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揽浮月



楔子




    三位高挑美丽的佳人踩着几近一致的步伐行走在台北街头,吸引 了无数过路行人的目光。而这三位佳人的眼光则是不约而同被忠孝东路上的 一家小商店吸引。“琉音、耕竹,你们看!”管咏贤领着路耕竹和孔琉音在一 间看起来异常别致的小店前驻足。“这家店看起来有点诡异,要不要进去瞧 瞧?”“好啊。”耕竹也觉得这家店怪有特色的。外表漆成紫抹抹的一片,却 又喷上草绿色的几何图形,颇有几分后现代味道。
“那还犹豫什么?”咏贤向来是行动派的支持者,总是身先士卒。 说也奇怪,咏贤的话才刚落下,门就自动打开了。三位大女生见怪不
怪,三年的国际刑警生涯早已练就了她们一身处变不惊的功夫。
  她们三人相互挑眉,很有默契的踩着相同的步伐,踏入这家气氛特殊 的小店。
  这家店竟什么都没卖,四周空空荡荡的,活像电影里吸血鬼的房子。 三个大女生彼此对看了一眼,眼中升起警觉。糟了,她们该不会是中了某个
犯罪组织的诡计了吧?!
  这时她们面前的幕帘突然自动拉开,只见一位蓄着长发的女子坐在一 张圆桌后头,前面还摆着一颗水晶球,好象电影里头的吉普赛女人。
莫非她们闯进了某家电影公司的摄影棚?“请坐。”长得一张异国风情
俏脸的女人,突然用英语同她们说话。她们三人吓了一跳,更加确定这是敌 人的陷阱。
  一、二、三,就连椅子也摆得刚刚好,不多也不少。原来她们早就被 跟踪了。
咏贤率先一屁股坐下来,反正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情形再说。
  耕竹和琉音也跟着坐下,心中却没咏贤那么大意,一双手也紧握着手 中的皮包,准备一有个不对头,拎起手枪就给对方苦头尝尝。
 “没想到你们三个竟能看到这家店,这表示我们有缘。”面似吉普赛人的 女子仍以英语发音,彷佛十分肯定她们三人一定听得懂。
“我们不太了解你的意思,可否进一步说明?”耕竹也用英语回答吉普
赛女人的话。 她从小就在英国生活,英语就像她的母语,对她来说,讲英语反而比
讲中文容易。
 “你们三人近日内会有奇遇发生,而这奇遇将改变你们的一生。”吉普赛 女人专注地看着水晶球上快速流转的影像,边看边叹息。
原来这是家替人算命的店,难怪店里头的气氛弄得这般诡异。
 “你们三人??只有一人能回来,其余的两人??必须遵守你们的命运, 留在你们该在的地方。”吉普赛女人边看边攒眉,不住地摇头。
  就算她们从不信怪力乱神这一套,那吉普赛女人的表情也够骇人。她 该不会是在说,她们三人之中有两人将死于非命,只有一人能活着回来吧? 有这个可能!因为她们三人都是国际刑警,又必须在近期出任务。“你能不
能再说清楚一点?”脾气最火爆的咏贤不悦的站起来,有谁能在被告之死亡
讯息还保持冷静的?耕竹和琉音也跟着站起来,她们跟咏贤的看法一致。

 “命运之神的安排,任谁都无法改变。你们只管柔顺接受它的安排,这 一切都是命数??”“Shit!”咏贤忍不住咒骂。什么命运的安排?她从不用 那一套,命运安排她出生在管家做大小姐,等着接收恒持集团总裁的位子, 她还不是照跑不误,跟她老爸杠上,硬是挑了个最危险的工作干?她生来就 不懂“柔顺”这两个字该怎么写,要她认命?下辈子吧。
 “你──”耕竹还来不及开口问下一个问题,倏然发现她们三人竟站在 原来的走廊上,在她们面前的小店也不见了,换成一间人声鼎沸的小餐馆。 “这是怎么回事?”琉音代大伙儿说出心中的疑问。摆在眼前的事实, 教她们不得不信──她们不是撞见鬼就是遇见神,总之不管是鬼或神,那吉
普赛女人的预言绝非好事。 “我??我才不信她的鬼话。”管咏贤撂下狠话,拒绝承认方才的奇遇。 “Samewithyou!我也一样。”耕竹也一样难以消化刚刚的机缘。 孔琉音反倒实际些。“承认事实吧,我们是撞到鬼了,一个会预测未来
的鬼。”“才怪,没这回事。”咏贤一口否定。在这文明昌盛的今天,不会有 这种鸟事发生,这一定是她们的幻想。
“咏贤说得对。”耕竹也不想承认有这种怪事。
 “那我们就忘了它吧。”琉音只得举双手投降,她们两人向来崇尚科学, 像个道地的现代人。只是说归说,做归做。到底那女人说的厄运会不会真的
发生?三位佳人装出淡然的神情,心照不宣各自沉思着。



第一章




    “有贼啊!救命啊!”一位年轻的女子拉开嗓门,高声喊救命。可 惜现世人情淡薄,没半个人敢搭理这事。
咏贤刚从总部走出来,正准备回家收拾行李,她明天就要飞往中国大
陆去出任务。 这次的任务刺激又危险,正适合她抒发无聊了很久的情绪。才走到街
口没几步,便发现一名年轻女子,脸色苍白的喊捉贼,怪的是四周的人彷佛
聋了似的,对她的求救声充耳不闻。 她这人有个特色,甚至可以说是本能,那就是一听见有人喊捉贼,双
脚就会自动运转,彷佛有自己的意志般拔腿就追,非把犯人追到手不可。总 算她也未曾辜负过自己是全国百公尺短跑纪录保持人的身分,从没让任何一 条坏鱼漏网过。此刻她的双腿毫无例外又是应声而跑,一路冲过五十公尺的 距离,来到受害人的身边。
“贼在哪儿?”老台词一句。
 “在那儿!就是那个穿绿衣服的男人!”被害的女人急急忙忙的指引方向, 只见抢她皮包的男子一下子就跑离她们一百公尺远。
 “混帐!”她这一生最恨不劳而获的人,这名无赖无疑就是那种人渣,她 若逮不着他,她就不姓管!
于是她卯足了劲,迈开脚步,发挥当年创纪录的实力。没三、两下就
追上那名绿衣抢匪并将他扑倒在地。

 “你这没用的混蛋,要钱不会自己去赚?竟敢用抢的!”她堂堂管家大小 姐,还不是一分一毫都靠自己流血流汗赚回来?这小子看起来年纪轻轻,竟 然就知道犯法走快捷方式,真是欠揍。
 “干!关你什么事?”真是倒霉透顶,居然被一个女人撂倒,他的兄弟 们不笑他才有鬼。
  真是个无礼的小鬼!她还客气什么?她一巴掌打得他的头转向另一边。 原来看他一张娃娃脸,可能没多大岁数,想训训他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做错
了事竟还敢理直气壮的骂人,不把他捉回警局,怎么对得起警察的身分?“我
是警察。”咏贤拿出识别证及手铐,亮给眼前不知死活的小鬼看。
 “你犯了抢劫这条罪,现在跟我回警局。”她一把铐上那小子的双手,懒 得理他惨白了的脸。
 “警官阿姨,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眼前这位看起来没大他多少的娃 娃脸,竟会是个警察?“叫我阿姨?你完了。”她边说边将他拉到路边,伸
手招出租车。 真是弄巧成拙。原来想嘴巴甜一些可能会好一些,没想到愈弄愈糟。 “我们要去哪里?”真是多此一问。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警察局。”咏贤挑起一边的眉毛,用力一推,毫不
客气的将发抖的小鬼塞进出租车内。
又捉到一名抢匪了,她满意的想。
 “咏贤,你老爸找你。”耕竹轻轻的将写满留言的纸条丢给咏贤,随即转 身去厨房煮咖啡。
  咏贤皱着眉头看完那一大张留言,而后极不在意的将它丢进垃圾桶内, 跟在耕竹的后头,准备喝杯伸手牌咖啡。
“你不回电吗?”耕竹满脸惊讶,很少看过像咏贤这样潇洒的女孩。
 “全是些没营养的来电,不回也罢。”她一屁股坐在厨房的吧台椅上,等 着耕竹喂食。耕竹俐落的将咖啡粉倒入咖啡机中,再加上清水,两个女人就 么坐在吧台聊起天来了。
“至少你该打通电话给你父亲吧?他打了一天的电话。”耕竹对于这对固
执的父女,直感到不可思议。
 “不回。”咏贤干脆的拒绝。“他要说的话更没营养,不听也罢。”“管伯 伯不像是啰唆的人。”她老爸才是,就为了这个原因,耕竹才会志愿调到台 北的分部,她才不想继续留在英国听他唠叨。
“他是不啰唆。”咏贤同意。“除了我的婚事之外。”“对哦!他不是要你
嫁给日本伊藤商事的小开?”那可是桩人人称羡的婚姻。
 “正是那个白痴。”她讨厌死他了,没事长得一张过分俊逸的脸,没个男 人样。
 “他??有那么差吗?”在耕竹的印象中,那人似乎排行日本十大黄金 单身汉的第五名,满有身价的。
 “相信我,伊藤伸繁绝对是个讨厌的家伙。真不知道我老爸的眼睛长在 哪里,竟看中他。”她最讨厌那种假斯文的男人。
 “是吗?”耕竹怀疑的看着她。半年前她曾见过他一次,人长得英俊不 说,态度又恭谦有礼。咏贤到底是哪一点不满?那人追她追到简直可以用“呕
心沥血”来形容。
“咖啡好了。”咏贤提醒她,同时自身边的小柜子里拿出两组咖啡杯。

