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提醒她为止。
“看不出来你外表瘦巴巴,其实还满有肉的嘛。”闯入者不疾不徐的退后, 算准了她没胆子起身。
连忙缩入水里的咏贤尽管恨不得拆了他的骨头喂狗,仍旧没有忘记“识 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只得乖乖的待在水中。
“你到底是谁,找我有什么目的?”尽管处于劣势,她仍然一脸跩相, 并且打算一路跩到底,引来入侵者挑眉。
“咏贤姑娘,没人教过你处于劣势时应该谦顺点吗?”他的天外飞客果
然异于常人。
“我正好天生就不知道‘谦顺’两个字该怎么写。”咏贤依旧跩跩的回答, 挑战来人的忍耐极限。“何况你又站得那么远,有什么好跩的?”她故意用 激将法,打算将他骗至浴桶边再乘机抢夺。
他是没什么好跩的,但最起码有牌简。展裴衡露出微微的一笑,隔着
黑布清楚的勾勒出调侃的弧度,打算教会他的天外飞客何谓谦顺,或许还可 以顺便吃点豆腐。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靠近一点啰?”他故意慢吞吞的跨步,手上的牌简 也跟着大幅度晃动,晃得咏贤的眼睛一片晶灿。
“再近一点。”咏贤不自觉的喊道,一双眼睛未曾离开过牌简分毫。
“不够近?”展裴衡十分合作的再往前跨一步,更加用力晃动手中的牌 简。
咏贤此刻的表情彷若是只饿了许久的哈巴狗,拚命的对他手中的牌简
摇尾巴,并期待他的接近。
“再近一点。”她几乎是用吼的,这死忍者根本是存心找碴,故意站离她 仅仅一步之遥,而她又不能冒被看光光的险,只能待在水里干瞪眼,期待他 主动过来送死。
她有把握,如果他敢接近她,她便使出擒拿手的绝技教他喝掉整桶的
洗澡水。也不想想她是干啥的,警察耶,不整死他怎么对得起“头号女煞星” 这个封号。“遵命。”强忍住笑意的展裴衡微微欠身,一晃眼来到她的身后。 五指一点,顷刻间咏贤就如同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动也动不了。
这卑鄙的忍者居然使用小人的招数!不得动弹的咏贤发现自己不但没 能如想象中将侵入者推进桶中喝洗澡水,反而像中了魔法一般僵住。原来武 侠小说中为的一切都是真的,真有点穴这回事,她还以为那只是杜撰。
“你不是要我靠近一点吗?”展裴衡优闲的将双手撑于木桶的两侧,自
她身后传送出酥痒的气息,教不得动弹的咏贤连躲都难。
“怎么样,够不够近?”他的鼻息重重的吹拂着咏贤的颈背,佣懒的声 音彷佛是一条无形的琴弦,勒得她更加紧绷。
这是什么情形,为何她会心跳加速,就跟面对人妖公鸡未扑粉时的情 况相同?她困窘极了,自出生以来从没这么无助过。她不但赤身坐在一个二
○年代的人才使用的木桶中,还像电影中的僵尸动也动不了,只能任这个色 胆包天的登徒子调戏。她该怎么办?看着她颈背上一根一根竖起的寒毛,展 裴衡不禁笑了。她不是最勇敢,平时吼得最大声,怎么这会儿不吼了?他敢 打赌,欺善怕恶的母夜叉绝对料不到她会有这么一天。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闷笑,要是他突然把面罩拿掉,她搞不好会疯掉,
只可惜他不能这么做。
不过,他可没打算同一个哑巴说话。眼前的木头人很显然的以为他连 她的哑穴都封住了,所以半天开不了口,他得提醒她才行。
“咏贤姑娘,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原本离她尚有些距离的气息猛然接
近她的耳际,彻底瓦解她的神经。“我并没有点你的哑穴,你还是可以说话 的。”低沉的嘲弄声像道符咒解开咏贤的沉默。从未曾遭受过此种待遇的咏 贤立刻像雨后泄洪,大声吼个没完。
“你这个无耻卑鄙的小人,下三滥,别以为使用邪魔歪道的招数就可以 逼我屈服,我管咏贤绝不买这个帐!”哇,她的吴语进步不少嘛!那些别扭
的口音也消去了大半,看来她平日的磨牙功夫练得不错。展裴衡闷笑了一声, 不把她的咆哮当一回事,反正平时也听惯了。闲来无事让她骂一骂,捶一捶, 就当作是按摩,谁要他是龙蟠的首领呢。
只是平日被她欺侮太多,总要乘机捞一点本回来,否则就太对不起自 己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选择权呢,咏贤姑娘。”他的鼻息倏地栖息在她赤裸的 肩膀上,吓得她的魂都快飞了。“我还以为我握有全部的筹码,爱怎么逗你, 就怎么逗你。”令她变出双重心跳的鼻息顷刻间转为沉重的爱抚。咏贤惊愕 的发现到正轻轻接触着肩头的酥麻不是方才的鼻息,而是货真价实的嘴唇。
瞬间她的心中有如万马奔腾,跑得最快的便是她的怒气。
她要杀了他! 气得几乎头顶生烟的咏贤转头就想给他一巴掌,无奈她的头死也不肯
妥协,仍安安稳稳的僵着,徒留满肚子怒气。
她这模样看得展裴衡又是一阵低笑,他的贵客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 听话。
“想转头看我?”低沉的呢喃再度回响于她的耳际,带来同样令人难以 忽略的迷醉。
“或许我可以帮这个忙。”无声无息的亲吻落在毫无预警中落下。咏贤怎
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一双有力的双臂箍住,还莫名其妙的丢了她的初吻。 蓓来实在丢脸,活到快三十岁还没被人吻过的女性,全台湾真找不出
几个。
但也不用到西晋来破戒啊!她没多大兴趣去研究四片唇合起来到底是 何种滋味,忙着捉罪犯立功都来不及了,谁有空理会那一群只想攀着她往上 爬的卑鄙人类?问题是,此刻箍住她的健臂不但未经过她的同意就这么做, 而且还属于一个和她相差了一千七百多年的古人。
她应该觉得气愤,毕竟被一个原本该乖乖当化石的古人强吻是一件极 为丢脸的事,更何况这个古人还遮去她的眼睛,让她想报仇也找不到对象。 可是,该死的!她发现自己并不怎么讨厌他的吻,他的吻技还真没话说。
原本想逗逗她的展裴衡反倒一头栽进她大方的反应中。他不知道她究 竟来自何处,为何看过他的牌简,但他知道她必定来自一个和这儿完全不同
的地方,因为她的反应跟一般女子不一样。正常人早就吓昏了,她却毫不退 让的反吻他,教他的心也跟着她一起律动,迷失在她的唇齿之中。
他加深这个吻,原本只是嬉戏的嘴唇改由舌头代替,彻底绽放出魔力。 而边立志报仇边享受亲吻的咏贤也非常没志气的张嘴迎接他的撩拨,完全和
大脑唱反调。
霎时,只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和因晃动留下的水波声回荡于静谧的夜,
为这星光灿烂的时分更添缤纷。
“你究竟是谁?来自什么地方?为何看过这块牌简?”连续三个问题将 咏贤自醉梦中拉出来。在清醒的同时,她气愤的发现到自个儿竟再度成了木 头人,而方才搂着她大吃豆腐的闯入者又成了不折不扣的小人,藏于她的身 后。
“我没打算回答你的问题,卑鄙的小人。”咏贤被自己反应气到快吐血, 此刻只想遁地。她什么时候不发神经,竟挑这个时候发情!早知道她会到古 代当花痴,不如在现代随便拉一个男人上床算了,也省得被这个古人调戏。 “我一点都不介意当卑鄙的小人,亲爱的咏贤姑娘。”低沉亲昵的声音再
度包围住她,随着声波接近的是一双大掌,威胁地靠近她的胸部。
“你??你想干嘛?!”咏贤想逃没地方逃,想跑又动不得,惊惶失措的 瞪着他的手,困难的吞了吞口水。
“用卑鄙的方法逼你吐实。”他慢慢的移动了一些。
“我??我宁死不屈。”妈妈咪呀!他的手指当真愈靠愈近!
“真的不说?”他再往前一步。“不说。”她睁大眼睛看着十指逼近,那 修长的阴影几乎碰到她的乳尖。
“好吧。”他干脆的收手,令咏贤一愣。 就这样?古代的小人可真好打发,和现代屡踩不死的蟑螂根本无法相
比。
“既然咏贤姑娘这么有志气,那咱们就走着瞧,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 再看见我。
当然,还有我手中的牌简。”展裴衡轻轻的去下承诺,而后如同一缕轻 烟消失在空气中。
还呆愣在浴桶中的咏贤这才想起他临走前的话。那块牌简!
