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



  “你们要不要听我讲讲我的印象?我不敢说我看人没有错,不过, 至少行了三十多年的医,我想总懂得一点。这次战争使拉里变了。他回 来时已经不是他走时那样的人。也不是说他年纪大了一点。他不知道碰 上什么事情,连性格都变了。”
“碰上什么事情呢?”我问。 “我可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战争经历总是讳莫如深。”纳尔逊医生
转向布太太,“路易莎,他可跟你谈过他的经历吗?” 她摇摇头。
  “没有。他初回来时,我们总设法要他告诉我们一点他的出生入死 经历,可是,他总是那样笑笑,说没有什么可谈的。连伊莎贝儿他都没 有告诉过。她屡次问他,可是一点没有问出什么来。”
  话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谈下去,不久,纳尔逊医生看看表,说他得走 了。我准备跟他一同走,但是,艾略特硬把我留下。纳尔逊医生走后, 布太太向我打招呼,说拿这些私事麻烦我,恐怕我一定觉得腻味。
“不过,你知道,这的确是我的一件心事,”她最后说。 “毛姆先生人很谨慎,路易莎,你有什么事只管告诉他。我并不觉
得鲍勃①·纳尔逊和拉里怎样亲密,不过,有些事路易莎跟我都觉得顶好 不要跟他提。”
“艾略特。”
  “你告诉他不少了,何不把其余的也告诉他。我不知道晚饭时你可 留意到格雷·马图林没有?”
“他那样高大,怎么会不注意到他?”
  “他也是追求伊莎贝儿的一个。拉里不在的时候,他一直非常之殷 勤。她也喜欢格雷。假如战争再拖长一点,她很可能就嫁给格雷。格雷 跟她求过婚。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路易莎猜她是不愿意在拉里回 来之前有所决定。”
“格雷为什么不去参战呢?”
  “他因为踢足球心脏用力过度,严重是不严重,可是陆军不肯收他。 总之,等到拉里回来,他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伊莎贝儿毅然决然把他 摔掉。”
我不懂得对这件事应当怎么说,所以不开口。艾略特继续说下去,
以他那样的堂堂仪表和牛津口音,足可以当一名外交部的高级官员。 “当然,拉里是个好孩子,而且他私自溜了去参加空军也是十足的
壮举,不过,我看人还相当在行??”他微笑一下,说了一句我听到他 唯一暗示到他在古董生意上发了财的话,“否则,我现在就不会拥有一 笔数额相当大的金边股票①。我的意见是拉里永远不会有什么出息,钱, 地位,都说不上。格雷·马图林就全然不同了。有个很好的爱尔兰家声。 祖上有一位是当主教的,一个戏剧家,还有几个出名的军人和学者。”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人就是这样知道,”他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句老实话,那一天
在俱乐部里我碰巧翻一下美国名人字典,恰恰撞见这个姓氏。”



① 鲍勃,罗伯特的昵称。
① 金边股票,指有政府担保的股票。

  我觉得犯不着多事,把晚饭时我的邻座告诉我的话告诉他,说马图 林的祖父母是穷爱尔兰水手和瑞典女跑堂的。艾略特又说下去。
  “我们都认识亨利·马图林多年。是个顶好的人,而且很富有。格 雷正踏进芝加哥最好的一家经纪人商号。哪一个不买他的账。他想娶伊 莎贝儿;替她着想,不能不说是一门很好的亲事。我自己完全赞成,而 且我知道路易莎也赞成。”
  “艾略特,你离开美国太久了。”布太太说,勉强地一笑。“你忘 记在这个国家里,女孩子并不因为她们母亲或者舅舅赞成她们的婚姻就 结婚的。”
  “这并不值得骄傲,路易莎。”艾略特尖刻地说。“根据我三十年 的经验,我可以告诉你,一件婚事把地位,财产,双方的处境都考虑到, 要比爱情的结合好十倍。说来说去,法国总是世界上唯一的文明国家了。 在法,国,伊莎贝儿会毫不迟疑嫁给格雷;往后再过一两个年头,假如 她愿意的话,可以把拉里当作她的情人,格雷可以置一所豪华公寓,养 一个女明星,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布太太并不傻;她看看自己兄弟暗自好笑。 “艾略特,碍事的是纽约的剧团每年只到这儿来演一个时期。格雷
那所豪华公寓里的娇娘能够住多久,谁也说不准。这肯定对大家都不方
便,是不是?” 艾略特笑了。
“格雷可以在纽约的证券交易所里弄一个经纪人的位置。说道地
话,人在美国除了住纽约以外,我看不出能住在哪儿。” 这以后不久我就离开了,可是,走之前,我简直不懂得,艾略特为
什么忽然问我可愿意和他一起吃午饭,会会马图林父子。
  “美国的商界人士中,亨利是最好的典型,”他说。“我觉得你应 该见见。他替我们经管产业已经有多年了。”
我并不怎么特别想见这个人,可是没有理由拒绝他,所以说很愿意。




  有人介绍我在芝加哥逗留期间加入一家俱乐部。俱乐部里有个很好 的阅览室;赴筵的次晨,我去那里翻阅一两种大学刊物,因为这些刊物 除掉长期订阅外,不大容易碰得见。时间还早,阅览室里只有一个人, 坐在大皮椅子里在出神看书。我很诧异看见这人就是拉里。在这样一个 地方,他可以说是我最不指望撞见的人。我走近时,他抬起头看,认识 是我,做出要站起来的样子。
“别起身,”我说,接着几乎是随口问他,“你看什么?” “一本书,”他说,微笑一下,可是那一笑非常动人,连他回话里
那种顶撞的口吻都毫不使人生气了。 他把书合上,用他那种特殊的没有光彩的眼睛望着我,举起来给我
看书名。 “你昨晚玩得好吗?”我问。
“痛快极了,五点钟才回的家。” “那么你这么早到这儿来,又这样精神,真不容易。” “我常来这儿。一般在这个时候总是由我独占。” “我不打搅你。”
“你并不打搅我,”他说,又笑一下,这时候,我才觉出他能够笑
得极其可爱,并不是那种漂亮的、闪电似的笑,而是好象含有一种内在 的光华,把他的脸都照明了。他坐的地方是用书架围成的一个角落,在 他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他把手放在椅子靠手上说,“你坐一会吗?”
“好的。”
他把手里拿的书递给我。 “我就看这个。”
我看看,原来是威廉·詹姆斯①的《心理学原理》。这当然是部名著,
在心理学史上很重要,而且书写得极其流畅;不过一个年轻人,一个飞 行员,头一天还跳舞跳到早上五点钟,我决没有想到他手里会有这样一 本书。
“你为什么要看这个?”我问。
“我的知识太浅了。” “你年纪还轻着呢,”我笑着说。
他好一会没有说话,我渐渐觉得窘起来,正打算站起身去找我要找
的杂志。可是,我觉得他仿佛要讲什么话似的。他眼睛视若无睹,脸色 严肃而紧张,象在沉思。我候着他,心里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当他 开口时,那就象继续适才的谈话一样,并不感到中间长久的沉默。
“我从法国回来时,他们都要我进大学。我不能。经历过那些事情, 我觉得没法子回到学校去。反正我在中学也没有学到东西。我觉得我没 法子参加一个一年级大学生的生活。他们不会喜欢我,我也不愿勉强自 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而且我不相信那些教师能教给我想要知道的东 西。”
“当然,我知道这事与我不相干,”我说,“不过,我并不觉得你



① 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国著名的哲学家,心理学家。

对。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我也懂得一个人参加了两年战争之后,在开 头一两年里当那种受人欣羡的普通大学生,是相当腻味的。我不相信他 们会不喜欢你。美国大学我不大熟悉,可是,我相信美国的大学生和英 国的也差不多,也许粗卤一点,稍为倾向于胡闹,可是,整个儿说来, 还是些规矩懂事的孩子;我敢说,你假如不想过他们那种生活,只要稍 微使一点手腕,他们总可以让你过你自己的生活。我的弟兄都读过剑桥, 我就没有。有过一个机会,可是,我拒绝了。我要到外面来混。后来我 一直都懊恼。我想进了大学可以使我少做多少错事。在有经验的老师指 导下,你可以学得快得多。你假如没有一个人指导,就会糟蹋掉许多时 间,走冤枉路。”
  “你也许是对的。我并不在乎做错事。也许在那许多死胡同的一条 胡同里,可以找到适合我目的的东西呢。”
“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踌躇一下。 “正是啊,我还不大清楚。”
  我没有开口,因为这句话好象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我这个人从年 轻时起就有个明确目标在脑子里,颇有点觉得不耐烦;可是,我责备自 己;我有个感觉,只能说是直觉,好象这孩子灵魂里在模模糊糊追求一 种东西,是不是属于一种半明半昧的观念,抑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情绪, 我也说不出,而这种追求却使他整个的人得不到宁息,逼着他,连他自 己也不知道要向哪儿去找。他莫明其妙地激起我的同情。我从来没有听 他多说话过,现在才觉察到他说起话来极其好听,那声音非常之醉人, 就象仙丹。想到这一点,再加上他那迷人的笑,和富于表情的黑眼珠, 我很能了解伊莎贝儿为什么爱他。他确乎有种惹人爱的地方。他转过头 来,毫不忸怩地望着我,但是,眼睛里有一种表情,象在打量我,又象 是好笑。
“昨天晚上我们全走开去跳舞时,你们谈到我的吧?我这猜得对不
对?” “有这么一个时候。”
“我想他们硬把鲍勃大叔邀来,就是这个缘故。他顶恨出门。”
“象是有人给你找了一个很好的事。” “一个顶好的事。”
“你干不干呢?”
“不见得。” “为什么不?” “我不想干。”
  这与我毫不相干,我实在是多事,可是我有个感觉,好象正因为我 是个局外人,而且来自外国,所以拉里觉得同我谈谈没有关系。
“你知道,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时,他就成了作家。”我吃吃笑了。 “我没有才能。”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他向我来了一下他那明媚迷人的微笑。 “晃膀子,”他说。
我只好笑了。

