三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情。 那天,鸵鸵脸色沉重的来找韩青,很严肃的,很焦虑的,很烦恼的说:
“告诉你一件事,方克梅有了。”“什么?”他一时转不过脑筋来。“有了什 么?”“唉!”鸵鸵叹气:“孩子啊!她怀孕了。她刚刚告诉我的,哭得要死。 她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给她家里发现,一定会把她揍死。你知道,她父 亲那么有地位,是民意代表呢!方克梅从小又学钢琴又学小提琴,完全被培
养成一个最高贵的大家闺秀。现在好了,大学三年级,没结婚就怀孕,她说
丢人可以丢到大西洋去!”“徐业平呢?”他急急的问:“徐业平怎么说?” “他们说马上来你这儿,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不过,方克梅说,只有一个 办法可行!”“什么办法?”“打掉它!”“那也不一定呀!”韩青热心的说:“如 果方家同意,他们可以马上结婚,都过了二十岁了??”“你不要太天真好
不好?”鸵鸵正色说:“徐业平拿什么东西来养活太太和孩子?他自己大学
还没毕业,毕业后还有两年兵役,事业前途什么都谈不上!他的家庭也帮不 上他的忙!结婚!谈何容易!”韩青瞪视着鸵鸵,忽然就在徐业平身上看到 自己的影子,学业未成,事业未就,中间还横亘着两年兵役!他瞪着眼睛不 敢说话了。尤其,鸵鸵那满面怆恻之情里,还带着种无言的谴责,好像方克
梅怀孕,连他都要负责任似的。他知道,人类的联想力很丰富。正像他会从
徐业平身上看到自己,鸵鸵何尝不会从方克梅身上看到她自己!他想着,就
不由自主的伸手握紧了鸵鸵的手。“你放心,”他说:“我会非常小心,不会 让你也碰到这种事!”鸵鸵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咬着牙说:“反正,你们 男人最坏了!最坏了!”什么逻辑?韩青不太懂。但他明白,此刻不是和鸵 鸵谈逻辑,谈道理的时候。此刻是要面临一个问题的时候,这问题,不是仅 仅发生在徐业平和方克梅身上的,也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发生在任何一对 相爱的大学生身上的。
下午,方克梅和徐业平来了。 方克梅眼睛肿肿的,显然哭过了。徐业平也收起了一向嘻嘻哈哈爱开
玩笑的样子,变得严肃、正经,而有些垂头丧气。“我们研究过了,”徐业平 一见面就说:“最理智的办法,就是打掉它!我不能让小方丢脸。至今,小 方的父母还没见过我,他们现在绝对没有办法接受我,尤其在这种情况之下。 所以,只有拿掉它!”方克梅揉揉眼睛,鸵鸵走过去,用胳膊护着她。什么
话都没说,两个女孩只是静静的相拥着。韩青凝视徐业平,徐业平对他恻然
的摇头,他在徐业平眼底读出了太多的怆然,太多的无可奈何。于是,他什 么意见都没有再提出来,只问:“有没有找好医院,钱够吗?”“针,小方那 儿有。斐斐说,去南京东路,那个医生马上可以动手术,只要两千元。”两 千元!原来,只要两千元就可以扼杀一条小生命。韩青默然不语。徐业平说:
“能不能请你和袁嘉珮陪我们一块儿去?说真的,我从没有这样需要朋友,
而你们两个,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我想,这事最好是速战速决??”他转 头去看方克梅:“小方,你怎样?如果你还有什么??”方克梅迅速的回过 头来,挺了挺背脊,忽然潇洒的甩了甩那披肩长发,居然笑了起来:“说走 就走吧!”她大声说:“我打赌,每天有人在做这件事,我不是第一个,也绝
不会是最后一个!别人都能潇洒的做,我为何不能?”于是,他们去了那家
医院。
医生和护士都是扑克面孔,显然对这种事已司空见惯。当然,徐业平 和方克梅在病历上都填了假名字假地址,医生和护士也不深究。然后,方克 梅被送进手术房,护士小姐对他们笑笑说:“放心,只要二十分钟就好了, 手术之后躺半小时,等麻醉药一退就没事了。很简单的,用不着休养,可以
照样念书——呃,或者上班的!”难道连护士都看出他们是一群大学生吗? 徐业平默默不语,走到窗边去猛抽着烟,韩青也燃上一支烟,陪着他抽。鸵 鸵不安的在手术室门口张望,然后就若有所思的沉坐在一张沙发中,顺手拿 起一本杂志来看,那杂志的名字叫:婴儿与母亲。真的,一切好简单,二十 分钟后,手术已经完毕。而一小时后,他们四个就走出医院,置身在黄昏的 台北街头了。徐业平用手搀着方克梅,从没有那么体贴和小心翼翼过,他关 怀的问:“觉得怎么样?”“很好。”方克梅笑笑。“如果你问我的感觉,有句 成语描写得最恰当:如释重负。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发现我饿了,我想大 吃一顿!”“这样吧,”韩青说:“我请你们吃牛排!刚好家里有寄钱来!让我 们去庆祝一下??呃,”他觉得自己的用辞不太妥当,就顿住了。“本来就该 庆祝!”方克梅接口:“我们解决了一件难题,总算也过了一关!走吧,韩青, 我们大家去大吃它一顿,叫两瓶啤酒,让你们两个男生喝喝酒,徐业平也够 苦了,这些天来一直愁眉苦脸的!现在都没事了!
大家去庆祝吧!”于是,他们去了一向常去的金国西餐厅,叫了牛排, 叫了啤酒,叫了沙拉,好像真的在庆祝一件该庆祝的事。两个男生喝了酒, 两个女生也开怀大吃。徐业平灌完了一瓶啤酒,开始有了几分酒意,他忽然
拉着方克梅的手,很郑重的说:“小方,将来我一定娶你!”方克梅红着眼圈 点点头。
“小方,”徐业平再说:“将来我们结婚后,一定还会有孩子。我刚刚在
想,等我们未来的孩子出世以后,我们应该坦白的告诉那个孩子,他曾经有 个哥哥,因为我们还养不起,而没有让他来到人间。”“嗯,”方克梅一个劲 儿的点头。“好,我们一定要告诉他。不过你怎么知道失去的是哥哥呢?我 想,是个姐姐。”“不,”徐业平正色说:“是个男孩。”“不!”方克梅也正色
说:“一定是个女孩!”“男孩!”徐业平说。“女孩!”方克梅说。“这样吧!”
徐业平拿出一个铜板。“我们用丢铜板来决定,如果是正面,就是男孩,如 果是反面,就是女孩!谁也不要再争了!”“好!”方克梅说。他们两个真的 掷起铜板来,铜板落下,是反面,方克梅赢了。她得意的点头,认真的说: “瞧!我就知道是女孩,我最喜欢女孩子!”“好,”徐业平说:“我承认那是
个女孩子。现在,我们该给那个女孩取个名字,将来才好告诉我们未来的儿
子,他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嗯,”方克梅想了想。“叫萍萍吧,因为你的名 字最后是个平字,萍萍,浮萍的萍,表示她的生命有如浮萍,飘都没飘多久, 连根都没有。”“那何不叫梅梅,”徐业平说:“因为你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梅, 梅梅,没没,没有的没,所以最后就没有了。”“不不,叫萍萍。”“不不,叫
梅梅。”“萍萍!”“梅梅!”看样子,两个人又要掷铜板了。刚刚那个铜板已
经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韩青一语不发,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给他们。 徐业平拿起铜板往上抛,落下来,名字定了,是梅梅,也是“没没”。鸵鸵 忽然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往大门外面冲去。韩青也站起身来就追,在门外, 他追到鸵鸵,她正面对着墙壁擦眼泪。韩青走过去,温柔的拥住她的肩:“不
要这样子,”他说:“你会让他们两个更难过。我们一定要进去,吃完这餐饭!”
“我知道,我知道。”鸵鸵一叠连声的说:“我只是好想好想哭,你晓得我是 好爱哭的!我不能在他们面前耍是不是?”韩青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她擦干了泪痕,振作了一下,她重新往餐厅里走,她一面走,一面很
有力的问了一句:“韩青,你对生命都有解释,你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有意义, 那么,告诉我,那个小梅梅是怎么回事?”韩青无言以答。他心里有几句说 不出口的话;我们以为自己成熟了,但是我们什么都不懂。我们以为可以做 大人的事了,但是我们仍然在扮家家酒,我们以为我们可以“双肩挑日月,
一手揽乾坤”,实际我们又脆弱又无知!哦!老天!他仰首向天,我们实在 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自己懂得些什么。在这一刹那, 韩青的自负和狂傲,像往低处飞的麻雀,就这样缓缓的落于山谷。谦虚的情 怀,由衷而生。同时,他也深深体会出来,生命的奥秘,毕竟不能因为他个 人的“悲”与“喜”来作定论,因为,那根本就没有定论,来的不一定该来, 走的也不一定该走。“鸵鸵,”他终于说出一句话来:“我们活着,我们看着, 我们体会着,我们经历着??然后,有一天,你会写出那个——木棉花的故 事。那时的你和我,一定会比现在的你我对生命了解得多些!”