“管咏贤,你这个笨蛋!”她狠狠的骂了自己一句,猛然发现跟着话一起 挥动的手臂。
她居然能动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怎么没发现?她一定要抢 到那块牌简研究出个名堂来,她真受够了这个鬼地方。还有,被封住穴道也
就算了,她居然对一具活生生的化石起生理反应! 羞愧和愤怒的情绪瞬间风起云涌,差点将已然冷却的洗澡水再次沸腾。
她愈想愈生气,也愈想愈丢脸。她是怎么啦,竟对一个古生物心动,还像一
个欲求不满的花痴般回吻他?就算这个古人有一对迷人的双眼好了,她也不 该如此失态呀!人妖公鸡不也有一对和他一样迷人的眼睛吗?她怎么就?? 等一下,人妖公鸡?!
忙着责备自己的咏贤倏地恍如被雷打到,脑中呈现的画面净是展裴衡 那张沾满白粉的脸。在那张扑满脂粉的脸上最突出的便是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犹如铜镜般明亮的眸子让她联想起冬季结冰的湖面,清澈的反映出银 光。
伊藤伸繁也有一双跟他一样的眼睛,只不过在那其中往往反映出要人 命的温柔,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只想逃之夭夭。这也是她讨厌他的另一个原 因,一个大男人有那么漂亮的眼睛做什么,目光凶狠一点不是很好吗?柔情 似水真没个男人样。不过,比起人妖公鸡饱含惊惧的眼神,伊藤就有如圣经 中的大力士再世,勇猛得让人想亲一下,但若跟方才的侵入者相比,他俩则 可以手牵手闪到一边凉快去。跟他们一模一样的眼睛,却闪着完全不同的光
芒,晶灿得教人忍不住叹息。要是人妖公鸡也这么有男子气概就好了,她就 不必成天怀疑自己有病,也不会对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破病公子存有好感。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竟有三对一模一样的眼睛,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根 本不可能发生嘛??的确不可能发生!
突然站起的咏贤恍如遇着神迹,整颗脑袋提到外层空间转了一圈再转 回来,慢慢恢复了一点理智。
自从来到这个乱七八糟的时代,她的脑子也跟着一片浑沌,差点忘了 自己曾上过逻辑推理的课程。眼前的状况无疑是课程中所提过的“重叠”,
她居然忘了。 没有人能和另一人生得一模一样,除非是复制或是双胞胎。目前她虽
无法解释展裴衡为何会跟伊藤伸繁长得如此神似,但最起码有一点可以理 解,那就是为何方才的侵入者会有一对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眼睛。
展裴衡就是黑衣人,黑衣人就是展裴衡!
茅塞顿开的咏贤二话不说,立刻跳出浴桶,随手抓了件衣服套上。捉 奸还得在床,姓展的混蛋一定料不到她竟能看穿他,搞不好此刻连衣服都还 没脱哩。
她要不当场逮他个措手不及她就立刻辞职!压根忘了自个儿身在何方 的咏贤万般不耐烦的甩开烦人的裙摆,像急惊风扫过长长的回廊。大脚一踹,
展裴衡的门房立刻应踢而开。
“Shit…… Shit 姑娘,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单独前来,恐怕不太 好吧?”正在做例行美容的展裴衡只得使尽全力护住他宝贵的尊容,生怕一 个不小心呼吸太过用力,毁坏他刚敷上的脸。
咏贤决心要拆穿他的假面具,只当他是放屁,依旧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恶心,这是什么?”攒起眉心,咏贤面带嫌恶的审视杵在眼前的绿色 墙壁。这姓展的不知上哪儿弄来一大堆绿色污泥,教人想吐。
“回春膏呀,你不知道?”蠢动的绿色墙壁小心翼翼开了条细缝,神气
的回嘴道。
“这铺子的回春膏可贵了,城里还没几个人用得起哩,要不老板和我是 老交情,我还买不到呢。老板还嘱咐过我,抹在脸上的时候千万别说话,否 则会生皱纹??哎呀,完了!
我居然开口说话,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一定会变老!一旦变老,我就
不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若当不成美男子,那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我是 个风雅的世族呀,怎么可以败在皱纹之下??”咏贤最怕的唠叨再次登场, 也再次勾起她的怀疑。
她怀疑自己神智不清,否则不会把他和方才的黑衣男人搞在一块。 瞧瞧他那张脸,回春膏?天!真亏他说得出口。她这辈子只在电视广
告上见过敷满海藻泥的外星人,尚未亲眼目睹过,原来这玩意在古代就有了。 她看看他那惊惧的眼神,再看看铺在他胸前沾到绿泥的白布块。在那
下头的是纯白的中衣,摆明了他正准备就寝,只等着把脸上那一大块污泥卸 除。
眼前的景象教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力。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就算展 裴衡的动作再怎么快,也不可能在十分钟之内搞定一切,除非他会飞天遁地,
再不然就是经由密道回到他的房间。
可是,这一切真是怪异极了,早已超乎逻辑思考的范围。身为警察的
直觉告诉她,其中必有可议之处,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搞得她一个头 两个大。
“Shit…… Shit 姑娘??”饱含惊惧的声音再度戳刺她的耳膜,惹来烦
得想揍人的咏贤按例抡起拳头。
“干嘛?!”格格作响的指节声逼近展裴衡几乎快干的绿色脸庞,大有一 拳捶裂它之势。
“你??你的衣服湿了。”剩下的话他没敢再说下去,只敢用畏惧的眼神 提醒她。
湿了?她顺着展裴衡小绵羊般的眼神往下一瞧,糟了!方才她忙着找 他算帐,竟忘了套上外衣,只穿了件白色的中衣,这会儿正像透明胶布贴在 她身上,露出无限春光。
这下可好,免费让人看了一场透明秀。
“把眼睛闭上!”咏贤双手紧抱胸前,脸红得快烧起来,只得恶霸的下令, 凶狠的口气可比童话中的大野狼,吓得展裴衡这只小绵羊只得乖乖闭上眼 睛。
“我??我警告你哦!不准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困窘的她边撂狠话边向 门外移去,僵硬得活像个傀儡。
拚命点头的展裴衡依旧不敢张开眼睛,十分配合对方的威胁,直到凶
恶的声音消失为止。 我当然不止记住你现在的模样,而是记住更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展裴衡睁开眼,眼带星光的凝视分散于空气中的月影。
他实在不应该这么做,他应该逼问她的身分,搞清楚她为何会掉入他 的棚车内,最重要的是,她在何时、何地摸过那块牌简。
然而,他却收手了,不仅因为她的倔强,同时也是因为自己起伏的心。 也许是伪装生涯过得太久,他几乎已经忘记“真实”是什么滋味。身 为世族,按理说他只管吃喝玩乐就行,根本不需要张大眼睛去看豪宅外的真 实世界,那儿的饥荒与他的身分扯不上边,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闭上眼睛张
嘴吃饭,恣意挥霍,纵情享乐,这也是一般世族唯一做的事。
然而他却无法泯灭良知,不去理会那些濒临饿死边缘的饥民,所以他 选择背道而驰,与其它志同道合的世族子弟组成龙蟠,专抢自个儿的家当救 济贫民。
讽刺的是,如此的壮志却必须隐藏在世族的外皮之下,当个道地的米 虫,能装就尽量装,但求不被识破,否则龙蟠解散事小,外面的流民无人救
济事大。 长久下来,展裴衡几乎相信自己原本就该过这样的生活。他忘了怎么
大笑,忘了发自于内心的笑意是多么温暖。生活即伪装,他伪装自己,不只 是外表,甚至连自己的心都一并欺骗,直到咏贤出现,他才想起恣意大吼是
何种滋味。
为了不被人怀疑,他装成懦弱、不事生产的公子哥儿,成天只懂得尖 叫和讪笑。他羡慕她的畅意,能毫无保留的大吼和生气对他而言是最昂贵的 奢侈。
不可否认,他对她感到好奇,他若聪明的话,应该立刻弄清这一切的 来龙去脉,毕竟组织里多得是没耐心的兄弟,他们不见得像他一样欣赏她的
自然。
他应该尽快查出她的底细,也十分明白,再拖延下去对大家都不利。 只是,她就像一道清新的空气,为他苦闷的伪装生涯带来生动的色彩,
他如何能将自己摒除于难寻的欢乐之外?望着高挂在夜空的明月,展裴衡不
禁深深叹息。
第四章
这其中必有问题! 咏贤发挥她长期训练下来的盯梢功夫,亦步亦趋的跟在展裴衡身后,
保持适当的距离一路跟到底,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什么大米虫,根本是放屁! 三不五时还得客串卧底人员的咏贤别的不会,骂人的脏话倒是学了一
箩筐。
她敢打赌,这个姓展的人妖公鸡一定是昨晚的死忍者,没人能有那么 神似的眼睛。
要不是她太英明,还真会被他的演技骗了。 别的先不提,就说她的直觉好了,身为国际刑警的她最引以为傲的就
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敏锐嗅觉,除了赔命式的追捕脚力之外,能够先知先觉
也是她屡屡立功的利器之一。她敢打赌,姓展的人妖公鸡绝对不若表面上温 弱,搞不好还跟那个叫什么龙蟠的人有关。
昨天晚上她愈想愈觉得不对劲,也愈觉得自己真容易受骗。在这个媲 美金庸小说的世界里,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只是她所碰见的事也未免太怪 异了吧,先是逛街逛进个后现代主义的算命店,再来是跑到连鸟都饿到生不 出蛋的西晋,并且还莫名其妙丢掉了初吻。这一切的一切都恍若神话般不真
实。来到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国家都这么惨了,如果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国家,
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 其它国家?被这四字春雷打得一愣一愣的咏贤瞬间忘了自己身在何
方,差点跟丢了正往荒郊野外走去的展裴衡。
映入眼帘的竹林十分茂密,飘扬于空中的翠绿竹叶也彷佛是漫天飞舞 的绿色丝带,随着风弹出悠扬的夏之声。
沙沙的竹叶声就像一根记忆之绳,引领咏贤攀爬至顶端,重新俯视她 的遭遇,或者说是她们的遭遇。
记忆中的吉普赛女郎也拥有同样的嗓音,低沉沙哑的告诉三位干劲十 足的女警,她们各会有段奇遇。原本她以为那只是幻像、只是胡诌,没想到
却该死的应验了。
吉普赛女郎无奈的叹息至今犹在耳际。她似乎提过,会有两人留在必 须留下的地方,只有一人能回来。谜语式的预言曾惹得她和耕竹差点当场掀 桌,如今看来,这等于是在告诉她们,三人之中只有一个能回到现代,如果 她们也和她一样掉入过往时空的话。
她掉入了西晋,那么耕竹和琉音呢?她们会掉入何处?一波波的疑问
随着她们临行前提到的出差地点获得解答。
英国和法国!咏贤不敢置信的摇摇头,无法想象她们的遭遇以及所掉 入的年代。但愿她们不会和她一样倒霉,掉入像西晋这般动乱的时代。阿弥 陀佛!