  “我觉得,芝加哥并不是做这种事的顶好的地方,”我说,“不管 啦,让你看书吧。我想去翻一下《耶鲁季刊》。”
  我站起来。等到我离开阅览室时,拉里还在出神看威廉·詹姆斯的 那部书。我独自在俱乐部里用了午饭,因为阅览室里静,又回到那里去 抽雪茄,这样消磨了个把钟点,看书写信。我很诧异看见拉里还在一心 看他的书。那神气好象我走开后,他就没有动过。等到我约莫四点钟的 时候走开,他还在那里。他这种明显的聚精会神能力,很使人吃惊。他 既没有留意到我走,也没有留意到我来。下午我有各种事要做,直到应 当换衣服去赴晚宴时,才回旅馆,回来的路上,忽然被一时的好奇心驱 使,又走进俱乐部一次,到阅览室里看看。那时候,室内已有不少的人, 看报啊,等等。拉里还是坐在那张椅子里,全神贯注在那本书上。怪!
  



  第二天,艾略特邀我在巴玛大厦午餐,会会老马图林和他的儿子。 就只我们四个人。亨利·马图林也是个大个子,差不多和他儿子一样高 大,一张红红的脸,满是肉,大下巴,同样带有挑斗性的塌鼻子,可是, 眼睛比儿子的小,不那样蓝,极其狡猾。虽则年纪至多不过五十开外一 点,看上去要老十年,头发已经稀得很厉害,而且全白了;初看上去, 并不给人好感。他好象多年来自己混得很不错。我得到的印象是一个残 酷、精明、能干的人,这种人在生意经上面是毫无慈悲可言的;开头时 说话很少,我觉得他在打量我。我当然看出艾略特在他的眼中只是个可 笑的人。格雷温和恭敬,几乎一句话不说,倘若不是艾略特的交际手腕 老到,尽是滔滔不绝讲些闲话,彼此间就得僵着。我猜他过去和那些中 西部商人做交易,一定获得不少经验,那些人不用花言巧语笼络,决不 肯花那样惊人的价钱买一张旧名家的画的。不久,马图林先生慢慢高兴 起来,也说了两句话。这才显出他并不象表面那样俗气,而且的确还有 点冷隽的幽默感。有这么一会,谈话转到证券股票上去。我发见艾略特 讲到这上面时头头是道,并不觉得诧异,因为我一向知道他为人尽管那 样荒唐,可一点不傻。就在这时候,马图林先生说道:
“今天早上我收到格雷的朋友拉里·达雷尔一封信。”
“爹,你没有同我讲么,”格雷说。 马图林先生向我说:
“你认识拉里吧?”我点点头。“格雷硬要我在公司里安排他一个
位置。他们是好朋友。格雷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怎么说的,爹?” “他谢谢我,说他很知道这对于他这样的人是极好的机会。他详详
细细把这件事情想过,最后认定自己不够我的期望,想想与其那样,还
不如不接受的好。” “他这人真蠢,”艾略特说。 “的确,”马图林先生说。
“真正对不起,爹,”格雷说。“我和拉里假如能一块儿做事,够
多美。” “你可以把马领到水边,你可没法使他喝水。”
马图林先生说这话看看儿子,狡猾的眼光温和下来。我这才发现这
寡情的商人还有其另一面;他简直疼这个大块头儿子。他又向我说: “你知道这孩子星期天在场子上打两盘让点赛,赢了我七点和六
点。我真能够拿球棒把他脑子斫出来。算起来还是我亲自教他打高尔夫 的。”
他满脸得意的样子,我渐渐喜欢他起来。 “爹,我的运气太好了。”
  “一点也不是运气。你把球从洞里打出来,落下来离洞口只有六英 寸远,这难道是运气?三十五码远不多也不少,就是那一球。明年我要 叫他去参加业余锦标比赛。”
“我没有法子抽出时间来。” “我是你的老板,是不是?”

“我难道不知道?迟到写字间一分钟,你发那样的脾气。” 马图林先生吃吃笑了。 “他想把我说成是个专制魔王,”他向我说。“你别信他。我就是
我的行业,和我合伙的人都不行,而我又重视我这行业。我叫这孩子先 从最下级做起,指望他慢慢升上来代替我时,他就会对付得了。这是很 大的责任,我这个行业,有些主顾的投资交给我管总有三十年了,他们 信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宁可把自己的钱淌掉,不愿意看他们蚀本。”
格雷笑了。 “前几天,一个老小姐来,要把一千块钱投资在一个什么野鸡事业
上,说是她的牧师劝她的,他就不肯替她办。她坚决要做,他就大发雷 霆,弄得她哭着出了门。后来他又去会见那牧师,把牧师也着实收拾了 一顿。”
  “人家把我们做经纪人的总说得不成东西。可是,经纪人里面也有 分别。我不要人家蚀本,我要人家赚钱,可是,他们那种做法,多数的 人会使你觉得他们在世界上的一个目的,就是使自己一文不名。”
  马图林父子辞去,回写字间。我们离开时,艾略特问我,“你觉得 他怎么样?”
“我总高兴碰见新型的人物。我觉得父子之间的感情相当感动人。
敢说英国不大碰得见这种情况。” “他顶喜欢这孩子。这人真是个怪物,说他那些主顾的话全是真的。
他手里有几百个老太婆、退伍军人、牧师,他们的储蓄都交给他经营。
要是我,就会觉得不值得找这许多麻烦,可是,他很自负有这许多人信 任他。不过碰到大生意,而且有厚利可图时,任何人都比不上他残酷和 忍心。那是一点慈悲也没有的。非要他的一磅肉①不行,几乎没什么拦得 了他。你把他的脾气搅翻,他不但要叫你倾家荡产,而且事后还要大乐 特乐。”
回到家,艾略特告诉布太太拉里回绝了亨利·马图林。伊莎贝儿正
跟女友一块午餐。她进来时,姐弟还谈着这件事,就告诉了她。从艾略 特的话里,我觉得他很费了一番唇舌。虽则他自己十年来一点工作不做, 虽则他用以攒聚一笔富裕家财的工作也毫不艰苦,他却坚持工商业是人 类生存必备的条件。拉里是一个极其平常的青年,毫无社会地位,他没 有什么理由不遵从他本国共同遵从的习惯。在艾略特这样有眼光的人看 来,美国显然正在走上一个空前的繁荣时代。拉里现在有个入门的机会, 只要他勤勤恳恳,孜孜不息去做,也许到四十岁的时候,就抵得上几个 百万富翁。那时候,他要是愿意歇手,做个寓公,或者在巴黎杜布瓦大 街该一所公寓,或者在都兰置一所府第,他艾略特就没有话说。可是, 布太太的话更直截了当,更无答辩的余地。
“他要是爱你的话,就应当准备为你工作。” 我不知道伊莎贝儿对这些话怎样一个回答,可是,她相当的见机,
看得出她这些长辈都有着他们的理。她认识的那些年轻男子,哪一个不 在学习就业,或者已经在一家公司里忙碌起来,拉里总不能指望靠他在 空军里的卓越成绩吃一辈子。战争已经结束,人人都厌恶透顶,恨不能



