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桥说:“他那一门子弟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也不大清楚他们的事?? 就算清楚,也不想去过问。”
叶红这才想起苏慕桥跟龚侠怀一向都有些“心病”。据说有一次“诡丽 八尺门”召开“十八星霜大会”,旨在召集江南武林同道,在每一门派里选 出数名好手,北上支援宋军对抗蒙古大军压境之危。苏慕桥本有意参加,共 商大计,但却十分不满龚侠怀既没有亲自邀他参加,更没有虚位以待,只派 了几名态度傲慢的“兄弟”通知他一声而已。
苏慕桥为这件事十分不悦,便不赴“十八星霜大会”之约,而联同“斩 经堂”的总堂主朱古泥,一起共创“三十六路风烟总联盟”,其目的也是为 了促使各门各派派出高手,增援北方抗敌入侵的战争。
可是这样一来,“十八星霜”和“三十六路风烟”力量对消,大家目标 虽然一致,但在进行的过程里就难免相互倾轧,叶红就如此不可收拾。 所以他很明白,在这事件上苏慕桥是不能提供些什么讯息的。
泥涂和尚搔搔后脑勺子,许多头皮屑便掉了下来,像在他初肩上下了一 场雪似的。“你不清楚,我可清楚。小王八羔子!”
苏慕桥以为泥涂和尚骂他,脸色一沉:“什么?”
“不是骂你,我骂的是‘诡丽八尺门’的那一干鸟合之众!”泥涂知道 苏慕桥外号“风刀烟剑”,飘逸非常,但为人却十分气狭,是个得罪不得但 又最易得罪的人,当下便明明白白的说,“‘诡丽八尺门’的人也实在不长 进,龚大侠这会儿尸骨未寒,他们就来内证一场,闹翻天了。”
简单吃了一惊,“龚大侠??已经死了么?”
泥涂咧咀一笑,就像一头快乐的狗,可是笑意里又常带着苦涩、所以似 极一头忧郁的猪,“还没咧。”
饮冰上人也没好气:“你刚才又说他‘尸骨未寒’?”
泥涂和尚嘻嘻笑道:“他?也差不多了!” 饮冰上人微温道:“什么差不多了?他只不过被关进牢里去而已!” “而已!”泥涂和尚又凑起了一个像哭一般的笑容,“抓人容易放人难!” 严寒忽道:“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 严寒一开口,泥涂便不敢再狡辩下去,只说:“好好好,没死,没死,
他还没死。好了吧,他没死,你们总不能合起来把我逼死吧!”
叶红兀自追问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泥涂摇头,只鼓着两腮,不鼓腮的时候就撮着唇啜酒。 叶红最清楚他的脾气!也不忙着问,只说:“原来真的生气了。” “这又有什么好气的!该气死的是龚侠怀??又不是我!”泥涂和尚为
了表明他并不介意,又把原先断了的话题重拾,“龚大侠才被抓进去,门里 就乱得一团糟了,首先是老三跟老四过不去,几乎两股人马就斗了起来。老 五和老七立即跟龚老大划清界线,表示他们从来没有支持过他,而且相当鄙 薄他的为人??老六大概还在益都帮李铁枪杀鞑子,还有个老八,早在出事 前己叛离八尺门了??在遇上考验的时候不能面对,要团结的时候互相排
挤,这不叫乌合之众叫什么?” 叶红一听,颇感失望。
他苦练“红叶神剑”,已经到了一出手就是绝招,一发剑就成经典的地 步了。但那一年,遇上龚侠怀的“天涯刀”,几乎没败在当堂。他知道,当 时只要龚侠怀再追击三刀,他就得要挂彩。可是龚侠怀并没有追击。原因迄 今未明。当年,他也雄心勃勃,立志为收复中原做点大事,力组“红叶盟”
——但他一向厌于琐事、怠于俗务,而在组织里尽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 却是他最“弄不好”的关系,所以,“红叶盟”在声势上,跟龚侠怀的“诡 丽八尺门”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因为有龚侠怀的刀,他的剑会黯然失色过。因为有龚侠怀的“诡丽八尺 门”,他的“红叶盟”几乎就要无疾而终。他不喜欢龚侠怀。他觉得龚侠怀 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是当他听到龚侠怀到现在还在牢里,“桅丽八尺门”又 内讧得一塌糊涂之际,他的感觉既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而是不能忍受也 不能接受这事实??
所以他问:“龚侠怀现在还在牢里——他的兄弟们到现在还泥涂喝酒,“好像就是这样子了。” “难道他的兄弟们不知道——落在那种地方,有时候,迟一天救出来便
准得要少上几斤肉吗?!”
“这些事??在江湖上行走的汉子没几个不晓得吧!” “??就算没有人去救,至少也该弄清楚他犯的是什么案子啊?” “有些案子??本来就不易弄清楚,你也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时局!
时局一乱,人心便乱,人在乱局,易出乱子,怨不得人,只能怨命。”
“好,就算他们本门的人不救,龚侠怀在外边也有些朋友的吧??他们 都不去管一管这件事吗?”
“朋友是没事儿时候交的,一旦有事,连他本门的人都管不了,谁管得
了?何况,人人纵然知道他是冤的,都以为八尺门的人会替他们的龙头出头 呀,既不是家人,也非家事,谁能贸然插手管闲事!” “??可是,八尺门的人并没有想法子呀!”
