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



译 者 序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英国现代著名小说家和剧作家,一八七四 年一月生于巴黎英国大使馆。他的父亲劳伯特·奥蒙得·毛姆,当时在 驻法英国大使馆任法律事务官。毛姆生下时,他父亲已有三个儿子,他 是家庭中最小的成员。他八岁丧母,十岁丧父,因家中无人照顾,被送 往坎特依叔父处居住。在他渡过英吉利海峡,第一次登上祖国的土地时, 他简直不会讲什么英语。由于这个缘故,法语和法国文化一直影响着他。 一八九七年,他因染上肺疾,被送往法国南方里维埃拉疗养,开始接触 法国文学,特别是莫泊桑的作品。一八九一年,他去德国海德尔堡住了 九个月,在大学里听过古诺·费希尔讲授叔本华的哲学和文学课;一八 九二年,在伦敦圣托马斯医院学医;学医期间,曾赴伦敦兰贝斯贫民窟 当了三个星期的助产士;这段经历使他动了写作的念头。一八九七年, 他医科毕业,同时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小说《兰贝斯的莉莎》。这部写贫 民窟女子莉莎悲剧性结局的小说受到批评界的重视,特别是文坛耆宿艾 德蒙·戈斯①的赞扬,使毛姆决心放弃行医,从事文学创作。他听了安德 鲁·郎格②的错误劝告,为写历史小说而游历西班牙和意大利,但是,这 期间写的小说和短篇很少成功。一九○三年回国后,他的剧本《正直的 人》被戏剧学会搬上舞台,但并未引起重视。直到一九○七年,他的剧 本才以《弗莱德理夫人》上演,首次获得成功;一九○八年,他竟有四 部剧本同时在伦敦西城的剧院上演;伦敦的滑稽杂志《笨气》还为此登 载了一幅漫画,画着莎士比亚看了墙上满贴着毛姆剧本上演的海报,带 有恐惧的表情咬着拇指头。人们很容易会设想,经过这次意外成功,毛 姆当会象肖伯纳一样以剧本写作为终生事业,但是,不然,他并没有放 弃写小说的企图,而且在他的小说获得成功并在经济上使他得到生活保 障之后,他于一九三三年反而放弃了剧本写作;然而,他不但从不反对 自己的小说和短篇小说搬上银幕,而且还从中襄助。关于这一点,我们 只能试行作这样的解释:一部小说或电影的成功取决于广大的读者或观 众;评论家的毁誉可以起一点影响,但是,群众仍旧是决定性的。一个 剧本的成功常要看上演时的卖座率,特别是第一晚演出后的舆论反映, 而伦敦西城那些剧院的“第一晚”观众,也就是伦敦上流社会的交际界 人士,一个剧本的生死,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操在这类人的手里。毛姆的 后半生,特别是在里维埃拉购买了一幢豪华住宅之后,虽则招待不少英 国上层人士,甚至皇亲国戚,但对欧洲的上流文际界人士却有他的看法。 他在《刀锋》中介绍醉心于欧洲交际社会生活的美国人艾略特·谈波登 时,有这一段话:


??以艾略特的机伶,决不会看不出那些应他邀请的人多只是混他一顿吃喝,有些是没脑子 的,有些毫不足道。那些响亮的头衔引得他眼花缭乱,看不见一点他们的缺点。??这一切,归 根结底,实起于一种狂热的浪漫思想;这使他在那些庸碌的小小法国公爵身上见到当年跟随圣路 易到圣地去的十字军战士,在装腔作势、猎猎狐狸的英国伯爵身上见到他们在金锦原侍奉亨利八



① 艾德蒙·威廉·戈斯(1849—1928),英国诗人,批评家,传记作者。
② 安德鲁·郎格(1844—1912),苏格兰作家。

世的祖先。


  这一段话不妨说也代表了毛姆对这些上流社交人士的看法。他放弃 戏剧的写作等于是对这些上流交际界的蔑视。
  一九一五年,毛姆的自传性小说《尘网》出版。一个在战争期间和 他同住一卧室的达斯蒙德曾经亲眼看见毛姆审阅这部小说的校样;他把 这部小说列为与班内特的《老妇故事》,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 威尔斯的《吉普斯》同样经得起时间淘汰的现实主义小说;这个评价, 除掉《永别了,武器》在时代上稍晚,不应列入外,对《尘网》是适当 的,而且也为后来的许多评论家所承认。但是,后来竟有人认为《尘网》 是毛姆唯一能在文学史上占一席地的小说,这就不对了。《尘网)虽然 是在一次大战的第二年出版,但仍属于英国爱德华时代文学;它的构思 是在一次大战前,但是,便在它问世的一九一五年,欧洲人对这次大战 的认识和后来的认识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当时,英国人对战争的艰苦性 大概认为与南非波尔战争差不多,不会动摇大英帝国的基础;法国尽管 在作战开头时失利,但毕竟顶住了,绝不会料到这次战争对欧洲文明产 生那样深远的影响。《尘网》是一部杰出小说,但不应视为毛姆的唯一 代表作。毛姆应属于两次大战期间的代表作家,虽则他和海明威所代表 的“迷惘的一代”有所不同。
毛姆一生最喜欢游历。从他接受安德鲁·郎格的错误劝告开始,这
个爱好一直持续到晚年,对他的写作生涯产生了无法估计的影响。在二 十年代,他曾经漫游南海群岛,并在塔希提岛发现印象派画家高更画的 窗板,回欧洲后便写了以高更为主角的《月亮和六便士》。他继续游历 远东、美国、欧洲、北非等地,写的短篇小说、小说和游记都广受欢迎。 二十年代末,他与结婚十年的妻子西里·威尔康姆离婚。一九二八年, 在法国里维埃拉的法拉特角买下一幢曾属于比利时国王的别墅,继续写 作。《寻欢作乐》以托马斯·哈代为蓝本,是他始终最喜爱的一部小说, 但书中的主角却是一个随便与人发生关系的女子露西。我个人觉得它并 不是一部成功的小说,但是,它的矛头所指,却是英国的那种清教徒的 道德观。他对露西毫无指摘,但对书中那个预备为哈代写传的小说家(后 来他承认是指与他同时的英国小说家休·沃波尔①)的讽刺,文笔却极为 犀利。在书中,他还离开主题,和另一个小说家伊夫林·沃②争论用第一 人称写小说的问题。沃认为用第一人称写小说是可鄙的,毛姆则认为人 年事愈长,愈觉得对别人的理解不够,因此,只想从个人的角度来写自 己所要写的人物。大约余怒未息,就在次年他出版了一部短篇小说集, 即以《第一人称》为名。
二次大战爆发后,毛姆由尼斯避难到英国,继而赴美国居住,直到 战争结束后才返回里维埃拉的故居。在美国期间,他出版了《刀锋》(一 九四四年四月,英国版晚三个月);这是一部杰作,出版后不但受到广 大读者欢迎,而且受到弗吉妮亚·伍尔芙夫人③那个严峻的批评家的称



① 休·沃波尔(1884—1941),英国小说家。
② 伊夫林·沃(1903—1966),英国小说家。
③ 弗吉妮亚·伍尔芙夫人(1882—1941),英国小说家,批评家。

许。《总结》(一九三八)虽然带有自传性质,但主要是叙述他的相当 实事求是但不随流俗的文学见解和人生哲学;这部书应和《一个作家的 笔记本》(一九四四)作姊妹篇读。他死时九十一岁,遗有一女。他的 戏剧、小说和短篇小说有许多于他在世时都拍成电影;这在当代作家中 也是少见的。
  由于童年在法国度过,青年时期在法国养过病,中年后又定居法国, 并且经常旅行,毛姆可说是一个最没有英国气的英国作家。他的外祖母 居孀之后,曾经带领两个女儿——大女儿就是毛姆的母亲——来法国以 写小说和儿童文学谋生;毛姆好象不但继承了他外祖母的写作才能,而 且继承了她的亲法国倾向。在《寻欢作乐》中,他曾经提到狄福、斯特 恩、萨克雷、狄更斯、艾米丽·勃朗特和马塞尔·普鲁斯特这些小说家 “在世时那样有名,但是,现在无疑已经被人忘却了”。这里面,除掉 最后一个是法国人外,其余的都是英国小说家,而且是英国小说的半壁 江山。他好象特别和狄更斯过不去。在《总结》中他写道,“现实主义 是相对的。最现实主义的作家,由于兴趣的引导,常常歪曲自己的人物。 他通过自己的眼睛看他们??才气越大,个性越强,他的人生图画越是 光怪陆离。有时,我觉得,后代如果要知道今天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最 好别去看那些独树一帜的作家,而去读那些平庸的作家,因为他们由于 平庸,反而能把周围环境描写得更忠实。这些人我不想提他们的名,因 为尽管后世肯定会欣赏他们,被标志为平庸总是不称心的事情。不过我 觉得应当承认,人们在安东尼·特罗洛普的小说里,比在狄更斯的小说 里更能看到真实的人生图画。”然而巴尔扎克、莫泊桑、司汤达对他的 影响,他始终没有否认过。巴尔扎克的石子投入河中的比喻,他在《刀 锋》中曾一再运用而不自觉。巴尔扎克小说中的一些人物,他提到时就 象我们对《红楼梦》中的人物一样熟悉。他的短篇小说不但受莫泊桑的 影响,而且为他赢得了“英国莫泊桑”的声誉。
《刀锋》依旧是用第一人称写的,而且这个人干脆不再是作者惯用
的阿辛登笔名,而是直接用了自己的真名实姓。小说写一个参加第一次 大战的美国青年飞行员拉里·达雷尔。在军队中,拉里结识了一个爱尔 兰好友:这人平时是那样一个生龙活虎般的置生死于度外的飞行员,但 在一次遭遇战中,因趋救拉里而中弹牺牲。拉里因此对人生感到迷惘, 弄不懂世界上为什么有恶和不幸(这也是毛姆在《总结》中提出过的)。 复员后,拉里既不肯进大学,也不肯就业,一心想探求人生的终极。为 此,他丢下未婚妻来到巴黎;两年后,和未婚妻解约,又从巴黎遍游世 界各地,最后到了印度,找到了印度的吠陀经哲学。于是了悟人生,把 自己的一点薄产分散给亲友,自己返回美国,当一个自食其力的出租汽 车司机,打算隐身人海,以终天年。小说以拉里为中心,描绘了许多美 国男女,有拉里的未婚妻,贪图物质享受的伊莎贝儿;有以买卖古董起 家,一心想钻进上流交际社会的艾略特·谈波登;有头脑简单但心地忠 厚的格雷·马图林,他原是百万富翁的独生子,但是一九二九年的经济 大崩溃使他破了产,他是个只知道做生意发财的典型美国社会产物;有 伊莎贝儿的同学,索菲·麦唐纳,因丈夫和儿子在车祸中丧命,被夫家 放逐到巴黎来过着堕落的生活,终于被不逞之徒杀害;还有一个模特儿 兼妓女的法国女子苏姗·鲁维埃,和拉里与作者都相识,最后和法国一