15
接下来,是一段相当忙碌的日子,韩青的大学生涯,已将结束。毕业 考,预官考??都即将来临。大学四年,韩青荒唐过,游戏过,对书本痛恨
过??然后,认识鸵鸵,历史从此页开始,以往都一笔勾销。鸵鸵使他知道 什么叫“爱”,鸵鸵使他去正视“生命”,鸵鸵让他振奋,让他狂欢,让他眩 惑也让他去计划未来。因而,这毕业前的一段日子,他相当用功,他认真的 去读那些“劳工关系”,不希望在毕业以后,再发现在大学四年里一无所获。 五月一日,预官放榜,没考上。换言之,他将在未来两年中,服士官 役。五月三十日,星期二,韩青上完了他大学最后的一堂课,当晚,全班举 行酒会,人人举杯痛饮,他和徐业平都喝醉了。徐业平的预官考试也没过, 两人是同病相怜,都要服士官役,都要和女友告别。醉中,还彼此不断举杯, “劝君更尽一杯酒”,为什么?不知道。六月一日开始毕业考,韩青全心都 放在考试上。不能再蹈“预官”考的覆辙。考试只考了两个整天,六月二日
考完,他知道,考得不错,过了。 六月十七日举行毕业典礼,韩青的父母弟妹都在屏东,家中小小的商
店,却需要每个人的劳力。韩青的毕业典礼,只有一个“亲人”参加,鸵鸵。
他穿着学士服,不能免俗,也照了好多照片,握着鸵鸵的手,站在华冈的那 些雄伟的大建筑前;大忠馆、大成馆、大仁馆、大义馆、大典馆、大恩馆、 大慈馆、大贤馆、大庄馆、大伦馆??各“大馆”,别矣!他心中想着,不 知怎的,竟也有些依依不舍,有些若有所失,有些感慨系之的情绪。善解人
意的鸵鸵,笑吟吟的陪他处处留影,然后,忽然惊奇的说:“你们这学校,
什么馆都有了,怎么没有大笑馆?”“大笑馆?”他惊愕的瞪着她。“如果依 你的个性的话,还该有个大哭馆呢!”“别糗我!爱哭爱笑是我的特色,包你 以后碰不到比我更爱哭爱笑的女孩!”“谢了!我只要碰这一个!”她红了脸, 相处这么久了,她仍然会为他偶尔双关一下的用字脸红。她看着那些建筑,
正色说:“我不是说大笑馆,这儿又不是迪斯奈乐园。我是说孝顺的孝,你
看,忠孝仁义,就缺了个孝字!念起来怪怪的。而且,既有大慈馆,为何不 来个大悲馆!”“大悲馆?你今天的谬论真多!”“大慈大悲,是佛家最高的境 界!我佛如来,勘透人生,才有大慈大悲之想。”“什么时候,你怎么对佛学 也有兴趣了?”他问。
“我家世代信佛教,只为了祈求菩萨保平安,我们人类,对神的要求都
很多。尤其在需要神的时候,人是很自私的。可是,佛家的许多思想,是很 玄的,很深奥的,我家全家,可没有一个人去研究佛家思想,除了我以外。 我也是最近才找了些书来看。”“为什么看这些书?”“我也不知道。只为了 想看吧!我看书的范围本来就很广泛。你知道,佛家最让人深思的是‘禅’
的境界,禅这个字很难解释,你只能去意会。”“你意会到些什么?”“有就
是没有,真就是假,得到就是失去,存在就是不存在,最近的就是最远的, 最好的也是最坏的??于是,大彻大悟;有我也等于无我!”他盯着她,不 知怎的,心里竟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影。谈什么真就是假,谈什么得到就是 失去??他不喜欢这个话题,离别在即,所有的谈话都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安
的地方,他握牢了她的手,诚挚的说:“我不够资格谈禅,我也不懂得禅。
我只知道,得到决不是失去。 鸵鸵,今天只有你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你代表了我所有的家人,所以,
愿意我用‘妻子’的名义来称呼你吗?最起码,你知我知,你是我的妻子!” 她抬头看他,把头柔顺的靠在他肩上。
“知道就是不知道??”她还陷在她那一知半解的“禅”的意境中:“愿
意就是不愿意,所有就是一无所有??”“喂喂!”他对着她的耳朵大叫:“你
就是我,我就是你,天就是地,地就是天,阴就是阳,阳就是阴,乾就是坤, 坤就是乾,丈夫是我,你就是妻!”她睁大眼睛被他这一篇胡说八道,弄得 大笑起来。于是,他们在笑声中离别华冈,车子渐行渐远,华冈隐在雾色中, 若有若无,如真如幻。离愁别绪,齐涌而来,韩青望着华冈那些建筑物从视 线中消失,还真的感到“有就是没有,存在就是不存在,最近的就是最远 的??”他摔摔头,摔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摔掉这种怆恻的悲凉??摔 掉,摔掉,摔掉。
可是,有些发生的事会是你永远摔不掉的。 这天,徐业平兄弟带着方克梅和丁香一起来了。徐业伟拉开他的大嗓
门,坚持的喊:“走走!我们一起去金山游泳去!今天我作东,我们在那儿 露营!帐篷、睡袋、手电筒??我统统都带了,吴天威把他的车借给我们用! 走走!把握这最后几天,我们疯疯狂狂的玩它两天!丁香!”他回头喊:“你
有没有忘记我的手鼓?如果你忘了,我敲掉你的小脑袋!”“没有忘哪!”丁
香笑吟吟的应着。“我亲自把它抱到车上去的!”“走走走!”徐业伟说是风就 是雨,去拉每一个人,扯每一个人。“走啊!你们大家!”韩青有些犹豫,因 为鸵鸵从华冈下山后就感冒了,他最怕她生病,很担心她是否吃得消去海边 再吹吹风,泡泡水。而且,在这即将离别的日子里,他那么柔情缱绻,只想
两个人腻在一起,并不太愿意和一群人在一块儿。他想了想,摸摸鸵鸵的额,
要命,真的在发烧了。
“这样吧,”他说:“你们先去,我和鸵鸵明天来加入你们,今天我要带 她去看医生!”徐业伟瞪着鸵鸵,笑着:“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生病!假若 你和我一样,又上山,又下海,包你会结结实实,长命百岁!好了!”他掉 头向大家,呼叱着:“要去的就快去吧,难得我小爷肯为大家举行惜别晚会, 不去的别后悔!”“是啊!”丁香笑着接口。“我们还要生营火呢!”“那么,” 徐业平笑着对韩青作了个鬼脸。“你们明天一定要赶来,我们先去了!” “好!”韩青同意。“走啊!走啊!走啊!”徐业伟一边笑着,一边往外跑, 丁香像个小影子般跟着他。他们冲出了门,徐业伟还在高声唱着:“欢乐年 华,一刻不停留,时光匆匆,啊呀呀呀呀呀,要把握!”徐业伟每次的出现, 都像阵狂飙,等他们全体走了,韩青才透出口气来。拉着鸵鸵,他央求她去 看医生,她直播头,他就用双手捧定了她的头,重重的吻她,她挣扎开去, 嚷着:“你就是这样,传染了有什么好?”“我就是安心要传染,”他正色说,
这是他们间经常发生的事,他总要重复他的歪理由。“希望你身上的细菌能 移到我身上来,那么,你原有九分病,我分担一半,你就只有四分半的病了!” “唉!”鸵鸵叹着气。“韩青!”她的眼圈又红了。“没认识你以前,我虽然交 了好多男朋友,可是,只有你让我了解什么叫爱情。”“如果你真了解了,就 为我去看看医生吧!”他继续央求。“吃点药,明天好了,我们才能好好的玩, 是不是?你答应过我,要为我爱惜你自己,假若你这么任性,我去服兵役的 时候,怎么能放得下心?”“好好好,我去,我去!”她屈服了。叹着气。“你 以前说,我像你的母亲、姐妹、爱人、妻子、女儿??其实,正相反,你才 像我的父亲、兄弟、朋友、爱人、丈夫??及一切!”他屏息三秒钟,为了 她这句话,然后,他又重重的吻了她。终于,她去看了医生,只是感冒,没 有什么太严重的。他喂她吃了药,就强迫她卧床休息。感冒药里总混合着镇 定剂,她吃了药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他又和往常一样,搬张椅子坐在床前, 痴痴的看着她的睡相,看着她低阖的睫毛,看着她小巧的鼻子,看着她微向
上弯的嘴角??他的爱人、朋友、姐妹、妻子。唔,这是他的妻子!不论是 否缺一道法律程序,她已是他的妻子!奇怪,为什么有句俗话说:太太是人 家的好!他就觉得,一千千,一万万个觉得:太太是自己的好!