“其实,他们到底是想不到法子还是没有法子,我们也不得而知。”
“——那你呢?”叶红一向迷惘的眼河忽然像沸烫的融焰,涌向泥涂眸 里,“据我所知,你也是龚侠怀的朋友。”
“我只是龚侠怀的朋友,不是他的兄弟。他的事我一向所知不多。”泥
涂给逼住了,不得不用一头小牛一般的眼神回看他,“何况,兄弟都不理, 做朋友还能理到哪里!”
“兄弟?世上有些兄弟,是在你凶的时候才自认为弟,一旦凶不了,就 没什么弟不弟的了!”叶红冷笑时面颊又飘起了两朵红云,“但你们毕竟是 他的朋友。朋友若不是拿来在有难的时候相助、有乐的时候相聚,还拿来作 什么?” 苏慕桥听到这里,一方面觉得他有些不同意,一方面觉得他该说话了: “朋友之间交往,不是为了利益关系的,你这样说,太??” 严寒忽道:“朋友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
苏慕桥涨红了脸:“你——!” 饮冰上人忙道:“或许把这句话改为:朋友之间理应互相帮助??可能
会贴切一些。” 严寒一脸严寒,连风吹都吹不起笑意,“不是贴切,而是虚伪。” 宋再玉连忙打岔,有问于泥涂,“朱五星呢?他不是八尺门的老二吗?
他跟龚侠怀数十年闯荡,总不会在这要紧的时候舍弃了他吧?还有八尺门的 三当家高赞魁??”
泥涂和尚这回不止于眼神,连表情都像一头小牛了: “我不知道,你要是关心,大可劫狱去。” “劫狱倒不必,”叶红抚着腿部的伤口,喃喃自语道:“受的伤只要不
再恶化,伤肌自会缝合,很快就会好转。”
苏慕桥用鼻子的声音道“可是,被抓去刑房的人,就好像是断了的腿?? 断腿重生,大概不容易吧。”
叶红也不想让来访他的朋友太过难堪,所以没有答腔,而且他心里早以 下决心:过几天就去为龚侠怀打听打听。他并不认为这是件棘手的事。
宋再玉似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龚大侠不是还有一个红粉知已叫做 严笑花的吗?不知道她有没有力龚大侠的事奔走呢?”
饮冰上人眯着眼睛,以指尖捻着他那潇洒的白眉眉梢,“啊,严笑花??” 他眯眯地笑了,“她真是‘春雨楼头’里最美最好的女子??”
叶红没听清楚他吃语一般的话:“嗯?”
单简即道:“严姑娘是个侠烈女子,她在官场侠道上的人面叶红更不想气氛大僵。
客人毕竟都是他请来的。 而且这是他的“红叶庐”。 他连忙敬酒,特别是向苏慕桥和泥涂和尚。
当酒沾及唇边之时,他忽然瞥见,窗外一朵梅花,冉冉而落,仿佛来不
及作一声失足的惊呼。 不知怎的,他心中也有一点猝不及防的伤感。
“谢谢几位告诉我这些事??”他陪笑着,自干一杯,表面上是敬大家
的,其实是为他自己的伤口而喝,“我这人天性疏懒,人在平江府,不知平 江事,我这还算是江湖中人么??!”
泥涂这人气得快、消气也快,脸上又回复了那大笑的狂哭般表情,“有
关龚侠怀,我就知道他这几年声名太盛了、野心太大了。得罪了不少人。他 的案子,好像还是陆倔武亲自批下来的,‘新四大名捕’合力办的??我知 道这七八件事,其他的,唉呀,做人呀,有时少知些总比多管好!”说着自 斟自饮,然后又打主意要灌单简、简单喝酒了。
叶红正暗里盘算泥涂和尚告诉他的要点。却听严寒站在窗边,用一种比 小寒还寒的语调说:“??这种天气,他在牢里可活得不易。”
叶红仰脖子又尽了一杯酒。 这次,他是为严寒那句话喝的。
——你要撑下去啊,龚侠怀!
2.他们这一帮
大寒。 可是这一天并没有下雪。 只是冷,出奇的冷。 不下雪的冷比下雪还冷。
——以叶红深厚的功力,平时他在家里,常说分不清春夏秋冬,可是, 现在他不但分明深刻地感觉到这是严冬,而且时正大寒。
因为太冷,他忽然想起严寒这个人。 他自朱衣轿上走下来,也禁不住要舒展手脚,活血脉以保暖,但不知怎
的,动作里仍消不去心头上的愁绪——这微愁来得全无声息,且留得如生如 死,驱之不去。
直到快要步出礼桥东南条之际,叶红才觉察,原来楼头有人吹笛,正吹 得愁肠百转,如泣如诉。
——是谁人在画楼吹笛? 叶红猛抬头:
就看见—— “临风楼”。 临风快意应上楼。
叶红忽然想起:据这些天来的查探:龚侠怀当日正是从这儿被“谈何容
易”押走的。“谈何容易”外号”新四大名捕”,实则是宰相史弥远置于平 江府的四名亲信。大概龚侠怀在经过这几的时候,也曾仰首看见这“临风快 意楼”吧?不知那时候的他,心里是什么想法?他曾估量自己还能走出这风 天雪地吗?他可想过自己会在牢里呆那么久么?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呢?一个人突然被捕,可
能一辈子就这样完了,心里的感觉又是如何???