她不禁在心中合十,为伙伴们祈祷。 只不过担心归担心,她还是没忘记自己跟踪人妖公鸡的目的。她一定
要拿到牌简返回现代,她相信自己必定是那吉普赛女人口中唯一的返回者, 天可明鉴,她有多讨厌这个时代。那些个自以为是的世族让她联想起肚子大
到像怀了双胞胎的丁胖子,若现在突然间蹦出个西晋版丁胖子,她也不会感
到意外,毕竟伊藤伸繁都能出现在这里了,再多个惹人厌的家伙又何妨?想 起丁胖子,她这才又回过神继续跟踪。踹下丁胖子的俨然成为她生命中一股 重要的力量。她一定要、也一定能拆穿展裴衡的假面具,拿到那块浮月形牌 简!她对着展裴衡的背影发誓。
被跟踪得直想仰天长啸的展裴衡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怎
么这么难搞定呀?满肚子苦水的他无言的询问上苍,可惜连上苍也无法告诉 他答案,只好直接变个脸色给他看。
快下雨了,真像他的心情。 愈趋灰暗的天色提醒他时候已经不早,看来为了躲她,不得已又浪费
了一天,这同时也意味着聚会之期必须再次更改。他再不想办法解决,恐怕
暂住在他家的俏姑娘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兄弟们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 的表情却写得一清二楚,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只是这又谈何容易?咏贤有他所见过最旺盛的好奇心,不怕威胁又喜
欢逞强,连快被人调戏了也不怕,就算是男人都跟她没得比。 她到底来自何处呢?他再次在心中问。若是寻常女子早吓昏在木桶之
中,绝对不会像她一样穿著湿衣,脚一踹就往男子的屋里闯。幸亏他早有准 备,否则铁定被捉个正着。
若是在平时,他倒不介意和她玩玩捉迷藏,糟就糟在近日组织里有个
大计画需要他去执行,一大票的弟兄全等他一人。比如说刚刚,原本预定要 在茶馆商讨,又因咏贤的紧迫盯人而被迫放弃,为了逃避她的跟踪,他只好 改往郊外走,以免泄了龙蟠的底。此举让枯坐在茶馆内的兄弟为之气结,扑 满白粉的面容下均是一双双怨毒的眼睛,他立刻知道麻烦大了。
身为龙蟠首领,他原是该解决问题的人,如今却变成麻烦的根源。他 知道自己不该成为兄弟们的困扰,也知道城内那一群流民全靠他们生活,在 这非常时刻,实在不宜谈儿女私情。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上她了,否则也不会处处护着她、让她。虽说是 迫于无奈,但他大可一刀杀了她,省去这一大堆麻烦。
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呢?或许就从她提起他的衣襟,精 力充沛的大喊“牛”开始吧。虽然当时惊愕多过于害怕,但这也不能怪他,
毕竟有人从天掉下来可不是天天会发生的事。
糟的是这位天外飞客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非拆穿他不可,他该怎 么做?一拳打昏她,让她不省人事?就在他肠枯思竭,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跟在后头的咏贤反倒先沉不住气,怒气冲冲的喝道:“姓展的!”她的教养绝 对有待加强。展裴衡边在心里嘀咕边转身,不忘做出一个被吓了一跳的表情。
“Shit…… Shit 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边用颤抖的声音问,边用
右手用力揉心口,样子极为女性化。
别以为来这一套我就会信你!发誓不再落入陷阱的咏贤这回理都不理 他的动作,反而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废话,当然是跟踪。”她答得理所当然,彷佛这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
“我才想问你来这儿干啥,该不是要??见某人吧?”她已经仔细想过, 就算展裴衡不是昨天的黑衣人,也一定和他有关,也许是表兄、堂弟或什么 的,总之一定有血缘关系,否则不会有那么相似的眼睛。
“见某人?”展裴衡听得一头雾水。他要见的人全在城里,而且个个恨 不得扒了她的皮,她所谓的“某人”八成是指他自己,也就是昨夜的黑衣人。
幸好她猜错了方向,要真让她逮着了线索,届时恐怕由不得他不杀她。 不过,他不导偏她的方向也不行。不管是展裴衡或黑衣人,都禁不起
她的一再追踪,他必须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然而,突然出现的土匪却代他回答了这个恼人的问题。
“没错!这位有钱的公子哥儿正是要会见本大爷!”蓦地,只见几个持刀
的贼子从浓密的竹林里蹦出来,带着哈哈的狂笑声。“你们??你们要做 啥?”尖得像可以将人戳出个洞来的哀号声直达云霄,外带夺眶而出的泪水。 哭的人当然不是咏贤,而是因咏贤在场不得不伪装的展裴衡。要不是
有她碍着,他早送他们去见阎王。
“抢劫。”来的人倒也干脆,大刀一挥,露出铸于其上的三个大字“要钱 寨”。
“只要留下买路钱,咱们就让你好过,踹你两脚就当是利息,意思、意
思。”接着又是一阵狂笑。
“那??这位姑娘呢?”虽然很想出手将这笑得像得失心疯的贼一拳打 到黄河去,展裴衡仍不忘发挥他的绝佳演技,边抖边发问。
“她可不行。”为首的强盗露出一口黄板牙,满嘴的口臭熏得咏贤差点当 场昏倒。
“这娘们的长相虽然奇怪了点,但尚可勉强凑合着用,反正女人嘛,闭
上眼睛都是一样的。”慷慨激昂的言论充满了男子气概,听得众家兄弟一致 点头,气煞了咏贤。
什么她长相奇怪了点?以现代的标准来看,她可是美女耶!他到底懂 不懂什么叫“个性美”?“呃,兄台,你这么说未免太粗鲁了。”展裴衡仍 不忘克尽世族之职,一路风雅到底。“形容一位姑娘家,你不能用--”“让 开,你这个白痴!”居然对一群土匪阔谈用词的大道理,这个人还有没有常
识。
咏贤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展裴衡,雄纠纠气昂昂的提起抢匪头子的衣 襟,右手一挥便是两巴掌,打得在场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自己是 干土匪的。
“你他妈说的是什么鬼话?什么叫女人闭上眼睛都是一样?你有种就立 刻脱下裤子,我倒想瞧瞧你的宝贝和平常人有什么不同。”现场霎时鸦雀无
声。打死这群土匪,他们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嚣张的“被害人”,不但 不噤声发抖,还和他们对骂。这??这是什么世道?站在一旁的展裴衡虽然 很想笑出声,但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惊愕过后将是麻烦,他还得想办 法解决呢。
果然,无端被赏了两巴掌的土匪头子立刻哇哇大叫。
“你打我?你这个臭婊子居然敢打我!”瞬间只见一排黄板牙又上又下的
张合个不停,累坏了所有人的眼睛。“我要告诉我娘??不!我要告诉老大, 我要叫老大将你千刀万剐!”“你就是老大。”杵在一旁的小喽啰连忙附耳, 提醒他前任老大才于三日前嗝屁,现在他正是老大。
“啊?对哦。”忘了自己莫名其妙当上寨主的土匪头子立刻恍然大悟,表 情也跟着神气。“碰上本寨主算你们运气好,咱们要钱寨呢最好商量了,只 要给咱们银子,咱们就放你一条生路。兄弟们,你们说对不对啊?”“没错。” “寨主说得有理。”“咱们只要钱。”“钱钱钱!”真不愧是最原始的抢钱方式, 快速又直接,连用脑也一并省了。自从来到西晋后,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 其中又以遇见这些土匪最为爆笑。咏贤无奈的想。