晚上七点多钟,鸵鸵还没睡醒,房东太太忽然来敲门,说有金山来的 长途电话,他冲下楼去接电话,心里一点什么预感都没有,只以为是徐业平 他们不甘寂寞,要他提前去参加“营火”会。拿起电话,他听到的是方克梅 的声音,哭泣着,一连串的说:“韩青,徐业伟淹死了!你快来,业平和丁 香都快发疯了!你快来,徐业伟淹死了!”“什么?”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 朵。徐业伟?那又会疯又会笑又会闹,又健康,又擅长游泳的孩子?那么年 轻,那么强壮,那么有生命力的孩子?不不,这是个玩笑,这一定是个玩笑! 徐业伟那么疯,什么玩笑都开得出来!这一定是个玩笑!“韩青,是真的!” 方克梅泣不成声。“他下午游出去,就没游回来,大家一直找,一直找?? 救生员和救生艇都出动了,是真的!他们找到了他??刚才找到,已经?? 已经??已经死了!真的??真的??”抛下电话,他一回头,发现鸵鸵直 挺挺的站在门外。
“发生了什么事?”鸵鸵问。
“我要赶到金山去!”他喊着,声音粗哑:“他们说,徐业伟淹死了!”鸵 鸵脸色惨白。“我跟你一起去!”她喊。
“你不要去!”他往三楼下冲。“你去躺着!”“我要去!”鸵鸵坚决的。“我 要和你在一起!”他们在八点钟左右赶到了金山。海边都是人,警员、救生 人员、安全人员,以及徐业伟的父母、弟妹??全来了。徐业平一看到韩青, 就死命的抓着他,摇撼着他的身子,声嘶力竭的喊:“你相信吗?你相信吗?
这事会发生在小伟身上,你相信吗?他的活力是用不完的,他的生命力比什
么都强,他才只有十九岁,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韩青,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韩青无言以答。站在那海 风扑面的沙滩上,他看到徐家两老哭成一团,看到那已被遮盖住的遗体;尤 其,他看到那面手鼓,丁香正傻傻的、痴痴的紧抱着那手鼓??他什么都忍
不住了,他痛哭起来了,跌坐在沙滩上,他用手捧住头,大哭特哭,泪如泉
涌。鸵鸵用双手抱紧了他的头,她也哭着,却没有像他那样沉痛得忘形,她 还试图要唤醒他:“韩青,别这样。韩青,你该去安慰他们的,你自己怎么 反而哭成这样呢?”她抽抽鼻子,用手臂抹眼泪:“韩青,你不是说过,生 命的来与去,都是自然的??”“不自然!不自然!不自然!”他激烈的大喊:
“如果老得像太师母,是应该去的。可是,小伟的生命还在最强盛最美好的
时候,他怎么可以去?他怎么可以去?”他仰头大叫:“上帝!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上帝无言,海风无语。海浪扑打着岩石,发出一连串澎湃的音 响:砰砰,砰砰!犹如徐业伟还在敲击着手鼓的声音。手鼓!他回头看,丁 香孤独的、不受人注意的坐在沙滩上,怀里紧紧抱着那面手鼓,身上还穿着
件游泳衣。他站起身来了,踉跄的走到丁香身边去。“丁香!”他哑着喉咙喊:
“丁香!”丁香像从沉睡中醒来,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像月光,眼睛黑幽幽 的如两泓不见底的深潭。她居然没有哭,她脸上一点儿泪痕都没有,一丝丝 都没有。
“他说他前辈子是一条鱼,”丁香细声细气的说:“结果,他去了。海, 把他收回去了。”“丁香!”他沉痛的握着那小小的肩,用力的唤着:“哭吧!
丁香,哭吧!”“不不!”丁香轻轻的摇摇头,还像在做梦一样。“他从来不喜
欢看到我哭,他会骂我!我不哭,我不哭,他总是要我笑嘻嘻的,他说,他 喜欢我,就是因为我爱笑!”她居然卷起嘴角,微微笑起来。“丁香!”他摇 她,用力摇她。“你哭,你必须哭!你放声哭吧,丁香!”他试图从她怀中取 去那手鼓。
丁香立刻用全身力量压在那鼓上。
“不行!他交给我保管的!”她说。“如果我弄丢了,他会生很大很大的 气!”哦!丁香!小小的丁香!韩青茫然的站起身子,发现自己绝对不能帮 她承受任何属于她的悲痛,他只能无助的望着她。鸵鸵走来,用双臂紧紧挽 住韩青。
“怎么会呢?”鸵鸵小声的啜泣着。“怎么会有这些事呢?我不懂。我以 后,什么都不敢说我懂得了。”他紧紧的挽住鸵鸵,从没有一个时刻,他觉 得“存在”的价值是如此重要。再也不要去谈“禅”了,存在绝对不等于“不 存在”!砰砰砰!海浪仍然一个劲儿的击着鼓,砰砰砰!
“听!”丁香忽然说。他和鸵鸵低头去看丁香。 丁香满脸绽放着光彩。“他在唱歌呢!”她微笑着说:“他在唱:匆匆,
太匆匆!听见吗?匆匆,太匆匆!”鸵鸵把面颊埋进了韩青的怀里。 三天后,他们葬了徐业伟。丁香进了精神疗养院。从此,韩青没有再
见过丁香。
7
16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四日,韩青和鸵鸵认识满二十个月。不知从何时 开始,他们以每月来计算相识的日子,也以每月的二十四日为纪念日,小小 庆祝,并且彼此祝福。
这个月的二十四日并不很好过,徐业伟的事件还深深影响着他们,那 悲哀的气氛一直紧压在两人心头。而且,韩青必须回屏东去了,因为,召集
令随时可能下来,他一定要回家等兵役通知。等接到通知后,他也不知道是 否还有时间来台北,还是要直接去服役,所以,离愁别绪,千匝万匝的箍在 两人身上,心上,思想中,意识中,摆脱不开,挥之不去。
这天,他们在小风帆吃晚餐,喝了一点酒,两人都想把空气放轻松一 点,只是,都做不到。饭后,回到小屋里,面面相对,就更是离愁千斛了。
韩青注视着她,千言万语,全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一千个一万个放不下心。 即使两心相许,未来是不是都能如愿呢?吴天威对他说过几句很重的话:“你 知道我为什么不交女朋友吗?我不想在服兵役的时候去受那种相思之苦!而 且,我告诉你,服兵役的时候最容易失去女朋友,没有几个女孩子能忍耐寂
寞,能抗拒诱惑。韩青,”他还特别加重语气。“尤其是你那位袁嘉珮,你一
天二十四小时盯着她,她还要偶尔动摇一下,等你走了,更不可靠了。袁嘉 珮,”他摇摇头:“那女孩太聪明太有才气,太活跃,又太受人注意!韩青, 你该找个平凡一点的女孩,那么,你会少吃很多苦!”吴天威,在同学中, 他是比较沉默寡言的,很少发表什么大意见。但是,这几句话说得却颇有道
理。
当这离别前夕,他注视着鸵鸵时,吴天威的话就在他脑海里翻腾又翻
腾。鸵鸵望着他,双眸盈盈然如秋水,面颊被酒染红了,那么可爱的嫣红着, 嘴唇的弧度一向是他最喜爱的,连那用手指绕头发的小动作??唉,一颦一 笑一蹙眉,都是“动人心处”!前人的词句里有“其奈风流端整外,更另有, 动人心处!”实在是写得太好了。唉!他心里叹着气,或者,他真该去爱一 个平凡一点的女孩!免得如此牵肠挂肚,难舍难分。“鸵鸵,我真不放心你, 真不放心!”“别这样,”她咬咬嘴唇。“我会很乖。我已经跟爸爸说了,七月 一日起,我就去爸爸公司里上班,去管一些外销翻译打字之类的工作。你走 了,我的白天会变得太漫长了,只好用工作去填满它!”鸵鸵的父亲,从军 中退役后,开了一家玩具公司,一直做得非常好,最近,已大量接受国外的 订单了。女儿去父亲的公司上班,应该是最没问题的。可是,韩青还是一百 二十万个不放心,不放心,不放心。
“你爸爸公司里,有多少男职员?”他忧心忡忡的问,一本正经的。“哦, 韩青!”她愕然的说:“你还不相信我?你以为我见到任何男人都会喜欢 吗?”“我不是怕你喜欢别人,我是怕别人太喜欢你!”他叹着气说。“别人 喜欢我,应该是你的骄傲才对。”她说:“只要我心里只容你一个。”“你是 吗?”“当然是!”“永远吗?”“永远。”“不变吗?”“不变。”“不受诱惑 吗?不被迷惑吗?倘若你被迷惑了??”她的头低垂了下去,不说话了,生 气了。