??那时候,大概也有人在楼头吹笛吧? 叶红只是这么想想而已。
他是精通乐曲的人。他听出来,这笛声吹得很有感情,奏出一种越怕失
去越易失去的感觉,但他也知道,这笛子吹得还不甚完美,功力火候都略有 不足。可是,有缺憾才有凄美,而不完美有时也是一种壮丽。叶红就是喜欢 笛韵中那一点遗恨。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不只是闻笛寻恩而已,而是去面对这一个吹笛
的人,和一张令他惊心心惊。动魄魄动:疾风里的快刀! 所有刺激的事都是意想不到的。 意想不到的是可以狂喜、可以要命。
经过一面走一面动作过后的叶红,白垩似的两颊,又现出了两朵鬼火般 的酡红,就像冰中的火、雪中的血。冷凉,一向都是他的风格。
简单和单简,就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不管夜月星霜、风声鹤唳,他们都愿跟着叶红。因为,他是他们的寂寞,
他是他们的豪壮。一个男子能使其他的汉子热血贪腾、死心塌地,那不止是 有过人之能,而是一种光和热,不但能磨练了别人,更能磨亮了自己,让人 有胆就跟他一起写血的日志。
叶红平时疏懒,可是他一旦“动”起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令大家都一 起“动”的人。
他去找严寒,严寒不在。
——这个人自出娘胎学会走路以后,恐怕天下间根本没有人他也找过几个朋友,问过几个人。 黄捕鹿是个退了休的捕头。他在五十岁那天就说要退隐不干,但大理寺
特别一再挽留重任,直到六十岁那年才能离职。不过,也只休养了三年,因 右治狱处决重囚引起暴乱,各方敦请黄捕鹿亲自出马,才平息了乱局。这一 出面,接下去几桩棘手案件,都落到黄捕鹿的身上,他想推辞也辞不掉了。 这样一拖,到了七十大寿之日,黄捕鹿得要在寿宴上挥刀切去自己的一 截胡子,公开把话说到了底:“谁要是再逼黄某出来任事,就是要我的老命。”
这才没有人敢再去烦他。 叶红一向视黄捕鹿为长上,十分礼侍黄捕鹿,黄二爷也很欣赏这个淡泊
多才的世侄。 可是对龚侠怀的事,他没有什么办法。
“既然我已退出,就得完全放手,一旦有所请托,别的人也会要我插手 别的事。在江湖上,人情债比怨仇更加累人。宁可结仇,不能欠情,这句话 你是晓得的。”
也许他发现这位一向恃才傲物、向来不请人帮忙的世侄眼中掠过一丝不 惬之色,便实实在在的说:“主要是因为这件事还惊动了‘新四大名捕’。 谈说说、何九烈、容敌亲、易关西这四个人,身份虽然仅隶属捕役,但他们 是京府推任的经略安抚使沈清濂的手上红人,你是知道的,当今丞相大人的 爱将。这种关系,就是提刑司陆倔武陆大人亲自出面说项,恐怕也解决不了。 再说,龚侠怀是江湖人,几次朝廷有意招揽他任事,他都坚辞,必触怒了好 些人——你知道,世间有好些事,是干不得的;有好些人,是得罪不得 的??。”
叶红静静的听着。
他的双手摆在膝上。 他本来只想问一问这件事。龚侠怀本来就跟他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甚至连深交也谈不上,他只想
打听一下,龚侠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那天小雪,“红叶庐”的人都在谈龚侠怀的事,但都像在谈一个江
湖上的掌故,武林的轶事,叶红就微微有些震讶:
龚侠怀还在牢里啊。
——如果现在不想点办法,恐怕就要成遗恨了。 他眼看大伙儿不理,反激起他去查问一下这件事的心志。 听黄捕鹿这样说了,叶红知道这件事果然不好办。 因为不好办,所以又激起了他的斗志。 “你是知道的??龚侠怀那一帮人实在有点闹得不像话。是不是要联蒙
灭金是国家大事,朝廷上自有人拿主意,几时轮到他们在民间争议?这叫自 取其辱!你也知道,这年头说话全得要当药吃,错不得的。龚侠怀这个人好 议论,事事与人见解不同,这不就是把自己翘出头来让人当箭垛么!你当然 知道??”