个外地厂商结婚而得到生活保障。 作者本人在书中也担任了一个重要角色;他既是演员,又是观众。
背景多半是在法国,特别是巴黎。由于毛姆大半生是在法国度过的,而 写作本书时,正因战争避地美国,所以写到巴黎时,特别流露出怀乡情 绪,如写他在赴拉里约会之前,穿过卢森堡博物馆的公园时,描写园中 游人的那一段回忆自己青年时期的描述,完全属于自叙性质,和小说毫 无关系。又如第六章论述莱辛的《贝蕾妮丝》,都是离开主题发挥自己 的文学见解。书中的主要角色除掉苏姗·鲁维埃外,全都是美国人,使 人想起一句调侃美国人的谚语:“人死后进天堂,美国人死后去巴黎。” 但是,他们最后都死的死了,回国的回国了,连苏姗·鲁维埃也嫁到外 地去,如作者所说,“在我的生命中也消失了。”当然,这个小圈子里 的人只占据作者生活的很少一部分,但我们仍不免兴一种落寞之感,仿 佛作者是“珠箔飘灯独自归”。
  正如作者在小说中交代的,他这本书并不想“阐述所谓《奥义书》 的哲学体系。””我懂得太少了,但即使懂得很多,这也不是阐述《奥 义书》的地方??我想的只是拉里。”在本书结尾时,他又说,“我是 个俗人,是尘世中人;我只能对这类人中麟凤的光辉形象表示景慕,没 法步他的后尘。”因此,他和克里斯朵夫·衣修午德①不同,并不打算向 西方推荐吠陀经哲学,或者提倡人人都学拉里;单拿一点来说,不近女 色,如果人人都象拉里那样奉行,岂不会造成灭种的灾祸!毛姆的道德 观是如我国嵇康在《绝交书》中所主张的“四民有务,各得志为乐”。 他把拉里捧得很高,但并不把艾略特·谈波登那个“大大的势利鬼”贬 得很低。他对放浪形骸的索菲·麦唐纳只有同情,对当模特儿兼妓女的 苏姗·鲁维埃能够有一个归宿感到欣幸,对头脑简单的格雷·马图林, 在他的笔下绝少挖苦,而往往突出他的忠厚和慈爱,但对伊莎贝儿则毫 不徇情地揭露她蓄意破坏索菲和拉里婚事的阴谋,尽管他很欣赏她的 美,并且是她多年来的“知心”朋友。但他接着也写伊莎贝儿获悉拉里 分散自己财产,并且返回美国预备当司机的消息后,伤心啜泣的情景, 从而让读者自己对伊莎贝儿作出结论。不妨说,伊莎贝儿的用心是狠毒 的,但是,她破坏的是一个本来不可能有好结果的婚姻,因为如果索菲 连伊莎贝儿布置那点诱惑都抵御不了,拉里即使学会了瑜伽修道士的那 点法力,能把她从自甘堕落的道路上拉得回转吗?
尽管作者在本书开头声称,他几乎没有什么故事可述,但是,他仍
旧充分运用了叙事的技巧,从而抓住读者的注意力。在翻译本书的过程 中,我时常碰到这样的情形,即一面译,一面盘算着不知他对这种铺开 的局面怎样收拾法。但是,使我佩服的是他笔头一转,很快就结束掉; 例如在第二章末尾,当伊莎贝儿告诉作者自己和拉里解约的经过,以及 作者给了伊莎贝儿忠告之后,他只用两三行文字就结束了他们精心策划 的汉普顿宫之游:



① 克里斯朵夫·衣修午德(1904— ),英国作家,一九二八——一九二九年在柏林教授英语,冷静地观察
了希特勒上台前那个动乱堕落的社会,后来在两部小说中再现了这个时期的某些人物。《紫罗兰姑娘》
(1945)和《再见吧,柏林》(1951)都被改编成电影剧本,获得巨大成功。他是英国三十年代以奥登为 首的一批左倾作家;后来变得消沉,转向印度的吠陀经哲学。


雨仍旧下个不停,我们认为不去看汉普顿宫那些华贵建筑,甚至伊丽莎白女王的床,伊莎贝
儿也可以活下去,所以就坐车子回到伦敦。


  我想如果有个金圣叹的话,很可能在这一段后面插进一些双行批 语:“随手收拾掉汉普顿宫,妙。盖汉普顿宫之游不过是为了找个场合 让伊莎贝儿能向作者倾吐胸臆,现在目的已达,再叙述作者领她游览汉 普顿宫便是呆鸟矣。”
  但是,本书最成功的还是人物的塑造;不但几个主要人物写得非常 成功,连些次要人物,如布雷德利太太,矿工考斯第,甚至土伦的警察 局长,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小说从一九一九年开始,一直写到三十年 代中期,人物的性格当然不可能没有发展和变化。索菲·麦唐纳和作者 在芝加哥初次见到的腼腆少女判若两人,这不难做到;她自己的身世便 是解释。伊莎贝儿经过嫁格雷后的纸醉金迷生活,继之以破产和二次来 巴黎后依舅父艾略特居住,锻炼成她那样的尤物,作者是煞费了一番苦 心的。艾略特·谈波登的变化基本上不大,只是一九二九年之后,排场 变得阔绰了,但是,一直写到他临终前拿到爱德娜·诺维马里的请帖, 亲自写那封回信之后,作者方才完成这幅社会名流的画像,真可以说是 达到笔酣墨饱的地步。只有拉里·达雷尔自始至终好象变化不大,永远 是那样一个闲云野鹤似的人物,使人疑心是不是取材自真实生活。可是, 一九五九年,却被我无意中发现了拉里的蓝本,原来是剑桥大学新近逝 世的哲学教授维特根斯坦。这位教授是奥地利人,在剑桥大学学工程学, 偶然也研究一点哲学,听过罗素和摩尔的课,但颇能发挥自己的独特见 解。第一次大战开始,维特根斯坦担任军官并论为俘虏;战后隐居奥国, 当小学教师和修道院园丁。他的剑桥大学同学兰姆赛和布里斯威特在奥 地利访求到他,力劝他重新把哲学抓起来,维特根斯坦于是跟当时的维 也纳学派石里克等人稍稍往还;一九三○年,受聘为剑桥大学研究员。 后来摩尔退休,维特根斯坦却继摩尔被任命为哲学教授。以一个外国人 在英国的学术首府担当这个职务,可以说是殊荣,但维特根斯坦却引以 为苦,经常劝他的学生不要在大学教书,尤其不能教哲学。一九四七年 年纪不到六十就退职,一九五一年逝世。毛姆在一九四四年出版《刀锋》 时,维特根斯坦还活着,所以作者在小说开头时说“书中角色的姓氏全 都改过,并且务必写得使人认不出是谁,免得那些还活在世上的人看了 不安。”但是,不管作者怎样改动,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寻;举例说,小 说开头叙述拉里在俱乐部图书室里死啃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 而维特根斯坦讲课时绝不引用别的哲学家的话,但却时常提到威廉·詹 姆斯;有一天,甚至告诉学生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第××页讲的什 么,使学生们听了都感觉诧异,这是一。其次,小说写拉里最后把自己 的一点财产分散给人,维特根斯坦的父亲死后,留给他一笔很优渥的财 产,维特根斯坦全拿来分给富有的亲朋,他的怪理由是富人得到才可以 免受金钱的腐蚀,而小说中也没有提到拉里散金的对象是些什么人,这 是二。还有,维特根斯坦平日绝少与人交往,凡是大学社交生活和哲学 界各种活动都绝迹不参加,这和拉里不喜欢社交活动也有相似之处。根 据这几方面的对照,再加上两人性格上的转变,都是因参加一次大战后
  