 “再多拿一组,别忘了我。”刚进门的琉音闻香而至。耕竹煮的咖啡堪称 人间极品,她在法国住了十年,还没喝过比这更好喝的咖啡,自然是不能错 过。
 “你回来做什么?局里不是派你去美国协助一件大麻走私案?”咏贤吃 了一惊。
 “Sorry,他们改变主意,不要我去了。”琉音有些无奈。据那群“大男 人”的说法,走私大麻这案子太危险,不适合她这个娇娇女去冒险。
“凭什么?”琉音的身手足以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状况。
 “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是女人。”琉音忿忿的说。说穿了就是新来的菜鸟 想争功而已。但不巧这菜鸟不是别人,正是局长老婆的弟弟。在内举不避亲 的铁则之下,她就这么硬生生的被换下来,真是呕人。
 “是不是那姓丁的混帐出的主意?”咏贤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那种白 痴加三级也能当局长,上级真是瞎了眼。
 “Bingo。”琉音除了认命之外就只剩愤慨。“不过那老贼另外派了一件任 务给我,我后天去法国。”“后天?姓丁的家伙是不是要我们三个一起滚蛋, 一、二、三三天,每天走一个?”咏贤忍不住嘲讽。那个丁胖子还真变态。 “大概吧。”耕竹端起咖啡壶,一人倒了一杯咖啡递给她们两人。三个人
端起咖啡,如奶精的加奶精,加糖的加糖,各取所需。
 “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咏贤不屑地说,表情促狭。“明天我要去大陆, 后天琉音要去法国,大后天你又要飞到英国。我敢打赌,局里那一票男人全 是串通好的,疲劳轰炸的任务全丢给我们。”“你说得没错,但换个角度想, 能一个月不必见到他们的嘴脸,又何尝不是喜事一桩。”还是琉音想得开, 没让自个儿气过头。
 “你们倒好,各自回到故乡。”咏贤有点心理不平衡。“我最倒霉了,被 派到大陆去出任务,那地方我一向就不喜欢。”为何不派她去澳洲啊,或是 纽西兰?工作兼度假,快乐似神仙。
 “没办法嘛!谁教你精通各地的方言?说穿了我们三人中,最有语言天 分的人就是你,你就认命些吧!”琉音算是三人之中最豁达的一个,只得负
起开导的责任。
 “我最讨厌‘认命’这两个字。”偏偏她的工作又是一天到晚服从命令, 老天可真会捉弄她。
“你太愤世嫉俗了。”耕竹冷冷的道出事实。
“其实咏贤你不但语言好,射箭、骑马更是一把罩,满适合去大陆出任
务。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琉音赶紧转移话题。她这两位好友偶尔会有意 见不合的时候,就像现在。
 “追查一批私枪。据说大陆的军火贩子正准备将那批枪械走私来台湾。 我的任务就是阻止这件事发生。”听起来满有看头的,但愿自己不要成为枪
口下的亡魂才好。
 “那你的骑射就派不上用场了。”琉音开玩笑的说,其实心里满为咏贤感 到紧张。
 “放心,她还有脚程。”耕竹也同样为她感到忧心。虽说枪林弹雨的日子 对她们而言犹如家常便饭,但每一次任务都像在玩命,由不得人掉以轻心。
“祝你顺利达成任务,凯旋归来。干杯!”耕竹拿起咖啡,向她们两人邀

杯。
 “不对,应该说祝大家的任务都能顺利达成,干杯。”咏贤更正耕竹的用 词并举起咖啡杯。
 “我相信一切都没问题。我们一个月后见。”琉音也跟着举杯,预祝彼此 的任务成功。
锵! 三个杯子碰触在一起的声音恍若是起跑的枪鸣,而咏贤将会是第一个
起跑的人。
 “妈的,真受不了这里的天气。”咏贤一边拉着领子一边咒骂,有点无法 适应南京多变的天气。气候多变化。她突然想起电视上的广告词,遗憾的是 自己没来得及带三支雨伞标友露安来。
 “哈??哈??”她连忙遮住震天价响的喷嚏,这个喷嚏要是给哈出来, 那她这条命也跟着玩完。
  她紧握住挂在腰际的佩枪,沿着墙壁踮步行走,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子 路上,差点让脚下的碎石泄漏了踪迹。
  好险,幸好她的平衡感还不算差。她自腰际里掏出手枪--九公厘史 泰尔 GB 自动装填式手枪,这种手枪不但轻而且还可以填装十八发子弹,最
适合女性使用。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啰哩啰唆的罪犯,讲了一大串南京话还不罢休。 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这也是丁胖子派她来的原因,因为她精通 中国各地方的语言。有时她真痛恨自己的语言天分,再难学、再复杂的发音 她也照常一学就会,简直是活生生的方言字典。
一想起丁胖子那张油脸,她就恨不得踹他一脚。局里就剩她们三位女
性,结果三个全上了最危险的战场,摆明了想教她们一去不回。 她倒要看看是谁一去不回!她发誓,等她破了这件军火走私案立了大
功,回头不把那死肥猪踹下局长的宝座她就不姓管!
  此时由耳中传来的模糊男音教她不得不将集中力调回,她差点忘了跟 她来的探员全是一些菜鸟,是丁胖子刻意安排的棋子,目的就是希望她出差 错,这样才不会危害到他的局长宝座。
  该死的混帐!她再一次咒骂。由于她屡屡建功,逼得他危机意识高张, 不得不使出下三滥的手段预防她又再次立功,所以特别派了八个菜鸟跟着她 实习兼当绊脚石。他们要是敢害她办砸了任务,她非拆了他们的翅膀当下酒 菜不可!
她再次发誓,对于耳中传来的口水吞咽声厌恶不已。 “组??组长。”菜鸟一号的声音明显颤抖,一副吓得快挂了的样子。 “那??那些走私犯??正往你那边走去。”又是一个喝温室浇的水长大 的笨蛋?咏贤瞬间气得恨不得仰天长啸,不过很遗憾的她不能,因为另一个 笨蛋正以更颤抖的声音告诉她,又有更多的走私犯走进仓库,换句话说,现
在走私犯的人数比他们这些探员还多,他们完了!
 “组长,他们好象快完成交易了,我们该怎么办?”菜鸟三号勉强算是 菜鸟群中最长进的一个,至少声音没那么抖。
怎么办?自动出列让他们扫射算了! 咏贤忍住骂人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达命令给众家摸不着头绪的菜
鸟们,决定在亲手宰了他们之前,先送给敌人享用。