① 引用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中犹太人夏洛克向安东尼逼债的故事。

赶快忘记掉,愈快愈好。大家商量之后,伊莎贝儿答应把这件事情和拉 里爽爽快快讲个明白。布太太想出一个主意,叫伊莎贝儿找拉里给她开 车到麻汾去。布太太正预备定制客厅里的新窗帘,一张量好的尺寸单被 她丢掉,所以要叫伊莎贝儿再去量一下。
“鲍勃·纳尔逊会留你们吃午饭,”她说。 “我有个更好的计较在此,”艾略特说。“你给他们准备一个食物
篮子,让他们在廊沿上吃野餐,饭后他们就可以谈。” “这倒怪好玩的,”伊莎贝儿说。 “再没有比舒舒服服吃一顿野餐更乐的了,”艾略特机灵地说。“老
迪泽公爵夫人常跟我说,就是顶桀骛不驯的男人在这种场合也变得能说 服了。你替他们的午饭预备什么吃的?”
“蛋荷包①,跟一块鸡三明治。” “胡说,你要野餐,就不能不有肥肝酱。开头你得给他们咖喱虾仁,
后来是鸡脯冻,衬上生菜心色拉,这得由我亲自动手。肥肝酱之后,随 你的便,你要是尊重美国习惯的话,就来一个苹果排。”
“我给他们蛋荷包和一块鸡三明治,艾略特,”布太太拿定主意说。 “那么,你记着我的话,事情一定不成,那只能怪你自己。” “舅舅,拉里吃得很少,”伊莎贝儿说,“而且他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希望你不要以为这是他的优点,蠢孩子,”她舅舅回答。 可是布太太说给他们什么东西吃,他们那天就吃的那些东西。后来
艾略特告诉我这次出游的结果时,他非常法国派地耸耸肩膀。
  “我告诉他们一定不会成功。我央求路易莎放一瓶蒙特拉夕酒,我 在战前送给她的,她不听我话。用热水瓶装了一瓶咖啡,此外什么没有 带。你能指望什么呢?”
当时的情形好象是布太太和艾略特单独坐在客厅里,这时候车子到
了门口停下,伊莎贝儿进屋子来。天刚黑,窗帘拉上。艾略特躺在圈椅 里,在炉边看一本小说,布太太做一块刺花,预备当遮火屏用。伊莎贝 儿没有进来,上楼进了自己卧室。艾略特从眼镜上面望望他姐姐。
“我想她脱掉帽子就会下来,”她说。
可是,伊莎贝儿并没有下来。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也许人倦了,或者躺着呢。” “你难道没有希望拉里跟进来。” “艾略特,别惹人生气。” “好吧,反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又看书,布太太继续做花。但是,半小时之后,她突然站起来。 “我想,还是上去看看她怎样了。假如休息,我就不惊动她。” 她离开屋子,可是,一会儿就下来了。 “她哭过了。拉里要到巴黎去,去两年。她答应等他。” “他为什么要到巴黎去?” “问我没有用,艾略特,我不晓得。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她说她
了解,不愿意阻挡他。我跟她说,‘他如果打算丢下你两年,对你的爱 也就有限了。’她说,‘我没有办法。事实是我非常之爱他。’我说,



① 煮鸡蛋再在里面塞进虾仁和肉末,一般作为冷盆吃的。

‘甚至于今天这样之后,还爱他?’她说,‘今天使我比往常更加爱他, 而且,妈,他的确爱我,我敢肯定。’”
艾略特想了一会。 “那么两年之后怎样呢?”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艾略特。” “你认不认为这事非常之不如意?” “非常。”
  “这里只有一件事可以说,就是他们的年纪都还轻。等上两年对谁 也没有妨碍。在这两年里头,什么事都会发生。”
  两人商量之后,都同意最好不要去惊动伊莎贝儿。那天晚上,他们 本来要出去吃晚饭。
  “我不想叫她难受,”布太太说。“人家如果看见她眼睛完全肿起 来,一定会奇怪。”
  但是,第二天午饭之后——就只家里三个人用饭——布太太又提起 这件事,可是,从伊莎贝儿嘴里一点问不出什么来。
  “妈,除掉已经告诉你的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她 说。
“可是,他要去巴黎做什么呢?”
  伊莎贝儿微笑一下,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在她母亲听来一定不通 情理之至。
“晃膀子。”
“晃膀子?你这话怎么讲?” “就是他告诉我的。”
“我真是受不了你。你如果还有点脾气的话,当时当地就会跟他解
约。他简直耍你。” 伊莎贝儿看看她左手戴的戒指。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爱他。”
后来,艾略特参加进来了。他拿出他有名的权术来谈这问题。“并
不摆出我是她的舅舅,老兄,而是象一个世情洞达的人和一个没有经验 的女孩谈话。”可是,他的成绩比布太太也好不了多少。我的印象是伊 莎贝儿叫他别管闲事。当然话说得很有礼貌,但意思毫不含糊。艾略特 是在当天稍晚一点把一切经过告诉我的,就在黑石旅馆我自己的小起坐 间里。
  “当然路易莎是不错的,”他又说。“这事非常之不痛快,可是, 让年轻人自己去找婚姻对象,除了相互爱慕之外,什么也不问,这种事 情是必然碰上的。我跟路易莎说不要去愁它;我觉得这事不会变得如她 设想的那样糟。拉里不在跟前,小格雷守在这儿——你说,结果不是摆 明在那里;否则的话,我就是一点不懂得人情世故了。一个人在十八岁 时情感非常热烈;但是不能持久。”
“你真是洞悉世情,艾略特,”我微笑说。 “我的拉罗什富科①总算没有白读。你知道芝加哥是怎样一个地方;



① 拉罗什富科(1613—1680),法国政治家和作家,拥护王后反对红衣主教里希留,著有《沉思集》,对
人的性格进行毫不徇情的分析,揭露人类各种不易捉摸和狡猾的自私行径。

他们天天见面。一个女孩子有一个男孩子这样对她钟情当然高兴;等到 她知道她的那些女朋友里面没有一个不心甘情愿要嫁给他时——那么, 我问你,从人情上讲,她是不是要把每一个人都挤掉呢?我是说,这就 象有人家请你的客,明知道去了一定腻味得受不了,而且唯一的吃喝只 是柠檬水和饼干,然而你还是去,因为你知道你顶好的朋友都恨不得爬 了去,但是没有一个被请的。”
“拉里几时走?” “不知道。我想大约还没有决定。”艾略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又长
又薄的、白金和黄金合镶的烟盒子,掏出一支埃及烟。发第玛,吉士, 骆驼,好运道,①都不是他抽的。他微笑望着我,一脸的鬼心眼儿。“当 然我不想跟路易莎这样说,可是,告诉你倒不碍事;我肚子里却同情这 年轻的小伙子。我想他打仗时见识过一下巴黎,这是世界上唯一适合文 明人居住的城市,他着了迷,我一点不怪他。他年纪轻,我敢肯定他要 在开始家庭生活以前,尽情荒唐一下。很自然,很正当。我要照拂他, 把他介绍给那些合适的人。他风度不错,再由我指点一二,就很可以见 得人;我敢保带他看看美国人很少有机会看到的法国生活的另一面。老 兄,你相信我的话,一般美国人进天国远比他进圣日尔曼大街容易得多。 他二十岁,人又风趣。我想我大约能够给他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 这会使他成熟。我总觉得,青年男子能做一个上了相当年纪女子的情人, 是再好没有的教育。当然,假如这女子是我想象的那种人,一个妇女界 名流,你懂吧,这就会使他在巴黎立刻有了地位。”
“你把这话告诉了布太太吗?”我微笑着问。
艾略特吃吃笑了。 “我的老哥,我假如有什么地方值得自负的话,那就是我的权术。
我没有告诉她。她不会了解的,可怜的女人。我在有些事情上永远不懂
得路易莎,这也是一件;她虽则半辈子都在外交界混,而且世界上一半 的首都住了过来,可仍旧是个不可救药的美国人。”


























① 这些都是美国制造的纸烟。




  那天晚上,我到湖滨道一所大厦去赴宴。房子全是石砌的,看去好 象当初的建筑师本来打算盖一座中世纪城堡,后来中途改变主意,决定 改建为一幢瑞士木屋。那天是个大宴会,我走进那巨大而奢华的客厅时, 满眼都是些石像,棕榈,架灯,古画,和挨挨碰碰的家具。还好至少有 几个人是认识的。亨利·马图林给我介绍了他的骨瘦如柴的老婆,搽得 一脸脂粉。还有布太太和伊莎贝儿,我都问了好。伊莎贝儿穿一身红绸 子衣服,和她的浓粟色头发、深褐色眼睛很配。她看上去兴致很好,没 有人会猜到她不久以前还呕了气来。围着她的有两三个年轻人,格雷也 是一个,她正和他们谈笑。晚饭时,她坐在另一桌,看不见她。饭后, 我们男人都慢腾腾地喝咖啡,呷酒,抽雪茄,好久好久才回到客厅里来。 这时我总算找到一个机会和她说话。我跟她不熟,没法子把艾略特告诉 我的那些直接向她说,可是,有些事我觉得告诉她之后,她也许会高兴。
“那天在俱乐部里我碰见你的男朋友,”我随随便便说。 “哦,是吗?” 她说话时也象我一样随便,可是,看得出立刻警觉起来,眼睛在张
望,而且我能看出里面带有恐惧。
  “他在阅览室里看书;那样的专心,我真是意想不到。我十点钟过 一点进去时,他在看书;我吃完午饭,回阅览室时,他还在看书;我出 外吃晚饭,路过俱乐部进去看看时,他仍旧在看书。敢说他足足有十个 钟点坐在椅子里没有动过。”
“他看的什么?”
“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 她眼睛垂了下去,使我没法知道她听了我这番话后是什么滋味,可
是,我有点觉察到,好象她既迷惑不解,又松了一口气。这时主人跑来
拉我去打桥牌,等到牌局散时,伊莎贝儿和她母亲已经走了。