开始的,可以断言小说中的拉里就是写的维特根斯坦。当然也有不尽相 同之处,如拉里告诉伊莎贝儿他读希腊原文的《奥德修纪》所感到的兴 奋,但是,维特根斯坦却是什么文学作品都不读,只看侦探小说。但是, 毛姆在《总结》中曾讲过这样的话:“喜欢听故事和喜欢看跳舞和摹拟 表演??同样是人性的自然倾向。从侦探小说的流行可以看出这种爱好 至今不衰,连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也看它们,当然并不当回事,可是的确 看它们;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唯一放在眼里的那些心理的,教育的, 精神分析的小说不能满足他们的这种特殊需要吗!”毛姆这段话里面的 “第一流知识分子”原文是 the most intellectua1 persons,所以不仅 包括文学权威,也应包括其他学术权威在内。可以揣想,维特根斯坦 喜 欢看侦探小说,毛姆并不是不知道①;而小说第五章作者从爱德娜·诺维 马里的女秘书那里为艾略特偷得请帖后,问女秘书她在化装跳舞会上预 备穿什么服装时,她的回答是,“我亲爱的先生,我是个牧师的女儿, 这种愚蠢的事,我留给上层阶级去做。当我看见《先驱报》和《邮报》 的那些代表吃了一顿好宵夜并且喝了一瓶我们的第二等最好的香槟酒之 后,我的责任就结束了。我将回到我的卧室关起门来看一本侦探小说。” 这一点描绘,我认为也是从维特根斯坦身上移植过来的。最后,还有维 特根斯坦在战后当的小学教师与修道院园丁工作,和拉里回美国后预备 当的卡车司机和开出租汽车同样都是不求闻达的表现,毛姆只是把他的 蓝本首尾倒置一下而已。
毛姆从不讳言他小说中的人物是从真实生活取材的,所以我的这点
考证——如果并没有被别人发现的话——并不足奇;问题倒是为什么毛 姆挑中维特根斯坦这样一个人作为他小说的主角。《刀锋》出版于一九 四四年,是他一九四○年来美国后的第一部小说。人们可以想象得出在 他流寓美国期间,盘算和估量——特别是从大西洋彼岸——他所经历的 两次大战之间这段时期,以他阅历之深,接触面之广,而选择了维特根 斯坦,一定是经过反复考虑的。现在,我们可以看出,拉里这个人确是 一次大战的产物,而他反映的时代——两次大战之间的时代——则是欧 洲中心主义的黄昏时代。在这个时期,世界文化中心虽则仍在欧洲,而 欧洲的文化中心,在毛姆看来,无疑在法国,但它已经不能给来此寻求 人生真谛的人以满意的回答了。拉里在巴黎博览群书,学会了几种语言, 但是,巴黎和法国只成为他的中途岛;他最后带回去的,既不是恩夏姆 神甫要把他当迷途羔羊圈回去的天主教,也不是他想从波兰矿工考斯第 口中探听的神秘主义,而是印度的吠陀经哲学。小说中无一语涉及纳粹 的兴起,但是,小说反映的欧洲的精神空虚,已足够说明为什么纳粹主 义能够乘虚而入了。
小说不是历史,不需要反映一个时代的全貌,但它反映的那一部分, 特别是其中的人物,必须给人以真实感,不能只是影子。有时候,由于 文学修养差,欣赏不了作家所创造的人物,这情形是有的。我当学生时,




① 最近我才得知,维特根斯坦和 A.E.霍思曼在剑桥大学住在同一宿舍里,维氏的房间比霍思曼的高一层,
但两人的关系并不好;霍曼不喜欢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见解。毛姆在本世纪初曾和霍思曼的兄弟劳伦斯合编 过一个短命的文学杂志《探新》;维特根斯坦的一些生活细节,毛姆很可能是从劳伦斯那里听来的。

对莎士比亚的黎耶王形象就不能欣赏,后来读了 A.C.布雷德利①的《莎士 比亚悲剧》才发现自己的文学修养不足。但是,有些名家笔下的人物, 如最近我读到的狄更斯的《小杜丽》,就只能说是概念的产物了。毛姆 的《刀锋》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为我们提供了两次大战之间那个时期的 一个人物画廊。
    周煦良 一九八○年十一月六日


























































① 安德鲁·塞西尔·布雷德利(1851—1935),英国文学批评家。

刀 锋

第一章




  我以前写小说从没有象写这一本更感到惶惑过。我叫它做小说,只 是因为除了小说以外,想不出能叫它做什么。故事是几乎没有可述的, 结局既不是死,也不是结婚。死是一切的了结,所以是一个故事的总收 场,但是,用结婚来结束也很合适;那些世俗的所谓大团圆,自命风雅 的人也犯不着加以鄙弃。普通人有一种本能,总相信这么一来,一切该 交代的都交代了。男的女的,不论经过怎样的悲欢离合,终于被撮合在 一起,两性的生物功能已经完成,兴趣也就转移到未来的一代上去。可 是,我写到末尾,还是使读者摸不着边际。我这本书只是追叙我过去认 识的一个人,这人虽则和我非常接近,却要隔开很长的时间才碰一次面; 他中间的经历我几乎毫无所知。要我杜撰些情节来补足这些脱漏,使故 事读起来更加连贯,固然可以,可是,我无意于这样做。我只打算把自 己知道的事情记下来而已。
  多年前,我写过一本小说叫《月亮和六便士》;在那本书里,我挑 选了一个名画家保罗·高更①;关于这位法国艺术家的生平我知道得很 少,只是倚仗一点事实的启示,使用小说家的权限,炮制了若干故事来 写我创造的人物。在本书里,我一点不打算这样做。这里面丝毫没有杜 撰。书中角色的姓氏全都改过,并且务必写得使人认不出是谁,免得那 些还活在世上的人看了不安。我写的这人并不出名;也许他永远不会出 名;也许他的生命一朝结束之后,这一生留在世界上的痕迹并不比石子 投入河中留在水面上的痕迹为多。那时候,我这书倘使还有人读的话, 就是由于它本身可能引起的兴趣了。但是,也许他替自己挑选的生活方 式,和他性格里面所特有的坚定和驯良,在他同类中间的影响会日益加 深,这样,可能在他去世长远以后,有人会恍悟这时代里曾经生活过一 个很了不起的人物。那时候,人们就会看出我这本书写的是谁了,而那 些想要稍微知道一点他早年身世的人,当可在书中找到些他们想要找的 东西。我觉得这书虽有如我所说的种种不足之处,对于替我朋友作传的 人,将不失为一本可资征引的书。
书中的谈话,我并不要假充是逐字逐句的记载。在这类或其他场合
下,人家的谈话我从不记录下来;可是与我有关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虽则是我写的,敢说很能忠实反映他们的谈话。适才说过,我丝 毫没有杜撰;现在这句话要改正一下。就象希罗多德①以来的许多历史学 家一样,我也有擅自增入的部分;故事里角色的谈话有些是我没有亲耳 听见,而且也不可能听见的。我这种从权的理由和那些历史学家的理由 一样,因为有些场合若只是重述一下,就会毫无生气,加进谈话要生动 得多,真切得多。我要有人读我的书,所以只要写得人读得下去,我认 为总可以做得。至于哪些地方是擅自增入的,明眼的读者自会一望而知, 他要摈弃这些不读,完全听他自由。



① 保罗·高更(1848—1903),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
① 希罗多德(约公元前 484—425),古希腊历史学家,后代称为历史之父。

另一个理由使我从事这部作品时感到疑惧的,是这里面的主要人物 都是美国人。了解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觉得一个人除掉他本国人以 外,很难说真正了解什么人。因为人不论男男女女,都不仅仅是他们自 身;他们也是自己出生的乡土,学步的农场或城市公寓,儿时玩的游戏, 私下听来的山海经,吃的饭食,上的学校,关心的运动,吟哦的诗章, 和信仰的上帝。这一切东西把他们造成现在这样,而这些东西都不是道 听途说就可以了解的,你非得和那些人生活过。要了解这些,你就得是 这些。正由于你离开观察不能了解一个对于你是异域的人,要在书中刻 划得真切就难了。连亨利·詹姆斯②那样一个精细的观察家,在英国住了 四十年,也没有能创造出一个十足英国气的英国人来。至于我,几篇短 篇小说除外,从没有打算写过本国以外的人;短篇小说里敢于写外国人 的缘故,是因为短篇的人物只要一点粗枝大叶;你写个轮廓,细微的地 方全可以由读者自己去补充。也许有人要问,既然我能把保罗·高更变 做一个英国人,这本书里的人物为什么不可以照做。我的回答很简单: 就是不能。那一来,他们就不成其为他们那样的人了。我并不作为他们 是美国人眼中的美国人;他们是一个英国人眼中的美国人,连他们的语 言特点我都没有打算仿效。英国作家在这方面闯的乱子和美国作家打算 模仿英国人说的英语时闯的乱子一样多。俚语是最坑人的东西。亨利·詹 姆斯在他的英国故事里经常要用俚语,可是总不象一个英国人说的那 样,因此不但不能取得他所企求的俚俗效果,反而时常使英国人读来感 到突兀和怪不舒服。




