 “一号,你和二号先埋伏在仓库外面等待暗号。待会儿听到 Action 就冲 进来,听到了没有?”“收到。”模糊的男音边说边发抖,听得出这群没有实 战经验的大男生真的很紧张。
  窝囊废。她在心底高骂,却还得忍住满肚子气下达另一个指令。“三号、 四号、五号,你们左手边总共有几个走私犯?”“两个。”菜鸟三号回答。“其 中一个我在档案中见过,是目前通缉在案的军火贩子萧武雄。”萧武雄?逮 到大老鼠了!怕就怕这几只没志气的菜鸟会出错,无法配合她活捉这只能让 她一飞冲天的头号飞鼠。
  她发誓要逮到他打下丁胖子,无论用何种手段!不过萧武雄外号“飞 天鼠”,国际刑警组织曾联手捉了他三次都没捉到,这回可得看运气了。
但愿老天帮她这个忙。
 “好,三号,你就负责在他们交钱的时候拍下照片当证据,省得我们忙 了半天又让他的律师反告我们诬告。”姓萧的最厉害的就是砸钱请律师,过 去因为证据不足老是让他溜掉,这次非搞定不可。
 “知道了。”菜鸟三号得令后立刻收线,带领其它两位菜鸟部署。总算还 来个象样的。她在心中暗暗嘉奖渐趋稳定的菜鸟三号,此时耳里又传来其它 三位菜鸟的颤抖声。
“那??我们三个应该做什么?”六至八号菜鸟不但怕走私犯,更怕他
们的组长。 自从他们跟着她赴大陆以来,还没见过她几天好脸色,摆明了跟男人
有仇。“好好的待在一旁等着看戏就行。”她没好气的讽刺,差点先开枪毙了
这三个不知死活的笨蛋。
 “你白痴呀,右边正缺人补位你们没看见吗?用点大脑行吗?”真会被 他们气死,昨天研究了一个晚上的计策根本是白搭。她小声的开骂,发誓自 己会在任务结束前气绝身亡。
“是。”三人连忙收线,很怕他们的组长决定干脆不捕走私犯,直接拿他
们开刀。
 “混蛋。”她再次咒骂,恨不得扯下耳机大吼。有这些白痴帮倒忙,这回 不砸锅都不行。
耶稣基督。她连忙在胸前画个了十字,祈求自己不会在这群菜鸟的振
翅乱飞之下莫名其妙的丢掉性命。 彷佛是要响应她的祈祷一般,瞬间,一切都像电影般动了起来。萧武
雄和对方完成交易,并趋前和大陆军火贩子握手致意。
  菜鸟三号立刻拿起笔型相机拍照,企图留下证据,而一、二号菜鸟也 十分听话的堵在仓库门口,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但很不幸的,就在此时,萧武雄的余光瞥到了笔型相机的反光,并立 刻发现苗头不对,当场甩下原本伸出去的手而后大叫。
“警察!”“Action!”两个同样高分贝的声音猛地回响于空旷的仓库内。
不同的是一个是贼,另一个则是兵。萧武雄一见情形不对,立即脚底抹油开 溜,并在大陆打仔的护送之下冲出仓库,坐进原先就等在外头的黑色轿车。 “休想跑!”咏贤哪可能甘心放弃这个晋升局长的大好机会,当然是猛追。 霎时只见她抢了一辆正要发动的机车,在机车骑士未能有任何反应之
前,将他踹下车。
“去找这个人要钱!”她边说边丢下一张名片,要那可怜的男人找丁胖子

拿钱。
  一片尘土飞扬中,机车主人望着手中的名片发呆,心想要怎么跟远在 台湾的抢匪亲戚要钱。
“完了,果真给飞了。”咏贤一面猛加油门,一面诅咒,应付奇差的路况。 她轮子底下跑的道路根本不能算是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比越野
赛。
  她咒声连连,恨死了那群笨蛋和萧武雄的狡猾。萧武雄不愧外号“飞 天鼠”,遁逃的功夫一流。幸好她追人的功夫也是一流,否则她外号“头号 女煞星”是怎么来的?还好老天待她不薄,飞天鼠的轿车忽然缓行,一看就 知道没油了。
  你死定了!她笑得好不得意,准备一鼓作气杀过去时,对方突然朝她 射了两枪,害得她险些出车祸。她连忙掏出手枪也回对方一枪。不是她自夸, 她的枪击功夫虽没耕竹来得好,但也是准得吓人。
  果然,开车射她的司机立刻中箭下马昏死过去,飞天鼠赶忙跳车逃逸。 “给我站住!”咏贤加足油门追着萧武雄跑,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又熟 悉附近的地形,顿时只见他像只山鼠般往一条下滑的山路逃去,她则像不要
命似的勇往直前,立志非捉住这个能让她踹下丁胖子的军火贩子不可。 只不过弯弯曲曲的山路不但考验她的驾车技术,同时也考验她的眼力。
她发现自己很难从那一团又一团的枝叶中找到萧武雄的踪迹,那狡滑的家伙 刻意跑得弯弯曲曲,让她控制不了方向。
更倒霉的是,在视线不良的情况下,她撞到一颗大得可媲美五指山的
石头,整个人失去重心,连人带车一起飞出去,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她猛然想起那吉普赛女人的话--你们将有奇遇发生。是啊,这还不
算奇遇吗?追罪犯追到被五指山害死,而不是被罪犯打死,光荣殉职,这要 给传出去,她这个“头号女煞星”还有脸待在警界吗?问题是此刻都快没命 了,还担心面子做什么,算了吧。她突然想起她老爸,想起死追着她不放的 被虐待狂伊藤伸繁,没想到她死了还有一个好处,不用被打不死的蟑螂纠缠,
也算是意外收获。
  怪的是她并未如想象中直接落地,而是被卷入一个超级漩涡中,转得 她七荤八素。
“Shit!”她再次咒骂,一颗脑袋昏得像是要和身体脱节般难受。没想到
人都要死了还遇上乱流,真他妈倒霉透顶。 她边转边昏边骂,最后终于如她预料般直直落下。她闭上眼睛等待死
亡来临,未料却落在一团柔软上头。她不敢置信的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眼 前晃动的景象怪异得教她连眨三回合,她真的还活着,而且正面对一张她情 愿死也不愿意再见到的脸。
  伊藤伸繁!这个变态的家伙来南京做什么?还有,他干嘛梳了个不男 不女的发髻,恶心死了。
 “少??少爷!”赶车的仆人一样吃惊,不知道该拿这个从天而降的怪人 怎么办。
  坐在棚车上和她面对面的展裴衡也一样不知所措。怎么走着走着,棚 车竟会开了个大洞,掉进一个满头乱发,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更恐怖的是,
这位不速之客正以他所见过最狠毒的目光瞪着他,彷佛非把他瞪穿才甘心。
他今天的粉是扑多了些,但也不至于苍白得像个鬼,这位仁兄是怎么

回事?“呃,小兄──”他顿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否叫对性别。对方的眼 光教他立刻改变主意,或许“他”是个女的。“姑娘──”他又连忙住嘴, 因为对方的瞪视倏地更凶,教他叫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左右为难,只能默 默闭上嘴巴,和家仆一起玩面面相觑游戏,等待她开金口。事实上不是她不 愿开口,而是开不了口。
  她生平第一遭无语问苍天,因为眼前的大变态说的既不是日语,也非 普通话,而是另一种超越她理解范围的语言。她精通中国内地各种方言,却 从没听过这种四不像的发音,这死家伙八成是讲日本方言戏弄她,她非宰了 他不可!
 “喂,你这变态的家伙!”她一把瞅起他的衣襟,一面用日语开骂,愈骂 愈激动。
“你究竟要缠我到何时?你听不懂拒绝吗?我说 NO、NO、NO! 你再跟着我,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也不考虑她的任务有多危险,居
然一路跟了过来,还穿得丑不拉叽,真是变态得可以。 被提着衣襟的展裴衡一脸惊慌的瞪着她,以为自己遇到劫匪了。他困
难地吞下口水,心想该怎么脱身。虽说处于乱世,被人劫个三、两回也不是 什么新鲜事,但敢堂而皇之抢劫世族之家的,这倒是第一人。最糟的是,这
人叽哩呱啦说了一堆,他却一句也听不懂。这个劫匪不但打扮奇怪,说的话
更怪,他听了半天,只听懂“牛”这个字。他可能是想要拉车的牛吧?他猜 想,决定从善如流的让出老牛,并庆幸自个儿今天乘的是牛车,而非价值不 菲的马车。
“兄弟,别动粗呀。”他试着摆出最谦卑的笑容,没想到对方的表情更凶。
“你要牛就尽管拿去,有话好说。”他愈说愈没声音,快不能呼吸了,脖
子被勒得死紧。 该死!伊藤这家伙在嘀咕些什么?干嘛一张嘴嘟得老高,把“NO”字说
得特别清晰?她真受够了这家伙阴魂不散,一个男人老追着女人跑像什么
话?更气人的是他居然对她的愤怒不理不睬,光会用日本土话捉弄她。 这太过分啦!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居然连她发脾气也不怕,她
非勒死他不可。
 “我警告你,再耍把戏我就不客气了。你给我老实说,你什么时候跟来 的?”她在他耳边大吼,吼得展裴衡一阵头昏眼花,一样听不懂她在叫嚣些 什么。
他是位优雅、有教养的贵公子,却倒霉的碰上一个有理讲不通的抢匪。
好吧,他决定用较客气的方式和揪着他的不男不女沟通。 用写的吧。显然他们彼此语言不通,这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究竟
天下刚平定不久,多得是流离失所的流民。他要牛,那就给他牛,他展裴衡 是个温文儒雅又善良大方的风雅世族,损失一头老牛算不了什么。
“小三,去把纸墨拿来。”他困难的发音。
  小三连忙呈上笔墨,展裴衡立刻大笔一挥,在咏贤充端号的目光下留 下五个大字。
 “请把牛牵走?”咏贤边念边纳闷,这日本来的男花痴该不会是脑筋秀 逗了吧,干嘛写这几个字?她愈看他愈不对劲,再仔细一看,发现衣襟上方
的人头正白着一张脸,一副国剧花旦的样子。
“恶心!”她立刻放手,并确定这人并不是伊藤伸繁,只是不幸和他长得