  两天之后,我去向布太太和艾略特辞行,碰到他们正在喝茶。伊莎 贝儿随后也来了。我们谈到我未来的远东之行,我并且谢谢他们对我在 芝加哥逗留期间的殷勤招待;坐了适当一段时间之后,我便起身告辞。 “我陪你走到药房那儿,”伊莎贝儿说。“我刚想起有点东西要买。” 布太太最后叮咛的话是:“你下次看见亲爱的玛格丽达王后时,替
我问候好吗?” 我再也不打算否认我认识这位尊贵的女人了,就随口答应一定做
到。
到了马路上时,伊莎贝儿带着微笑斜瞥我一眼。 “你可想喝一杯冰淇淋苏打?”她问。 “未始不可以,”我小心地回答。 当我们向药房①走去时,伊莎贝儿始终没有说话;我本来没有话,所
以也不做声。进了药房,我们找一张桌子坐下,椅背和椅子腿都用铁条 扭成,坐着怪不舒服。我叫了两杯冰淇淋苏打。柜台那边有个人在买东 西;别的桌子坐着有两三对客人,但是,都忙着谈自己的事情,所以等 于只有我们两个。我点起一支香烟等着,伊莎贝儿则显得非常惬意地吸 着长麦管。我看出她有点紧张。
“我想跟你谈谈,”她平空讲了一句。
“我猜到是,”我微笑说。 有这么半晌,她沉吟地望着我。
“前天晚上,你在萨特思韦特家为什么谈到拉里那件事情?”
  “我想你也许感觉兴趣。我觉得你可能不完全懂得他说的晃膀子是 什么意思。”
“艾略特舅舅真会搬弄是非。当他说要上黑石旅馆找你谈谈时,我
就知道他要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了。” “你知道,我认识他多年。他就喜欢谈论别人的事情。” “他是这样,”她微笑说。可是,笑只是一刹那。她目不转睛地望
着我,眼睛里神情很严肃。“你觉得拉里怎样?”
“我只见过他三次,人好象很不错。” “就这么些吗?”
她的声音有点窘。
  “不,不完全如此。我怎么说呢;你知道,我跟他太不熟悉了。当 然,他很讨人喜欢。他有一种谦虚、和蔼、温柔的地方,很吸引人。年 纪这样轻,可是,人很有主意;跟我在这里见到的别的男孩子全不一样。” 我就是这样支支吾吾地想把自己脑子里还没有怎样弄清楚的印象表 达为语言;我这样说时,伊莎贝儿凝神看着我。我讲完之后,她轻轻叹
了一口气,仿佛放下心来。然后对我嫣然一笑,几乎带点顽皮。 “艾略特舅舅说他时常对你的观察力感到诧异。他说什么都逃不过
你的眼睛,但是,你作为一个作家的最大长处是你有常识。” “我能够想出比这更可贵的长处,”我淡然说。“例如才气。”



① 美国的药房兼卖冷饮。

  “你知道,我找不到一个人商议这件事情。妈只能从她自己的角度 看问题。她要我的未来生活得到保证。”
“这是很自然的事,可不是?” “艾略特舅舅只看社会地位。我自己的朋友,我是指那些和我年纪
相仿的人,认为拉里没有出息。这使我很难受。” “当然。”
  “并不是说他们待他不好。谁也没法对拉里不好。可是,他们看不 起他;老是拿他开玩笑,使他们恼火的是他好象并不在乎。他只是笑笑。 你知道事情现在弄成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艾略特告诉我的那些。” “我可不可以把我们那天上麻汾去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当然可以。” 下面的叙述一部分是根据伊莎贝儿当时谈话的回忆,一部分是根据
我的想象改写的。可是,她和拉里的谈话很长,敢说要比我现在打算叙 述的要多得多。就如同人们在这类场合通常做的那样,恐怕他们不但讲 了许多不相干的话,而且反复讲了许多同样的话。
  那天伊莎贝儿醒来,看见天气很好,就打个电话给拉里,告诉他说, 她母亲有点事情要她到麻汾去一趟,叫他开汽车送她去。她除掉她母亲 关照尤金准备的一热水瓶咖啡外,又慎重地在篮子里放进一水瓶的马地 尼鸡尾酒。拉里新近买了一部双人跑车,很得意。他是个开车快手,开 的速度使两人都非常开心。到达之后,伊莎贝儿量了调换窗帘的尺寸, 教拉里记下。后来就在廊沿上把午餐摆出来。廊沿上什么风都吹不到, 小阳春天气的太阳晒得很舒服。那幢房子造在一条土路边上,和新英格 兰那些旧式的木屋比起来,一点不漂亮,顶多只能说得上宽敞舒适,可 是从廊沿上望出去的景色却还悦目,一座红色的大谷仓,黑屋顶,一丛 老树,再过去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褐色田野。景色是单调的,可是, 阳光和秋深的温暖色调,在那一天却给它添上一种亲切的娇美。展现在 你面前的那片寥廓里,有一种欢乐。冬天这里一定寒冷荒凉,夏天可能 炎蒸逼人,可是,在这个季节却使人感到异样兴奋,因为宽阔的景色逗 得人从内心里感到冲动。
他们就象健康的年轻男女一样,一顿午饭吃得很开心,而且很高兴
能够两个人在一起。伊莎贝儿把咖啡倒出来,拉里点上烟斗。 “现在爽快谈吧,心肝,”他说,眼睛里带着好笑的神气。 伊莎贝儿吃了一惊。 “爽快谈什么?”她尽量装出不懂的样子。 拉里扑哧笑了一声。
  “亲爱的,你难道把我当作十足的傻瓜?你母亲要是不知道客厅里 窗帘的尺寸,就把我的头砍掉。这不是你要我开车子送你下来的理由。”
伊莎贝儿这时已经镇定下来,对他明媚地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玩一天很有意思。” “可能,不过,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我的猜想是,艾略特舅舅已
经告诉你,我谢绝了亨利·马图林给我的事情。” 他说得很愉快,也很轻松;伊莎贝儿觉得用这种口吻谈下去倒也方
便。

  “格雷一定感到非常失望。他觉得有你跟他在一个写字间里太妙 了。你总有一天要找个工作做,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找。”
  他抽着烟斗望着她,温柔地微笑着,使她弄不清他究竟是认真,还 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我有个看法,觉得我这一生还可以多做点事情,不能够 光卖股票。”
“那么好吧。你就去进律师事务所,或者去学医。” “不,这两件事我都不想做。” “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晃膀子,”他泰然回答。 “唉,拉里,别胡扯。这件事情,关系太大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眼睛里含着泪水。 “心肝,别哭。我不想弄得你不开心。”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用胳臂搂着她。他的声音里含有一种柔情, 使她伤心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可是,她擦干眼泪,嘴边勉强装出 一点微笑。
  “你尽管说你不想弄得我不开心。你就是弄得我不开心。你知道, 我爱你。”
“我也爱你,伊莎贝儿。”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挣脱他的胳臂,坐开一点。 “人总要讲道理。一个人总得工作,拉里。这是一个做人的问题。
我们国家还很年轻,一个人有责任参加国家的各种活动。亨利·马图林
在前两天还讲过,我们正开始一个新的时代,这将使过去时代的成就看 上去就象几个小钱一样。他说,他看不出我们的进步会有个完,而且他 深信到了一九三○年,我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富和最大的国家。你认不认 为这太叫人兴奋了?”
“是叫人兴奋。”
  “年轻人从来没有碰到这样好的机会过。我会认为你将以参加目前 这些工作为荣呢。这是了不起的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轻松地笑了。
  “我敢说你是对的。那些阿穆尔和斯威夫特公司将会做出更多更好 的肉罐头,那些麦考密克公司将会造出更多更好的收割机,亨利·福特 将会造出更多更好的汽车。而且人人都会变得愈来愈有钱。”
“为什么不可以?” “正如你说的,为什么不可以?不过,碰巧我对钱不感觉兴趣。” 伊莎贝儿咯咯笑了。 “亲爱的,别象傻子一样说话。一个人没有钱就不能生活。” “我有了一点钱。这就使我有机会做我想做的事情。” “晃膀子吗?”
“对,”他微笑回答。 “跟你真难说话,拉里,”她叹口气。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 “你是故意。”
他摇摇头,人沉默了一会,在想心思。等到他终于开口时,他的话