叶红当然知道黄捕鹿的意思。 所以他辞别黄二爷,去找哈七哥。
哈七哥就是平江一带的“千里眼、顺风耳”,听说这人连丞相史弥远睡
一个午睡时做了什么梦都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哈广情也有他的说法:“知道一个人做的梦,等于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而且还可以知道他有什么是敢想的而不敢做的。不相信?回想你昨晚的梦 吧。要是跟现实里一模一样,做梦来做什么?将要逝去的在梦里挽留,还未 得到的在梦里拥有,你知道他梦到什么便等于知道他要什么。”
叶红找到了他。 哈广情笑问他:“昨晚你睡得不好?你的眼神不足。”
“还好。”叶红有点苦恼,“我只不喜欢大冷的天气。一冷,我就想睡 觉。而且,最近我的视力很差。”
哈广情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天大的事,你是叶红手里拿着杯热茶。 他不想喝,也不口渴。
他只想藉瓷杯传来微薄的热意,来暖和他已冰冷的手。 “??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当他把事情告诉了哈广情这后,哈广情什么也没说,然后两人聊起当年
曾一起立志要把女真人杀回石头城子去的事。大家谈这些当年事,既没慨叹, 也没遗憾,却似说张家李家的闲琐事一般。
然后叶红起身告辞。
哈广情哈哈笑道:“恕我不起身相送了??? 叶红知道他的一双腿子,早在平潍州“红袄军”作乱的杨安儿战役里,
曾失手被擒后坚不吐军情,一对膝盖遭酷刑夹碎。到今天他要活下去,只有
靠当年的一些人面人情,打探各路消息,换取酬金,延活于世。 如果哈广情知道内情,一定会告诉他的。如果不说,便是有难言之隐。
如果不知道,那么他一定会去打探。
叶红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哈广情才忽然说:“我有两句话,你可能不爱 听。”
叶红在听。
“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 叶红点点头。“我听到了。”
哈广情又笑了。自从一双腿子废了之后,他就常常笑,而且能笑就笑。
“你听到了我的话,但不一定会听话。” 叶红说:“我在等另一句话。”
“你不妨问问刑房的石暮题,”哈广情说:“虽然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 这个人。”
叶红是不喜欢石慕题。 石暮题对他刻意结纳,有次过年,还到叶府去送烤鸭、醉鸡、甚至还有 礼酒年糕。在一次偶然的碰见里,石暮题便跟他提起一大堆达官贵人和大侠 巨贾的名字,表示他交游广阔,面子够大,庸俗得令叶红一回到家,就洗脸 换衣,才能进食。
不过俗人往往也很有用。
俗人特别能办俗事。
——办俗务也要有办俗务的人才:你叫一个沙场杀敌的大将军去杀一只 鸡让大家果腹,他就未必能干得来。
何况,叶红记得石暮题跟他提起过龚侠怀。 他称龚侠怀为“龚大侠”,言下不胜仰慕:他大概以为平江府里所有的
“大侠”,彼此都是刎颈之交吧!没想到那时候,叶红并不怎么看得起龚侠 怀,他认为龚侠怀对他也差不多是这样的看法。
石暮题对这位宗室王孙、世家公子的来访,热烈得像笑里都着了火、眼 里都点了灯。
叶红直截了当,提起龚侠怀的事。 石暮题的眼色,立即就像他名字中间的那个字一样,但碍着叶红面上,
他仍是抖擞精神的说:“我也听过这件案子??不过,这案子的公文并没有 转到我手上。据我所知,龚大侠是‘新四大名捕’拘提的要犯,很可能是赵 肃我承办的??明儿我跟你去问问看。??”然后他皱着眉头说,“如果这 件案子不是交由我??恐怕在下难有尽力之处。??万一龚??侠怀是朝廷 方面或史相爷要拿的人,那么沈清濂必定执行甚厉,我这个小小的执吏,芝 麻小官,实在帮不上忙了??希望公子到时能包涵则个。”
叶红明白石暮题的人虽然可厌,但他说的倒也不是推托之弥远秉政,文臣武将,尽是他心腹手下。他一向任小人、逐君子,擅权害政, 党羽遍布,累岁连兵,海内愤痛,莫敢一言。如果是史弥远要办之人,要治 之罪,授意下去,由安抚史沈清濂批案拘提龚侠怀,谈说说,容敌亲,易关 西、何九烈等奉文状向刑部签发驾帖,抓拿龚侠怀,再押送执吏赵肃我审理。 沈清濂是史弥远的亲信,而“谈、何、容、易”又是史弥远的人,赵肃我则 是沈清濂一手培植的部属——这样的案子,自是谁都插不上手。
问题是:这只是猜测。
究竟捉拿龚侠怀是谁的主意?叶红也还弄不清楚。 “叶公子跟龚侠怀是远亲?”
“不是。”
“是至交吧?” “非也。”
“那么??”石暮题深思熟虑地道,“公子出面,还是不如龚大侠亲人
出头为他申诉陈情为安。第一,龚侠怀是江湖人,叶公子是世家子弟??” “我也是江湖人。”叶红明白石暮题的好意,但他不想接受这个曲意维
护。
“第二,”石暮题微微一笑,不以为忤,“为了使事情不会太复杂,反 使大理寺注视,多生枝节,还是由龚大侠近亲至交来陈诉此案,公子暗中打 点就是了。”
这点叶红很同意。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规矩,每一行也有每一行的行规,一如每个人
都有每个人的脾气一样。 如果要办事,而且想把事情办好,就得要遵照办事的方式:正如不能以
骑马的方式来骑驴,摇橹的方法来御舟,一把锁匙是不能开启所有的门的。
“我就担心??龚侠怀好像没有什么亲人在这里。”叶红始终不能释怀,
“他在牢里不知如何?” 石暮题经验丰富,他马上明白了叶红的意思,“好,过两天我会托人过
去看看。”然后语重心长的说:“??我也听说在龚大侠出事之后,‘诡丽 八尺门’正闹得一团乱。怎么搞的?这时候再不以霹雳手段沉着应付,龚侠 怀这一辈子就没指望哪!”