很像而已。 问题是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伊藤那家伙不会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
鬼不像鬼。
一个大男人扑什么粉嘛! 她到底掉到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会遇到这个恶心的男人,还要她把牛
牵走?她愈想愈烦,心中的挫折感也愈来愈大。捉不到萧武雄那军火贩子已 经够烦了,现在居然还掉到这荒山野地,活像电影里回到过去、穿梭时空的
情节??等等!她猛然回神,一双杏眼倏地睁大,瞪得原本想趁她发呆时逃
跑的主仆二人两颗心怦怦跳个不停,一个大气也不敢喘,只敢杵在原地望着 她发呆。
  难道??真的发生了?!她瞪得愈用力,主仆二人的心跳也愈快,差 点抱在一起。
她必须证实!她虽不愿相信,但眼前发生的事又教她不得不怀疑。她
瞪着摊在棚车内的笔墨,心中的不安愈扩愈大。在二十世纪末的今天,即使 落后如内陆,也不可能会有人随身携带毛笔,除非是古人。
她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歪歪斜斜的一行黑字,看得展裴衡快得眼疾。
“现在是什么年头?”他边念边流泪,无法相信竟有字练得这么差的人。
“太熙五年。”他边念边写,并面露同情的神色,教原本就不善写毛笔字
的咏贤脸红又火大,差点拆了他的骨头。 太熙,这是什么鬼年号?听都没听过! 她抓抓头,试着镇定愈趋烦躁的心情,拿起毛笔再写下一行字。 “哪个皇帝?”展裴衡又是一阵愕然。这可怜的流民居然连皇上是谁都
不知道,可见他至少躲在深山有好一阵子了。
司马衷。他写下这几个大字,写走了咏贤心中仅存的希望。 她多么希望他会写“哪来的皇帝”或是“这是二十世纪”之类的话,
结果他却写出古人的名字。
  看着他的脸,她立即会意到他这种苍白不是天生,而是刻意的,这是 晋朝的习惯。
  而且他所写的皇帝,便是历史上最昏庸、最愚蠢,笨到几近白痴的晋 惠帝。
换句话说,她掉到西晋来了,应验了吉普赛女人的预言。现在她该怎
么办?她孑然一身,语言又不通,更该死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一切!
 “少爷,不如咱们趁这个机会逃吧。”小三悄悄的附耳建议道,看准了咏 贤此刻正处于一片混沌,无法阻止他们离开。
 “也好。”展裴衡附和,打算放下老牛和家仆用跑的回家。至于牛,就留 给这可怜的抢匪好了。
  只不过天不从人愿,原先还不知道何去何从的咏贤居然即刻回神,并 大声吼了一句,“Stop!”主仆两人虽不知道她到底在吼什么,但她凶残的口
气告诉他们最好立刻停止他们的脚步,他们只好乖乖回头。
 “我要跟你们回家。”展裴衡颤声的念出这七个大字,不敢置信的看向打 扮怪异的咏贤。
他们不但遇见了抢匪,这抢匪还准备赖在他家!

第二章




    他原本是一位优闲、充满教养的风雅之士,现在却被迫必须照顾 这个不知打哪来的蛮子。
  呃,也许说照顾是稍微夸张了点,他边拭汗边想。霸占住他床铺的蛮 子正铁着一张脸,十分不悦的瞪着他,彷佛他会出现在这儿全是他的错一样。
  他做错了什么?他唯一的错是手无缚鸡之力才会让人绑回家,然后又 在他恐惧的眼神之下一时心软点头答应收留他。按理说,他应该感激涕零, 哭得你死我活谢谢他的大恩大德才对,没想到他却跩得跟什么一样,二话不 说就往他的床上倒,害他必须上客房睡一夜,接着又将他从被窝里挖起来,
大声嚷嚷要洗澡。
  原本展裴衡也搞不懂她在嚷嚷些什么,经过一番比画之后他才看懂, 原来是要洗澡。
  他立刻命人烧水,然后继续蒙头大睡,但他还没能来得及入睡,一个 尖叫声叫得又亮又响,他只好再一次从被窝里爬起来,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
什么事。
 “老鼠!有老鼠!”顿时尖叫声飞满天,叫得最大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早 上英勇劫牛的抢匪。他立刻领悟到何谓一物克一吻,原来这个凶巴巴的不男 不女怕老鼠。哈!那他可完了,这年头什么没有,老鼠最多。
  说真的,展裴衡不得不佩服他的学习能力,才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 他已经能说上几句简单的吴语,而且正慢慢捉住吴语的要诀,照这样发展下
去,很快就能完全听得懂他说的话。他期盼那一天赶快来临,至少用嘴巴沟 通要比眼睛来得好,他都快被瞪出一个洞了。
“小哥──”展裴衡试着区分他的性别。从被打劫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断
地猜测这人究竟是男是女,怪里怪气的穿著既不像男也不像女,更别提是头 上顶着的怪发,又短又鬈,还用一条亮亮的东西绑起来,像极了市集里卖的
鸡毛撢子,土得教人发噱。 但他没敢笑,因为快把他瞪到地下的劫匪不但霸占了他的床,还发出
切齿的咬牙声,丢下令他愕然的一句话。
 “我是女的。”这四个字教自诩为风雅之士的展裴衡当场楞住,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
  他是女的?怎么会?他看看那扁平的胸,再看看他比男人还粗鲁的坐 姿,瞬时耳朵嗡嗡作响,不敢接受这个打击。
  那么说,此刻他们正独处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不就??“我不 要娶你!”展裴衡立刻大吼,不想他优雅的人生就此葬送在这鸡毛撢子头手
上。
  这死家伙到底在鬼叫什么?大呼小叫的没个男人样。咏贤不悦的攒起 眉头,对于他的跳脚完全置之不理,脑中想的净是如何回家。
  她不会像小说中描述的那样,去钻研什么电啊、现代文明之类的鸟事, 反正同这些古人解释这些也是白搭,多浪费力气而已。现在最重要的是寻找
回家之路,既然她来得了,理当回得去,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她之所以会
决定跟这个弱不禁风的破病公子回家,一来是想暂时能有个安身之处,二来

是因为她哪里不好掉,偏偏一头栽进他的棚车,其中必有关联之处。更何况 他又好死不死的活像伊藤伸繁,这更加深了他是重要关键的可能性。
令人受不了的是,他们简直像得一塌胡涂,连那副弱不禁风的病夫样
都神似得教人想送上一拳。 他究竟在吠什么?叽哩呱啦的像只老母鸡,吵死人了。“男女授受不亲
呀,你这么做会诬蔑我的名节你知不知道?我是个有品味、有操守的风雅世 族,怎么可以和未婚少女共处一室?”他愈喊愈大声,手撑住双颊,看起来
就像个晚节不保的老寡妇。
  咏贤虽不知道他在嚷嚷什么,但他那副不男不女的模样,却教她恶心 得想吐,当场决定教训他,让他知道何谓真正的男人。
“闭嘴!”她正确无误的发对这两个音,教展裴衡又是一阵愕然。
“呃,女侠──”他立刻见风转舵,倏然转柔的嗡声却更教她火大。
“Shit!”她反射性的开骂,最讨厌听到这种要死不活的声音。
 “原来女侠芳名叫 Shit,小生失礼了。”他连忙打躬作揖,结果惹来另 一个白眼。
 “你再给我叽哩呱啦、啰哩啰唆看看,小心我揍你!”她大步一跨就要兵 临城下,却莫名其妙的被自己的脚步绊倒,当场极不文雅的脸向下倒地,跌
成一个大字形,沾了一鼻子的灰尘。
她八成是中邪了,怎么会突然跌倒,真是邪门。
 “Shit 姑娘,你不要紧吧?”展裴衡立刻再度尖叫,极度厌恶看到这种 不雅的事发生。
  咏贤连忙捂住耳朵,算是败给他的高分贝。罢了,经他这么一叫,她 的怒气也给叫散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线索,唯有弄清楚来龙去脉,她
才有可能回到现代,才有可能脱离这个只懂得尖叫的破病少爷。 她决定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尽可能地运用她的语言天分。在经过最
初的混乱之后,她已经比较能分得清古吴语和现代宁波话的不同。现代宁波
话由于历经好几个朝代,混入了相当多的准北语,发音系统上已有所偏颇, 所以乍听之下和古吴语有很大不同,但幸好她天生对语言敏锐,又肯学习, 不怕驾驭不了这种本来就辟哩啪啦的语言。
  忍耐,她告诉自己。掉入古代又怎么样?总有办法回去的,但先决条 件是不被眼前这只公鸡吵死。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她一个 字一个字分开说,尽量将嘴张得老大。
展裴衡听得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啥?”他满脸疑问。
 “东、西。”她说得不对吗?她记得这“东西”这两个字是这么发音的没 错,她曾听服侍她的女仆说过。
“茶壶?”他恍然大悟,立刻塞了个陶壶给她,塞得她哑口无言。
她的语言能力有这么差吗?她记得“东西”二字的确是这么说的呀。 算了,用写的好了。她拉把椅子坐下,准备重现她可怕的毛笔字时,
耳际突然传来更可怕的尖叫声。
 “老鼠,老鼠在你脚下!”她猛然低头一看,果真看到两只毛茸茸的大老 鼠,像是和她有仇似的绕着她的脚跑。
“啊──”她连忙跳上床,和也怕得跳上床的展裴衡抱在一块儿尖叫,