使伊莎贝儿听了一惊。 “死者死去时那样子看上去多么死啊!”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问,人有点着慌。
  “就是这个意思,”他向她苦笑一下。“当你一个人飞上天时,你 有许多时间思索。你会有许多怪想法。”
“哪些想法?” “模糊的。不连贯的。纷乱的,”他笑着说。 伊莎贝儿把这话盘算一下。
  “你觉得不觉得,如果你找一个工作,这些想法说不定自己会理出 个头绪来,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我也想过。我想到说不定跟一个木匠或者去一个汽车修理站 做工。”
“唉,拉里,人家会当作你发疯呢。” “这有关系吗?”
“对我说,是的。” 两个人重又沉默下来。后来是伊莎贝儿先开口。她叹了口气。 “你跟你去法国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这并不奇怪。你知道当时我碰上许多事情。” 你举个例子看。”
“噢,不过是些通常的琐事。我在空军里最要好的朋友为了救我的
性命,牺牲了。我对这事一直觉得很难过。” “跟我谈谈,拉里。” 他望着她,眼睛显出非常痛苦的神气。
“还是不谈的好。归根到底,这只是一件小小的不幸事故。”
伊莎贝儿本来富于感情,眼泪又汪起来。 “你苦恼吗,亲爱的?”
“并不,”他微笑回答。“唯一使我苦恼的是我使你这样苦恼。”
他抓着她的手,坚实有力的手抵着她的手时,给她一种非常友善亲惬之 感,使她不得不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沉重地说,“除非我对 一些事情有了一定看法,我将永远得不到平静。”他又迟疑一下。“这 很难用语言表达,你才想说出来,就感到尴尬。你跟自己说:“我算是 老几,要在这个、那个和别的事情上动脑筋?也许这只是因为我是狂妄 之徒。按照老一套行事,随遇而安,会不会好些呢?’接着,你就想到 一个在一小时以前还是个有说有笑、充满生气的人,直挺挺躺在那里; 就是这样残酷,这样没有意义。你没法子不问自己,人生究竟是为了什 么,人生究竟有没有意义,还仅仅是盲目命运造成的一出胡里胡涂的悲 剧。”
  拉里讲话的音调非常之美,说说停停,就好象是强迫自己说出自己 不愿意说的话,然而是这样沉痛真挚,使人听了不由得不感动;伊莎贝 儿等了半晌,然后不由自主地说:
“你出门去走一趟会不会好些?” 她问这话时心沉了下来。拉里等了好久方才回答。 “我也这样想。你竭力想要不理会社会舆论,可是,这不容易。当
社会舆论对你是敌对时,你心里也变得敌对起来,这样你就得不到平

静。” “那么,你为什么不走呢?” “唔,是为了你。”
  “亲爱的,让我们相互不要做假。目前我在你的生活里并没有地 位。”
“这是不是说,你不想和我保持订婚关系呢?” 她颤抖的嘴唇勉强装出微笑。 “不,胡说,我的意思是我愿意等。” “也许要一年,也许两年。” “没有关系。可能会短些。你打算上哪儿去呢?”
  他凝神望着她,仿佛想要看到她内心深处似的。她微笑着,以此掩 饰自己紊乱的心情。
  “我想先上巴黎。那边我一个人不认识。不会有什么人干涉我。我 在部队里休假时,去过巴黎几次。我不懂得什么缘故,可是,我有个想 法,觉得到了那边,我头脑里一切昏昏糊糊的思想都会得到澄清。那是 个怪地方,使你感到你在那边能够把自己要想的事情想个透。我想在巴 黎也许可以找到我要走的路。”
“如果万一你找不到呢?”
他吃吃笑了。 “那样我就回到我们美国的十足实际的人生观上来,承认这事行不
通,并且回到芝加哥,有什么事情做什么事情。”
  这次谈话给伊莎贝儿的刺激太大了,她告诉我时还不免有点动心; 讲完之后,她可怜相地望着我。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认为你不但做了你唯一能够做的事,而且觉得你非常之厚道、 宽宏、体贴。”
“我爱他,我要他快乐。你知道,在某一点上,我对他走并不感觉
难受。我要他离开这个不友好的环境,不但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 不能怪那些人说他不会有什么出息;我恨他们,然而我内心里一直怀着 恐惧,觉得他们对。可是,你不要说我体贴。他在追求什么,我一点体 会不到。”
“也许你感情上体会到,理智上体会不到,”我微笑说。“为什么
你不立刻和他结婚,跟他一起到巴黎去?” 她眼睛里微微露出笑意。
  “我没有比这件事情更愿意的了,可是我不能。你知道,我的确认 为他没有我要好过得多,尽管我非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如果纳尔逊医 生的话说得对,他的病是一种慢性惊恐症,那么,新环境和新兴趣就会 将他医好;等到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平衡之后,他就会回到芝加哥来,象 正常人一样做生意。我不想嫁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伊莎贝儿从小的教养方式使她接受灌输给她的那些原则。她并不想 到钱,因为她从来就不曾尝到没有她眼前这一切的滋味,可是,她本能 地感到钱的重要性。钱意味着权势和社会地位。人应当赚钱是天经地义 的事;他的一生显然应当放在这上面。
“你不理解拉里,我并不奇怪,”我说,“因为我敢肯定他自己也

不理解自己。他不肯谈他的打算,可能是因为自己也弄不清是些什么打 算。你记着,我跟他简直不熟,这仅仅是臆测:他有没有可能在寻找什 么,但是,寻的什么他并不知道,甚至有没有他都没有把握,会不会呢? 也许他在大战中的有些遭遇,姑且不问是些什么遭遇,使他的心情平静 不下来。你认不认为,他可能在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理想——就象天文 学家在寻找一颗只有数学计算说明其存在的星体一样?”
“我觉得有件什么东西在使他苦脑。” “是他的灵魂吗?可能他对自己感到害怕。可能他对自己心灵的眼
睛迷迷糊糊看到的境界是否真实,自己都没有把握。” “他有时候使我觉得他非常古怪;他给我一个印象,就象是个梦游
者在个陌生地方突然醒过来,摸不清身在何处似的。大战前他人非常正 常。他最可爱的地方是对生活的热爱。人吊儿郎当的,兴致总是那么好, 跟他在一起真是开心;他的为人既可爱,又可笑。是什么使他变得这样 厉害?”
  “我也说不了。有时候,一件小事情对一个人就会有很大的影响, 那要看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情。我有一次在全圣节那一天,法国人称做的 死者节,到一个村庄的教堂去做弥撒,那个村子在德国人第一次向法国 进军时曾经被骚扰过。教堂里挤满了军人和戴孝的女人,教堂墓园里是 一排排木制的小十字架。当悲惨而庄严的弥撒在进行时,女人都哭了, 男人也哭了。我当时有个感觉,仿佛那些睡在小十字架下面的人可能比 那些活人要好受些,我把这个感想告诉一个朋友,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法解释,而且看出他认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我还记得,在一次战 斗之后,一群死掉的法国士兵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就象是一个 破了产的木偶剧团胡乱丢在垃圾角落里的许多木偶,因为它们已经不能 再派用场了。当时我想到的就是拉里告诉你的那句话:死者死去时的样 子看上去多么死啊!”
我不想给读者一个印象,好象我要把拉里大战中那件使他极端不能
平静的遭遇搞得神秘化,到适当时候,再加以揭露。我想他跟任何人都 没有谈过。可是,他在多年之后,却告诉了一个我和他都相识的女子, 苏姗·鲁维埃,关于那个救了他性命而牺牲了的年轻空军情况。苏姗转 告了我,所以,我只能根据第二手材料重述事情的经过。我是根据苏姗 的法语转译过来的。拉里显然和他的小分队里另一个男孩子结下很深的 友谊。苏姗只知道拉里用以称呼他的带有讽刺性的绰号。
  “他是个红头发的小家伙,爱尔兰人。我们经常叫他帕特西,”拉 里告诉苏姗,“而且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加精力充沛。哎,简直是生 龙活虎一般。他长了一张古怪的脸,笑起来也是那副怪样子,人家只要 看见他,就忍不住要笑出来。他是个横冲直撞的家伙,什么想入非非的 事都做得出;上级经常把他叫去臭骂一顿。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害怕, 作战时差一点儿就送掉性命,他却笑得嘴咧得多大的,就象这是世界上 最好笑的事情一样。可是,他是个天生的飞行员,在天上时,非常沉着 和警觉。他教给我不少东西。他比我年纪大一点,把我看作是他的小弟 弟;这的确有点滑稽,因为我比他要高出六英寸,如果动起手来,我可 以随便一拳就把他打倒。有一次,在巴黎,他吃醉了酒,真的把他打倒 过。
  