② 亨利·詹姆斯(1843—1916),美国小说家。




  一九一九那一年,我起身到远东去,路过芝加哥;为了某种和本书 无关的原因,在那边住了有两三个星期之久。不久以前,我出版了一部 成功的小说,所以在当时也算是新闻人物,一到芝加哥,就有记者来访 问。第二天早上,电话铃响,我去接电话。
“我是艾略特·谈波登。” “艾略特,我还以为你在巴黎呢。”
“不,我回来看看家姐的。我们找你今天来玩。跟我们一起吃午饭。” “好极了。”
他把时间和地址告诉我。 我认识艾略特·谈波登已经有十五年。他这时已是将近六旬的人,
一表人才,高个儿,眉目清秀,鬈发又多又乌,微带花白,恰好衬出他 那堂堂的仪表。他穿着一直考究,普通的买自夏费商店,可是衣服鞋帽 总要在伦敦买。在巴黎塞纳河南岸时髦的圣纪劳姆街上有一所公寓。不 喜欢他的人说他是古董客人,可是这是诬蔑,他极其痛恨。他有眼光, 又有学问,也不否认在已往的年头他刚在巴黎住下时,曾经帮助那些要 买画的收藏家出过主意;后来在他的交游中听到有些中落的英法贵族想 要卖掉一张精品,碰巧他知道美国博物馆的某某理事正在访求这类大画 家的优秀作品时,自然乐得给双方拉拢一下。法国有许多旧家,英国也 有些,有时迫于境遇,不得不把一口比尔①签名的橱柜或者一张奇彭代尔
②手制的书桌割爱,但是不愿意声张出去,碰到他这样博雅而彬彬有礼的
人能够把事情办得一点不露痕迹,正是求之不得。听到这话的人自然而 然想到艾略特会在这些交易上捞些好处,但都是深有教养的人,谁也不 愿意提。刻薄的人硬说他公寓里的东西全都是出售的,说他每次名酒好 菜请美国阔佬们吃一顿午饭之后,他那些值钱的画总有一两张不见了, 不然就是一口细工精嵌的橱柜换成一口漆的。等到有人问他怎么某一件 东西不见了,他就花言巧语地说,那个他觉得还不上品,因此拿去换了 一件更好的。接着又说,尽瞧见一样东西真腻味。
“Nous autres américians,”他先调一句法文,“我们美国人就
欢喜换花样。这既是我们的短处,也是我们强过人的地方。” 巴黎的有些美国太太,自称晓得他的底细的,说他的家道原来很穷,
所以起居能够那样阔绰,只是由于他为人非常精明的缘故。我不清楚他
究竟有多少钱,可是那位公爵头衔的房东在他这所公寓上却着实收他一 笔房租。公寓里的陈设又是那样名贵:墙壁上挂的都是法国大画家的作 品,瓦托①啊,弗拉戈纳尔②啊,克洛德·洛兰③啊,等等;镶木地板上炫 耀着萨冯内里埃和奥比松④的地毯;客厅里摆了一套路易十五时代精工细



① 比尔(1642—1732),法国路易十四御用的家具匠。
② 奇彭代尔(1718?—1779),伦敦十八世纪时名家具匠。
① 瓦托(1684—1721),法国风俗画家。
② 弗拉戈纳尔(1732—1806),法国画家。
③ 克洛德·洛兰(1600—1682),法国十七世纪风景画家。
④ 萨冯内里埃,法文原意为肥皂业,因十七世纪的芳齐埃和杜邦二人在夏劳特将一家肥皂厂改为地毯厂而

雕的家具,制作之精,如他自称的,说不定就是当年蓬帕杜夫人⑤的香闺 中物。反正他并不用设法赚钱,就能生活起居有他认为上流人士应有的 那种派头。至于他过去通过什么途径才能达到这样,你假如是明白人的 话,最好还是别提,除非你有意要和他断绝往来。他既然在物质上不用 操心,就一心一意追求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起来,换句话说,社会交际。 他初到欧洲时,还是个拿着介绍信去见名流的年轻人,后来和英国法国 那些中落的大家发生商业关系,这就奠定了他先前取得的社会地位。本 人在弗吉尼亚州原是旧家,母系方面还可以追溯到一位在独立宣言上署 过名的祖先,这点家世使他拿着信去见那些有头衔的美国太太时,很受 人看得起。人缘好,人又神气,跳舞跳得不错,打枪不算坏,网球很好, 什么宴会里都少不了他。鲜花和高价钱的大盒巧克力,任意买来送人; 虽则很少请客,请起客来,倒也别致有趣。那些阔太太们被他带着上一 趟苏荷区的异国情调饭馆,或者拉丁区的小酒店,都觉得很好玩。替人 效劳,随时随地都来;你要是请他做一件事,不管多么厌烦,没有不高 高兴兴替你做的。碰到年纪大点的女人,总是曲尽心意去博她们的欢心, 所以不久在许多豪贵人家都混得很熟。为人实在太好讲话了,假如有人 失约,你临时拉他来凑数,他毫不介意就来,而且让他坐在一位顶讨厌 的老太婆旁边,保管还会替你敷衍得有说有笑。
两三年工夫,在伦敦和巴黎,所有一个年轻美国人攀得上的朋友,
他都攀上了;巴黎他是长住,伦敦是每年游宴季末期去,还有就是在初 秋时拜访一转乡间别墅。那些早先把他引进社交界的太太们,看到他的 交游竟如此广,很觉得诧异。感想是分两方面:一方面是高兴她们抬举 的这个年轻小伙子居然有偌大的成功,另一方面,则有点着恼,怎么和 他混得很熟的人,和自己的交情只是一点浮面。虽则他对待她们照旧很 客气,很肯效劳,这些人总不好受,觉得他利用她们做了社交上的垫脚 石。她们担心他是个势利鬼,当然他是个势利鬼,他是个大大的势利鬼, 他势利得毫不顾旁人齿冷。哪一家请客,他想厕身被请之列,或是哪一 位大名鼎鼎但是有名难缠的老阔寡妇,他想拉拢点关系,就什么都做得 出来:钉子照碰,冷言冷语照吃,下不了面子的地方照下得去。在这方 面,他可以说是不屈不挠。只要眼睛落在什么上面,他就象植物学家寻 求一株异种兰花一样,洪水、地震、瘴热、敌意的土人,什么危险都去 冒,非弄到手不肯罢休。一九一四年的大战给他提供最后的机会;战事 一爆发,他就去参加一个救护队,先后在佛兰德①和阿尔艮战区都服务 过;一年后回来,佩起一枚红勋章,在巴黎红十字会弄了一个位置。那 时候,他手头已很宽裕,要人支持的慈善事业,他都慷慨捐助。任何铺 张扬厉的善举,他必竭尽自己的博雅知识和办事才能来襄助一切。巴黎 两家最高贵的俱乐部,他都做了会员。法兰西那些最煊赫的妇女提起他 来总是“那个好艾略特”。他终于发迹了。




成为精美地毯的标志。奥比松是法国十八世纪时在奥比松生产的著名地毯;影响所及,别地方的地毯也被
称为奥比松地毯了。
⑤ 蓬帕杜夫人(1721—1764),法国路易十五的情妇。
① 佛兰德,包括现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以及法国北部的部分地区。




  我最初认识艾略特的时候,自己还不过是个平常的年轻作家,他也 不把我放在眼里。他从不忘记一张脸,所以不论在哪里碰到,总是很客 气地和我拉手,但是,无意和我结交;假如我在歌剧院里看见他,比方 说,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一位显贵,他就会装作没有看见我。可是,那时 我写的剧本碰巧获得相当出人意料的成功,所以,不久我就看出艾略特 对我稍微亲热起来。有一天我收到一封短柬,约我到克拉里奇饭店吃午 饭,那是一家旅馆,他到伦敦就住在那里。客人并不多,也不怎么出色, 我有个感觉,好象他在试探我在交际上成不成。可是,从那时起,我自 己的成功也给我添了不少新朋友,因此,和艾略特碰面的机会也多起来。 之后不久,我上巴黎去度秋天,住了几个星期,在一个双方都认识的朋 友家里又碰见了。他问我住在哪里,一两天后,又寄来一张午饭请帖, 这次是在他自己的公寓里。我到了一看,没料到客人竟是相当出色,肚 子里暗笑。我知道,以他那样烂熟世故,明知道在英国社交界我这样一 个作家并不稀奇,但是,在法国这儿,一个人只要是作家就会被人另眼 相看,所以我也了不起了。这以后好多年,我们的交往都相当亲密,不 过从没有真正成为朋友。我怀疑艾略特·谈波登会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他对别人的一切,除了他的社会地位外,全不发生兴趣。不论我偶尔来 巴黎,或是他在伦敦,他请客少一个人,或者逼得要招待旅游的美国人 时,总要请我去。这些人,我疑惑有些是他的老主顾,有些是拿介绍信 来谒见他的、素昧生平的人。他一生中就是在这些地方受罪。他觉得应 酬总得应酬一下,但是,不愿意介绍他们和他那些阔朋友见面。最好的 打发办法当然是请吃晚饭,再去看戏,可是这往往很困难,因为他每晚 都有应酬,而且早在三个星期前全约好了;就算能做到那样,料想那些 人未必就此满足。他因为我是个作家,而且没有什么大关系,就毫不介 意把他这些苦恼告诉我。
“美国那些人写介绍信真是太不替别人着想了。并不是说把这些人
介绍给我,我不高兴见,不过,我觉得没有理由叫我的朋友跟我受罪。” 他给他们买了大玫瑰花篮和大盒的巧克力糖送去,借此补救一下, 可是,有时候还得请吃饭。就在这种时候,他先告诉我一番话,然后又
天真地邀请我赴他筹备的这类宴会。
  “他们极其想见见你,”信上这样捧我。“某太太是个很有文学修 养的妇女,你写的书她一个一个字都读过了。”
某太太后来就会告诉我,她读了我的《裴林先生和特雷尔先生》非 常喜欢,而且祝贺我的《软体动物》剧本演出成功,头一本书的作者是 休·沃波尔,后一书的作者是哈伯特·亨利·戴维斯①。