完全忘了要问他的事。
 “老鼠??老鼠走了。”展裴衡嗲里嗲气的惊叫声连带近得教人发痒的呼 吸一起传入她的耳膜。
  猛地,她抬头一看,不期然的看见一张清秀得过分的俊脸和长得可以 转个弯的睫毛。
  生平第一次她如此接近男人,最糟糕的是这个男人几乎不能称得上是 男人,只能勉强算是披着男人外衣的阴阳人。
她连忙甩开他的拥抱,恶狠狠的警告他。
 “不准泄漏我怕老鼠的事,听见了没有?!”她困窘的命令道,生怕自己 “头号女煞星”的美誉就此完蛋。
展裴衡的反应是眼睛一眨也不眨,根本不知道她在说啥。
“算了。”她投降。反正是鸡同鸭讲,不说也罢。 跟着她转身离开,决定练好了吴语再来再接再厉,弄清楚她究竟为什
么掉到古代来。 瞪着她背影发呆的展裴衡则是满脸的莫名其妙,深信自己平静、优雅
的贵公子生涯即将因这位长得像男人,行动更像的天外飞客而结束。 他,展家有史以来最秀气,最符合时尚的翩翩美男子,怎么可以败在
一时的同情心之下和劫牛贼纠缠个没完没了?举起一根细白修长的食指,展
裴衡对天发誓,绝对会甩掉鸡毛撢子头,以寻回往日的清静。 发誓归发誓,现实可不是这么回事。 走在建都大街上的两个人一个满头大汗,另一个则是照例想瞪穿对方。 展裴衡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他可已经尽力为她添购行头,她硬
要穿得不男不女,他有什么办法?“呃,Shit 姑娘。”经过了半个月的非人
生活,现在他们已经能用吴语沟通。刚开始时,他不是挨打就是挨骂,而且 错全不在他,他唯一犯过的错就是收留她。他怀疑自己收留的不是人,而是 拿着叉子叉人的牛头马面,他已经被她叉得遍体鳞伤,而且对方有变本加厉 的趋势,就像现在。
“干嘛?!”咏贤凶巴巴的问,恨不得剥下身上厚重的衣服。她这辈子没
见过比古代服饰更不切实际的东西,又长又厚又重,而且粗得像块超大菜瓜 布,说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不好,母夜叉的心情很坏,他最好闪远一点。“我知道你不怎么满意你
身上的衣服,但绫罗绸缎你又说不要──”“废话!”咏贤不客气地打断他, 她情愿被粗麻搓死,也不要被织着俗丽图案的锦缎闷死。
 “休想教我穿那些大红大紫,恶心死了。”真搞不懂这时代的审美眼光是 怎么回事,净比谁穿得比较俗气,不愧是古人。
 “恶心?不会吧?”展裴衡看看自己身的绫罗,再看看她一身的粗布, 心中有一堆疑问。这可是流行啊,哪个世族子弟不以打扮光鲜自豪的?要不
是她时时刻刻盯着他,非赖着他不可,他才懒得带她出门,瞧瞧她那一身寒
碜,丢人哪。 不过他没胆讲,当务之急是先摆脱她。她这么死跟着他,不但丢人而
且碍手碍脚,要是教死对头瞧见了,非把他笑到地下去不可。
“Shit 姑娘──”“我叫咏贤。”她再次打断他说话,口气仍是凶巴巴的。 “你要用钱?”展裴衡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钱?对了,他怎么没想到用这一招摆脱她?叮叮当当的铜钱谁不爱,

就算是天外飞客也不能免俗。 他立刻掏出一堆铜钱塞进她手里,塞得她莫名其妙。 “哪,钱在这儿。”太好了,终于可以摆脱她去做自己的事。 “你干嘛给我钱?”咏贤拿起铜板仔细看。乖乖!这些要是能带回去现
代,铁定可以卖不少钱。
 “你不是要用钱?”他特别在用钱两个字上加重音调,彻底误会她的发 音。“谁要用──算了。”她懒得解释。Shit 就 Shit,反正已经听了半个月, 就当天天踩到狗屎好了。“还给你。”她把钱还给他,对于他的误解完全没辙。 “你不是要钱啊。”展裴衡大失所望的收下铜钱,心中巴不得她赶快滚蛋,
放他一天假。
 “我不是要钱,我要你身上的东西。”经过了半个月的观察,她终于发现 他身上有一块奇特的牌简,红桧木雕花镂空,正中央镶有一块黄玉。她不确 定自己是否曾经见过,但隐约中却有一股熟悉感,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咏贤可以确定她之所以会跑到这鸟不生蛋的朝代一定和那块牌简有 关,这也是她为什么死赖着他的原因。她只见过他拿出来一次,而且是在夜 深人静、难得会有人发现的时候,要不是她烦得睡不着爬起来散步,根本无 缘窥得。
她一直奇怪,为什么爱美又爱叫的他会有那么一块阳刚味十足的牌简。
那牌简看起来像是块令牌,而且是电影中常常出现某种神秘组织之圣物,只 有首领才拥有??“东西?什么东西?我没有啊。”嗲得教人头皮发麻的声 调又再度响起,咏贤立刻打消脑中的念头。这人要是可以当首领,那猪都可 以飞上天了。要不是她曾亲眼目睹,并确定那块牌简确实在他手中,她才懒
得理会这个人妖俱乐部的创始会长。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不肯承认、不肯给的话无妨,她就死跟着他,赖 着他,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反正她时间多得是,不怕他不投降。
不过她很怀疑自己会先死在他的嗲声嗲气和满脸白粉之下,这个时代
的男人个个变态,似乎不把自个儿涂得像陪葬用的纸人就不叫男人,真是奇 怪的风俗。
 “Shit 姑娘,你话要说清楚呀。”展裴衡双颊一撑,又是一副准备吵上 王母娘娘的模样,哎哎叫个没完。“我是个有格调、有操守的世族子弟,从 不做鸡鸣狗盗之事。你说我身上有东西,是啥呀?咱们展家多得是金银珠宝, 要狗、要猫、要牛、要羊,要啥没有啊?瞧你说得一副我好似作贼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破坏我的名声?一旦坏了名节,那我就做不成建邺城第
一贵公子,若是当不了第一贵公子,我也就对不起爹娘,这对不起爹娘也就 罢了,我还会进一步对不起展家的列祖列宗。一旦对不起列祖列宗,我又有 何颜面在死后名列祖宗牌位──”“Shutup!”被吵得头昏眼花的咏贤一把捉 住展裴衡的衣襟,照例又是捉得他无法呼吸。
她只不过向他要个东西,哪来这么一长串绕口令?天杀的,再不快点
找到回家的路,她确定自己会在回二十世纪之前先死在这只人妖公鸡的乱啼 之下。
“呃,Shit 姑娘──”虽然不明白她家的教养是怎么回事,但小命要紧。
 “再啰哩啰唆,本小姐就先将你一脚踢到乱葬岗,省得你哎哎叫个没完。” 她冷冷的放话威胁,恨不得立刻将他塞进坟墓。
“Shit 姑娘,你的称谓弄错了。称呼自己要说小女子,最低限度也要自