  “我参加空军小分队时,人有点不够振作而且怕自己做不出成绩 来,他总是跟我讲些好话,加强我的自信心。他对战争的看法很怪,对 德国鬼子一点没有敌意;可是,他喜欢打架,和德国鬼子打仗,他从心 眼里快活。打下他们一架飞机,在他看来,等于和德国人开了一次天大 的玩笑。人老脸皮厚的,一点没有管束,一点不知轻重,可是,有那么 一点真挚的地方,使你没有法子不喜欢他。在你身上会随便把钱花光, 也会把你的钱随便花光。如果你觉得寂寞,或者想家,或者害怕,象我 有时候那样,他就会看出来,一张丑陋的小脸,这时就会满堆着笑,说 些打中你心坎的话,使你心情恢复过来。”
拉里抽他的烟斗,苏姗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时常打假报告,使我们能够一同出去休假;我们一到了巴黎,
他人就野了。我们玩得真是开心啊。我们在三月初旬计算要有一个时候 假期,那是在一九一八年,我们预先定下计划。不管什么事情,我们都 打算尝试一下。走前一天,队里叫我们飞到敌方上空侦察,把我们看到 的情况写一个报告。突然间,我们碰上几架德国飞机,我们还没有弄清 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干了起来。其中一架在我后面追来,可是我先得了 手。我回头看看它会不会摔下去,就在这时,我从眼角里瞄到另一架飞 机钉着我的尾巴。我低冲躲开它,可是,它一转眼就追上我,我想这一 下可完了;后来,我看见帕特西就象一道闪电似的向它冲下来,把所有 的弹药都对准它放。它们吃不消溜走了,我们也回到阵地。我的飞机给 打得遍体鳞伤,我侥幸着陆了。帕特西比我先着陆。我下了飞机时,他 们刚把他抬出飞机。他躺在地上,人们在等待救护车开来。他看见我时, 咧开嘴笑了。
“‘我打掉了那个钉着你尾巴的讨厌鬼,’他说。
“‘你怎么啦,帕特西?’我问。 “‘哦,没有关系。他打中我的胳臂。’ “他脸色惨白。突然间,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神情。他这才恍悟出自
己要死了,而死的可能性在他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转过。他们还没有来得
及拦他,他已经坐了起来,笑了一声。 “‘呀,我他妈的,’他说。
“他倒下死了。不过二十二岁。他本来预备战后回爱尔兰和一个姑
娘结婚的。” 我和伊莎贝儿谈话的第二天,就离开芝加哥上旧金山,在那边再坐
船去远东。

第二章




  一直到第二年六月底,艾略特来到伦敦,我才和他重又见面。我问 他拉里究竟去了巴黎没有;他告诉我去了。艾略特对他很是恼火,使我 听了暗笑。
  “我对这孩子本来抱有同情,他要在巴黎住上两年,我也不能怪他, 我而且准备拉他一把。我告诉他,一到巴黎,就通知我,可是,直到路 易莎写信告诉我他在巴黎时,我才知道他来了。我由美国旅行社转给他 一封信——这通信地址是路易莎告诉我的——叫他上我家来吃晚饭,好 和几个我认为他应当认识的人见见面;我想先让他见见那批法美籍的 人,爱米丽·德·蒙塔杜尔和格拉西·德·夏托加亚尔等,你知道,他 回信怎么说?他说,他很抱歉,不能够来,而且他没有带晚礼服。”
  艾略特眼睛盯着我望,指望这点吐露能引起我的震动,当他看见我 处之泰然时,眉毛抬了起来,很不屑的样子。
  “他的回信写在一张乌七八糟的信纸上,上面印有拉丁区一家咖啡 馆的名字;我写回信给他,要他把他的住址告诉我。我觉得,为了伊莎 贝儿的缘故,我非得帮助他一下不可;我想也许他脸嫩吧——我的意思 是说我就不相信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到巴黎来会不带晚礼服的,而且不管 怎样说,巴黎的服装店也还过得去;所以,我就邀他来吃午饭,而且说 客人不多,可是,你相信不相信,他不但不理会我要求他把住址告诉我, 仍旧是美国旅行社转,而且说他从来不吃午饭。这一来,我可把他没有 办法了。”
“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些什么?”
  “不知道,而且告诉你老实话,我也不想知道。恐怕他是个极端没 有出息的青年人,我认为伊莎贝儿嫁给他,是个大错。说到底,如果他 过的是正常生活,我在里茨酒吧间或者富凯饭店或者什么地方总该会碰 见他。”
这些时髦地方,有时候我自己也去,但是,别的地方也去。就在这
一年的秋初,我上马赛去,预备乘法邮公司的船上新加坡,碰巧在巴黎 呆了几天。有一天傍晚,我和几个朋友在蒙帕纳司区吃过晚饭,一同去 多姆咖啡店喝杯啤酒。我四面看看,不久就瞧见拉里一个人靠着一张大 理石的桌子,坐在拥挤的走廊上。他在悠然望着来往行人;闷热的白天 过后,那些行人正在享受晚凉。我丢下我的朋友向他走去。拉里看见我, 脸上露出笑容。他请我坐下,可是,我说,我还有朋友在一起,不能多 留。
“我只想问候你好不好,”我说。 “你住在巴黎吗?”他问。 “只有几天工夫。” “明天跟我吃午饭好吗?” “我还以为你不吃午饭呢?” 他咯咯笑了。
“你见过艾略特了。我一般不吃,没有时间吃,所以,我只吃一杯

牛奶和一块烧饼。可是,我很想跟你一起吃午饭。” “好的。”
  我们约好隔天在多姆见面,先喝杯酒开胃,然后在蒙帕纳司大街上 找个馆子吃饭。我回到我的朋友那里,坐着谈天。当我再望望拉里时, 他已经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过得很开心。我去卢森堡博物馆①花了一个小时看了 几张我喜欢的画,然后,在园子里闲逛,追忆着我的青年时代。什么都 没有变。那些沿着沙砾小径一对对走着,热烈地讨论那些使他们兴奋的 作家的,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学生。那些在保姆的监视目光下滚着铁环 的儿童,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保姆和儿童。那些晒着太阳、看着早报的 老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老人。那些戴着孝,坐在公共长凳上,相互 谈着食品价格和佣人弊病的,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中年妇女。后来我去 奥台翁剧院,看看走廊上陈列的新书,而且看见那些青年人和我三十年 前一样,在穿着长罩衫侍役的不耐烦目光下,尽量多看一点他们买不起 的书。后来我懒懒散散穿过那些亲切而阴沉的小街到了蒙帕纳司大街, 再走到多姆咖啡馆。拉里在等我。我们喝了一杯酒,就沿着马路找到一 家可以在室外进餐的馆子。
  拉里可能比我上次见到他时要苍白些,这使他陷在眼窝里的一双黑 眼睛颜色更加深了;可是人还是那么自如,这在一个年纪这样轻的人很 是稀奇,而且笑得还是那么天真。我注意到他的法语讲得很流利,重音 很好;向他表示祝贺。
“你知道,我以前懂得一点法语,”他解释说。“路易莎伯母给伊
莎贝儿聘的一位家庭教师是法国人,他们在麻汾时总要叫我们始终跟她 讲法语。”
我问他喜欢不喜欢巴黎。
“很喜欢。” “你住在蒙帕纳司吗?”
“是的,”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理解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把自己
的确切住址告诉我。 “艾略特对你只告诉他一个由美国旅行社转的地址相当不高兴。” 拉里笑笑,但是,没有回答。
“你成天干些什么呢?”
“晃膀子。” “看书吗?” “是的,看书。”
“你可听到伊莎贝儿的消息没有?”
  “有时候。我们两人都不大欢喜写信。她在芝加哥玩得很开心。明 年她要来和艾略特住些时候。”
“那对你不是很好吗?” “我敢说伊莎贝儿从来就没有到过巴黎。带她去逛一定很有意思。” 他急于想知道我的中国之行怎么样,我告诉他时,他凝神听着;可
是当我想使他谈谈自己时,却没有能达到目的。他的嘴非常之紧,使我 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他约我和他吃午饭,只是因为他喜欢我陪陪他。 我虽然高兴,但是,有点迷惑不解。才吃完咖啡,他就叫开帐。付了帐, 他就站起身来。