“唉唉!”他叹气。“我知道我不该说,我知道我不该不信任你!但是, 我就这样烦恼,我真不知道,假若我失去你,我怎么活!”他握起她的手。“不 要生气,请你不要生气,求你不要生气??”她抬起头来,眼中泪汪汪的了。 “是不是也要我切开手指,写封血书给你呢?”“不要!千万不要!”他
燃起一支烟,猛抽着,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了。
“你知道,”他忽然说:“我一直对于一件事,非常不解。”“什么事?”“你 的家庭。”他喷出一口烟雾,注视着烟雾后面,她那张在朦胧中更显得娟秀 的面庞。“我常常想,我早就该在你家庭中露面了。你看,我们相交相识相 知相爱已长达二十个月,你父母还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个我。”“你怕不被我 父母接受吗?”她沉吟了,深思着,终于长叹了一声。“韩青,你愿意忍耐 吗?我爸爸是个好父亲,但他的教养,他的高贵,使他不见得能了解我和你 这段感情。何况,他的事业好忙,我真不忍心再用我的事情来烦他。我妈—
—你也知道,她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善良有余,了解力却不够深,她不是 个很能和儿女沟通的母亲。我怕他们知道我俩的事以后,反而变成我俩间的 阻碍。韩青,你将来只要娶我,不必娶我整个家庭的!”男人是多容易满足 啊!仅仅这一句话,他就浑身都轻飘飘了。他握紧她的手,握得她发痛。
“这是诺言吗?”他问。
“这是。”她肯定的。“我将来要嫁给你,而且,我要做个最好最好的妻 子,如果我曾做过些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让我将来补偿你,我要让全天下
的男人都羡慕你,嫉妒你,因为你有这么好的太太。”他停住呼吸,对她急
急的说:“快拿氧气筒来,我不能呼吸了!”她想笑,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她用手掠掠头发,悄悄挥去了睫毛上的一滴泪珠。
“哎!”她振作了一下,挺直背脊,笑起来。“我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傻气? 你不过是去服兵役,又不是要到非洲去,服役时还有休假,只要你休假,通
知我,我马上去见你!不管你的基地在台南台中花莲或是月球上!”“我怎么
通知你呢?你又不许我直接写信到你家。”“写限时专送,寄给方克梅,小方
会马上通知我的!如果可以打电话,打给小方,假若你的基地能通电话,我 也会打给你!”“我们一定要经过小方吗?我现在去拜访你父母不行吗?” “如果你要把事情弄糟,尽管去!”“恋爱是件不能见人的事吗?”他有些不 平。“在我家里,我们两个那张合照,一直挂在我房间里,你应该跟我回屏 东去看看!”“哎,别提那张照片了,我照得那么丑,你也把它挂出来!你一 定要向你父母声明一下,我本人比照片漂亮!”“我父母对照片已经够满意 了。不过,你愿意本人去亮相一下,就更好了!这样,明天跟我回屏东吧! 怎么样?”他忽然兴奋起来。“就这么做!你告诉你妈,去参加夏令营什么 的。跟我去屏东吧!跟我去吧!”“别胡闹了!”她说:“我才不去呢!时机未 到。”“时机什么时候才到呢?”“等你服完兵役。你看,上帝帮我们把一切 都安排好了,我下学期大四,夜校读五年,等你退役,我也毕业了。那天吴 天威还对我说 Justmake!”是吗?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韩青想到“上 帝”,就禁不住联想起徐业伟,想起自己在沙滩上仰天狂叫的那夜。不不! 今晚不能想那件事,决不能!他摔了摔头,摔掉那份椎心的痛楚。摔不掉的, 是对上帝的怀疑。唉!上帝,不管你多忙,不管你把人生安排得多么乱七八 糟,请照顾我的鸵鸵吧!这只是个小小的请求啊!照顾她不要生病,不要生 气,不要变心??变心,噢!他猛烈摇头,为什么一定要想起变心两个字呢? “你怎么回事?”她希奇的看着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摔 头??嘴里叽哩咕噜的念经,我看你神经有点问题了,是不是?”“是!”他 叹气,揽紧她,用全身的力量去吻她。“我已经疯了!为你疯了!我真的为 你疯了!我从来不知道,我会为一个女孩疯成这样子!简直不可救药!”他 更重更重的吻她。“鸵鸵!你只是个小鸵鸵,怎么对我有这么大的力量呢! 怎么会呢?”这种爱的语言会让人醉,这种爱的接触会让人疯。于是,在这 离别前夕,他们缱绻又缱绻,直到深夜,直到夜阑。然后,他必须送她回家 了。她去洗手间梳洗,好半天才出来,他看她,总觉得她在离别前夕,表现 得比他坚强,可是,她从洗手间出来时,眼睛却是肿肿的。
把她送了回去,再坐计程车回来。小屋子静悄悄的,租期已满,他明 天走后,不会再住这间小屋了。但是,这小屋中曾盛载了多少欢乐,多少柔 情啊,他环室四顾,忽然发现枕上有张纸条,拿起来一看,却是鸵鸵留下的 一张短笺:“青:我最挚爱的人,我对你真挚得可以把心剖开以鉴日月,你 怎么还不相信我?怎么还不相信?我刚刚跪下祈求神,我愿少活十年岁月, 只要我能拥有你,今生今世。我不求些什么,名利都是身外之物,我只希望 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我这份心,这份情,你怎么还不相信?我知道我 的心志脆弱,愿神坚强我!愿神不要给我们大多的磨练,阻难,因为我们原 本平凡!
青,信任我!爱我!我需要你,我好怕!我太在乎你了,我好怕失去 你,决不亚于你怕失去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你!
青,你要回来娶我!你一定要回来娶我!我等你,我一定等你!但是,
请不要再怀疑我,你的怀疑像拿刀子剜我的心,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我一 字一泪,若神天上果有知,愿你成全我的心愿,我愿弃名利,抛世俗,只愿 与你比翼双飞,此生此世。
爱你的鸵鸵六、廿四、深夜”原来,她在洗手间里写了这张条子!韩 青念完,全身的血液就都冲到脑子里去了,心脏因为强烈的自责而痉挛了起
来。又因为强烈的感动而痛楚起来。他打开房门,奔下三楼,冲到大街上,
必须打电话给她!必须!他奔往电话亭,最近的电话亭要走十五分钟!该死, 怎么脚底又痛了呢,低头一看,又忘了穿鞋子了!如果再被玻璃割到,是你 的报应!韩青,是你的报应!你怎么可以对鸵鸵那么残忍,那么残忍呢!
到了电话亭,管他几点钟了,管他会不会吵醒袁家二老!他迫不及待 的拨了那个号码:七七三五六八八。
电话铃才响,就被接起来了,是鸵鸵!聪明若她,早就知道他会打电 话了。“鸵鸵!”他喉中哽塞着:“原谅他!原谅那个残忍的、该死的、害疑
心病的混蛋吧!原谅他是爱得太深,爱得太切,以至于神志不清吧!”电话
那头,传来鸵鸵的低泣声。
“鸵鸵!”他急切的喊,下意识的拉紧电话线,好像她在线的那头,可以 拉到身边来似的。“你再哭,我五脏六腑都碎了,脚也烂了。”“你??你?? 你什么?”她不解的、呜咽的问:“脚怎么??怎么也会烂呢?”听过心碎, 可没听过脚烂的。
“我跑到电话亭来打电话,又忘了穿鞋了!”“啊呀!”她惊喊。“你?? 你??”她简直说不出话来:“你真??气死我!你的脚破了吗?”“不知道, 只知道心破了。”她居然笑出来了。哦,此情此景,个中滋味,难绘难描, 难写难叙。除非你也爱过,除非你也经历过,你才能体会,你才能了解,你 才能相信!