谦为本姑娘,千万不可自称小姐,这是个严重的错误,也是一个──”“闭 嘴──”媲美千年寒冰的口气比提着衣襟还有效,人妖公鸡终于停止啼呜, 还给她一个清静。
  这瞬间,她怀疑他是否恰巧是“杂念协会”的会长,否则怎么会叽哩 呱啦叫个没完?她也不过只是随便提了一下,他便嘴碎得像部语言学习机。 很可疑哟!莫非他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值得探究。
“你是不是有块黄玉牌简?”她决定明说,杀他个措手不及。 展裴衡的反应果然没令她失望,发呆之外还加上原地乱跳。
 “姑娘,你怎么知道?”人妖公鸡这回不叫了,改为小声的附耳,顺便 附赠满头大汗。
“废话,自然是见过。”她嗤之以鼻,对于他的低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见过?”展裴衡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精光,快速得教人不易察觉。 “我不但见过,还摸过──”不对,她怎么可能摸过?那牌简她是第一次瞧
见,哪有可能接触,可是,为什么她的印象中曾抚触过那块黄玉,好象是在 许久、许久之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
 “你摸过?不可能吧。”展裴衡神经兮兮的声音刺穿她的耳膜。“那块牌 简早已经归还它的主人,你怎么可能摸过?”他边说边观看四周,像是在作
贼。
 “你把那块玉给人了?!”他不说还好,咏贤一听见回家之路的关键就这 么给“跑”了差点当场宰了他。
“嘘,小声点,要是教人听见,那我可惨了。”展裴衡连忙将她拉到一边,
眼观四方。
 “你干嘛怕成这副德行?”咏贤不解,但很想把他的胆子掐出来就是。 “Shit 姑娘,你有所不知,那块牌简是一个叫‘龙蟠’的窃贼硬塞给我 的,还说是寄放,差点把我吓死。”他边说搧动纤纤玉指拍拍胸口,拍得咏
贤想顺便送他一掌。
 “龙蟠又是啥玩意儿?”咏贤忍住翻腾的怒气。这满脸白粉的公子哥儿 最缺的便是血色,她倒不介意捶他几拳,看他会不会比较像个男子汉一些。 “是贼呀,是最不入流的夜贼。”展裴衡满脸不屑,莲指轻晃便晃出一条
赤色的罗帕来,看得她差点昏倒。
 “说得好听点是义贼,说得难听点是专抢世族的土匪。要我说呀,被他 抢过的世族真倒霉,好好的金银财宝全让乞丐、流民拿了去。乞丐哪!有什 么资格佩戴咱们世族的财产?要不是那没人性的夜贼没格调、没品,咱们哪 会遭殃?这遭殃也就罢了,偏偏他又看上我,不但抢了我的玉佩又硬将牌简 寄放在我身上,还威胁我不可以说出去,否则就杀我灭口。我哪敢说呀,只 敢乖乖的点头等他来取,好不容易昨儿个晚上他大爷终于大发慈悲拿走了那 块烫手山芋,你就不知道我吁了多大一口气。要是给官府的人知道我的身上 竟摆着龙蟠的牌简,那我还能不死吗?所以说呀,那些自称为仁义之士的夜 贼最没品了,净会挟仁义之名洗劫咱们世族??”咏贤闭上眼睛忍受人妖公 鸡的唠叨,作梦也没有想过世上竟有比伊藤伸繁还惹人厌的家伙。从他那一 长串媲美万里长城的独白中,她至少听懂了一些事,那块牌简不是他的,而 是属于一个叫龙蟠的家伙所有。
  龙蟠?蠢得令人发噱的名字,八成是代号之类的别称。没想到在这乱 得教人沮丧的时代竟有这么一号东方罗宾汉出现,真令人感动。问题是,这
  
位令人乱感动一把的龙蟠先生握有她回家的关键,除了找到他之外别无他 法。这下可惨了,人海茫茫,她该上哪儿去找?再说她连人家的长相都不知 道,唯一的线索是身旁这个只会到处乱叫的窝囊废,叫得比动物园里发情的 公猴还凶。
  她是倒了什么楣?掉回古代也就算了,居然还掉进伊藤伸繁 copy 版的 牛车之中,忍受他不男不女的高分贝音调。
 “像咱们世族呀,最风雅了,瞧瞧我的手。”展裴衡伸出一双比女孩还要 白皙的青葱玉手,得意的炫耀。“有气质、有格调的贵公子就该像我一样,
保持一双美丽的手,要不然会给其它世族弟子比下去,丢了咱们展家的脸。” 人妖公鸡显然不善于察言观色,没看见一张怒气已达临界点的臭脸。
 “有一双长茧的手很丢脸吗?”她咬牙切齿的问道,祈祷他最好别说是, 因为她恰巧就属于那“丢脸”的一群。
“那当然啰。”他毫不犹豫的接口。“只有低阶层的人才需要劳动,本公
子向来不屑那些流血流汗的事,脏哪!”他说得理所当然,一点也没发现杵 在一旁的咏贤早已额暴青筋。
 “你这死人妖──”她抡起拳头便要给他一拳,未料突然响起的高呼声 意外的救了他一命。
“有贼啊!”叫喊的是一位老妇人,哭得唏哩哗啦。
  有贼,在哪里?一听见这句老词,咏贤的双腿就彷佛是一千零一夜里 的石头门一般,只不过故事中的芝麻开门换成了“有贼”两个字。
她的双腿正确无误的找到盗匪逃逸的方向,然而距离实在太远了,那
“古贼”最起码离她五十公尺以上,要立刻追上他似乎有些困难。“拉弓!” 她命令道,要呆在一旁的展裴衡抢过路边小贩的弓箭射穿那无耻的抢匪。 在她的怒喝之下,展裴衡非常听话的拿起弓箭,又非常努力的拉弓,
但是没用,他使尽吃奶的力也拉不开。
 “没用的家伙,滚开!”咏贤一把抢过箭,两手随便一拉即拉满弓朝抢匪 射去,咻一声,箭是射了出去,但抢匪愈跑愈远,眼看着箭就要落地,而抢 匪也将逃逸。
  就在这个时候,怪事发生了,原本应向下坠落的箭竟然像长了翅膀似 的朝抢匪直直飞去,不偏不倚的将抢匪钉在正前方的土墙上,成功地捉到抢 匪。
 “Shit 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展裴衡的眼睛立刻升起崇拜的光芒, 照得咏贤一阵莫名。
 “哪??哪儿的话。”真是邪门,明明那支箭往下坠,怎么会突然上升, 比喷射机还厉害?“你射箭的功夫真是了得,哪像我连弓都拉不开。”展裴 衡张开青葱般的十指,心疼不已的照料刚才因拉弓折断的指甲,嘴里还发出 啧啧的叹息声。
这死人妖!咏贤面带愠色的睨视他过度女性化的动作,决定在找到龙
蟠之前好好虐待眼前这只人妖公鸡,教会他强身的道理。 “立刻跟我回家。”她二话不说拉起展裴衡就跑,拉得他一阵莫名奇妙。 “做??做啥?”母夜叉又发威了,这回铁定没好事。 “把你的玉手磨出几个茧来。”她笑得比罗剎还可怕。 面对堆得比人还要高的柴,展裴衡不禁头冒冷汗,困难的吞下口水。
他是个风雅的世族,一生没拿过比筷子还重的东西,更遑论巨大的斧头。他

拿出细柔的白绢捂住口鼻,对于扑鼻的木头味大皱其眉。他前世绝对没烧好 香,否则不会连捡人都能捡个母夜叉来,而且这个母夜叉还专以欺侮他为乐。 他是个有志气的贵公子,绝不会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绝对不会!
 “把斧头拿起来。”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跨上木桩的咏贤冷冷的开口,一 副“你最好照办”的恶霸样,阴狠的眼神瞪得展裴衡的志气立即飞到九霄云 外,脑中存在的只有“服从”两个字。
 “Shit 姑娘,我是个世族,咱们世族从来不做这种卑贱之事,这会坏了 我的名声。”他边说边轻抚自个儿的脸颊,担心折腾了一个早上的妆会花掉。
 “哦?”面对眼前不男不女的家伙,咏贤觉得自己的耐心正一点一滴的 流失。“能不能请教一下,你所谓的‘坏了名声’是怎么个坏法?”不过要 他砍个柴,哪来那么多名堂。
 “Shit 姑娘,你打哪儿来我是不清炀,不过啊,在咱们建邺,世族子弟 是不可以弄脏自己的手,像砍柴这类粗活更是大忌。”真糟糕,不知道脸上
的妆掉了没有,待会儿回房得多扑些粉。
 “是吗?”问话时的母夜叉只差没拿起斧头砍人,而凶杀案中的男主角 却还不知死活的抚脸叹息,丝毫未曾察觉到响彻天际的咬牙声。“那你们这 些‘世族子弟’都干啥?”她发誓,他再抚下去,她就要撕破他那张苍白如 鬼的脸。
 “斗蟋蟀啊,斗鸡呀,再不然就聚在一块喝喝小酒,谈谈国家大事。”当 然,最重要还是比谁衣着华丽,谁的佩饰比较多,另外,发型和化妆也很重 要──事实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听起来还真忙啊。”咏贤说得咬牙切齿。斗蟋蟀、斗鸡?外头那一群抢 匪怎么不见有人斗?她在二十世纪捉罪犯捉不完,结果却掉到这比二十世纪
更乱的西晋干瞪眼,这算是天意吗?“可不是吗?”展裴衡理所当然的点点 头,声音嗲得像是正遇见给钱的恩客。“咱们世族子弟也不好当呀??哎呀! 糟了,我的粉掉了一大块,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惊惧的声音尖得像天随时 会塌下来。咏贤立刻承担起女娲的角色,义不容辞的自地上抓起一把泥土为
人妖公鸡补妆。“Shit 姑娘,这??”展裴衡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惶失措”
四个字来形容,事实上他快昏倒了。“你??你不能将这么脏的东西往我脸 上抹,这会破坏──”“你的名节?”咏贤杀人的表情摆明了他敢点头就等 着领死,遗憾的是他的头仍然照点,一点都不知道即将大祸临头。“去你的 名节!”她再也忍不住发飙,那是自从掉入这个年代之后就想做的事。“你知
不知道外头有多少流民只有树根可啃,甚至饿得只能吞泥土充饥,而你却只
在乎他妈的名节!”“我??”展裴衡还来不及回话,结果又被咏贤接下的一 大串话炸倒。
 “你们这些世族说穿了根本是废物、米虫!比最低等的生物还不如,只 会浪费国家的公帑!”历史课本还真没说错,晋朝的世族一个比一个烂,是
十足的大烂货、超级烂米虫。
  低等的生物?这话是啥意思,他听都没听说过。不过,从母夜叉的表 情看来,他最好不管她说什么一律点头,以免她一时激动拿起斧头劈了他。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向来自认是全建邺城最出色的俊杰,因此他
立刻点头附和。
 “Shit 姑娘说得是。”“废话!”她决心训他到底。“你喝的酒怎么来的? 说!”怎么来?他干嘛烦恼这个问题,伸手就有了嘛。“有人会酿。”这应该
  