展裴衡可没有她的好心情。要是让人知道鼎鼎有名的龙蟠首领居然被 这帮土匪抢了,那他的一世英名将毁于一旦。不过,这群土匪笨则笨矣,倒 是提供他一个摆脱咏贤的好时机。他不如将错就错,和他们一道回山寨再以 龙蟠之名义将她救回,让她相信展裴衡和龙蟠确实是两个不同的人。如此一 来,他既能继续扮演文弱公子,又能以龙蟠的身分逗她,何乐而不为呢?心 意既定后,他技巧的引导眼前这几个大笨贼,一心祈祷他们不会笨得不懂得 利用机会才好。
“各位大哥,小弟今儿个身上没带银两,可否容我回府取钱,回头再孝 敬各位?”拜托拜托,可千万别笨到说好。
“你当老子白痴啊!”为首的山贼还没笨得彻底,尚懂得营生之道。“放 你回去,咱们还能算是抢吗?不行,你要是不给老子一个交代,休怪咱们刀 下无情!”一把把挥舞的大刀说明他们不是光说说而已,必要时真会杀他们。 “那??那你们把我们绑回去好了。敝姓展,是建邺城里的世族。”展裴
衡自动自发的建议道,期望这群笨贼能懂得他的暗示。
“你白痴呀,居然泄漏自己的身分。”咏贤不可思议的叫道,确定这人若 生在二十世纪铁定活不了,光是“过于诚实”这一项就足以让他被撕票好几 回。
“没办法呀。”展裴衡万分无奈的看向正架在他俩颈上的大刀,嗲声嗲气 的提醒她。
“你瞧瞧这些刀,咱们不说实话行吗?”那倒是。也许他不若她想象中 那么不适合生存于现代,自己反倒该好好检讨才对。
这情况若换到现代,持枪的抢匪必会毫不犹豫的点头,并打昏他们绑
回巢穴中。问题是他们人现在在古代,而且还碰上超级大笨贼,不但没将他 们敲昏,反而你看我、我看你的研究起干嘛绑他们回去这个问题。
“老大,这白面公子说他是世族耶!世族是什么玩意你知道吗?”出声 发问的小山贼刚从遥远的山区出来混,对于展裴衡的身分有些难以理解。
“这??”刚荣升为头子的黄板牙也是一头雾水。说穿了他比发问的小 山贼强不了多少,顶多知道“小姐”是称呼有钱人家的女儿,至于“世族”
这两个字,他听都没听过。
“可能是世代养猪的人。”另一个自认为有点学问的山贼不怎么确定的接 口,引来众山贼的惊叹声。
“原来是这样啊!”接着是一阵媲美博浪鼓的发浪,上上下下点得好不热 闹。养猪?他家几时变成养猪户了?被眼前状况搞得欲哭无泪的展裴衡只能
眼茫茫、泪潸潸的看着轮流发表意见的持刀山贼,准备听听他们还有什么更
离谱的高论。
“老大,咱们很久没吃过猪肉了。”一想到久违的肉味,全部的人都忍不 住流下口水。
“我知道。”明显吞咽的声音传遍整座竹林。“至少有一年。”那滋味真是
鲜美呀。
“他家养猪耶,真有钱。”养几头猪就算是大户人家?这些山贼到底打哪 来的,边疆吗?展裴衡懒得再和他们多费唇舌,只希望他们早点决定,干干 脆脆将他们绑回去。
一阵嘀咕之后,这群又饿又笨的山贼终于做出结论,兴奋的开口问道:
“你家能出多少头猪赎你和这娘们?”至少是十头,否则就太不划算。 “很多。”展裴衡干涩的回答,不敢相信他的身价竟是以猪论。 “成交。”土匪头子高兴的决定道,又是一阵仰天狂笑。 忽地,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是哗啦啦的倾盆大雨,正巧灌进黄
板牙过于兴奋的喉咙中,呛得他一阵咳。
“老大,你没事吧?”众山贼连忙趋前抚拍,关心的不得了,心中十分 欣慰他们到底没跟错人,做了笔好买卖。
此情此景,让欲哭无泪的两人再次呕得吐血。 一个是外号“头号女煞星”的勇猛女警,另一个是人人肃然起敬的龙
蟠首领,他们居然让这帮人绑了?丢人哪!
“咏贤姑娘。”低沉沙哑的音调彷佛是一首小夜曲跃入咏贤的听觉神经。 她困极了,而且头又痛,就像有一千把槌子猛敲她的头。
她试着不去理会这个陌生的声音,一心坠入黑暗中。讨厌的是声音的
主人孜孜不倦,似乎不叫醒她不甘心。
“咏贤姑娘。”同样迷人的声音再次飘散在耳际,外带酥痒的呼吸,轻得 就像蟑螂的毛毛脚。
蟑螂?恶心死了!
咏贤下意识的扬手,差点打中正欣赏她睡相的展裴衡。他眼明手快的 躲过这一掌,结果她蟑螂没打到,倒把自己打醒了。
“Shit!”她下意识的开骂,费力和黑暗搏斗,想尽办法睁开沉重的眼皮。
一听见这熟悉的字眼,展裴衡吹了个无声的口哨。他猜这八成是某种 骂人的字眼,而且不太好听。不过,她都敢教人当场解裤子了,再难听的字 眼也不必太过于惊讶。
“咏贤姑娘。”这回飘游于她耳际的不再是鼻息,而是冰冷的大手。骤然 而降的温差立刻发挥功效,有效地助咏贤沉重的眼皮一臂之力。她猛一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覆着黑布罩的脸和一双熟悉的眼睛--龙蟠。 不会吧?她眨眨眼,相信这你是自己的错觉。她依稀记得一被押入破
茅屋内就挨了一记棍闷,然后便失去知觉。在昏倒的瞬间,她似乎看见那群 笨贼错愕的脸和人妖公鸡惊惧的表情,好似每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这个无耻小人下的手?“是你敲昏我的?”一定是的!只有他才会这
么卑鄙。“我敲昏你?”低沉的声音之下是沙哑的浅笑。可惜她看不到他的 表情,否则一定当场撕下他那张得意的脸。“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敲昏你 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倒是说说看。”敲昏她对他有什么好处?突如其来的问 题塞得她哑口无言。敲昏她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她身上的确没有什么他想
要的东西。
“怎么没有!”尽管对方占尽上风,她仍不甘处于劣势。“我身上有你想
要的??想要的??”真糟糕,她一心只想赢,忘了自个儿压根就没有条件 可掰。
“想要的?”他故意将疑问句拉低拉长,一双浓密的眉毛却相反的抬高,
和闷笑声呵成一气。“我可不认为你身上那几两肉有何迷人之处。”跟着是忽 高忽低的扫瞄,气得咏贤想当场杀了他。
“我说的是我的身分!你不是想知道--”不对,怎么可以自投罗网。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好险她及时悬崖勒马,没让警界丢太多脸。
“救人。”他仍是一贯让人气绝的轻佻。“有不平的地方就有龙蟠。”说得
可真好听,但她才不信他的鬼话,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她一被绑,他就出现 了,这其中的关联清晰可见,要不然她不会莫名其妙被敲了一记。
“莫非你身上装有雷达,否则怎么能那么快就知道我被绑到哪个地点?” 她再往前挺进,立志非把展裴衡的尾巴掀出来不可。
“雷达?”又是一个新玩意,这更加深展裴衡欲掀开她神秘面纱的决心。
他敢打赌,她必定来自一个奇异的地方,过着迥然不同的生活。他感 到十分好奇。
不过,好奇归好奇,他可没忘了正事。这里是他的世界,无论她来自 何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猜你口中的雷达大概是某种让人能找到目标的玩意。”她惊讶的表情
说明他猜对了。“但很遗憾的我没有那玩意,我用的是最古老的方法--跟 踪,就像你做的。”他若换到现代必定是个优秀的警察,可惜她没多少惺惺 相惜的心情,这人简直无耻到家。
“你跟踪我?”一把怒火燃烧于她愤恨的心头,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无耻 小人之一。