17
七月二十四日过去了。韩青和鸵鸵认识满二十一个月。 八月二十四日,他们认识满二十二个月。 八月二十六日,韩青北上,报到服役。在北部某基地受了极艰苦的一
个月训练后,再被分发至中部某基地去正式服役,这期间,他根本没有机会 见到鸵鸵,即使休假,也只有几小时,事先不一定知道确切休假时间,联系
起来,更加困难。相思,相思,这才了解什么叫相思。 韩青开始他一年零拾个月的兵役。 鸵鸵开始走入社会,她进了父亲的公司,非常认真的工作起来,她的
活跃,她的能干,她的才华忽然间在工作中完全展现,从业务到外交,她居 然成了父亲的左右手,成了公司中人人瞩目的对象。韩青荷着枪,在野地中
滚滚爬爬。 鸵鸵提起笔,写下她对韩青点点滴滴的思念,千千万万的允诺,这段
期间,信件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桥梁,也只有从这些信中,才能读出鸵鸵的 内心世界。
十月二十四日,是他们认识两周年的纪念日,她寄来一封长达四页的
长信,从相识,到相爱,她从头细数,从头细诉,他边看边回忆,边看边落 泪。谁说男孩子不该掉泪?谁说背上一杆枪就不再儿女情长?那封文情并茂 的信,最让他感动至深的是最后一段:我终于了解我不能没有你,因为没有 人和你一样。没有人和你一样,把我捧在头顶上供奉着。没有人和你一样,
当我病痛时对我呵护又呵护,叮咛又叮咛。没有人和你一样,喜欢写诗一般
的小笺给我,亲手做一大堆的装饰品给我。没有人和你一样,能忍受我的任
性爱哭及随时可能发生的情绪问题。没有人和你一样,不惜用任何方法,让 我多吃一些长胖一些。
没有人和你一样,体会到我心深处的每个思想。没有人和你一样,完
全接纳我,包容我,赞美我,让我自觉得是个可爱迷人的小女人,让我自认 为是完美的化身。我完全快乐,喜悦得如同一只百灵鸟一般。而这一切的一 切,都是你所给予的,我不能没有你,因为你是唯一的男孩。
看了看手心中的婚姻线,你我的都又深又长。我坚信如此。青,趁我 们年轻时,让我们好好相爱,直至永远永远,当有一天,我们的儿孙环绕在
跟前,缠着问我们当年相识的情景,让我们得意的告诉他们,我们曾如何相 识,相知,并相爱。 鸵鸵写于相识两周年这就是力量的泉源,这就是生 命的原动力,这就是他的燃料,他的希望,他的一切。操练不苦,行军不苦, 荷枪不苦,野战不苦??锻炼吧!炼成钢一般的身体,铁一般的意志,然后
和你心爱的女孩,共同携手去创造最美丽的前程。于是,在那些操练、行军、
野战??的日子里,他咀嚼着她的信,回味着她的信,默诵着她的信,直至 每字每行每个标点,都已可以倒背如流。十一月二十四日,是他们认识二十 五个月的纪念日。
韩青用了好大的功夫啊,他参加拔河比赛,把手上的皮都磨破了,给 队上争了个第一名。他参加各种活动,那么积极,那么卖力,终于,他争取
到了一天半的休假。 飞跃吧!让灵魂飞跃吧!让灵魂飞跃吧!鸵鸵,你使我雀跃。生我者
父母,知我者,鸵鸵,唯你而已!唯你而已。走出营区,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立即拨长途电话到台北,无法经过小方转达了,他直接拨到她上班的玩具公 司去,经过接线生,经过不相干的好多人,好不容易接通了鸵鸵,他才说了 句:“鸵鸵!等我,我搭今晚夜车去台北??”咔嗒一声,线路断了。他找 铜板,再挂长途电话过去,这次,鸵鸵立刻接起电话,想必,她正在电话机
旁边等着呢!他不敢说太多,怕断线,只简单的告诉她:“我明天早晨八点 钟到台北,你来火车站接我,好吗?我下午就要乘车赶回营区,所以,我们 只有五小时可以在一起!总比没有好,对吗?见面再谈!我爱你!”然后, 他们见面了。在火车站,她飞奔着向他扑来,完全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她穿 了件黑色镶金花的毛衣,一条牛仔裤,又潇洒,又雅致,又华丽,又高贵?? 他紧拥着她,拥着属于他的这个世界,她也依偎着他,眼睛湿湿的,他们互 看又互看,打量着对方是胖了,还是瘦了,是黑了还是白了。啊,互看又互 看,彼此的眼光,诉尽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相思,他真想找个地方吻她,吻化 这几个月来的相思。
因为只有五小时,他们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往日的小屋也早就退租了, 换了主人了。最后,他们只能找了家咖啡馆,坐下来,手握着手,眼光对着 眼光,心灵碰击着心灵。
时光匆匆,实在匆匆。坐了没多久,她递给他一张纸条,自己去洗手
间了。他打开来,就着咖啡馆里幽暗的灯光,看到她用淡淡的铅笔写着:青, 青,青: 小心别给人看到了。(所以我才用铅笔写。)你打完第一通电话 时,我在电话旁等了许久许久,我以为你一定不会再打来了,我难过得泪水 都几乎夺眶而出,我突然发觉若我无法见到你,我会难过得立刻死掉,因为
你的一通电话完全打扰了我的思绪,我简直无法继续去上班。现在是零时零
两分,耳朵好痒,会是你吗?一定是。我好想你,可知道?特别是情绪低潮
的时候,泪水总是伴着思念滴落在枕边。 再过八小时就可以看到你,我会好开心的。可是再过几小时,你又得
走了!啊!天,我一定会难过死,我怀疑我是否还能回办公厅上班。答应我,
如果你看时间差不多了,你掉头就走,不要和我道别,不要让我在别人面前 掉下泪来。好吗? 鸵鸵一九七九·十一·廿四·凌晨等鸵鸵从洗手间出 来,韩青一句话没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咖啡馆外面走。“你带我去哪儿?” 她惊问。
他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驰往海边。
“你会赶不及回营,”鸵鸵焦虑的。“你会受处分!你会被关禁闭!”“值 得的,鸵鸵,值得的!”他们终于又到了海边了。以往,鸵鸵只要情绪低潮, 一定闹着去看海,现在,他们又在海边了。十一月底,天气已凉,海边空旷 旷的杳无人影,他终于拥她于怀,吻她,又吻她。
吻化这几个月的相思,吻断这几个月的相思,吻死这几个月的相思。
可是啊,又预吻了未来的相思,那活生生的、折磨人的、蠢动的、即将来临 的相思。
五小时匆匆过去。又回到等信、看信、写信、背信、寄信??的日子。 韩青有时会想到古时的人,那时没有邮政,没有电话,一旦离别,就是三年
五载,不知古人相思时能做些什么?如果没有信,没有电话可通,这种刻骨
刻心的思念,岂不要把人磨成粉、碾成灰吗?第二年(一九八○)来临的时 候,鸵鸵的信中开始充塞着不安的情绪,她常常在信封上写下大大的 SOS, 信内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她埋怨白天上班,晚上上课的日子太苦了。又立 刻追一封信说忙碌使她快乐,使她觉得被重视。她会一口气同时寄三封信来,
一封说她很快乐,准备积一些钱,以便结婚用。一封说她很忧郁,想要大哭
一场。另一封又说她是个“情绪化”“被宠坏”的坏娃娃。要他放宽心思, 别胡思乱想。可是,他是开始胡思乱想了。鸵鸵啊,愿你快乐,愿你安详, 愿你无灾无病,愿你事事如意,愿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受诱惑,不要被 迷惑啊!
他寄去无数的信,限时专送,限时专送,限时专送!邮差先生这些日
子一定忙坏了,因为世界上有这么两个傻瓜,要写那么多信哪!不过,鸵鸵 虽然有些不稳定,她仍然会在每月二十四日,寄来一封甜甜蜜蜜的信,或寄 来一张问候卡,或是一首小诗。其中,以第二十九个月的纪念日,她写来的 信最别出心裁,最奇特。她用了两张信笺,分别折叠,第一张竟是篇半文半
白的“作文”,写着:
??晨起时,见阳光普照,念起同样的阳光,洒在彼此身上,妾心不 禁欢喜。近面南风阵阵,不知有否郎君讯息?妾仰身低问流云,是否将万般 思念捎给远方情郎,众鸟听得一旁高声啼笑,妾身羞得红着脸躲进花丛。?? 更听得乐声响起,记起往日欢乐时光,情何以堪?抬头见得明月高挂,妾不
禁凝视,合十祈愿;恳君是明月,妾是寒星紧伴,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忽
见湖水荡漾,水中月影如虚如实,手触即及,不禁了悟,正是“无一藏中无 一物,有花有月有楼台。”
随着这封短文,她的另一张信笺,竟是对这篇文章的一篇大大赞美歌 颂之辞,一一引证全文的“起承转合”有多么美妙,多么动人。唯一的缺点,
是“半文半白,似通非通”。可是,把“相思”“怀人”“睹物”种种情思,
转入禅学的“无一藏中无一物,有花有月有楼台。”毕竟是“天才之作”!