他的表情像拿起一根针,正在看着针眼穿线似的说,“我倒是觉得,公 子这般高情厚义,不如去跟他们那,一帮人先行计议,研判一下究竟因何出 事?龚大侠曾得罪过些什么人?如何着手营救?找谁出面?这样总比茫无头 绪的好。”
俟石暮题送叶红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经意的说:“据 说贵府藏有一尊邬落石的‘苏子观音像’,那天陆倔武陆大人跟我提起,大 家都不胜钦羡??哈哈哈。”
果然是俗人。 叶红连眼也不抬的说:“好,改天我着人送呈石先生雅赏。” 据说邬落石的”苏子观音图”价值连城,可是叶红并不在意。在他看来,
别说一幅画,就算是珍玩古董,也抵不上一条人命——何况那是一条好汉的 性命。
这世间,有些人,活着如蛆繁生;有些人,则是死一个少一个。
他走出石府大门,觉得天寒得心都冻了。 举目苍茫,因为太冷,连中肆也一片萧条。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有喊杀声传来,一忽儿就逼近眉睫。 那是二嫂亭、羊棚桥的方向。那儿原有六七座勾栏瓦子,平时是人烟稠
密、铺席骈盛、喧繁热闹之地,更是朝欢暮嬉,几至通宵达旦,正是浪子骚
人勾留所在。许是因为太冷了,或因兵祸延绵,以致景致十分冷落,有三两 途人,都把脖颈埋在衣襟里匆匆而行。实在是太冷了。是不是就是因为大冷 了,还是因为北风叶红停了下来,凝神看了好一会。
他的视力不大好,远的看不清楚,可是感觉还要比视力超前三十丈,目 力不能及之处,他就用敏锐的感觉来弥补,久了之后,他觉得自己感觉要比 看到的还多。
远处有酒旗幡飞。
再远的地方有高楼。 “临风快——”下面的字已被一座牌坊几角屋檐遮去,虽然叶红知道接
下来的是什么字。 实在是太冷了。 叶红就在这时候听到笛声。
这时候,他刚刚走过“朱衣桥”。 太冷了。他一面走着,一面自他丹田内运起一股真气,像熔解了的金子
一样,刚坚而柔顺地从小腹胞中穴里任督二脉升起。一道出会阳经,沿腹部 经穴而行,通过胸,头而至承浆穴,然后环绕口唇,上至龈交穴,再分注于 双目下,与督脉相交。另一道则注入阴经,自腰背正中线上行,到颈后的风 府穴转注脑内,再沿头部中线经百会,越前额下行至鼻梁,再通龈交穴。任 督二脉合经五十二穴。两道气流合一之后,像神龙吐珠一般的畅流顺进,舒
泰无比。同时,他的双手与两脚的经脉也以意运气、以念调脉,松肩舒指、 曲膝调穴,并点运“五蟾功”分别流注五脏。他一面走着,一面这样运气凝 息,无非是想把身子热了起来。
他怕冷。 一旦太冷,身法就会迟滞。 手指也会冻僵。
——就跟书法家、音乐家、雕刻家的手一样,一个练剑的人,爱剑不如 去爱自己的一双手。 简单似有些感慨:“近两年来,公子很少这样到处奔走拜会造访,今天 倒像是在一天里见了一个月的人。”
单简心里也是这句话:“公子跟龚大侠只有两面之缘,却为他的事破了 例,我看龚大侠如果有知??”他这样一说,觉得好像是对一个死了的人说 话似的,觉得不祥,便住了口,叶红忽低声疾道:“你们要小心。”
简单和单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都暗吃一惊。 他们都知道叶红的警告跟他的剑一样,是决不会空发,也不会误发的。 “有人跟踪咱们。”
简单和单简都没有转身、回首。 但他们的眼已在留意一切可能伏有危机的地方。 可是眼下只有凄寒二字,不见敌踪。 “现在还没到出来的时候吧,”叶红淡淡他说:“这人已跟踪了咱们好
几天了。”
单简如箭矢般吐了一句:“卑鄙!” “就算卑鄙也是理所当然的卑鄙。”叶红心平气和的道:“一个人既然
想杀人,就难免会用上一些卑鄙手段。我们想不给人杀掉,也可以用一些卑
鄙的方法——到头来,就看是准杀谁了。” 简单犹豫了一下,才说:“他的目的是???”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叶红好像不只说给简单和单简听,“龚侠怀
的事我已插了香、上了祭品、拜了神。我是管定的了。”
北风在瓦巷那边发出尖锐的呼叫,好像正在孤寂的厉声呼唤着那一场迄 今还没有及时赶到的雪。
3.他有那些这么好的朋友
叶红带着简单和单简,直赴“诡丽八尺门”。 “八尺门”的人甚具敌意,对叶红等很有戒心。 其中一个“八尺门”的管事,还不准备让叶红进去。 “你门来干什么?”
“我家公子是要来拜访贵门龙头老大。”单简毕恭毕敬的双手呈上了帖 子。
“我们的龙头??很忙,他才尤暇接见你们。”那人看也不看,更不用 说用手去接。
“??这样好吧?就烦你为我们传报一声??”简单塞了一角碎银过 去:“就劳老哥了。”
那人一头乱发,像鸡冠草一样,可是就算是也是倒过来的鸡冠草,因为
他的脸腮全长满了胡子,而且长得要比头发还放肆。 他拿了碎银,约略在手上掂了掂,又公然抛了抛,绷紧的脸才有了些笑
意:“这银子我要了。” 简单满怀希望的说:“那就烦请老哥代为通传一声喽。” 那人笑容一敛。一下子,每一根戟发都像一支支的箭插迸他那一张厚得
己完全掩埋掉血色的大脸上:“我没有收你的银子,是要给你个教训:少来 用半两银子就想打动你家四爷的心!”