① 亨利·戴维斯(1876—1917),英国戏剧作家。




  如果我描写的艾略特·谈波登使读者觉得他是个卑鄙小人,那实在 是冤枉他。
  在某一点上,他可以称得上法国人说的 serviable;这个词,以我所 知,在英语里还找不到适当字眼。词典上有 serviceable,古义是指肯帮 助人,施惠,厚道。这恰恰就是艾略特。他为人慷慨;虽则在他早期的 社会活动中,那种送花、送糖、送礼的豪举无疑有他的用心,到后来没 有这种必要时,他还是照做。送东西给人,他觉得很好受。他顶好客; 雇的厨师比起巴黎的哪一家来都不差,而且在他那儿用饭,准会吃到最 早的时鲜菜。他的酒十足证明他是个品酒的内行。诚然,他挑的客人都 是视他们的社会地位而定,不一定是佳客,可是,他至少总罗致一两个 能说会笑的客人,因此,他的宴会差不多总是很有意思。有人在背后嘲 笑他,说他是个龌龊小人;尽管这样说,他请起客来,还是高高兴兴照 去。他的法语说得流利正确,轻重音一点不含糊。他曾经费了很大气力 把英语说得象英国人那样,你得有一对很尖锐的耳朵才能捉住他一个美 国音。他极其健谈,只是你得设法使他不提那些公爵和公爵夫人;但是, 即使谈到这些公爵和公爵夫人时,他也能使人解颐,特别是单独和你在 一起时,反正他现在的地位已经是不容置疑了。他有一张顶逗人的刻薄 嘴,而这些王公贵人的丑史秽闻又没有一件不吹到他耳朵里的。X 公主最 近的孩子的父亲是谁,Y 侯爵的情妇是哪一个,我全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敢说连马塞尔·普鲁斯特②知道的显贵秘闻也赶不上艾略特知道的那样 多。
在巴黎时,我时常跟他一起吃午饭,有时在他公寓里,有时在饭馆
子里。我喜欢逛古董铺,偶尔也买些,不过看看居多,而艾略特总是兴 冲冲陪我去。他懂,对于艺术品也真心爱好。我想巴黎这类铺子他没有 一家不认识,而且老板个个都是熟人。他最爱杀价;每次我们出发时, 他总叮嘱我:
“要是你有什么东西想买,自己不要问。丢个眼色给我,底下的由
我来。” 他顶得意的事就是替我弄到一件我看中的东西,价钱只抵要价的一
半,看他讲价真是好耍子。他会争论,哄骗,发脾气,想法叫卖方心软,
嘲弄他,挑剔毛病,吓唬不再踏进人家店门,叹气,耸肩膀,正言规劝, 满脸怒容朝外走,到最后争到他出的价钱时,惨然的样子摇摇头,好象 无可奈何只好屈服一样。然后低低用英语跟我说:
“买下来。加倍的价钱都还是便宜。” 艾略特是个热心的天主教徒;他在巴黎住下不久,就碰见一位神父。
那人出名的会说人皈依,过去多少相信异端的迷途羔羊都被他圈了回 来。他饭局最多,人有名的善于辞令。他的教务活动只限于富贵人家。 虽则出身寒微,多少高门大户都尊为座上客。这样一个人,艾略特见了 当然动了念头。他偷偷告诉一位新近被这位神父说服改教的美国阔太 太,说他家里虽则一直奉的圣公会派,他本人却是对天主教向往已久。



② 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小说家,著有一部卷帙浩繁的《往事录》。

有一天晚上,这位太太请他吃饭,跟这位神父见见;就只他们三个,神 父是谈笑风生。女主人把话兜到天主教上去,神父谈得非常热烈,丝毫 不迂腐,虽则是教中人,就象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同另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谈话一样。艾略特发现神父十分知道他的为人,有点受宠若惊。
  “范多姆公爵夫人上回还跟我谈起你,她觉得你看事情顶清楚。” 艾略特快活得红光满面,公爵夫人他是进谒过,可是,从没有想到 她会对他动一下脑筋。神父心性广阔,见解摩登,态度宽容,一番关于 天主教的议论谈得既高明又温和。他把天主教会说得使艾略特听来很象 一个任何有教养的人如果不加入就对不起自己的高尚俱乐部。六个月 后,艾略特就入了教。这样一改宗,再加上在天主教方面的慷慨布施,
那几家以前进不去的人家大门也被他敲开了。 也许他放弃祖传的宗教,动机并不纯正,可是改宗以后,倒的确诚
心诚意。每星期要到第一流人士光顾的教堂去做弥撒,过些时就去神父 那里忏悔,隔两年总要朝一次罗马。久而久之,教廷因他虔诚,派了他 御前侍卫,又见他孜孜克尽职守,奖给他圣墓勋章。说实在话,他在天 主教方面的事业和他在世俗方面的事业,可算一样成功。
我时常问自己,以他这样一个聪明、和蔼、学识优长的人怎么会被 势利蒙着心眼儿。他不是暴发户。父亲在南方一个大学当过校长,祖父 是相当有名的神学家。以艾略特的机伶,决不会看不出那些应他邀请的 人多只是混他一顿吃喝,有些是没脑子的,有些毫不足道。那些响亮的 头衔引得他眼花缭乱,看不见一点他们的缺点。我只能这样猜想,跟这 些家世绵邈的人过从亲密,做这些人家妇女的近臣,给他一种永不厌烦 的胜利感;而且这一切,归根结底,实起于一种狂热的浪漫思想;这使 他在那些庸碌的小小法国公爵身上见到当年跟随圣路易①到圣地去的十 字军战士,在装腔作势、猎猎狐狸的英国伯爵身上见到他们在金锦原②侍 奉亨利八世的祖先。跟这些人在一起,他觉得就象生活在天地广阔的英 勇古代里一样。我想他翻阅戈沙年鉴③时,看见一个姓氏接一个姓氏地使 他回想起年代悠远的战争,史册上的攻城战和著名的决斗,外交上的诡 诈和王侯们的私情,他的心就会热得跳起来。总而言之,这就是艾略特·谈 波登。















① 圣路易(1215—1270),即法王路易九世,曾两次率领十字军东征。
② 在法国吉塞尼附近的平原,一五二○年英王亨利八世与法王弗朗西斯一世在此会见,因铺张扬厉,极尽 豪华而有此称。
③ 戈沙年鉴,一七六三年创刊,早先以记载欧洲贵族世系为主;一九四四年后相继为希特勒、斯大林和阿 登纳禁止出版。




  我预备洗个脸,梳一下头发,再去赴艾略特约的饭局;正忙着时, 旅馆里人打电话上来,说他在楼下等我。我有点诧异,可是一收拾好, 就下楼去。
  我们握手时,他说:“我想我自己来接你要安全些。我不清楚你对 芝加哥到底有多熟。”
  他这种感觉,我看出好些住在国外多年的美国人都有;他们心目中 仿佛美国是个很难走甚至危险的地方,你不能随随便便让一个欧洲人单 独去闯。
“还早,我们不妨走一段路,”他提议。 外面微有寒意,可是,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活动活动筋骨倒不错。 我们走着路时,艾略特说:“我想你会见家姐之前,顶好先知道一 点她的为人,她有一两次住在巴黎我那里过,不过,我记得你那时不在,
你知道,今天人并不多,就是家姐和她的女儿伊莎贝儿和格雷戈里·布 拉巴宗。”
“是那个室内装饰家吗?”我问。 “对了,家姐的屋子糟透了,伊莎贝儿和我都劝她重新装修一下,
我刚巧听见布拉巴宗在芝加哥,所以就叫家姐请他今天来吃午饭,当然,
他不是怎么一个上等人,但是很行,玛丽·奥利芬特的拉尼堡,圣厄茨 家的圣克莱门特·塔尔伯特府,都是他装饰的。公爵夫人极其喜欢他。 你可以看看路易莎的屋子,我永远不懂得,她这么多年怎么住得下去, 不过说起这个来,她怎么能在芝加哥住下去,我也永远不懂得。”
我从他嘴里得知布雷德利太太是个寡妇,三个孩子,两儿一女,不
过儿子年纪大得多,而且都已结婚,有一个在菲律宾政府里做事,有一 个,象他父亲过去那样,在外交界服务,现在人在阿根廷都城。布太太 的丈夫过去宦历甚广,在罗马做了几年一等秘书,后来又派到南美洲西 岸的一个小共和国当专员,人就是死在那边。
艾略特继续讲下去,“他去世之后,我要路易莎把芝加哥的宅子卖
掉,可是,她不忍心。布家这所宅子买下来已有了年代,他们是伊利诺 斯一个顶旧的旧家。一八三九年从弗吉尼亚原籍迁来这里,在现在离芝 加哥六十英里的地方置下田产,目前还保留着。”艾略特迟疑一下,看 看我吃不吃他这一套。“我想你也许会说他家早先是种田的,不过,我 不晓得你可知道,在上世纪中叶的时候,中西部开始开发,不少弗吉尼 亚的人,好人家的子弟,你晓得都被无名的诱惑打动,离开了丰衣足食 的乡土。我姐丈的父亲切斯特·布雷德利看出芝加哥有它的前途,来这 里进了一家法律事务所,反正他赚的钱也够儿辈吃用的了。”
  艾略特的话虽如此说,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那位已经去世的切斯 特·布雷德利离开他祖传的华屋良田,来进律师事务所,原因并不那样 简单,不过,从他攒聚了一笔家财上看来,总还值得。后来有一回布太 太拿几张乡下她所谓“老家”的照片给我看,艾略特就不很快活;照片 上面我见到的是一所不大不小的宅子,有美丽的小花园,可是仓房,牛 棚,猪厩都隔开只有一箭之地,四周是一片荒芜的平畴。我不由想到, 切斯特·布雷德利先生丢下这儿到城市里去找出路,并不是没有成算的。
  