“这就叫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话你应该听过吧,咏贤姑娘?”虽 无法确定她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但她的教养好象很差,他必须教教她。
“谢谢你的国文解说。”当她是文盲啊,吕氏春秋她背得滚瓜烂熟,尤其
最爱丢掉斧头那一课。“能不能请你也顺便解释一下你跟踪我的目的?”她 倒要看看他想玩什么游戏。为何一下是展裴衡,一下是黑衣人。她虽没有十
足把握,但百分之九十九的证据都指向他们是同一个人,除非那百分之一的 奇迹出现。不过,就推理的观点来看,那几乎不可能发生。
“你自己不是说了吗,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他故意将最后一句说得
十分暧昧,转移她的注意力。“我认为我们应该趁那帮山贼还没发现之前先 走一步,省得待会儿还得白费力气。”虽然一拳就可以将他们打到边疆,但
他宁可将那些力气留给咏贤,她可不好摆平。 被拉着跑的咏贤突然记起某件重要的事,她不能那么自私一个人溜,
而且,这也是个确定自己会不会那么倒霉碰上百分之一意外的好方法。
“等等!展裴衡怎么办?你不救他?”嘿嘿,这下总该泄底了吧。
“你是说那没用的公子哥儿?”展裴衡文风不动的答道,稳得犹如大庙
前的石雕。
“我干嘛救他,他可是个世族,我没抢他已经算是手下留情。”狡滑的家 伙!她就不信掀不了他的底。
“可是??”她绞尽脑汁想下一个理由。
“莫非咏贤姑娘喜欢他?”这句问话恍若是颗原子弹,立即达到了效果,
炸得咏贤满脸通红,也炸掉她的理智。
“谁会喜欢那只人妖公鸡!我只是基于道义责任,不能那么自私一个人 跑掉罢了,这有违人权。”人妖公鸡,这算是一种昵称吗?公鸡二字他尚能 理解,但人妖又是啥玩意?算了,随她去说好了,只要时时记住她是从天掉 下来的,也就不至于呕得太厉害。
“好吧,我答应你救他。”突然呆掉的表情说明了她暗藏的鬼计,她八成 以为他不敢答应。“但要条件交换。你给我想要的,我就帮你救那小子。”“你 想!”她又不是傻瓜,搞不好她一旦说出口,他就立刻宰了她。好歹她也是 个警察,怎么可以条件交换败坏风纪。
“原来你所谓的道义不过尔尔嘛,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他闷笑,早料 定她不可能答应。
“别想用激将法,我才不会上当。”大不了先想办法脱身再回头救他,她 就不信凭她的聪明才智,会斗不垮那几个笨贼。
“哦?”她的表情、态度仍是一贯的神气,教展裴衡忍不住想逗逗她。
“咏贤姑娘,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一种能逼人吐实的药,凡是服下药的 人会忍不住说真话?”一个白色药包倏地跟着出现,随着它的主人步步逼近, 吓得咏贤花容失色。
“你??你不要过来。”其它妈的,这是什么混帐年代,居然出产这种鬼 东西。
“你确定吗,咏贤姑娘?”一晃眼间,原本还优闲抱胸的人就来到她眼 前,带给她无限压力。“我记得上回你还巴不得我靠近一点、再近一点,难 道你忘了?”他不提醒好,一提醒她就有气。在二十世纪叱咤风云的她居然 落到这种局面,不但被戏弄还节节败退。这个时候她真怀念她的手枪,只要
一枪在手,不怕他不成蜂窝。重点是此刻她不但没枪,更没胆。自从上次领
教过他的点穴功夫,她便闻“江湖”色变。 她发誓待她拿到牌简返回现代后,一定将房里的武侠小说统统烧掉,
以免再想起这场噩梦。
“你这卑鄙的小人。”她除了耍嘴皮子以外别无他法。“除了拿药散吓我 之外,就没有其它方法了吗?”说归说,她还真怕他一把撑住她的下颚,硬 要她把药吞了。
“我懂了,原来你喜欢比较刺激一点的方式。”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并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抄起她,“我想,除了逼你吃药之外,还有其它 更好的办法。”在说这话的同时,他的身体亦跟着腾空而起。
“你??你又想干嘛?”这男人是吃了大力丸吗?怎么随手一捞就当她
没重量似的轻松惬意,彷佛她四十多公斤的体重一点也不算什么。
“我希望你没有惧高症,咏贤姑娘。”浓眉之下是促狭的眼神,看得她一 阵心慌。
“因为我发现另一种更有趣的逼供方式,或许到时你就愿意开口。”接下 来的时间,只能用“紧张刺激”四个字来形容。
咏贤头一次发现月夜竟是如此美丽。斜映在月色中的树影和微拂的夏 风吹得枝头上的叶子沙沙作响,腾空跃起的身体和月行的速度几成一线,恍 若狡免游走于错纵的树林之间。
此情此景,犹如电影动画一般迷人心醉。咏贤被这超乎想象之外的美 景迷住了,根本忘了自己是人家的阶下囚,直到自己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猫被
丢到一处高耸的树上为止。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咏贤姑娘?”卑鄙的绑架者像只黑豹般稳稳 的蹲在大枝干上,睥倪的看向手忙脚乱的肉票。乖乖,她到底有没有常识啊, 树枝已经够细了,她这么乱搞,不把自己弄下树去才怪。
“休想。”尽管已经快像只倒吊的蝙蝠,咏贤的嘴巴仍不肯放松。“就这 么一点高度,本小姐才不怕。”顶多像块年糕啪一声落地,没什么了不起。 “是吗?”这小妮子的嘴还真硬哪,看来不给她一点教训不行。“那么再 高一点如何?”猛地一句,未能站稳的身躯立刻像只刚卡好位的风筝,往上
又攀一级。
这下她再也不敢说自己一点也不怕了。现在他们离地面足足有一层楼 高,除非她想自杀,否则摔下去必死无疑。
“愿意说了吗?咏贤姑娘。”无耻的绑匪再次嚣张,咏贤的嘴巴亦愈趋倔 强。
“不说。”大丈夫宁死不屈。
“我劝你最好是说。”咻一声,他又升高了一些。
“我死也不说。”她干脆闭上眼睛,这天杀的小人当真捉住了她的弱点, 她除了老鼠之外,最怕的就是高度。
“好吧。”他投降,跟她相处至今,她能倔强到什么程度,他心知肚明。 既然用硬的不行,只好改用别的方式。
他拿出藏在腰带里的牌简左摇右晃,浮月的光芒立刻吸引住咏贤的目 光,和足以灌溉农田的口水。
“想不想要这个?”他拿胡萝卜钓她,小兔子果真上当。
“给我!”一看见回家的关键,咏贤体内的反射神经立刻自动运作,整个 人扑向展裴衡,差点踏空掉下树去,幸好他及时扶住她。
“别太热情了,咏贤姑娘。”黑布罩下是气死人的笑声和浓浓的调侃。
“即使我体力再好,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之下有什么好表现。我可不想你 的初夜是倒吊在树上进行的。”他敢断定她必定未经人事,搞不好上一次还 是她的初吻哩。“混帐!”困窘得热血沸腾的咏贤马上拿出她头号女煞星的实
力,两手握住他的手肘准备来个擒拿手,将他摔到月球去。
可惜,她忘了这是个不属于她的年代,在二十世纪呼风唤雨的绝招看 在武林高手的眼里只不过是雕虫小技,他一下子就闪过去了,顺带拐了她一 记,让她再次安安稳稳的待在他的臂弯中。
“我不是才刚说过吗?”紧圈住她细腰的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和他 温和戏谑的语气正好相反。“要怎么样以后任凭差遣,但千万别要我向这种
高难度挑战,我怕这脆弱的树枝承受不起我俩的重量。”接着又是一阵不正 经的笑声,笑得她牙痒痒的。
看着好了,等我拿到牌简回到现代,一定翻出你的族谱,操你祖宗十 八代!