说罢拧身就走,就当他们都被拒于门外的乞丐。 叶红道:“请等一等。” 那人跋扈地半回过身子:“欠揍是不是?”
叶红心平气和的说:“你们龙头不在,就请向朱二爷通报便是──” 那人瞪着一双眼白和他牙齿一样黄浊的眼,打量叶红:“你你要干什么?” “路四爷。”叶红依然毫不动气:“我姓叶,叫叶红,跟你们大龙头和
二当家,都算有些交情。” 那人的脸色变得几乎连眼色都一起变了。
“对不起,对不起,原来是叶公子,叶大人??失敬,失敬,叶公子是 从王府过来的吧?只要事先着人通知小人一声,我家二爷随同小人赴拜公 子,才算合了礼教??这怎敢有劳亲自驾临??”
他像巴不得把自己胡须和头发都拔光,以免阻碍了他所要表达的热烈欢
迎的样貌。 叶红出身土府,是权势之家的子弟。虽然自叶父开始,因不忍见朝政日
窳,辞官归里,不问国事,宁在家读书作画,清闲自娱。他大概在中年之后
吧,除了终日游山玩水、遍访名山大川和耽迷于棋艺弈道之外,惟一忙的事: 便是每遇朋友有难,他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如果说他还有嗜好,那便是 “纳妾”这回事:他到五十岁还娶了十八个“小妾”回来,未人门的还不计 其数。
这几件事都是极力花钱的。一个人如果没有权,就不易弄到钱。相同的,
如果没有钱,权也不稳固了。叶父会花钱,不懂得赚钱。知道弃权,不识抓 权。不久之后,叶府早已家道中落,外强中干了。到他死时,叶府实已剩下 虚壳,因为这个当家的也是叶氏惟一留下来的香灯:叶红,比他父亲还要不 喜欢当官,而且他在明在暗的支持各路豪杰来收复被金人占据的国土、对抗 蒙古人野心勃勃的进侵,这种事有时候在十天内花费之钜,还要远甚于他父 亲十年来所花的钱。
——不过,就算叶府只剩下了一空的柜子,但这“柜子”还算是个“古 董”,本身还是价值不非的。
平江府的老百姓,只要看见叶红,都总会想到他那显赫的背这位“路四爷”显然也是这样子。 所以他一听到叶红的名字就变了脸。 变成笑脸。
简单和单简也变。 变的是眼色。
——原来是一种崇仰的神色。
简单和单简还年少。 在江湖年少还未江湖老的时候,他们对“诡丽八已门”这五个字,以及
这个门派中出来的人物,是无限景仰的。在提到“诡丽八尺门”的时候,声 音也会高昂了,身子也站得较直了,连眉毛轩扬得也比平时多。 因为“诡丽八尺门”创造了一个“江湖中的神话”。
龚侠怀和他兄弟们在克服一切强权和阻挠建立了“诡而八尺门”,这种 艰辛而终于获得成功和认可的经验正是所有心怀大志的江湖子弟所羡慕的。 龚侠怀和他那些兄弟们的经验,不但是血泪斑斑,简直是触目惊心。
他曾经和二当家朱星五潜返被金人占领的“将军店”,发现全镇被屠杀 一空,妇女尽遭奸虐,他们便夤夜扑杀,从将军杀起,到官吏、带兵和步卒, 一共杀了一百七十三人,然后两人合骑一匹伤马,被五千大军追了三昼夜, 但依然能活着回来。
他曾跟三当家高赞魁,进入蒙古大军中刺探敌情被发现,几乎就死在汴 京。他们在城里躲了七天,没有吃过一顿饭,吃的是沟渠里浮着的死鼠内脏
(鼠肉都给饥饿中的百姓吃光了),龚侠怀的右肺和右肝还倒刺着自己两根 折断的肋骨,以致每走一步内脏就渗一次血,每说一句话都淌出了血水,后 来连血也因为缺水而不流了,但他还是搀着身受重伤的朱星五脱离蒙古人的 势力范令人惊讶的是:经此一役,龚侠怀吃尽了苦头,却带了个美丽的女子回
来。在往后的岁月里,这美丽女子不但帮他创帮立道,还帮他灭金抗蒙,在 纷忙岁月里她既美丽如故,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所做所为的事业远在 于“八尺门”其他兄弟之上,直至她在一次歌舞中忽然掩着心口,浑身的活 力像是忽尔在一霎间给上天收回去了,软倒在地上像一幅脱了钉子的卷轴。 她死了,很多人都臆度她是忙死的,因为忙而不会老会使天妒红颜。龚侠怀 从此不拜神了也不似他从前每当节日里都会祭拜天地。他一反常态,常喝得 醉醺醺像一头瞎子眼的熊。直至有一天,他丢掉了所有的酒瓶、打碎了所有 的酒坛,和六当家慕容星霜重新上阵,飞骑一千五百六十七里,刺杀了降蒙 而且奸嫂弑母的“红袄军”头子鲁八八,两人各身中十余箭,打马南返时, 一路上还比谁中的箭矢多。据慕容星霜说:龚侠怀在一次醉后的梦里,看见 他妻子方致柔向他报梦,伸手指在窗前一棵已枯萎得像一年没进食的长颈鹿 般的老梅,那株老梅就立即开了一树的花,龚侠怀甚至还可以记得那香味。 醒来之后,龚侠怀发现窗前已四年不开花的梅树开了整个窗景的花,不过却 是不香的,龚侠怀认为他已在梦中香过了所以就不必再香了。他泪流满脸, 踢翻一切盛酒的器具,因为他觉得那是亡妻逝去一年来第一次给他的指示: 要他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继续的奋斗下去。