  过了一会,我们叫了一辆出租汽车。车子把我们开到一所褐色砂石 房子面前,房子窄而高,要拾上一串陡峻的石级才到大门。并排是一列 房屋,在湖滨道过来的一条街上,房屋外表就是在那天明媚的秋光里也 还是阴沉沉的,我不懂得一个人对这样的房子会有什么好感。开门的是 个高壮的、一头白发的黑人管家,把我们引进客厅。我们走进时,布雷 德利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艾略特给我引见。她年轻时当是个美丽的女 子,眉眼虽则粗一点,却生得不错,眼睛很美。可是那张几乎完全不施 脂粉的姜黄脸,肌肉已经松弛下来,显见她和中年发胖的战斗是失败了。 我猜她还不肯服输,因为她坐下时,腰杆在硬背椅子上撑得笔直;的确, 穿着她那受罪的铠甲一般的紧身衣,这样要比坐在有软垫的椅子上舒服 得多。她穿的一件青色衣服,上面满织的花,高领子,鲸鱼骨撑得硬硬 的。一头漂亮的白发,烫成波浪纹,紧紧贴在头上,发式做得极其复杂。 她请的另一位客人还没有到,我们一面等,一面东拉西扯的谈。
  “艾略特告诉我,你是走南路来的,”布太太说。“你在罗马歇了 没有?”
“歇的,我在那边住了一个星期。” “亲爱的玛格丽达王后好吗?” 我被她这个问题弄得很诧异,只好回答说我不知道。
“哦,你没有去看她?真是个好女人,我们在罗马的时候,待我们
真好。布雷德利先生那时是使馆的一等秘书。你干吗不去看她?你难道 是跟艾略特一样的坏蛋,连奎林纳宫都进不去吗?”
“当然不是,”我笑着说。“事实是我并不认识她。”
“不认识?”布太太说,好象信不了似的。“为什么不认识?” “告诉你实在话,作家们一般并不跟国王王后厮熟。” “可是,她是个顶可爱的女人,”布太太好言劝我,好象不认识这
位王后完全是我不屑似的。“我敢保你会喜欢她。”
这时候门开了,管家把格雷戈里·布拉巴宗领进来。 格雷戈里·布拉巴宗,空有一个好名姓,并不是个浪漫人物①。这人
长得矮而胖;除掉耳朵旁边和后颈有一圈黑鬈发外,头秃得就象只鸡蛋;
满脸红光,看去就象要裂成一大堆臭汗一样,骨碌碌的乌眼珠,多肉的 嘴唇,厚厚的下巴。他是英国人,我有时在伦敦落拓不羁人士的宴会里 碰见他。人很热闹,开心,总看见他咧着嘴笑,可是,你不用是一个出 色的人物评判者,就可以看出他和人家那种嘻嘻哈哈的亲密不过是一种 遮盖,这里面还有很精明的生意经。多年来,他在伦敦都是最成功的屋 内装饰家。他有一副很洪亮动人的嗓子,和一双小而肥的富于表情的手。 只要来一套动人的姿势,一大串兴奋的字眼,他就能推动一个踟蹰不决 的主顾的想象力,使人简直没法拒绝那在他好象是一份盛情的交易。
管家重又托了一盘鸡尾酒进来。 “我们不等伊莎贝儿了,”布太太拿起一杯酒时说。 “她到哪儿去了?”艾略特问。



① 过去有个生在巴黎的英国地主兼画家夏普(Sharpe)改名为赫克力司·布拉巴宗,以水彩画出名。他改
名的原因不详,但可以肯定他觉得夏普这个姓氏太普通了,不够引人注意。作者在这里暗示这位屋内装饰 家的姓名也是假的。

“跟拉里打高尔夫去的。说她也许要晚一点。” 艾略特转向我说,“拉里是劳伦斯·达雷尔。伊莎贝儿算跟他订婚
了。” 我说,“艾略特,我不知道你喝鸡尾酒。”
  “我不喝,”他一面忿然回答,一面呷着手里的酒,“可是,在这 个禁酒的野蛮国度里,你有什么办法?”他叹口气,“巴黎有些人家现 在也预备这东西了,坏交通把好习惯都搅糟了。”
“简直胡扯淡,艾略特,”布太太说。 她的口气相当温和,然而坚决,使我不由而然觉得她是个有个性的
女人;我并且从她看艾略特那种怡然自得的神情,可以猜出她丝毫没有 把他当作了不起。我肚子里寻思,不知她把格雷戈里·布拉巴宗看作是 哪一等人。布拉巴宗进来时,我就看见他用内行的眼光把屋子里扫一下, 两道浓眉不知不觉抬了起来。这的确是间奇怪的屋子。壁纸、窗帘布、 椅垫、椅套,全是一式的图案;壁上厚重金镜框里挂的油画,显然是布 家人在罗马时买的。拉斐尔①派的圣母,基多·里尼②派的圣母,苏卡吕 尼③派的风景,庞尼尼④派的古迹。还有他们住在北京时的纪念品,雕得 都满的海梅桌子,巨大的景泰蓝花瓶,还有些是从智利或者秘鲁买来的, 硬石刻的胖人儿,陶制的瓶子。一张奇彭代尔的书桌,一只嵌木细工的 玻璃橱。灯罩用白绸做的,不知道哪个鲁莽画家在上面画了些穿瓦托式 装束的牧羊男女。屋子看上去真使人作呕,然而不懂什么缘故,却还顺 眼。这里有一种安逸的,住了人的气氛,使你觉得这许多荒乎其唐的大 杂烩自有它的道理。所有这一切凑合不上的东西都属于同一类,因为它 们是布太太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才喝完鸡尾酒,门开处,进来一个女孩子,后面跟着一个男子。
“我们迟了没有?”她问。“我把拉里带回来。可有他吃的吗?” “想来有吧,”布太太笑着说。“你按下铃,叫尤金添个位子。” “他才替我们开门的。我已经告诉他了。” “这是我的女儿伊莎贝儿,”布太太转身向我说。“这是劳伦斯·达
雷尔。”
伊莎贝儿赶快跟我握一下手,来不及地就转向布拉巴宗。 “你是布拉巴宗先生吗?我真渴想见你。你替克莱曼婷·多默装饰
的屋子我真喜欢。这屋子糟不糟?我好多年来都想法叫妈收拾一下,现
在你来芝加哥,真是我们的机会到了。老实告诉我,你觉得这屋子怎 样?”
  我知道布拉巴宗死也不会说。他很快张了布太太一眼,可是她脸上 泰然自若,一点看不出什么。他断定伊莎贝儿是重要人物,就发出一声 狂笑。
“我敢说这屋子很舒服,种种都很好,”他说,“不过,你要是直 截了当问我的话,那么我觉得确乎相当的糟。”



①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十六世纪画家,除壁画外还画了不少圣母像,表现了温柔的母性形象。
② 基多·里尼(1575—1642),意大利人像画家。
③ 苏卡吕尼(1702—1788),意大利风景画家,受雇在威尼斯和伦敦作画。
④ 庞尼尼(1691—1765),意大利十八世纪著名地形画家,所画古罗马遗迹既准确,又发挥了思古的幽情。