是正确答案吧。他满头大汗的想。 “谁酿?你吗?”咏贤哼道,巴不得把他塞入酒瓮中让他看个清楚。 “我??”他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是个世族子弟哪,张口就有饭
吃,管那么多干嘛?“还有,你穿的绫罗绸缎是谁织的?”问题一个接着一 个,轰得他措手不及。
 “这??”“你吃的米呢?自个儿长出来的吗?”“呃??”“所以结论 是,你是个废物!”既然恶霸都已经决定不和他商量就定他的罪了,他还有
什么话说?只好猛点头。
 “你还点!你知不知道你那张扑满白粉的脸有多恶心,看起来就像陪葬 用的纸人!”而且还是一千块一打的便宜货。咏贤简直气得快吐血。
  陪葬用的纸人?不会吧,整个建邺城的世族子弟中就属他的化妆技巧 最高,用的粉也最好。十两白银一钱耶,这可是高档货。不过,也有人批评
过这种粉太死白,不太自然,也许该换别的试试。
 “既然 Shit 姑娘不喜欢这家铺子卖的粉,那我换别家的粉好了。”听说 “协和号”的新产品风评顶好,下次买来试试便知好坏。
 “你??”她就算不被他那脸白粉熏倒,也会被他的回答气倒。一个大 男人扑粉像什么话,更呕人的是,满街都是扑满了粉的大变态!
“过来!”她像拎小鸡一般提着他的衣襟将他拉至水缸前,决定再也不想
看到任何一张死人脸。 正捂着双颊检查脸上情形的展裴衡不期然的看到一面映着相同面容的
水镜,接着便是迎面而来的水压。
  在水缸里挣扎的展裴衡差点呛死,咕噜噜的洗脸方式是他平生仅见最 粗鲁的方法。
  他捡回来的鸡毛撢子头不仅是个母夜叉,更像是浑身充满暴戾的女阎 罗,他都快断气了。“一个大男人扑啥粉?没瞧见本小姐从不扑那些乱七八 糟的东西吗?”咏贤手一挥,硬是将刚从水缸中死里逃生的展大少押到巨斧 前,要他对生火的媒介尽点棉薄之力。
“立刻给我砍柴!”咏贤两手抱胸,像个女牢头似的站在他身边喝令,只
差没拿皮鞭抽他。 他照办。不过很不幸的,他没能将巨斧从偌大的木桩中抽出来。他再
试,但那巨斧硬是摆明跟他结仇,即使他使尽了吃奶的力也一样拉不开。
 “Shit 姑娘,这斧头抽不出来耶。”他边说边微笑,湿漉漉的脸上满是 水珠,一古脑全流进了他张着的嘴里头,呛得他半死。
 “你还能算男人吗?”她一把推开他,对于他的无能没辙到了极点。“只 要稍微用力这斧头不就──”可以抽出来了吗??真他妈的倒霉,这斧头最 起码重达十公斤,而且钉得比钉棺材还牢。古人究竟怎么回事,用这么重的 斧头一天能劈几根柴?“Shit 姑娘?”耳边传来明显疑惑的声音,教她这
个魔鬼训练班的班长不拚命都不行。
  她只好拿出自出生以来最勇猛的精神,双手紧握住木柄,双腿用力一 蹭。
  斧头当真给抽了出来,但是她整个人也随着斧头一同倒去,形成最危 险的镜头。
瞬间只见巨斧飞向天际,不偏不倚的砍中堆着木材的脚架,层层堆砌
的木块猛地犹如溃堤的黄河由上往下崩落,眼看着就要将咏贤淹没。

咏贤来不及反应,脑中唯一的思绪是她完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足以压扁她的木块,因而没看见奇迹发生。等她睁开
眼睛,听见展裴衡关心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要紧吧?”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忧虑,和他的眼神相互辉映。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展裴衡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当她的肉垫子?
更怪的是,原本应垂直落下的木块居然一根根向外,彷佛遭受某种外力而四 分五裂,并未如她预期中将她压垮。依刚才的情况分析,不断几根肋骨就算
她走运,即使丧命也称不上是意外。
这一连串谜团教她百思不懈,似乎从掉到古代以来怪事就不断。
 “Shit 姑娘,你有没有受伤?”展裴衡写满关心的脸随着他语调倏地出 现在她眼前,她这才从沉思中惊醒,望进救命恩人的眼底。
  他??有这么英俊吗?咏贤愣愣的看着正前方的俊脸,不敢相信一团 白粉之下的真实面孔竟是如此一张充满男子气概的脸。
  他的确长得很像伊藤伸繁,除去白粉之后的他看起来要比伊藤来得有 个性。
  或者,这纯粹是因为他刚刚救了她的缘故?“Shit 姑娘,你是不是伤 到哪儿了?”他边问边伸出关爱的大手抚上咏贤微热的红颊。
为什么连他的手都冰凉得教人心情愉快?她一定是生病了,居然会开
始觉得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妖公鸡其实榫人。
 “砍柴!”她甩开他的手,改捉住他的衣襟,拚命的告诉自己,他是只没 用的公鸡,只会到处乱啼而已。
“还要砍啊?”展裴衡哀鸣,觉得自己彷佛身陷地狱。
“再叫就砍了你的头。”咏贤冷冷的放话威胁,双手扠腰,像个尽责的女
牢头冷眼监视到底,也一路怀疑到底的盯着他柔弱的手臂猛瞧,顺便怀疑自 己是不是神智不清?


第三章




    一群脸上扑满了白粉的公子哥儿齐聚在建邺城里著名的茶馆,个 个眉头不展,抱头痛思。他们边啜着武阳的茗茶,边看向端坐在墙角的男子, 密闭的空间充满了诡谲的气氛,犹如令他们头痛不已的问题。
  这原本是他们每七天一次的聚会,如今不得不因为首的展裴衡而临时 前来。展裴衡深深感到抱歉,因为大伙儿都是世族子弟,有的还是来自立场 对立的家族。
  没错,龙蟠便是这样的一个组织。谁也想不到专抢世族、劫富济贫的 侠盗竟然就是世族本身,而且还不单只有一人。
 “展兄,你得想个法子摆脱那恶婆娘,再让她这么跟下去,咱们这个月 的计划将全部泡汤。那姓陈的混帐正想法脱产,想趁咱们还没行动前将金银 珠宝搬进皇宫内。要是真让他搬成,那建邺城内的流民就没饭可吃了,皇宫 那些侍卫可不好搞定。”组织里的策谋长魏岂详抱怨连连,不明白展裴衡打
哪弄来这么一个跟班,比老沾着饭菜的苍蝇还烦人。
“魏兄说得是。”专门负责联络事务的许重仁亦是怨声载道。为了展裴衡