龚侠怀还在建立“诡丽八尺门”的时候,力抗几个帮派的反扑。“刀柄 会”早已在武林声势浩大,不欲有新的帮派成立。蒙古人支持的“天罗坛”, 金兵策动的“金衣帮”,全不许“诡丽八尺门”会冒出头来。有一次“刀柄 会”联同“天罗坛”、“金衣帮”要把“诡丽八尺门”连根拔起、一举歼灭。 龚侠怀和五当家路雄飞和七当家路娇迷力抗到底,眼看不敌,但到底不曾被 绝灭另外一次的险死还生,是龚侠怀带同四当家夏吓叫,意图劝服“斩经堂”
的人联手为誓保襄阳而同心协力时,遭受四十八名迄今身份不为人所知的蒙 面武林高手的狙击。“斩经堂”的五名高手在此一役尽亡,由于不知元凶是 谁,总堂主在大怒之余,迁怒于龚侠怀。龚侠怀为了要引开追兵,让四当家 活命逃亡,反而被对手的主力围攻,重伤坠崖。
就在人人都以为他魂丧天伤崖之际,他又出现了,而且练成了他的“天 涯刀法”。当年,他的刀走诡奇一路,故称“诡刀”,跟他爱妻的“丽剑” 的光明磊落恰成对比,故与七名歃血为盟的弟兄组成的帮派里为“八尺门”, 江湖中人把“八尺门”之上加上了“诡丽”二字。当然,这样做会很有一些 兄弟不快,但那是人们口里相传的,要改也改不来。
等到龚侠怀把诡秘奇绝的刀法一改而成意境高远的“天涯刀”之后,人 们也没把“诡丽八尺门”的名号作过任何改动,他似乎也借此纪念他的亡妻。 八当家赵伤最后才加入“诡丽八尺门”。他是带了两百四十一名手下加 盟的。他因看不惯宋廷积弱而又内厉外敛,组成“孤山派”落草为寇,自立 为王。龚侠怀单人匹马,夜上孤山,未杀一人,只坐下来论剑道刀法、国事
世事,赵伤为之拜服,从此成了“诡丽八尺门”里龚侠怀的爱将。 龚侠怀现在已步人壮年了。年纪大了,就不想有太多的冲撞,也不想遇
太多的风霜,就算英雄也不例外。这几年间,他在全心全意的巩固因抗金而 元气大伤的“八尺门”,也致力奔走,大声疾呼,说明蒙军南侵是势在必发, 朝廷应先行秣马厉兵,整军迎战。
因为他这些那么惊心动魄的往事,那么血泪纵横的挣扎,武弟、江湖侠少提起“诡丽八尺门”和龚侠怀的时候,总是眼睛发亮、脸上发 光,仿佛连鼻子也挺直了一些。
他们就算不尊敬这些人,也会景仰他们可歌可泣、可傲的往事。
简单和单简也不例外。 他们更尊敬这些人。
除了龚侠怀,还有他那群这么好的兄弟,这么好的朋友。
简单和单简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特色,要比背诵四书五经还深刻: 朱星五,“诡丽八尺门”二当家,他的“八步赶蟾”步法,曾在十七名
“豹盟”高手围攻他之际从容逸去。跟他交手最可怕的是:你永远沾不着他
的衣角,但他却可以随时绕到你的死角,施以致命的攻击。 高赞魁,三当家。擅谋略,龚侠怀不在的时候多由他来主持大局。他平
生志愿是当官,觉得可以差遣人是件乐事。后来官当不成,便做强盗,觉得
差遣不了人也可以恫吓人。直至加入了“八尺门”,总算是可以呼一点风唤 一点雨了,虽然不能算是翻手为云覆手雨,但那也足以令他暂时满意了。
夏吓叫,四当家,本籍是西夏人。擅使九十三斤重的禅杖,人以为他是 和尚,其实他是从来没长过毛发,连眉毛都极淡。他脾气坏极,未人江湖前 原来是名凶手,练成绝技后是名杀手,因遇龚侠怀,被他收服了,才成了个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高手。
路雄飞,五当家,擅火流星,一身兼使七十二路绝门暗器,性急、暴躁、 为人耿直。
慕容星窗,六当家。神射手,性格刚烈,遇强愈强,越伤越勇。 路娇迷,七当家,是路雄飞的胞妹,擅使水流星,兼善用毒,为人泼辣,
睚眦必报。
敌,喜臧否人物,孑然不群。 这些人物,早已在江湖传说里流传,简单和单简都耳热能详。 这些人就像石堆里的花,剑影里的梦一般的可贵出色。 简单和单简曾在一次论刀大会上见过龚侠怀。他们都觉得龚侠怀特别注
意而且注重他们,他们没有忘记龚侠怀在那一次短短一晤里,表示的是挚友 的亲切而绝不是长者的威望,所以他们更想进一步了解“诡丽八尺门”里兄 弟们的一切。
——一个人有那么多好朋友,不止是一种幸运,简直是一种幸福。 这个想望,甚至简单和单简首遇路雄飞的时候,觉得失望了。 他们甚至可以听到自己体内响起了某些事物破碎的声音。 当他们见到朱星五的时候,这种感受就更加强烈了。 龚侠怀和他那一群兄弟们的事迹和传说,在他们心里,已一点一滴,凝
聚起来,结成了一个瓷像般的事物供奉在心坎里。
——但愿有一天,我们也像“诡丽八尺门”的兄弟一样。 可是,现在他们心里的姿像已给人一拳击碎。
——击碎它的人,正是“诡丽八尺门”的兄弟们! 朱星五显然是个很冷静、沉着的人 他跟一般传说的莽烈汉子不一样。他的脸容已自我介绍了他受过很多的
苦,许多的忧伤,他的眼神正透露出他的坚毅与操劳,只有他的眼睛——从