  伊莎贝儿长得高高的,椭圆脸,直鼻梁,俊俏的眼睛,丰满的嘴, 这一切看来都是布家的特征。人秀气,不过胖一点,大约是年龄关系, 等她长大一点就会苗条起来,一双有力的长得很好的手,不过也嫌肥一 点;短裙子露出的小腿也嫌肥。皮肤生得好,颜色红红的,和适才的运 动以及开敞篷车回来都不无关系。人容光焕发,充满活力。十足的健康 体质,嬉皮笑脸的高兴派头,对生活的满足,和从内心里流露出来的幸 福感,使人看了心花儿都开。那种自如若堂的风度,不管艾略特多么文 雅,和她一比都不免有点俗气。布太太那张惨白而有皱纹的脸在她的朝 气衬托下,看去简直疲惫和衰老了。
  我们下楼去吃饭。布拉巴宗一看见饭厅,眼睛就眯起来。壁上糊的 暗红纸,算是冒充花布,挂些脸色阴沉死板的男女肖像,画得糟透糟透。 这些人都是去世的那位布雷德利先生的近系祖先。他自己也在上面,一 撮浓上须,僵直的身体穿着礼服和白粉浆的领子。一张布太太的像,是 九十年代一个法国画家的手笔,挂在壁炉上面,穿着灰青缎子的晚服, 颈上珠串,发际一颗钻石星,一只满戴珠宝的手捏一条编织领巾,画得 连针脚都一一可数,另一只手随随便便拿一柄鸵鸟羽扇子。屋内家具是 黑楠木的,简直笨重不堪。
大家坐下时,伊莎贝儿问布拉巴宗,“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我敢说一定花了不少钱,”他答。 “的确,”布太太说。“这是布雷德利先生的父亲送我们的婚礼,
被我们带着跑遍了全世界。里斯本啊,北京啊,基多啊,罗马啊。亲爱
的玛格丽达王后非常艳羡它。” “假如是你的,你把它怎么办?”伊莎贝儿问布拉巴宗,可是,不
等他回答,艾略特就替他说了。
“烧掉,”他说。 三个人开始讨论怎样装饰这屋子起来。艾略特力主路易十五的装
璜,伊莎贝儿则要一张僧院式的餐桌和一套意大利式椅子。布拉巴宗认
为奇彭代尔比较适合布太太的性格。 他转身看着艾略特,“你当然认识奥利芬特公爵夫人的?” “玛丽吗?顶熟的朋友。” “她要我装饰餐厅,我一见到她的人,就决定乔治二世。” “你真对。上次在她那儿吃饭,我就注意到。雅极了。” 话就这样谈下去,布太太只听他们讲,你猜不出她肚子里想些什么。
我讲话很少,伊莎贝儿的年轻朋友拉里(我忘记了他姓什么)简直一言 不发。他坐在我对面的布拉巴宗和艾略特之间,我不时看他一眼。他年 纪看去很轻,和艾略特差不多高,六英尺不到一点,瘦,而且四肢长得 很松弛。顶讨人喜欢相的一个孩子,不漂亮,也不丑陋,相当的腼腆, 一点没有出色的地方。我觉得怪有意思的倒是,虽则进屋子来之后记得 他没有说上五六句话,人却非常自如,而且奇怪的是,尽管不开口,好 象也在参加谈话。我注意到他的手很长,可是,就他的身个论,不能算 大,形状看上去很美,同时又有力。我想画家一定高兴画这双手。他体 格比较瘦,但是,看去并不文弱,相反地,敢说顽健。一张脸宁静庄重, 晒得黝黑,要不是这样就看不出什么血色;五官端正,但并不出众。颧 骨相当高,庭穴凹进。深棕色的头发,微微鬈曲。眼睛看上去比原来的

要大,因为陷在眼窝里很深,睫毛则又浓又长。眼珠的颜色很特别,不 是伊莎贝儿和她母亲,舅舅共有的那种浓栗色,非常之深,虹彩和瞳子 差不多是一个颜色,这给他的眼睛以一种特别的光芒。他有一种动人的 潇洒风度,看得出为什么伊莎贝儿对他倾心。她的眼光不时落到他身上 一下,从她的神情里我好象看出不但有爱,而且有喜欢。两人的眼光碰 上时,他眼睛里含有一种温情,看去非常之美。没有比看见年轻人相爱 更动人的了,这使我这个已届中年的人艳羡他们,同时,不懂得什么缘 故,感到难受。这很愚蠢,因为以我所知,是没有什么可以影响到他们 的幸福的;两人的境遇都宽裕,你想不出什么理由说他们结不了婚,而 且结婚后不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伊莎贝儿,艾略特和布拉巴宗继续往下讲怎样重新装饰屋子,想逼 出布太太一句话来,承认是得想个办法,可是,她只蔼然微笑。
  “你们不要逼我。我得空下来自己想过。”她转身向那男孩子说, “拉里,你对这一切怎么看法?”
他向桌子四周环顾一下,眼中露出微笑。 “我觉得做不做都无所谓,”他说。 “你这个狗蛋,拉里,”伊莎贝儿叫出来。“我还特地关照你给我
们撑腰的。”
“假如路易莎伯母满意她原来的那些,做什么要换掉?” 他发的问题非常在点子上,而且很合乎情理,我不禁笑出来。他看
看我,自己也笑了。
  “而且请你嘴不要咧得那个鬼相,你自以为讲了一句非常俏皮的 话,我觉得很蠢,”伊莎贝儿说。
可是他的嘴咧得更大了,这时我注意到他的牙齿长得又小又白又整
齐。他望着伊莎贝儿的神情,不知怎样,使她脸红起来,呼吸也急促了。 我假如没有弄错的话,那么,她就是疯狂地在爱着他,可是不知道什么 缘故,好象她对他的情意里面还有一种母性的爱。这在这样一个年轻女 孩子身上有点令人意想不到。她嘴边微带笑意,重又向布拉巴宗殷勤起 来。
“别睬他。他非常之蠢,完全没有受过教育。他什么东西都不懂,
只懂得飞行。” “飞行?”我说。 “他大战时是空军。”
“我还以为他那时年纪轻着,不会参军。” “他年纪是轻,着实太轻了。他淘气之极。溜出学校,跑到加拿大;
说了一大堆谎话,人家真的相信他是十八岁,这样就进了空军。停战时, 他还在法国作战呢。”
“你把你母亲的客人缠死了,伊莎贝儿,”拉里说。 “我从小就认识他,他回来时穿一身军装,外套上挂那么漂亮的奖
章,非常好看,所以,我就这么坐在他门口阶沿上,缠得他一刻不能安 静,只好答应跟我结婚了。那时候,竞争可真激烈。”
“真的吗,伊莎贝儿,”她母亲说。 拉里身子伸过来向我说:
“我希望你一个字也不要信她。伊莎贝儿不是什么坏女孩子,可是

个说谎大家。” 吃完午饭,艾略特和我不久就告辞。我先前告诉他打算去博物馆看
看画,他说他带我去。我不大愿意有人跟我去逛博物馆,可是,没有法 子说我喜欢一个人去,只好让他陪我。路上我们谈起伊莎贝儿和拉里。
我说,“看见两个年轻人这样相爱,怪有意思。” “他们结婚的确太早一点。” “为什么?趁年纪轻时恋爱、结婚,要有意思得多。” “别胡闹。她十九岁,他不过刚满二十。他还没有职业。自己有点
小进项,三千块一年,路易莎告诉我的;而路易莎也不是怎样富裕。她 的收入只够她自己花。”
“那么,他可以找个事做。” “就是呀。他不想找事。他好象很满意这样晃膀子。”“我敢说他
在战争中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也许想休息一下。”“他休息已有一年。 这总够长了。”
“我觉得他象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哦,我对他毫无成见。他的门第以及其他种种都很好。父亲原籍
是巴尔的摩;过去是耶鲁大学罗曼语副教授,总之大致如此。母亲是费 城教友派的一个老旧家。”
“你口口声声过去,难不成他父母都去世了么?”
  “是的,他母亲生孩子亡故,父亲约在十二年前去世。他是他父亲 的老同学抚养大的。那人是麻汾的一个医生。路易莎跟伊莎贝儿就是这 样才认识他的。”
“麻汾在哪儿?”
  “布家的产业在麻汾。路易莎总在那边度夏。她看见这孩子可怜。 纳尔逊医生是个独身汉,怎样带孩子连初步的常识都不知道。路易莎力 主把这孩子送到圣保罗堂去,圣诞节时她总接他出来过节。”艾略特法 国式地耸一下肩膀。“我想她当初总该见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这时,我们已走到博物馆,心思就转到绘画上去。艾略特的识见又
令我倾倒一番。他领着我在那些屋子里转来转去,仿佛我是一群旅游家 似的。讲起那些画来,连任何美术教授都不能比他更使人获益。我决定 独自再来一次,那时自己可以随便逛逛,所以现在由他说去。过了一会, 他看一下表。
“我们走吧,”他说。“我在博物馆里从不待过一个钟点。这样还
得看一个人的欣赏力熬得了熬不了。我们改天再来看完它。” 分手时,我满口道谢。也许走开后我变得聪明一点,可是确很恼火。 我和布太太告别时,她告诉我第二天伊莎贝儿要请她几位年轻朋友
来家吃晚饭;我要是愿意来的话,那些孩子们走后,我还可以跟艾略特 谈谈。
  “你等于救救他,”她接着说。“他在外国待得太久了,到这儿觉 得百不如意;简直找不到一个跟他合得来的人。”
  我接受了;在博物馆门口台阶上两人分手时,艾略特告诉我,他很 高兴我答应下来。
  “在这座大城里,我就象迷失了的灵魂,”他说。“我答应路易莎 跟她住六个星期,我们自从一九一二年后彼此就没有见过,可是,我盼
  
望回巴黎真象度日如年。巴黎是世界上唯一文明人能住得下去的地方。 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他们这儿把我看作什么?看作一个怪物。真是野 蛮的人。”
我大笑走了。