① 这个博物馆陈列的都是现当代绘画,从印象派绘画开始。

“啊,我得走了,”他说。 我们分了手。我比以前对他的情况并不知道得更多一点。我没有再
见过他。




  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才重到巴黎;那时,布太太和伊莎贝儿已经 比她们原先计划的时间早一点到达,在艾略特家里住了下来。这中间隔 了有好几个星期,因此,我又得运用想象,把这段时间内的经过补叙一 下。她们在瑟堡上的岸,艾略特一直非常体贴,亲自去迎接她们。海关 检查以后,三个人上了火车;艾略特等火车开动,才相当得意地告诉她 们,他雇了一个很好的身边使唤的女仆照应她们。布太太说这完全没有 必要,因为她们并不需要女仆,艾略特对她很不客气。
  “不要一到就叫人不耐烦,路易莎。一个人没有女佣人就见不了人, 我雇下安托瓦内特不但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你们穿得不讲究,我 也没面子。”
他看了她们穿的衣服,一眼不屑的神气。 “当然你们要买点新衣服。我想来想去,认为只有夏内尔服装店最
合适。” “我以前总是上沃思服装店,”布太太说。 她这话等于白说,因为艾略特根本不睬。
“我跟夏内尔当面讲过,而且替你们约好下午三点钟。还有帽子。
当然在勒布买。” “我不想花上一大笔钱,艾略特。”
“我知道。我打算全部费用由我来付。你非得给我挣面子不可。哦,
路易莎,我已经为你安排了几次宴会,而且告诉我的法国朋友,说迈隆 当过大使;这个,如果他活得长一点,是准会当上的;这样给人的印象 要好些。我想这件事不会有人问起,不过我还是预先给你打下招呼的 好。”
“你真可笑,艾略特。”
  “不,我并不。我懂得世情。我知道一个大使的孤孀要比一个专员 的孤孀有身份。”
火车开进北站,伊莎贝儿站在窗口,这时喊了出来。
“拉里来了。” 火车才停,伊莎贝儿就跳下车,迎着拉里跑去。他张开胳臂抱着她。 “他怎么知道你们来的?”艾略特酸溜溜地问姐姐。 “伊莎贝儿在船上给他发了个电报。” 布太太很亲热地吻了拉里,艾略特伸出一只不带劲的手让他握一
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 “舅舅,拉里明天能不能来吃午饭?”伊莎贝儿叫,她和拉里胳臂
套着胳臂,脸色急切,眼睛里闪着光。 “我很荣幸,不过,拉里通知过我,他不吃午饭。” “他明天会吃的,是不是,拉里?” “是的,”他微笑说。
“那么请你明天一点钟光临。” 他重又伸出手来,想要打发他走,可是拉里老脸厚皮地向他咧着嘴
笑。
“我要帮助搬行李,还要给你们叫辆汽车。”

“我的车子在等着,我的佣人会照顾行李,”艾略特岸然说。 “好极了。那我们就可以走了。车子坐得下的话,我预备送你们到
门口。” “对的,送送我们,拉里,”伊莎贝儿说。
  两人一同沿月台走去,布太太和艾略特跟在后面。艾略特一张冷冰 冰的脸,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Quellesmanières,”①他自言自语;在某种情况下,他觉得讲法 语能够更有力地表达他的情绪。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艾略特盥洗完毕——因为他起身较晚——给 他姐姐写了一张便条,叫佣人约瑟夫和女仆安托瓦内特送去,约她到书 房来谈话。布太太来了之后,他小心把门关上,拿一支香烟装在一根非 常之长的玛瑙烟嘴上点起来,并且坐下。
“难道伊莎贝儿和拉里还算订婚吗?”他问。 “我知道的是这样。”
  “我对这个年轻人可没有什么好话可以奉告。”接着他就告诉她, 他是怎样准备把拉里拉进社交界,以及他计划以一种适当和得体的方式 使他取得地位。“我甚至于替他留心到一处底层住房,这恰恰就是他需 要的。是小德·雷泰侯爵的房子,他要分租出去,因为他被派到驻马德 里的大使馆任职。”
但是,拉里谢绝了艾略特的那些邀请;根据他这种表现,显然他不
需要艾略特的任何帮助。 “如果你不想利用巴黎能够给你的机会,你上巴黎来又为了什么
呢,我真弄不懂。我不知道他干些什么。他好象什么人都不认识。你知
道他住在哪儿吗?” “我们知道的唯一通信地址就是美国旅行社转。”
“就象个旅行推销员或者度假期的教师。我有把握说,他在蒙马特
尔①的一间画室里跟一个下流女人同居着。” “胡说八道,艾略特。”
“他把自己的住处搞得这样神秘,而且拒绝和他同样身份的人来
往,除了这,还会有什么别的解释?” “这不象拉里的为人。而且昨天晚上,你可看出他仍旧象过去一样
爱伊莎贝儿。他不可能这样做假。”
艾略特耸耸肩膀,意思是告诉他姐姐,男人是花样百出的。 “格雷·马图林怎样?还在追吗?” “只要伊莎贝儿要他,他立刻就可以跟她结婚。” 接着,布太太告诉艾略特,为什么她们比原订的计划提早来欧洲。
她发现自己的健康不好,医生告诉她是糖尿病。病情并不严重,只要饮 食小心,适当地服用胰岛素,完全有理由活上好多年,可是,她在获悉 自己得了这种不治之症之后,急切想看见伊莎贝儿的婚事能够解决。母 女两个谈过这件事。伊莎贝儿很懂事理,同意如果拉里在巴黎住了两年 之后,不遵照原议回到芝加哥,并且找个工作做,那就只有一条办法,



① 法语:“啥个腔调,”指拉里硬挨上来,毫无礼貌意。
① 蒙马特尔,在塞纳河右岸,巴黎穷画家集中地。

和他解约。可是,布太太觉得要等到约定的时间,然后去巴黎把拉里象 个逃犯一样抓回本国,有损个人的尊严。她感到伊莎贝儿这样一来会弄 得很失面子。但是,母女两个上欧洲歇夏却是很自然的事,而且伊莎贝 儿还是在孩提时到过巴黎,后来就没有去过。她们逛了巴黎之后,可以 找一处海滨让布太太养病,再从那边去奥地利的蒂罗尔山区住一个时 期,然后从容不迫地穿过意大利。布太太有意约拉里陪她们去,让他和 伊莎贝儿看看相隔这么久之后,两人的感情有没有变。拉里经过这次放 荡之后,愿意不愿意承担生活责任,到时候自会明白。
  “亨利·马图林对拉里拒绝他给他的事情很不痛快,但是,格雷跟 父亲说通了,所以只要他回芝加哥,立刻就可以有工作。”
“格雷人好。” “当然,”布太太叹口气。”我知道他会使伊莎贝儿幸福。” 艾略特然后告诉布太太他替她们安排了一些什么宴会。明天他要请
很多人来吃午饭,在周末举行一次排场很阔的晚宴。他还要带她们去参 加夏托·加亚尔家的招待会,而且替她们弄到两张罗思柴尔德①家即将举 行的舞会请帖。
“拉里你总要请吧?” “他告诉我他没有晚礼服,”艾略特不屑地说。 “不管,你照样请他。归根结蒂,这孩子并不坏。冷淡他对他没有
好处,只会使伊莎贝儿更加固执己见。”
“当然,你要我请我就请。” 拉里在约定的时间来吃午饭。艾略特的礼貌本来很周到,对他特别
客气。做到这样并不难,原因是拉里很开心而且兴致极好,只有比艾略
特脾气坏得多的人才会不喜欢他。谈话都是谈的芝加哥和那边双方都认 识的朋友,弄得艾略特除掉摆出一副和蔼样子,装得对这些他认为毫无 社会地位的人感觉兴趣外,没有别的事可做。听他们谈他并不在乎;老 实说,听着他们谈这一对年轻人订婚了,那一对年轻人结婚了,另外一 对年轻人离婚了,使他觉得相当可怜。谁听说过这些人来?他可知道美 丽的小德·克兰尚侯爵夫人曾经服毒自杀过,原因是她的情人德·科龙 贝亲王抛弃她,娶了个南美洲百万富翁的女儿。这种事情才是值得谈的。 他看看拉里,不由得不承认他有种异常吸引人的地方;他的陷进的、颜 色深得出奇的眼睛,高颧骨,苍白的皮肤和灵活的嘴,使艾略特联想起 波提切利②的一幅画像,想到如果给他穿上那个时代的服装,看上去一定 充满浪漫气息。他记得自己曾经打算把拉里拉拢给一位著名的法国女人 过,同时想到星期六晚宴邀请了玛丽·路易丝·德·弗洛里蒙,自己狡 狯地笑了。这个女人是交游广阔和私德败坏兼而有之。她年纪四十岁, 看上去却要年轻十年;纳蒂埃③曾经替她的一个女祖先画过一张像,这张 像就是通过艾略特本人的关系挂在美国的一个大博物馆里。玛丽生得就 和她这个女祖先同样娇艳,而她在性生活方面的口味极大,好象永远不



① 罗思柴尔德,欧洲有名的犹太家族和巨富。
② 波提切利(1444?—1510),十五世纪后期佛罗伦萨画派最著名的大师。
③ 纳蒂埃(1685—1766),法国人像画家,一七一五年曾被彼得大帝召往俄国,一七三四年任奥尔良家族 画师。