韩青把这封怪信,仔仔细细、研读再三。他不能不佩服鸵鸵的才气, 不能不佩服她自夸自诩的幽默感。可是,那文中最后几句,不知怎的,就让 他有些胆战心惊,不安已极。水中月影,触手可及。鸵鸵啊,你到底要说什 么?镜花水月,毕竟成“空”呀!鸵鸵啊,你到底要说什么?他狠命摇头, 就是摇不掉心里的阴影。鸵鸵啊,但愿我在你身边,但愿你触手可及的,不 是水中之月,而是实实在在的韩青吧!
五月廿四日,是认识三十一个月的纪念日。鸵鸵的来信很短:青: 想 你在无尽的相思里。拨电话给你,总是占线,接线生啊,你可知道我是多么 想听到那令我如此思念的人的声音?你可知道这电话对我有多重要?它维系 着彼此,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从这颗心到那颗心。青,能再给我一次保证吗? 告诉我你爱我,告诉我你永远不会改变这份爱。青,我心情好乱,也许今天 我会去海边走走,回来之后,可能就没事了。原谅我心情不稳。 爱你的 鸵鸵于一九八○、五、廿四、定情日有什么事不对了!有什么事发生了!韩 青知道,韩青每个细胞都知道。和鸵鸵相知相爱已三十一个月,她思想的每 根纤维,她情绪的每种转变,他怎会不了解?他怎会不知道?当她需要“保 证”的时候,就是她最脆弱的时候,当她最脆弱的时候,就是有第三者侵入 的时候??老天!他仰首看天,不要太不公平,不要发生在这种时候!他不 怕考验,不怕挑战,不怕竞争。可是,要给他公平的机会,要让他在她身边 呀!他一连寄出五封信给她,保证,保证,保证,保证,保证!保证再保证! 保证不够,他又试着打电话给她,营区中打长途电话十分困难,他试了又试, 试了又试,最后,接通了,附近全围着人,他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那儿一定也都是人,因为办公厅里人声嘈杂,最后,他只对着电话喊出一 句:“鸵鸵!你知道麻雀是怎么飞的?”鸵鸵在哭了,电话那头有饮泣声。
“鸵鸵!”他再喊,充满了坚定与不移。“我想,我又处于低飞状态了! 但是,我不气馁,永不气馁,当我振翅高飞的时候,我一定带着你一起飞!” 十天之后,鸵鸵的来信中有这样一段:
感谢上天让我认识了你,你使我的感情生涯从此转变。你那么了解我, 我比任何一个少女都善变,自小就有难以捉摸的个性,更有着喜新厌旧的毛
病!如果不遇到你,我的感情不知还在何方流浪?你来了,像是一个从电影 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带着满身心的热爱与执着。我不流浪了,伴着你,我 将追随你飞向海天深处!
他把信笺放在胸前,紧贴着心脏。鸵鸵啊!必须给我这么多考验吗? 必须给我这么多磨难吗?但是,只要有比翼双飞的那一天,我什么都接受!
什么都接受!
18
认识鸵鸵三周年的纪念日,又在两地相思中过去了。 新的一年,又在两地相思中来临了。 算一算,两个人的信件已经积了一大箱,而思念是无边无垠无法度量,
无可计数的东西。在这些日子里,他们并不是从不见面,只要有休假,两人
就想尽办法在一起,只是,见面时,时间苦短。不见时,时间就漫长得像是
停滞着的了。 一月过去了。二月过去了。韩青已开始屈指计算退役的日子,已开始
计划退役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去正式拜见鸵鸵的父母,提出求婚。婚姻,嗯,
这是件大事,他必须先找到工作,不能让鸵鸵吃苦,她是那么娇弱而尊贵的! 他一定要给她一个最安乐最安乐的窝。第一次,他开始认真思索;安乐窝是 否需要金钱来垫底,还是仅仅有“爱”就够了?现实的问题接踵而来,如果 和鸵鸵成婚,是住在屏东老家呢?还是定居台北?屏东家中,双亲年迈,一
定希望身为长子,念完大学的他,能在老家里定居下来,生儿育女,让父母
满足弄孙之乐。 但是,鸵鸵肯吗?鸵鸵愿意吗?想到把鸵鸵那样一个诗情画意的女孩,
带到屏东小乡镇的杂货店里去。不知怎的,他自己也觉得不谐调。 那么,他将为她留在台北了?台北居,大不易!他总不能租一间水源
路那样的房子,来做为他们的新巢吧!所以,现实问题还是现实问题,退役
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找一个高薪的工作!就在韩青计划着未来的时候,鸵 鸵的情绪似乎又进入低潮了。然后,三月间,韩青接到一封真正把他打进地 狱里的信:
青: 这是封好难下笔的信,我犹豫好久,仍然好矛盾,我不知道 该不该对你坦白?告诉你徒增你的担心及困扰,不告诉你我心里有鬼,总觉
得欺骗了你。青,我不曾欺骗、隐瞒你些什么,是不是?我心里好烦好闷, 我多想丢掉手边的一切去郊外散散心,我多盼望投入你怀里好好的哭一场, 我有好多委屈想一吐为快。青,我一直好信赖你,视你为我生命中的基石, 每当我有了心事,我第一个总是想到你。青,你可晓得此刻我有多想你。
以下是一篇“忏情书”,当着神的面前,我愿发誓,这忏情书里,句句
出于内心话,绝无虚言。 神啊!请帮助我!赐与我力量,让我能更坚定我的意志,神啊,其实
我也知道我是在自寻烦恼的,这世界上有个人这么爱我,我又这么爱他,又
有什么好烦恼呢?至于那个多事的第三者,拒绝他就是了!这不是很简单的 事吗?是的,我该满足的,“有人追总比没人要好”,忘了谁跟我讲的。可是, 有没有人晓得我好疲倦?神啊,我已经尝试了多次考验了,请怜悯我,不要 再考验我了,好吗?你明知我不过只是个凡人,又何必非要测验出我受不了
诱惑为止呢?偶尔,我也爱自我嘲讽我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可是,神, 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有着深深的自恋狂,我喜欢把自己装扮得漂漂亮亮 的,我享受那份自我炫耀。我当然也像任何人一样喜欢人们欣赏我,赞美我, 我乐意如此。可是,神,“他”实在赞美得太过份了,我是指那个第三者—
—柯。你知道的,我一共只见了他三次面,他实在不该如此说的,我的心好 惶恐,我好想躲得远远的。神啊,是你在考验我吗?为什么才见第三次他就 向我求婚呢?而且,为什么他就跟我发誓呢?他说要我认真考虑??神啊, 你知道,我心底一心一意只要跟一个男孩子,我实在容不下另外一个人。神 啊,让我感到愧疚和惶恐的,是为什么我衷心爱着一个人时,却对另一个存 着幻想呢?欧洲的风景,独栋的别墅,??哎哟,神,你看他用什么来诱惑 我?而我,居然如此凡俗,如此贪婪,如此虚荣!原谅我啊,神,请纯净我 的心吧!否则,你叫我如何面对我心爱的人?我不能告诉他,我爱他,可是, 却一方面幻想着另一段罗曼史?神啊!其实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来,我面临 过多少次诱惑,可是,我都会回到韩青身边去的,我把一切都交给了他,我
不能失去他,我也不愿离开他,而我更不能伤他的心。我心里清清楚楚的晓 得,可是,神啊,你为什么偏偏派我和柯谈生意呢?那应该是我老爸的事啊! 为什么呢?神啊,愿你代我托梦给青,告诉他,我爱他,告诉他,请他原谅 我,告诉他,我还是会回到他身边去的,请你务必转告他,一定,一定!