  第二天傍晚时分,我一个人去赴约。事前艾略特打电话来,要来接 我,被我推掉,居然平安到达布太太家。因为有人来访,我耽搁了一下, 到得稍为晏点。上楼时,听见客厅里人声嘈杂,我以为客人一定很多, 不料连我通共不过十二个人。布太太穿一身绿缎子衣服,戴一串细珠项 链,非常富丽。艾略特的晚礼服式样做得极好,那种潇洒派头,看上去 只有他才配;和我握手时,各种阿拉伯香水气味都冲进我鼻孔里来。他 把一位身材高大的人介绍给我;那人一张红红的脸,穿着晚礼服,样子 怪不舒服。他叫纳尔逊医生,可是,我当时听到丝毫没有感觉。其他客 人都是伊莎贝儿的朋友,不过,那些名字才听到就被我忘掉。女子都年 轻貌美,男子都少年英俊。那些人我全没有什么印象,只有一个男孩子, 还是因为他的身材特别高大的缘故。他一定有六英尺三四英寸高,而且 肩膀宽阔。伊莎贝儿穿着得极美,白绸子衣服曳着长裙,正好遮着她的 肥腿;从衣服的式样上看出她有发育得很丰满的胸脯;光膀子稍嫌肥一 点,可是颈项很美。人兴高采烈,明眸四射。毫无疑问是个很美很可爱 的女子,但是看得出如果不当心的话,人就会胖得过头。
席间,我坐在布太太和一位腼腆的女子之间;她看去比余下的人还
要年轻。我们坐下来时,布太太为要使谈话容易进行起见,特地讲给我 听,说她的祖父母就住在麻汾,而且伊莎贝儿和她从前是同学;她的名 字,我从旁人口中听到,叫索菲,姓什么可不知道。席间,大家尽情笑 谑,人人都大声说话,笑声很多。这些人好象都非常之熟。我不跟女主 人周旋时,就设法和邻座的那个女孩子攀谈,可是并不怎样顺利。她比 其余的人都要沉默些。人不算美,但是,脸长得很趣,鼻尖微翘,阔嘴, 蓝里带绿的眼珠,赭黄色的头发,式样梳得很简单。人瘦,胸部几乎象 男孩子一样平坦。大家寻开心时,她也笑,可是,态度显得有点勉强, 使人觉得她并不如表面那样真正感到好笑。我猜想她是在尽力敷衍;也 弄不懂她是否人有点笨,还只是过分腼腆。我起先和她的几次攀谈都没 有谈下去,后来无话可说,就请她告诉我席间这些人是谁。
“啊,纳尔逊医生你总认识吧,”她说,指指坐在布太太对面的那
个中年人。“他是拉里的保护人。我们在麻汾都是请他看病。人很聪明, 发明了许多飞机零件,可是没有人理会。他没有发明可做时,就喝酒。” 她讲话时淡蓝色眼睛里闪出一丝光彩,我不由而然觉得这孩子肚子 里并不如初看上去那样没有货色。接着她把那些年轻人的名字一一告诉 我,他的父母是谁,若是男子的话,从前进过什么大学,现在做什么事,
都没有什么出色的。 “她很可爱,”或者,“他高尔夫打得很好。” “那个浓眉毛的大个子是谁?”
  “哪个?哦,那是格雷·马图林。他父亲在麻汾河边有一所大房子, 是我们里面的百万富翁。我们都以他为荣,他把我们的身价都抬高了。 马图林,霍布斯,雷纳,史密斯这些人。他是芝加哥顶顶有钱的人之一, 格雷又是个独养儿子。”
  她讲到这一连串阔人的名字时,故意加上些逗人的刻薄字眼,使我 好奇地瞟了她一眼;她张见,脸红了起来。
  
“你把马图林先生再讲点给我听。” “没有什么可讲的。他很有钱,人人都尊敬他。在麻汾替我们盖了
一所教堂,还捐了一百万给芝加哥大学。” “他儿子长得挺漂亮。”
  “他不错。你决想不到他祖父是个爱尔兰水手,祖母是饭店里一个 瑞典女跑堂的。”
  格雷·马图林的相貌不能算漂亮,不过动人。人看去很粗野,毫不 修饰;鼻子短而扁,多肉的嘴唇,红红的爱尔兰肤色;长了一头黑发, 又光又柔。浓浓的眉毛,下面衬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虽则身个高大, 四肢五官倒也相称。假如脱掉衣服,一定是个很健美的男性胴体。看来 力气想必很大,那种雄赳赳的样子给人印象颇为深刻。拉里就坐在他身 边,和他一比,拉里虽则不过比他矮三四英寸,却显得孱弱多了。
  “喜欢他的人真多,”我腼腆的邻座说。“我知道有好几个女孩子 都在拚命追他,就差要动刀子。可是她们一点指望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他爱伊莎贝儿爱到了极点,人就象疯了一样,而伊莎贝儿却爱上
拉里。” “他干吗不竞争一下?” “拉里是他顶好的朋友。”
“我敢说,这一来事情可麻烦了。”
“的确,要是你象格雷那样义气的话。” 我拿不准她这话的意思是当真,还是带有讥讽。她的态度一点不莽
撞,也不直率或者冒失,然而,我有个印象,觉得她并不缺乏幽默,也
不缺乏精明。我猜不出她这样和我谈着话,肚子里会想些什么,可是, 这一点我知道永远也不会弄清楚。她摆明不大信得过自己,我想她大概 是个独生女,过去和比她年纪大得多的人过孤寂的生活太久了。她有种 幽娴贞静的派头,使人觉得很惹疼,可是,如果我猜她以前过了很久的 孤独生活是事实的话,看来她对于和她一起生活的人一定默默观察过, 而且对他们都有一定的看法。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很少觉察到年轻人对我 们的判断多么无情,然而又多么深刻。我又瞧瞧她那蓝里带绿的眼睛。
“你多大了?”
“十七岁。” “你看书吗?”我大胆问她。
  可是,她还没有回答,布太太为了尽女主人的责任,已经拿话和我 搭上。我还没有对付掉她,晚饭已经完毕。那些年轻人立刻走得不知去 向,剩下我们四个人,就到楼上客厅里去坐。
  我很诧异今天自己也在被邀请之列,因为他们闲谈一会之后,就谈 起一桩恐怕他们一定愿意背着人谈的事来。我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避点嫌 疑,抬起脚来走掉,还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当一个对于他们有益的旁观 者。争论的问题是拉里为什么不肯就业,这太奇怪了,后来又集中到马 图林先生答应在他的公司里给拉里一个职位,马图林先生就是适才晚饭 时同席的男孩子的父亲。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人能干勤快,拉里
  
在一定时间内就可以赚一大笔钱。小马图林急于要他接受。 我记不清楚他们所有的谈话,不过谈话的内容却清清楚楚在脑子
里。拉里从法国回来时,他的保护人纳尔逊医生劝他进大学,可是他拒 绝了。这也是人情之常,先闲散一个时候;他吃了不少苦,而且两次受 伤,虽则不算太重。纳尔逊医生认为他对战争的余悸还没有消除,能够 休息些日子直到完全恢复正常,也好。可是,几个星期一拖就是几个月, 现在离他退伍时已经有一年多了。他在空军里面混得好象不错,回来在 芝加哥很谈得上嘴,因此,好几位商界人士都要罗致他。他谢谢他们, 但是拒绝了。也不说什么原因,只说他自己对于做什么还没有打定主意。 他和伊莎贝儿订了婚。这事布太太也不诧异,因为两人耳鬓厮磨已有多 年;布太太知道伊莎贝儿爱他;她本人也喜欢他,而且觉得他会使伊莎 贝儿幸福。
“她的性格比拉里强,她可以弥补他的短处。” 尽管两人年纪都这么轻,布太太却愿意他们立刻结婚,不过拉里总
要就业才成。他自己有点钱,可是即使有比这多上十倍的钱,她还是要 坚持这一点。照我猜想,她同艾略特想问纳尔逊医生的就是拉里打算做 什么。他们想要纳尔逊医生用他的影响使拉里接受马图林先生给他的职 位。
“你们知道我从来就管不了拉里,”他说,“便在做孩子时,他就
独行其是。” “我知道,你完全纵容他。他会变得那样好,真可以说是奇迹。” 纳尔逊医生酒已经喝了不少,不乐意地看她一眼,一张红红的脸又
红了一点起来。
  “我很忙,我自己也有事情要过问。当初我收留他的缘故,是因为 他无处可去。他父亲又是我的一个朋友。这孩子是不容易管教的。”
“我不懂你怎么可以讲这样的话,”布太太尖刻地回答,“他的性
情很温和。” “这孩子从不跟你吵嘴,可是完全我行我素;你气极时,他就说声
对不起,由你咆哮去,请问你怎样对付?他要是我自己的儿子,我就可
以打得。但是,这样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他父亲把他托孤给我,以为 我会待他好的,我总不能打吧?”
“这全是驴头不对马嘴,”艾略特说,人有点儿发毛,“目前的情
形是这样,他游手好闲的时间算得上长了;他现在有一个就业的机会, 眼看可以赚很多的钱;他如果要娶伊莎贝儿,就得接受。”
  “他总该懂得目前世界上,”布太太插嘴说,“一个人总得做事。 他现在已经强壮得和好人一样。我们都知道,南北战争之后,有些人回 来从不做事。他们是家庭的累赘,而且对社会毫无益处。”
后来我开口了。 “可是,他拒绝那些人给他找的事时,提出什么理由呢?” “没有,只说那些事他不喜欢。” “可是,有什么事是他要做的呢?”
“摆明没有。” 纳尔逊医生给自己又倒上一杯柠檬威士忌,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看
他的两个朋友。
刀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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