她发誓。
气得只差当场吐血的咏贤真想一头撞死以免丢尽警界的脸,却又在不 经意间瞄到他手上的牌简。
算了,既然文明的方式行不通,她只好改用她最痛恨的方法──谈判。 天晓得她多恨向恶势力屈服,以前的谈判技巧课她一堂也没上过,全让她跷
光了。
在她的字典里只有“全力追捕、永不妥协”八个字,没想到居然会堕
落到西晋来破戒,算她认栽。
“要怎样你才肯把牌简给我?”她尽量和气的说,努力让自个儿的头不 冒烟。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这块牌简?”他反问,同时放开她保持距离,以免 待会儿莫名其妙丢了东西。
“因为这是我回家的关键。”她豁出去了,决定改用怀柔政策,或许可以 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敲昏他取得那块牌简。
“家?你不是住在姓展的那儿吗?”他挑起一双浓密的眉毛,设法让她
相信他们是不同人。
“那只是暂住。”她不悦的瞪了他一眼,继而转头望向黄澄澄的月亮。同 样美丽的月色勾起她的思乡情怀,她真的好想念台湾,好想念二十世纪。“我 来自一个和你们不同的地方,那里才是我的家。”那儿有舒适的一切,而且 至少她懂得如何生存,不会像现在这般无所适从。
“说说看。”展裴衡被她难得的愁绪感染,欲探索她的感情世界。“你的 地方和这里有什么不同?”什么不同?一切都不同!那儿有着高科技、高文 明的产物。计算机国际网络遍布全球,需要什么信息,按一下钮便畅行无阻, 更别提生活中必备的水电。
但她要如何同一个古人说这些?恐怕等她解释到进棺材他也不会懂。
可是,他的眼神好真诚,彷佛真的想了解她的世界。说说又何妨呢? 她决定,反正她也没有一个可聊天的对象,展裴衡那家伙除了化妆之外什么 也不懂,也从不问她的身世,只当她是个不幸捡到的包袱。
她从来就不是个习惯封闭自己的人,也不打算搬到西晋来破例。现在 有人自愿听她吐苦水,不好好把握就可惜了。
“有很大的不同,一时也说不清楚。”咏贤决定省略那些难以解释的部分, 只讲重点。“最大的不同是,在我的世界里,我是个有用的人,有自己的工 作,也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不会像现在一样成天无所事事,像个废人似的。” 这是她最不能适应的一点,她一向认为要活就要动,一个人最需要的就工作,
至少透过工作,她能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
工作?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讲法。展裴衡从没想过她居然有工作,也需 要工作,一般妇女大都在家把持家务。不过,他忘了她来自另一个地方,或 许还是一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你的世界里,你都做些什么?”在发问的同时,他亦挑了个好位置 坐下,两人就这么聊起天来。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高高的树影上坐着两个同
样寂寞的影子,夜也显得份外宁静。 一提到她的专业领域,她的精神立刻振奋起来,眼睛也跟着闪闪发光。 “我是个国际刑警。”她说得好不得意,带笑的脸庞使她的脸瞬间光亮起
来。
“什么是国际刑警?”展裴衡轻轻的反问,爱极了她的笑靥。她应该常 常笑的,而不是整天凶巴巴。
对哦,她忘了这是个现代名词,古人根本听不懂。“就是??”她试着 搜寻他能听得懂的字眼,用力想了半天。
“就是女捕快。”应该是这个说法没错吧,她不敢确定,但他恍然大悟的 反应告诉她 Bingo,她用对词了。
“难怪。”他闷笑,脑中的疑问立即获得解答。这说明了她为什么行事鲁
莽又充满正义感。
“我想你一定爱极了你的工作。”这不难想象,光从她追贼的猛劲便可瞧 出端倪。
“当然,我是个好警察。”他带笑的眼神让她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在笑她或 是肯定她,她只好再补上一句,“最好的。”可恶,他干嘛笑得这么贼啊。虽 看不见他的全貌,但隔着黑布的嘴唇线条分明,八成笑到耳根子。
“我真羡慕你。”他幽幽的叹气,转头看着月夜的侧脸看起来份外寂寞。
“你不喜欢你的工作吗?”她好奇的发问,龙蟠的大名可是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
“怎么会?”他有些惊讶。他从没想过喜欢与否这个问题,从组织龙蟠 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认定这是个终生之职。
“可是,你的眼神好寂寞。”这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咏贤从没 想过自己有这么罗曼蒂克又温柔的一天。真见鬼了,一定是因为夜色的关系。
听说月圆之夜最容易使人行为失常,她是凡人,当然也无法免俗。 她安慰自己,把一切过失都推给月亮,不肯承认自己会如此失常是因
为黑衣人的关系。 对展裴衡来说,他会觉得惊讶不只是因为咏贤难得的温柔,更是因为
她话中的真实。
他的眼神很寂寞?或许是吧,身为一个不肯妥协的世族原本就是寂寞 的。
他可以像其它世族子弟一样尽情挥霍,可是他偏不,执意选择背道而
驰,这使得他的正义之路走来格外辛苦,也份外寂寞。虽说组织里有许多志 同道合的好兄弟,但毕竟皆来自于娇生惯养的家庭,有时光为了分派工作就 得费上好些工夫,更别提时时相左的意见,常常吵得他的脾气大发,不吼都 不行。
他不喜欢他的工作吗?答案是“有时候”。大部分的时间,他喜欢帮助 人的感觉,只有在夜深人静,卸下面具的剎那憎恨必须伪装的无力感。他多 希望能有人了解他的痛苦,更希望能有个伴,一个和他一样充满正义感,一 样对世间不平感到失望的伴侣。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咏贤却突然从天而降, 难道这是上天给他的启示,告诉他,她正是他的另一半?展裴衡看着她,脑 中不断的思索着这个可能性。他不介意她的举止粗鲁,教养欠佳,和那一些 莫名其妙的脏话,更不想管她从哪里来。只要她愿意留下,他就有把握能说 服她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使命等地完成,而且生活保证精采刺激,比她的工作 更有看头。
问题是,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留下来?也许答案就在那块牌简。她曾 说过那块牌简是她回家的关键,换句话说,死也不能让她拿到他的牌简。就 这么决定!
“喂,你干嘛半天不说话?”其实真正觉得不自在的人是她,从小到大
没放低过几次音量的咏贤全身就像被针刺似的坐立难安,尤其他那双眼睛又 要命的盯着她看。
“咏贤姑娘,你的世界里有战争和流民吗?”他换个话题,藉以转移她 脑中的思绪,最好是忘了牌简的事。
“战争和流民?”她愣了一下,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她曾看过的新闻报
导。
中东的衡突和非洲国家的内战,在在说明了战争的可怕。 原来她所处的世界也一样到处充满了战争,只是她比较幸运生在台湾
罢了。
这么说来,西晋其实就是二十世纪的缩影,不同的种族,却有相同的 纷争。
“有,我的世界里也有战争和流民。”直到这剎那,她才能了解到自己没 有任何资格唾弃这个时代,因为无论社会再怎么进步,科学是如何昌明,人
的贪婪却永远不变,即使繁盛如二十世纪,生活在衣食无虞的年代都这样了,
更何况是在物质缺乏的西晋?“我想也是。”他了解的点点头,一点也不意 外人类的贪婪。“你曾想过要如何改变现况吗?”她摇头。她唯一想过的事 就是捉到萧武雄立大功,然后将丁胖子一劳永逸的解决掉。
“我想过。”展裴衡叹口气。隔着黑布罩的温热气息几乎感染了她。“也 许你会嘲笑我的作法,认为我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现状。抢劫世族并非长
久之计,排山倒海而来的流民更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我不知 道除了如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他已经做得够多了,相比之下自己才像废 物。看着他的侧脸,咏贤瞬间觉得无地自容。她只会一味的说大话、事功劳, 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相比之下,他的无私教人汗颜。
“我才不会嘲弄你,我个人认为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有许多事并非说改
就能改,尤其是朝廷的事。”一个惊讶又打趣的眼神倏地瞟过来,瞟得她一 阵脸红。
“我是说真的!”她快气翻了。她可是很难得才会赞美人耶,凭她自恋的
倾向,这已经算是破天荒。
“我相信。”展裴衡再一次闷笑,有些受宠若惊。她真的很有活力,难怪 能做好女捕快的工作。“咏贤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不要回去了?” 他知道这是在冒险,但他真的无法忍住不问,他好想知道她的心意。
“没想过。”她毫不犹豫的拒绝。“我绝对不想留在这个鬼地方,光想到
贞节牌坊就足以令我倒尽胃口。”什么鬼嘛,光凭那几块石头就想绑住一个 女人的一生?青春宝贵耶,怎么可以只为了留个“贞节”的名声眼睁睁地断
送一生的幸福?贞节牌坊?这又是另一种新玩意吗?“贞节牌坊有什么不对 吗?”他忍不住好奇。
“大大的不对。”猛然间,咏贤又恢复成超级女罗剎,刚刚的温柔全跑光
了。“你想想,要一个女人守几十年寡是多么可怕的事?若是她幸运养了个 好儿子还有点指望,若是不幸养到一个孽子,岂不是自白浪费了宝贵的光阴?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没人养已经够可怜了,还得扛大背小,守身如玉, 就这样过了一生。没有男人照顾,也无法享受性爱的乐趣,那她还活着做什 么?不如抱着那些石头加入祖先的行列算了。”所以说还是生活在二十世纪 来得快意些。
他还是头一次听人把“贞节”二字批评成这副德行。
强忍住大笑的冲动,展裴衡提出下一个疑问,他相信答案必然精采。
“那么咏贤姑娘的建议是??”“砸烂它!”她早想这么做了。以往每次 出任务看到这类古迹都会忍不住手痒,要不是碍于法律,她早趁着夜深人静 开推土机撞它个稀巴烂。
听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笑意,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偌大的树林中,
和沙沙的树叶声谱成一篇生动的乐章。
“笑什么?我可是认真的!”被笑得火大又尴尬的咏贤霎时忘了自己身在 何处,抡起拳头就想送给他一个黑眼圈,未料会踏空,险些跌下树梢,正好 称了展裴衡的心。
“又急着投怀送抱啊?”及时搂住她的大手不安分的往上轻移,差点移 出她的心脏病。“我不是强调过,在这种地方很难进行你想做的事,怎么你 对我的能力这么有信心?”贼兮兮的眼神就和往她胸前爬去的大手一样可 憎,气得无处可逃的咏贤只想放声尖叫,顺便痛捶自己无用的大脑。
这人是魔鬼,她却还对他的义行感动不已,真蠢毙了。
“谁对你有有信心??啊,是牌简!”话还没说完,冷不防又让她瞧见那 块牌简。
她连忙伸手想夺过她的回家之路,未料它的拥有者动作比她更快,及 时点住她的昏穴,迫使她连同好不容易到手的浮月一起落入黑暗中。
“对不起,咏贤姑娘。”他拿起她手中的牌简,在她的唇上留下一个轻盈
的吻,打横抱起她飞下树梢。“这块牌简还不能给你。”而且或许永远也不会 给。展裴衡默默在心中加上一句,握紧手中的牌简和怀中的人儿消失在冰凉 的夜色中。
过了今晚,明天又将是个全新的开始?