神啊,感谢你,经过这一番忏情以后,我觉得心中舒畅了不少,我又 寻回了我的路途,其实,我不曾迷路,只是路途中雾气重了些,而岔路又多 了些,如此而已。青,前面是我跪在神前的祈祷词,我源源本本的写下来, 在你面前披露我的内心世界。青,不要又胡思乱想起来。我还是那个在水源 路跟你发誓的鸵鸵,只是我好累好累,好脆弱好脆弱,又好想你好想你!你 知道,我就是那样一个不能忍受寂寞的女孩!救我!青,救我!救我! 鸵 鸵三、廿二、凌晨韩青把这封信一连看了好几次。然后,他冲到连长面前, 用一种令人不能抗拒的神色,请求给假三天。在军中,请假不是件容易的事, 除非你说得出正当的理由。但是,韩青那种不顾一切的坚决,那种天塌下来 都不管的神态,以及那种形之于色的沉痛,使那好心的连长也心软了,于是, 他居然奇迹般的请准了假。没有打电话给鸵鸵,他直奔台北。火车抵达台北, 已是万家灯火了。在车站打电话到玩具公司,早已下班了。他想了想,毅然 的叫了一辆计程车,叫司机驰往三张犁。
三张犁,那栋坐落在巷子里的两层楼房,韩青曾屡屡送鸵鸵回来过, 每次站在巷口,目送她进门,她总会在门口,回头对他挥挥手。现在,那栋 房子就在面前,里面迎接他的,不知是福是祸,但是,他从没有比现在更清 醒过,更坚定过,他知道他要做什么,做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敲开这房门, 然后走进去,去面对那个家庭。那个他生命中必将面对的一切,鸵鸵,和她
的家庭。他走过去,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剪到齐耳的短发,穿着国中的制服,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就是鸵鸵的小妹,大家叫她小四。小三已读高中,老 二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奇怪,韩青对他们全家都那么熟悉,而这全家却都不 认识他。小四用惊愕的眼光看着他,问:“找谁?”“袁嘉珮。”他简单的说。
“你姐姐。”“她还没回来呢!她陪客人吃饭去了,你是谁?”陪客人吃饭去
了!是那个在欧洲有别墅的“柯”了!韩青的心沉进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但他却往前迈了一大步,走进院落,走向里面的房门。
“小四!”他清楚的说:“告诉你爸爸和妈妈,说有个名叫韩青的人要见
他们!”“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四?”女孩惊讶万状。
“不止知道你是小四,还知道你叫袁嘉琪,小三叫袁嘉瑶,老二叫袁嘉 礼。你正念国三,暑假要考高中。”“你是谁?”小四笑着嚷。又惊讶又好奇, 眼珠骨碌碌转,有几分像鸵鸵。“我是??”他想了想。“我是韩青,你未来 的姐夫。”“啊呀!”小四惊呼,用手蒙着嘴,返身就往屋内跑,一面跑,一 面大声喊着:“妈!
妈!有个阿兵哥,说他是我的姐夫,来找大姐了!”这一喊,把整个屋
子的人都惊动了,一阵零零乱乱的脚步声,首先跑出来的,是个胖胖的中年 妇人,不用问,韩青也知道,这就是鸵鸵的母亲了。她高大,整洁,不施脂 粉,眉目间,有那么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站在那儿,她满脸充满了惊愕 与不解,双目炯炯的,带着无限怀疑的盯着韩青。
“你是什么人?”她冷冷的问。
看样子,他要对每个人重复自己的身分,他真想一次解决这种考问。
他脱下军帽,点了点头,说:“伯母,我是韩青,请问伯父在家吗?我可不 可以进来向你们慢慢说!”袁太太盯着他,或者是他脸上那种坚决,或者是 他眉宇间那种迫切,使这位母亲让开了身子。他走了进去,立刻,他就被许 多眼光所紧盯着了,小三出来了,老二出来了,小四还没走,而鸵鸵的父亲 袁达——一位极具威严及风度的中年人,正站在客厅正中间,一瞬也不瞬的 盯着他。不愧是军人出身,袁达看起来还很年轻,腰杆挺直,肩膀宽厚,眼 光凌厉。“你说你是嘉珮的朋友?”他锐利的问。“是。”他很快的回答,自 己也不知道从那儿来的胆量。“我和嘉珮——”真怪,叫惯了鸵鸵,再称呼 “嘉珮”似乎太陌生了。“在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四日认识,到这个月二十 四日就满了四十一个月。我毕业于文化大学劳工关系系,目前正在服兵役, 七月就要退伍了。我早就该来拜见伯父伯母,只是鸵鸵说时机未到。我想, 我不应该再迁延下去,因为,我必须来告诉你们,我深爱着你们的女儿,而 鸵鸵,也深爱着我。我们准备在我退役以后结婚!”这篇话显然震惊了每一 个人,室内突然间变得好安静,大家都呆呆的瞪着他,好像他是个乘坐飞毯, 从天而降的童话人物。好半天,袁达才重重的咳了一声,指指沙发,命令似 的说:“坐下!”他坐下了。袁达燃起一支烟,一时间,似乎不知该怎么办好, 韩青显然给了他们一个太大的意外。然后,他忽然就生气了,回头瞪视着那 呆若木鸡的妻子。
“很好,”他对太太点着头:“我在外面忙事业,你在家里做什么?嘉珮 的一举一动,来往朋友,你注意过没有?这下子,好极了!有个陌生人就这 样堂而皇之的走进来,通知你,他要和你女儿结婚??”“这??这?? 这??”袁太太张口结舌:“你怎么怪起我来了?你该去问嘉珮呀!嘉珮从 念大学,就没停过交男朋友,谁知道这位这位??这位??”她盯着韩青。 “韩青。”韩青再重复了一次,抬眼望着两位长辈。他身子笔挺,眼光坚 决,声音稳定,每一个字,都像金铁相撞,铿然有声。“我知道你们不认得 我,我知道你们根本没听说过我,我知道你们又惊奇又愤怒,我知道你们也 不打算接受我。可是,我一定要告诉你们,鸵鸵和我相识相知相爱,我们也 经过一大段艰辛的心路历程。这些年来,她胃痛,我给她买药,她心情不好, 我带她看海,她感冒,我陪她看医生,她念书,我陪她查字典,她考试,我 陪她温功课,她快乐,我陪她上天堂,她悲哀,我陪她下地狱!能相聚的每 分每秒,我们聚在一起!不能相聚的每分每秒,我们的心在一起,今天我敢 站在这儿,我敢面对你们两位,只因为鸵鸵给了我一封信,她在向我呼救! 我不能不来!不管现在她在什么地方,不管那个跟她在一起的人有多么优秀, 有多么杰出,他绝对抵不上我爱鸵鸵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万万分之一! 所以,我来了!我来救鸵鸵,也救我自己!因为,万一她不幸,我会比她更 不幸!”袁达夫妇愕然对视,说真话,他们对韩青这一大篇话,几乎根本没 有听懂,也根本没有弄清楚,更搅不明白,他为何要救鸵鸵,又为何要救他
自己。
在韩青滔滔不绝,侃侃而谈的时候,谁都没发现,鸵鸵已宴罢归来。 她一走进客厅,看到韩青,她整个人就傻了,像被钉子钉在那儿一样动也不 能动了。
然后,她听到了韩青这篇话,看到了他眉端眼底的坚决。如果全世界 的人都不了解韩青,都看不到他讲这篇话时,他的心在如何滴着血,那么,
就只有一个人可以了解,可以看到,可以感觉,可以和他一起滴血??那就
是鸵鸵了。听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了,张口呼唤:“韩青!”韩青一下子回 过头来,和鸵鸵的目光接触了。在这一刹那间,如电光与电光的交会,两人 心中都震动得怦然而痛。世界没有了,天地没有了,父母不存在,小三小四 都不存在??他们只看到彼此,看到彼此痛楚的心灵,看到彼此烧灼的心灵, 看到彼此煎熬的心灵,也看到彼此热爱的心灵??“韩青!”鸵鸵再喊了一 声,面孔白得像纸,泪水迷蒙了视线,思想混乱成了一团,迷糊中,只觉得 自己那么可鄙,居然写那封该死的信给他!后悔,惭愧,惶恐,感动??一 下子齐集心头,她昏昏然的伸手给他,昏昏然的说了一句:“惩罚我吧!骂 我吧!责备我吧!