身边跟着的大怪女,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必须被迫更改约期,他都快烦死了。 别看他们表面上是一群只知花天酒地的世族子弟,拥有满腔热血、正义凛然 却又必须强装出一副病弱、挥霍的模样并不如外人想象中容易。偏偏装得最 凶的展裴衡身旁忽然莫名其妙蹦出个女子来,而且还成天找碴,拖着他东操 西练的,搞得大伙儿想聚会也找不到首领。再这样下去,龙蟠不解散都不行, 这也是今儿个大伙聚在这儿的目的,商量如何解决那颗小灾星。
 “我知道难为各位兄弟了,我会想办法解决。”话虽如此,但要摆脱母夜 叉的盯梢却是难上加难。
 “展兄,那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说话这么奇怪,头发又短得不像 话?”许重仁曾暗地见过她好几回,发现她的口音别扭得跟有人拿刀押着她 说话一样,十分奇特。
 “我也不知道。”展裴衡苦笑,到现在他还弄不清她究竟打哪里来。记忆 中不是挨打就是挨骂,从来没看过她一天好脸色,哪有机会问。
 “你不知道?!”众兄弟莫不张大嘴,瞠大了眼瞪着他们的首领,深感不 可思议。
  展裴衡是他们之中最有热诚,也是武功最好,又最具组织能力的人, 也因此才能获得一致拥戴担任首领之职,成为“龙蟠”的代表,而今他却在
连打从哪里来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之下就收留人家,实在教大伙儿感到意外。
“你不知道人家打哪里来,又怎么能收留人家?”许重仁率先说出他的疑问, 众兄弟亦跟着点头。
“没办法呀。”展裴衡试着解释。“咏贤姑娘一头栽进我的车,接着便捉
着我的衣襟说了一大串听不懂的话。起先我以为她是流民或是抢匪,因为她 一直强调‘牛’这个字。原本想将牛送给她就算了,没想到她却硬要跟我回
家,当时因有家仆在场,我无法甩下她,只好一路装到底,让她也跟着回府, 之后的情形就是大伙儿所见的了。”所以说到底还是世族身分害了他,迫使 他连在家仆面前都得伪装,就跟在座的各位兄弟一样。
  这的确是令人同情的遭遇,但重点是,他们该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 龙蟠已经一个月不曾有过任何行动,而流浪在市井的难民却不断增加,他们
一定得有所行动才行,否则又不知道要增添多少条因饥饿产生的亡魂。 “你不能甩掉她吗?”魏岂详提出建议。 “恐怕不行。”展裴衡摇头。“先别说咏贤姑娘的来历不明,就说她看过
龙蟠的牌简好了,单单这一点,咱们就不可掉以轻心,而且她还说过她曾经 摸过牌简,这更令人匪夷所思。”“摸过牌简?这怎么可能?”大伙儿的眼光
全往他身上瞄,瞄得他十分不快。 他们的表情摆明了不信任他,因为他正是手持牌简的那个人。 “放心,我没出卖你们。”他冷冷的讽刺教大家一阵脸红。“我也弄不清
她话中的意思,但我向各位保证,我一定会调查清楚。”再不将真相弄明白, 他这个首领的位子可得换人坐了。
 “咱们不是怀疑你,只是现在外头的风声很紧,到处都有想拿赏金的人 和官差。咱们不希望换首领,展兄你自己要小心点。”魏岂详拍拍展裴衡的 肩膀,不希望他们的首领莫名其妙死于非命。
 “我知道。我会调查个水落石出。”展裴衡保证,他知道自己再不拿出个 办法来,不但组织难以行动,而且他们还可能决定瞒着他做出对咏贤不利的
举动。他们是一群热血青年,同时也是乔装高手,在必要时可以装成米虫,

但同样也可以杀人不眨眼。他不希望他的天外飞客因他的兄弟而丧命,他必 须尽快查出真相才行。
事不宜迟,他决定今晚就展开行动。
  展家大宅的澡堂里一片水气,弥漫于广阔的空间中,在位于正中央的 巨大木桶上方,有一团特别浓白的雾柱,将置身于其中的咏贤紧紧缠绕。
她快累毙了。 仰躺在木桶边缘闭目养神的咏贤忍不住对空长鸣,对展裴衡的运动神
经完全投降。
  她自出生到现在从没看过这么柔弱的男人,就连小白脸伊藤也比他来 得强,至少伊藤还会打网球。
  天哪,再这样操练下去怎么得了?才没几天工夫她就已经肯定瘦了好 几公斤,等他练到足以强身,那她不是已投胎好几世?想到这里,她更往水
里头钻,也好事先预习躺棺材的滋味。
  所谓的运动白痴指的大概就是展裴衡这种人。人妖公鸡不但提不起斧 头,搬不动柴火,拉不开弓,还跑不了五十公尺远,实在难以想象他是如何 长大的。
 “简单呀,张嘴吃饭,等人伺候不就成了。”满脸白粉的公子哥儿如是说, 照例惹来一顿打。
  真是混蛋加三级。她来到古代两个月,肌肉结实了不少,全是练拳击 的结果。蓓来他还真耐打,打不死、踹不倒,像个不倒翁似的,比打沙包还 过瘾。
  只可惜这个扑满白粉的沙包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找了一个下午也不 见人影,八成找其它的破病公子斗蟋蟀去了,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唉,小说中的一切全是骗人的。 望着袅袅的白烟,咏贤不禁感慨万分。什么济弱扶贫,什么武功盖世,
那全是武侠小说掰出来的,专门骗取读者的感情,现实中哪有这回事?真想
请那些作者来西晋看看,包准他们回头重写那些情节。 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好值得意外的。毕竟白痴都能当皇帝了,世族
的腐败又算得了什么?身为女警的她空有满腔热血,却只能束手无策,因为 这不是她的年代,她不该、也无力更改事实,这是最令人气绝的地方。她该 庆幸的是同样充满正义感的耕竹没跟她一块来到西晋,否则两人光吐血都没 时间了,哪来其它空闲寻找线索?她一定得回现代并捉到萧武雄不可,踹下
丁胖子是她一生最大的心愿,说什么也得做到。她不想留在西晋,更不愿闻
到腐败的味道。被迫待在世族之家已经够呕了,更何况收留她的家伙恰巧是 只人妖公鸡,还长得跟伊藤伸繁一模一样!可是??他们真的一样吗?咏贤 的脸不由得一阵燥热,脑中倏地浮现出展裴衡那张担心的脸--那张未扑白 粉的俊脸。
不可否认,他长得很帅,但是伊藤也很帅,为什么她会特别留意展裴
衡而从未注意过伊藤伸繁?伊藤和她家可是世交,两家的交情早在他俩出生 前就已经建立,并且合作无间。
  至今她仍想不出为什么讨厌伊藤,大概是因为他太过秀气,她却相反 的很粗鲁,所以特别讨厌他。她一向对过于文雅的男人没好感,特别是他又
那么小气,连让她玩一下都不肯,也不过是一块牌简嘛,干嘛那么宝贝。
牌简?!

  咏贤猛然坐起的身躯犹如骤然聚集的思绪一般快速,僵着的表情也彷 若脑海中的停格驻留于遥远的过往,穿梭于点缀着小桥流水的日式花园 中??“给我摸一下。”年仅十岁的咏贤从小就凶巴巴,张牙舞爪,硬要秀 气苍白的伊藤伸繁将藏在背后的宝物交出来。
 “不行。”跟她同龄的伊藤伸繁发挥难得的勇气,抵死不从。“我爸爸说 这块牌简等于我的生命,不可以交给任何人。”他虽喜欢眼前的小女生,但 父亲的话他从不敢忘记。“你不给我看我就不理你,永远不和你说话。”咏贤 恶霸的跳脚,非要看到那块牌简不可。
  不和他说话?那怎么可以!他爸爸说她长大后是他的新娘,还交代他 不可以欺侮她。
  不过,她那么凶,长大以后真的会像他爸爸说的那样,变乖、变温柔 吗?他很怀疑。其它小女生说话都轻轻的,好有礼貌,为什么她总是用吼的,
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能看一下哦。”伊藤伸繁拗不过她的凶恶,只
好乖乖的把手上的牌简交出来。 咏贤立刻抢过牌简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好宝贝的。 “丑死了。”她粗鲁的翻了翻,看了半天只看见红红的木块和一个圆圆的
石头。若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只剩镶在正中央的那块黄色圆石, 它黄黄圆圆的,就像是突出来的月亮,煞是有趣。
 “还给我。”伊藤伸繁连忙抢过咏贤手中的牌简藏在背后,生怕她玩坏了 它。
“小气鬼,喝凉水,借我玩啦!”她伸手捉他,伊藤伸繁及时躲过。
 “借我玩!”“不行。”“借我玩!”“不行!”??她想起来了!原来就是那 块牌简,难怪她会感到熟悉。
  咏贤无视于逐渐冷却的洗澡水,瞠大的眼睛直直的凝视正前方,脑中 的思绪乱成一团,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伊藤伸繁会有那块牌简,又为何那块牌简会出现在古代,并且
属于一个义贼?轰隆的耳鸣声彷若心中难解的谜团,充斥于她的耳朵。她几 乎不能思考,脑中想的净是那一块牌简,那一块浮月形的黄玉,就跟眼前晃 动的月亮一个模样。
浮月?! 咏贤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左右摇动的牌简。她怀疑自己是不
是眼花了,否则怎么会看见不该出现的东西。
 “听说你正在找这个,对不对?”低沉富磁性的声音自黑布面罩后逸出, 宛若免费的丝竹乐章,飘散于宁静的夜。
  仍旧处于失神状态的咏贤,只能眨着大眼瞪着眼前的牌简瞧,受惊过 度的智力尚无法恢复。
 “咏贤姑娘,你突然变呆了吗?”弯腰趋前的高瘦躯体悠哉的靠着可容 纳三个人的木桶边缘,手中晃动着咏贤朝思暮想的牌简,发出闷笑声。“还
是你太讶异看见这块牌简,所以发不出声音?”低沉悦耳的调侃声随着轻佻 的手指一并扫过咏贤的面颊,将她从惊愕的飓风中拉回。
  眼前的人穿得跟忍者似的,全身罩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和 浓眉。
他是谁?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在找那块牌简?“你是谁?怎
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边问边伸手抢牌简,丝毫未曾察觉自己仍赤裸,直到
错揽浮月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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