第五章
“又急着投怀送抱啊?”一双如湖面般平滑的眼睛散发出戏弄的 光泽,不疾不徐的捉弄头顶生烟的咏贤。
死家伙,你再说下去,看我不宰了你才怪!
梦境中的咏贤磨利了她的指甲,调整好她的十指关节,发誓他要是再 敢说出轻佻的话,非打到他爹娘都认不出是他为止,最低限度也要掐得他无 法呼吸。
她屏息以待。
“别太热情了,咏贤姑娘,我可不想你的初夜是倒吊在树上进行的。”厚 颜无耻的话语果然如同她预料中落下。她立刻伸出早早预藏好的双手掐住他 的脖子。
去死吧!她边掐边骂,骂得好不畅快。竟敢夺走我的初吻,又在树上
戏弄我,看我不把你掐死才怪。 睡梦中的咏贤愈掐愈得意,也愈掐愈用力,丝毫没察觉频频的哀叫声。 “Shi… Shi… Shit 姑娘。”被掐得快断气的小白脸瞬时转红。 她再掐下去,他脖子就要断啦。 咏贤好不容易报一箭之仇,掐得可愉快了。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多掐
点怎么划得来。
“Shi…… Shit…… Shit 姑娘——”不想就这么死去的展裴衡只好释放 出自他落地以来最凄厉的尖叫,以免自己平白无故身亡。每回叫醒她都得冒 丢掉生命的危险,上次是打人,这回是掐脖子,他是招谁惹谁了?“你他妈 的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咦,是你?”正掐得尽兴的咏贤瞠大一双铜铃般的眼, 布满红丝的眼球看起来就像只纵欲过度的黑猩猩,由此可看出她的狠劲。
“是我。”好不容易才夺回呼吸权的展裴衡满怀感激的盯着她的双手,怀 疑她那些战绩都是像这样掐出来的成果。他八成是有自虐倾向才会喜欢她, 唉。
是人妖公鸡,怎么会?刚从梦境里醒来的咏贤一时还搞不清状况,面 对展裴衡饱受惊吓的眼睛和涨红的脸色也无法做出该有的反应,整个人呆若 木鸡。
她明明记得自己正和那无耻的小偷大战三百回合,掐得神清气爽,神 采飞扬,怎么一晃眼间该杀的对象就这么平空消失,换了一张同样欠掐的脸?
看着她突爆的眼球和难以理解的表情,展裴衡真想大笑。若此刻他是以龙蟠 的身分出现,早抱着她亲她好几回了,只可惜他现在的身分是展裴衡——一 个温弱的世族子弟,所能做的只是不断惊叫和喘息。而他也尽力表现出以上 两点,但求能拐走她的疑虑,不再时时刻刻跟踪他。
“我们??回来了?”她愣愣的观察四周,发现自己的所在地和平日一
样,仍是展氏大宅的客房。而且原本应该还待在破山寨的白面公子也像平常 一样,小心翼翼揪着心口同她说话,彷佛她会吃了他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会莫名其妙回到展宅?难道这一切都是梦? 可是,那也不对啊??“是啊,咱们回来了!”展裴衡毫不犹豫放声尖叫,
生怕她左想右想,决定把昨日发生过的事当成一场梦,将他好不容易才建立
的机会破坏掉。
“幸好那无耻的夜贼还懂得一点羞耻,知道见死不救会坏了龙蟠的名声, 才勉强将我救回来,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漫漫长夜呢!”他继续卖 力演出,想尽办法让她相信昨天的一切都是真的。“你真该瞧瞧那间破屋子, 可怕呀!又是蟑螂又是蜘蛛又是老鼠,简直比猪圈还脏。再看看那片屋顶, 吓人哪!满目疮痍,破得活像张渔网,害得我昨晚躲雨还得靠边站,而且还 没有床。”当他是住客栈啊,还想要床?头痛欲裂的咏贤抱着快被吵成两半 的脑袋起身,恨不得将被子塞进展裴衡叨絮不休的嘴里。这个没常识的破病 公子吵则吵矣,但至少告诉了她些事。
昨天的事不是梦,她是真的被绑了,也真的遇见了龙蟠。这么说来, 她被调戏的事也是真的啰?可恶!一想起昨天的败战,她就一肚子气。没想 到人称“头头女煞星”的她竟会落到无力反抗的下场,干脆改叫“头号大笨 蛋”算了。
正当她想好好诅咒他一千回时,耳边传来的唠叨立即让她打消了意念, 顺带换上一张可媲美女罗剎的脸。
“人一倒霉啊,打个喷嚏都会遭殃。”爱面族的破病公子边说边自袍内掏 出一面小铜镜,百般心疼的照料他那张比死人还白的脸,嘴里发出啧啧的惋 惜声。“瞧瞧我这张脸,一天没睡饱就出现黑眼眶,心疼啊!”接着他又掏出 一支小毛刷,拚命刷他那对已经够翘的睫毛,彷佛非把它们刷到天边才甘心。
“更倒霉的是,我居然被一个没品、没水准,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夜
贼救了,这要是传了出去,笑都被笑死!”尖拔的声音恍若是火灾现场扩音 器中的惊叫声。
“被龙蟠救很丢脸吗?”本来就很想杀他的咏贤这下更是火大,提起他 的衣襟,对准他的耳朵劈头又是一阵骂。“你懂不懂什么叫‘忘恩负义’?
人家肯去救你,说穿了还是冲着我的面子你知不知道?你竟然还敢说什么丢
脸之类的屁话,人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气死人了,居然还得回到古代来
教导做人的道理,这算是那门子差事?“Shit 姑娘所言甚是。”被吼得耳朵 发炎的展裴衡立即点头,以避过她下一波攻击。
“知道就好。”咏贤点头,打算松掉快将他勒毙的手放他一条生路。知错
能改,善莫大焉,他还有救。
“可是,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怎么你老是动不动就勒着我的颈子骂 我、打我,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时常被屈打成招的可怜虫露出一脸哀戚, 泪眼汪汪的抗议。
对啊,他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毕竟要不是他收留她,或许她早已迷
失在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年代,就算不饿死也会迷惘无聊而死,哪能像现 在这般有精神,吼得比在二十世纪时还大声。
“呃??”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他的批评如 此感冒。按理说,能有人削削她的死对头,她应该觉得快乐才对,可是??
可是她就是很不爽就对了,哪来那么多原因。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多看点‘公民与道德’准没错。若是找不到再通 知我,我叫人从二十世纪寄来给你。”困窘不已的咏贤丢下这句话就往外冲, 压根忘了这是她的房间。
公民与道德?听起来像是一本书的名字。二十世纪又是啥玩意,是一 个地方的名称吗?满脑子疑问的展裴衡吁了一口气,疲惫不已的瘫在床上。
总算过关了!他闷闷的想,不知道该对这样的结果抱持何种态度。或 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根本希望能将事情摊开,让一切明朗化,但他知道那 是在冒险——冒失去她的险。她若是知道他就是龙蟠,八成不会听他解释, 拿了他的牌简转身就走,而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烦哪。
头痛程度不下于咏贤的展裴衡愣愣的注视屋内的横梁,唯独庆幸至少 龙蟠又能再出来行走。他确信昨日的举动已成功化解咏贤的怀疑。换句话说, 从此以后,他的身后再也没有小跟班。
这大概是唯一能令人感到欣慰的事。 烦死人了!