我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别说!鸵鸵!”韩青站起身子,张开了 手臂:“不能把你保护好,是我的过错!不能让你远离诱惑,是我的过错, 不能让你在需要我时,守在你旁边,是我的过错!不能在你寂寞时慰藉你, 在你脆弱时坚强你,在你疲倦时安慰你???都是我错!都是我错!”她立 即飞奔而来,扑进了他怀里。痛哭着把脸埋在他那宽阔的、男性的胸怀里。 他紧拥着她,闭上眼睛,下巴掩进她那又黑又密的长发中。袁达夫妇是完全 傻了,然后,袁太太才发现似的对小三小四大吼:“进去!都进去!有什么 好看!小孩子不许看!”那一对拥抱的人儿继续拥抱着,对袁太太的吼声恍 如未觉,这一刻,除了他们彼此的心声外,他们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
19
韩青又回到营区继续服役了。 经过了三天的相聚,三天的长谈,三天在袁家公开的露面??鸵鸵和
韩青,好像在人生的路途上都往前迈了一大步。袁达夫妇,开始认真研究起
韩青来,把他的家世学历来龙去脉问了个一清二楚,韩青坦白得可以,知无 不言,言无不尽。当袁达夫妇知道他只是个来自屏东小乡镇的孩子,家里在 镇上开着小店??夫妇两个只是面面相觑,一语不发,韩青感到了那份沉重 的压力。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出身配不上鸵鸵,但是,袁家上上下下,连小三
小四都投以怀疑的眼光。于是,他终于明白,鸵鸵说“时机未到”的原因了。 而当袁达夫妇进一步问他对未来的打算时,他只能说:“我会去找工作!”“找 什么工作?”袁达锐利的问。
“大概是工商界的工作,我学的是劳工关系呀。”“那么,是拿薪水的工 作了。如果你顺利找到工作,起先你会列入实习人员,然后受基本训练,正 式任用,可能是一年半载以后,那时,你会成为某公司的一个小职员,每月 收入一万元左右的薪水,再慢慢往上爬,爬上组长、课长、副理、经理?? 大约要用你二十年的时间。”他瞪视着袁达。“那么,伯父,您有更好的建议 吗?”他问。
“我没有。”袁达摇摇头。“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念大学时, 你可以向家里要钱,你可以做临时工赚生活费。婚姻,是组合一个家庭,你 并不是只要两情相悦,你要负担很多东西,生活,子女,安定??和一切你 想像以外的问题。我看,你慢慢想吧,你的未来,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我 只怕嘉珮,等不及你去铺这条路!”他回头去看鸵鸵,鸵鸵默默无语。鸵鸵
啊,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怎么不说话呢?难道你不能跟我一起去铺这条路 吗?然后,他又更体会出鸵鸵那“时机未到”的意义了。
袁太太是个自己没有太多主张,一切都以丈夫的意志为意志,丈夫的
世界为世界的女人。对于袁达,她几乎从结婚开始就深深崇拜着。因而,对 管教子女方面,她一向也没有什么主见。她心地善良,思想单纯,是非观念 完全是旧式的。对于“人”的判断,她只凭“直觉”,而把人定在仅有的两 种格式里,“好人”和“坏人”。韩青忽然间从地底冒出来,严重的影响到她
母性的威严,又让她在丈夫面前受了委屈,她就怎样也无法把韩青列入“乘
龙快婿”的名单里去了。何况,韩青的出现,还严重的影响到另一个追求者
——柯,柯或者也不够“好”,但是,毕竟是光明磊落的追求者,不像韩青 这样莫名其妙的从天而降,于是,她对韩青说的话就不像袁达那样婉转了, 她会直截了当的问一句:“你养得起嘉珮吗?”或者是:“我们嘉珮还小,暑 假才大学毕业,男朋友也不止你一个,你最好不要缠着她,妨碍她的发展!”
韩青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三天里谈不出什么结果,韩青放弃了袁氏夫妇的同意与否,全心放到
鸵鸵身上去。鸵鸵又保证了,又自责了,又愧疚了,又发誓了??他们又在 无尽的吻与泪中再度重复彼此的誓言,再度许下未来的心愿,鸵鸵甚至说:
“我只等着,等着去做韩家的儿媳妇!”于是,韩青回到营区继续服役。可
是,他心中总有种强烈的不安,虽然鸵鸵流着泪向他保证又保证,他却觉得 鸵鸵有些变了。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她学会了化妆,而一点点的妆扮竟使她 更加迷人。她的衣饰都相当考究,真丝的衬衫,白纺的窄裙,行动间,显得 那样款款生姿,那样楚楚动人。脖子上,她总戴着条细细的 K 金链子,上面
垂着颗小小的钻石。他甚至不敢问她钻石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握她的手,找
不到他送的金戒指,她笑着说:“我藏起来了,那是我生命里最名贵的东西, 我不能让它掉了。”很有道理。他还记得送金戒指那天,十二朵玫瑰花,她 站在门外等他起床!足足等了四十七分又二十八秒钟。也是那天,他把她从 个女孩变成女人。
不能回忆,回忆有太多太多。
他继续服役,鸵鸵的信继续雪片般飞来:——没有遇到你,我不知何 时才能结束“爱的游戏”?我将如一只倦鸟,找不到栖息的窝巢。
—— 没有遇到你,我不知何时才能发现自己潜在的能力?是你激发并
发掘了这块原本是废墟的宝藏。
—— 没有遇到你,我如何晓得我原来也会如此的疯狂的恋爱?你是那 火种,点燃了我心头的火花。
恋爱的句子总是甜蜜的,情书中的文字总是动人的。但是,韩青仍然 不安,强烈的不安着。他知道,那个“柯”还留在台湾,还继续着他各种的 追求,鸵鸵来信中虽只字不提,方克梅的来信中却隐隐约约的暗示着。方克
梅,这个在最初介绍他们认识,和他们共有过许多欢笑、玩乐,也共同承担
过悲哀;失去的小梅梅,死去的小伟,疯了的丁香??然后,又在他和鸵鸵 的生命里扮演桥梁,他从营区寄去的每封信,都由方克梅转交。可是,方克 梅自己,却在人生舞台上演出了另一场戏,另一场令人扼腕,令人叹息,令 人惊异而不解的戏。
她和徐业平分手了。经过四年的恋爱,她最后却闪电般和一位世家子
弟订了婚,预计七月就要做新娘了。对这件变化,她只给韩青写了几句解释:
如果徐业平能有你对嘉珮的十分之一好,我不会变,如果他也能正对我的父 母,我也不会变。但是,四年考验下来,我们仍然在两个世界里??徐业平 在东部某基地服役,写来的信,却十分潇洒:我早跟你说过,我和小方不会 有结果。这样正好,像我们以前唱的歌,“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的归路。” 我不伤心,自从小伟死后,我早知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别笑我成了宿命论 者。我一点也不怪怨小方,对她,我只有无数的祝福,毕竟,我们曾如此相 爱过。
这就是方克梅和徐业平的结果。 韩青还记得,在服兵役前,有天,他住在徐业平家里。那晚,两人都
喝了点酒,两人都带着醉意,两人都有心事和牵挂,两人都无法睡觉,他们 曾聊天聊到凌晨。
“业平,”韩青曾说:“我们将来买栋二层楼的房子,你和小方住楼上, 我和鸵鸵住楼下。一、三、五你们下楼吃饭,二、四、六我们上楼吃饭。你
觉得如何?”“不错啊!”徐业平接口:“我们四个还可以摆一桌呢!”结果, 方克梅和徐业平居然散了!居然散了!也是那晚,韩青还说过:“我现在什 么都不担心,就是担心鸵鸵!”“不要担心她!担心你自己!”徐业平说。“你 比她脆弱多了!”是吗?韩青不敢苟同。注视着徐业平,想着鸵鸵和小方,
两种典型的女孩,各有各人的可爱之处,他不禁深深叹息了:“业平,我们
两个都一无所有,想想看,小方和鸵鸵为什么会爱上我们?她们都那么优秀, 那么出色!我们??唉!真该知足了!不是吗?”徐业平沉默了,难道那时, 他已预感到自己会和小方分手吗?难道他已看到日后的结局吗?他不说话, 只是一个劲儿的抽烟,于是,韩青也沉默了。两个好友,相对着抽烟,直到
凌晨四时,徐业平才叹口气说:“睡吧!”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都一脸失眠
的痕迹,徐业平问韩青睡得好不好,韩青说:“正面躺,左面躺,右面躺, 反面躺,都睡不着。”徐业平嘻嘻一笑,说:“我看你大概也站着躺吧!”往 事历历,如在目前。小方却和别人订婚了。徐业平和小方本身,不管多么潇 洒,韩青和鸵鸵,却都为这件事消沉了好一阵子。“世外桃源”的打情骂俏,
来来的许愿池,水源路的小屋,金国西餐厅中为“小梅梅”取名字??往事
历历,如在目前,往事历适如在目前。 但是,方克梅和徐业平居然散了,居然散了。 在营房中,韩青捧着徐业平和小方分别的来函,好几个深夜,都无法
成眠。总记得小方过二十岁生日,穿一袭白色衣服,襟上配着朵紫罗兰,和 徐业平翩然起舞。也是那晚,韩青第一次认识了鸵鸵!“小梅梅,你再也不
会有弟弟妹妹了!”他叹息着。 但是,真有个小梅梅吗?她存在过吗?是的,她存在过,虽然只有短
短两个月,她确实存在过。但是,她也去了。从糊涂中来,从糊涂中去。生 命是古怪的东西,韩青年龄越长,经历越多,自负越少,狂傲越消??他再
不敢说他了解生命,更不敢说他了解人生。同时,鸵鸵的来信变得越来越短,
越来越零乱,有时,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她开始谈到毕业,因为她 马上就要毕业了。但她谈了更多有关社会,有关成长,有关生活“境界”的 问题,含糊的,暗示的,模棱的。他困扰着。可是,他在极大的不安里,仍 然对鸵鸵有着信心,只要他退了役,可以和她朝夕相处,可以找到一份足以
糊口的工作??什么都可以解决,什么都可以成功。一个“圆”已经划到最
后的一个缺口,只要那么轻轻一笔,就可大功告成。等待吧,因为他也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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