能满足似的。艾略特决定让拉里坐在她身边。他知道玛丽会很快使拉里 懂得她的意图。他还请了英国大使馆的一位年轻的侍从武官,认为伊莎 贝儿说不定欢喜他。伊莎贝儿很美,而且这人是个英国人,家财豪富, 伊莎贝儿没有财产也没有关系。午饭一上来,喝的是上等蒙特拉夕酒, 继之以好的波尔多酒,喝得艾略特浑陶陶的;他悠然自得地想着那些展 示在他眼前的许多可能性。如果事态的发展象他估计的那样,亲爱的路 易莎就没有什么可焦急的了。她对他总是有点不以为然,可怜的人儿, 她太闭塞了;可是他喜欢她。凭他这样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替她把各 事安排妥当,对他说来,也是一件称心的事情。
  为了不浪费时间,艾略特安排好一吃完午饭就带路易莎母女去看衣 服,所以大家才站起来,艾略特就用他最擅长的辞令通知拉里他应当走 了,可是,同时,又亲亲热热地敦促他参加自己安排的两次盛大宴会。 他根本不用费这么大的事,因为拉里很轻快地全答应了。
  但是,艾略特的计划失败了。拉里来参加晚宴时,穿了一套很象样 的晚餐服,艾略特看见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有点担心,怕他穿了那次午 饭时那样一身蓝哔叽来。晚饭后,艾略特把玛丽·德·弗洛里蒙拉到角 落里,问她对他的年轻美国朋友觉得怎样。
“他眼睛很美,牙齿也长得好。”
  “就这些吗?我让他坐在你身边,因为我认为他恰好是你的一点小 吃。”
她疑惑地望着他。
“他告诉我已经跟你的漂亮外甥女订婚了。” “Voyons,machère,①一个男孩子属于另一个女子,这件事决不会
妨碍你把他从那个女子手里抢走,只要您能够做到。”
  “你要我做的就是这个吗?哼,我可不打算替你做这种卑鄙勾当, 我可怜的艾略特。”
艾略特笑了一声。
“我猜想,你这话意味着你试过了,但是,发现不成功。” “艾略特,我喜欢你的是你的品德就象个妓院老板。你不要他要你
的外甥女。为什么?他有教养,而且很讨人喜欢。可是他实在太纯洁了。
我敢说他一点没有疑心到我的用意。” “你应当表示得露骨些,亲爱的朋友。” “我有足够的经验,知道什么时候我在浪费时间。事实是,他的眼
睛里只有你的小伊莎贝儿,而且我这话只跟你一人说,她比我讨便宜的 是年轻二十岁。而且人很可爱。”
“你喜欢她的衣服吗?我亲自给她挑的。” 很美,也很合适。不过,当然她不帅。” 艾略特把这话认为是对他的鉴定,他可不能轻易放过,非得戳她一
下不可。他亲切地笑了一下。 “亲爱的朋友,一个人非得活到你的成熟年龄,才能象你这样帅。” 德·弗洛里蒙夫人手里挥的是一根大头棒,而不是一把短剑。她的
反击使艾略特的弗吉尼亚血液沸腾起来。



① 法文:得了,亲爱的。

“我可以肯定,在你们那个帮匪横行的贵国里[votre beau pays d’
apaches]他们决不会错过这样微妙、这样模仿不了的东西的。” 虽则德·弗洛里蒙夫人挑眼儿,艾略特其余的朋友对伊莎贝儿,对
拉里,都很喜欢。他们喜欢伊莎贝儿的青春美,喜欢她那样健康,那样 精力充沛;他们喜欢拉里的生动外表,彬彬有礼,和淡淡的带有讽刺的 幽默。两个人的法语都讲得流利准确,这一点很讨便宜。布太太由于在 外交界生活多年,法语尽管说得正确,可是,带有美国土音,而且自己 满不在乎。艾略特对他们是盛席款待。伊莎贝儿对自己的新衣服新帽子 很满意,对艾略特安排的那些乐事全都觉得有趣,对自己和拉里在一起 感到快活,认为从来没有玩得这样开心过。




  艾略特认为,早饭只能跟陌不相识的人一起吃,而且只在不得已时 才这样做,因此,布太太和伊莎贝儿都逼得只好在自己卧房里吃早饭; 布太太有点不大愿意,伊莎贝儿则丝毫不觉得什么。可是,伊莎贝儿醒 来后,有时候告诉安托瓦内特——就是艾略特给她们雇的那个高贵女佣 人——把她的牛奶咖啡送到她母亲房间里,俾能一面喝咖啡,一面和母 亲谈天。她现在整天没得空,这是她一天中间唯一能够和母亲单独在一 起的时刻。就是在这样一个早晨,母女到达巴黎将近一个月的光景,伊 莎贝儿告诉母亲头一天晚上怎样玩的,讲她和拉里大部分时间都带着一 群朋友逛那些夜总会;讲完之后,布太太就向她提出那个自从来到巴黎 之后心里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他几时回芝加哥呢?” “不知道。他没有谈到过。” “你没有问他吗?” “没有。” “你是不是有点怕问?” “不是,当然不是。”
布太太倚在软榻的靠背上,穿着艾略特坚持要给她买的时髦晨服,
修着指甲。 “你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成天谈些什么?”
“我们并不成天在谈。在一起就很好。你知道,拉里一直都比较沉
默。我们谈话时,大都是我在讲话。” “他平时干些什么?”
“我也弄不清楚;只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想他日子过得很
好。” “还有他住在哪里?”
“这个,我也不知道。”
“他好象很讳莫如深,是不是?” 伊莎贝儿点起一支香烟,当她从鼻孔里呼出一缕烟时,静静地望着
她母亲。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妈?” “你舅舅认为他租了一所公寓,跟一个女人同居。” 伊莎贝儿扑哧笑了起来。
“你相信吗,妈?” “不,老实说我不相信。”布太太望着自己的指甲在转念头。“你
可曾跟他谈过芝加哥呢?” “谈过,谈得很多。” “他可曾有过什么表示打算回去呢?” “说不上有。” “他到今年十月已经离开芝加哥两年了。” “我知道。”
  “这是你的事情,乖乖,你认为怎样做对,就怎样做。可是,尽在 拖并不能解决问题。”她盯着女儿望,但是,伊莎贝儿避开母亲的眼光。
  
布太太疼爱地向她微笑。“你还是去洗澡吧,否则,午饭要迟到了。” “我要跟拉里去吃午饭。在拉丁区一个什么地方。”
“好好玩吧。” 一小时后,拉里来接她。他们雇了一辆汽车上圣米歇尔桥,漫步走
上行人拥挤的圣米歇尔大街,找到一家外表象样的咖啡馆。他们在走廊 上坐下,叫了两杯迪博内①。后来又叫了一辆汽车去一家饭馆,伊莎贝儿 胃口极好,拉里给她叫的那些好吃的菜她都吃得很香。她喜欢看那些和 他们挨肩擦背坐在一起的人,因为这地方很挤;看见他们显然对食物感 到那样强烈的兴趣,自己都笑了;可是,她最最开心的是和拉里单独找 一张小台子坐着。她爱看自己兴孜孜地啦呱着时他眼睛里的喜悦神情。 这样自由自在和他在一起使她感到心醉。可是,在她脑子的角落里却隐 隐约约有种不安,因为虽则他看上去也很自在,她觉得与其说是由于有 她,还不如说是由于喜欢这种环境。她母亲早上说的话有点打动了她, 现在虽则毫不用心地聊着天,却留心看着他的每一个表情。他和离开芝 加哥时并不完全一样,但是,说不出哪儿变了。他的样子和她记得的他 同样年轻,同样坦率,只是神情变了;并不是说变得更加严肃了;他的 脸色静下来时一直是严肃的,而且有一种安静的神情,是她以前没有见 到过的;就好象解决了自己的什么问题,因而从来没有感到象现在这样 心安理得过。
两人吃完午饭之后,他建议上卢森堡博物馆逛一转。
“不,我不想去看那些画。” “好吧,那就去花园里坐坐。” “不,这个我也不想。我要去看看你住在哪里。” “没什么可看的,我住在旅馆里一个很蹩脚的小房间。”
“艾略特舅舅说你住一所公寓,跟一个画家的模特儿发生了不正常
的关系。” “那么,你就亲自去看看。”他大笑说,“从这里去只有几步路。
我们可以走过去。”
  他带着她穿过一些狭隘的、弯弯曲曲的街道,尽管从街两边的高房 子中间可以望见一抹青天,但仍旧很寒伧相,走了一会儿之后,就在一 家门面很不象样的小旅馆门口站住。
“我们到了。”
  伊莎贝儿随着他走进一间狭窄的厅堂,厅堂的一边有一张书桌,书 桌后面坐了一个人,没穿上衣,只穿一件细黑黄条子相间的背心,围一 条很脏的围裙,在看报纸。拉里向他要钥匙,那人从身后格子架里把钥 匙交给他,同时好奇地瞥了伊莎贝儿一眼,又转为会意的假笑。显然他 认为伊莎贝儿去拉里的房间不是干规矩事情的。
他们爬上两串楼梯,楼梯上铺的破旧的红地毯,拉里打开自己的房 门,伊莎贝儿走进一间有两扇窗户的小房间。窗子望出去是街对面的灰 色公寓,公寓底层是一家文具店。房内放一张单人床,床旁边一只床头 柜,一口大衣柜镶着一面大镜子,一张装了垫子但是椅背笔直的圈椅, 两扇窗子之间放一张桌子,桌子上有架打字机,一些纸张和好几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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