咏贤坐也不是,站也不妥,来回踱步。烦燥的步伐踏得震天价响,连 地都快被她踏穿了。
没想到她的一世英名全栽在“过于笨拙”上头。一想起龙蟠她就一肚
子气,连带着把和他有一双神似眼睛的展裴衡骂得狗血淋头,搞得他一见她 便跷头。
所以,现在就算是想骂人,也找不到对象啦!自从被龙蟠救回来的那 一日起,她便放弃跟监,倒不是说她想相信他们是不同人,而是他们根本就 是完全不同的人。
训练人妖公鸡将近三个月,他仍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更何况是飞檐 走壁?除非月亮倒着绕地球,否则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说到月亮,她的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出龙蟠那对清澈的瞳眸和似乎能 穿透人心的眼神,连带着心跳加速,血液沸腾不止。
她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有男子气概,不但能单打独斗,又能自由骋驰 于树影之间,而且还像大鹰一般展翅,带她飞越一棵又一棵的大树,尽情浏
览月夜的缤纷??可恶,她又发花痴了吗?咏贤被脑中的思绪惊扰不已,只
想狠狠打自己一拳,整个人羞愧得几乎遁地。
她一定是日子过得太无聊,才会没事想起那个下流的采花贼。不行, 她得找些事做!
咏贤狠狠的摇了摇头,试图将脑中的影像摇出大脑,发现一点用也没
有以后,她干脆大步一跨,像道急惊风似的荡出展宅,溜到建邺街头透透气。 街上人群熙攘,十分热闹。店家林立,大街两旁的摊贩不断地叫卖, 其中掺杂了一些同样高分贝的乞讨声,和摊贩们的喊叫声不分上下。这是建
邺城的每一天,也是整个西晋的缩影。 咏贤忍不住叹息。她真希望自己有魔法,能够变出一大堆食物或黄金,
如此一来,这些贫苦的百姓就不怕没人救济,不愁没有饭吃。可惜她不是摩 西,无法分开红海带领这些流民走出饥饿,事实上,她连自己都快救不了, 哪来能力帮助他们?“大爷,可怜可怜我们吧!”“大爷,求您赏口饭吃??” 此起彼落的乞讨声充斥于她的耳际。她难过得闭上眼,忍住悲愤的情绪,试
着不去理会处处可见的悲伤和一双双捧着破碗的手。那其中有许多人骨瘦如
柴,更多是五岁不到的小孩,面黄肌瘦,暗黄的眼中隐隐透露出悲哀和渴望, 透露着有这一餐下餐不知在哪里的无奈。
够了!这一切都够了,让我回去吧,我求求你! 再也忍不住泪水的咏贤像具木偶一般穿越一双又一双的枯手,眼神呆
滞的祈求上苍。
如果这是上天处罚她过于骄纵的方式,那么请到此为止吧。曾经,她 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认为自己很了不起,甚至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直到 这剎那,她才明白自己是多么自大可笑。她所拥有的一切在这儿只不过是个 笑话,她甚至无法保护自己,要不是有展裴衡收留,或许她老早饿死,或像
他们一样露宿街头,过着乞讨的生活。
难道这世上没有正义吗?她不懂,为什么同样身为人,世族与平民之 间却有如天壤之别。为何人必须藉由身上流的血液来决定生活方式,而无法 凭自己的努力过活?“走开,你敢挡大爷的路,小心我一脚踹死你!”一个 粗哑的吼叫声打断她的思绪。她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不期然的看到一个
满脸白粉,嘴翘得半天高的公子哥儿,恶声恶气的对一个老翁说话。
“我走、我走,别踢我。”年事已高的白发老人连忙收拾眼前的破碗,极 端困难的起身。“还不快滚!”穿著华丽的公子哥儿提起右脚,正准备将老翁 踢走,未料会遭到另一条同样不客气的腿,对准他的胫骨狠狠地踢下去。
“去你妈的,你是瞎了眼还是腐了腿?”踢得粉面公子哎哎叫的咏贤顺 便送给他几巴掌,打得他两眼昏花,还以为自个儿碰上鬼了。
“一条大街宽得跟黄河似的你偏不走,硬是要走到街旁欺侮老人家,摆 明了欠扁!”接着又是一阵乱掌,打得粉面公子的脸肿得像发糕。
周围的人都呆了,被打得快看不清五官的公子哥儿也呆了,只剩下一 双细长的小眼看人,似乎还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他终于清醒,围观的人潮也跟着窃窃私语起来。
“你你你??”被打肿了脸的公子哥儿全身颤抖,一根粗短的手指上上 下下抖个不停,眼看着就要泪洒衣襟。“你知道本公子是什么人吗?居然敢 打我!”“不知道,谁管你是什么东西。”咏贤回答得理所当然,两手互相搓 了搓,根本不把他的叫嚣当一回事。
“我是陈皓新的大公子,怕了吧?”颇有几斤肥肉的粉面公子神气的亮
出他老爹的名号,预料这个不知死活的心丫头必定马上跪地求饶。
“谁是陈皓新?听都没听过。”咏贤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凉凉的看 着气得跳脚的肥肚皮。他涨红了脸,咏贤真怕他会气得脑溢血,她记得这在 古代算是绝症,救不活的。
“你??你这娘们分明欠揍!”不绝于耳的偷笑声比催情剂还有效,立刻 激起肥肚皮的自尊心。他要是不给她一点教训,往后怎么在建邺城里混!
“想打架就放马过来,别啰哩啰唆,像只老母鸡。”咏贤不耐烦的下战帖, 眼神充满不屑。奇怪,怎么这个年代的男人都不干脆,连要绑人、打人还得
先叫嚣个半天,不怕对方跑掉吗?“好,老子就让你瞧瞧何谓真功夫。”在
众人的注目下,肥肚公子只得硬着头皮抡起拳头。他就不信他一个大男人会 打不过一个臭娘们。咏贤打了一个大呵欠,轻蔑的朝他勾了勾食指,算准了 他一定会怒火攻心,奋勇向前。她呢,则等着他自动送死,随便赏他一拳即 可。
谁也没料到豪气干云的陈家公子才跨出一步就教自个儿脚下的长袍绊
倒,跌了个狗吃屎。 众人再也忍不住笑意,一个个全笑了出来,笑声响彻云霄。 “你们这群笨蛋还愣在那里做啥?还不给我上!”原本想一展威风的陈大
公子困窘的吼叫,四个凶神恶煞的人便从围观的人群中杀出,朝咏贤一步一 步靠近。“外面在吵什么?”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密商的龙蟠成员被茶楼外
忽笑忽闹的叫嚣声吵得连说话声都听不见,索性停下来看看外头究竟在闹些 什么。
“有人找碴。”许重仁吹了个长长的口哨,满脸笑意的看着茶楼正下方的
阵仗。
“这不正是咱们的陈大公子吗?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众兄弟听到最后 这一句话不禁都眉开眼笑。陈家正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今儿个聚会的目的 就是要确定何时下手。被害人倒凉快,当街欺侮起人来了。
“这位姑娘可真辣呀,连着就是几个巴掌,打得好哇!”众人的嘴咧更开
了。陈家平日仗势欺人,尤其是陈大公子,更是专以欺侮老弱妇孺为乐。
“哎呀,不好。”许重仁话锋一转,语气立刻紧张起来。“这位姑娘麻烦 大了,陈家那猪猡果真派出家中的护卫,我看她这回在劫难逃??咦,这姑 娘不正是展兄家中的贵客吗,怎么搞的惹上陈大肥子啦?”咏贤?!
原本还跟着大伙一起笑的展裴衡这会儿再也笑不出来,茶楼底下的对
峙差点夺去他的呼吸,掏空他整个胃。这个没脑子的笨蛋! 恨不得立即飞身下楼的展裴衡总算还有点理智,匆匆忙忙的自一个大
箱子中取出一套全黑的衣服和面罩,随便拿起一块碎布胡乱抹了抹脸将白粉 抹去,边换上衣服边祈祷。
他真怕来不及救她,天晓得那四个人的武功虽然不算顶好,但要杀她 却绰绰有余。
她怎么会跑出来?为何就不能乖乖待在府邸中不要乱跑?他急急忙忙
覆上面罩冲下楼去,赶在大刀挥向咏贤之前带走她,俐落的动作换来一阵阵 的惊叹和倏然放大的瞳孔。
“是龙蟠!”震天价响的喊叫声传遍大街小巷,一时之间好不热闹。被莫 名其妙劫走仇家的陈大公子气得当街跳脚,而等着领赏金的各路人马闻声而
至,到处充满寻找龙蟠的叫嚣声。
“在哪里、在哪里?”“龙蟠人呢?”总是慢人一步的官差也不甘示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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