他的眼神里才可以觉察出他压抑着的不安。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件事?”朱星五知道叶红的来意之后,强住那一种好像是一个外人闯进来强行翻开他那一本账簿的不快,诧然的问。
“因为龚侠怀还被关在牢里,”叶红说:“这个人可以在街上给刀砍死, 可以在马上给箭射死,可以给鞑子鞭死,可以给金人杀死??但就不可以在 我们的刑狱里瘦死。”
“??他没有死,他在牢里。”
“一个人在牢里,其实就是暂时死了。我们总不能等到他真的死了的时 候才去救他。”
“我们能做什么?”朱星五苦笑:“我们又不能去劫狱。”
“你想,如果你含冤受屈,给押在牢里,你希望朋友为你做什么?” “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朱星五用一种病人般的声调,支吾的说:
“我们每天都有给他送饭、送菜、送衣服??”
“你们见着他了?” “没有。”
“你们把东西送到他手上了?” “没有,”朱星五忙说:“不过牢头说一定会送到他那儿去。” “你亲自送去的?” “不是,”朱星五理所当然的说:“我也是托人送去的。” “你们有没有设法探监?” “没有”朱星五委屈的说:“我们问过几个狱吏,他们都说,这要司狱
官批准方可。我们去问司狱,司狱说那是要先得衙门签发牌票,才能探犯。 我托人到衙门求准,衙门说龚某是钦提要犯,要上禀才能议定,不能照开。 后来谈捕爷他们告诉我,这件事不好办,也不容易??”
“所以你们就没办下去了?”
“是??”朱星五补充一句,“他们说:这样对龚侠怀也不太好。”生,一股豪气上冲,叶红苍白的两颊又浮现酡红。 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真要有本事,就在一个好汉落难的时候还是以一
个英雄来待他。这句话他记得是龚侠怀生擒金兵将领沙虎脱后押回京师,当 大宋官兵怒气冲冲的要把他凌迟处死,龚侠怀公然表示的意见。人是他抓的, 话也是他说的。叶红那时就知道,说得太多这种话准要出事。
“所以你就没去设法营救龚侠怀了?” “我问过刑房的石暮题??”朱星五吞吞吐吐,终于还是说了:“他说,
这件案子,牵涉到卖国谋反,非同小可。我们不知道的还是少管些好,以免 牵连更大——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便不便说??”
“其实,你问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想说、要说,”叶红笑道:“你要说就 说吧。”
“我听说这件案子是门里自己人告上去的,而且,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 武林前辈出面指证。”朱星五仿佛听不出叶红语气里的讥刺之意:“像这种 事,可大可小,株连严治,势所必然,故此人人自危。我们不能不自量力。 何况,龚侠怀出事后,这儿发生的事情已够多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我明白,”叶红说:“你这个二当家不好当。”
“??也许这样也是好的,”朱星五显然很高兴叶红能了解他:“让龚 侠怀上静一静、闲一闲、思省一下也好,这几年,他干了不少胡涂事。”
当真是干了不少胡涂事。叶红暗忖:连朋友都未好好的交,怀更可休矣。 他抬头,就看到一幅画。 那幅画里画着八个人。
那八人是那般亲切、那样融洽,以致他们八人各有气质、各有个性的脸
孔,合起来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一样。 年纪轻的人,通常走在一道只有一个样子,他们共同的特征只有“义气”。
但江湖闯久了,年岁大了,每个人就是一个样子,有的好权,有的贪婪,有
的自私,有的失意??都会写在不同的咀脸上。在聚合在一起的时候,仍能 给人感觉是一家子,那至少得要是曾在一起闯过生闯过死闯过风霜岁月才会 有的情境。
看到墙上那幅八人一同举杯豪饮,就连手势、眼色也同一个了的意思, 他就觉得那幅画如同一个欢快的梦。
朱星五从叶红的目光里才省起他背后挂了一幅画,“是严笑花画的,” 他忙解释道:“画得不好,也??太招摇了,今儿我就扔掉它。”
“扔掉它?!”单简冲口而出,“不如给我!” “给你?”朱星五狐疑地道,“你要来做什么?” “他也在画一幅合家欢的画,”叶红马上说:“这画可做参照。严姑娘
画得不错呀??她不是龚大侠的红粉知音吗?” “是吗?”朱星五淡淡地道。 “龚大侠的事??她可知晓?”
“知道吧。”朱星五漠不关心。“这事还有谁不知道的!” “龚大侠被捕后??”叶红一点也不放松:“她可有来找过你们?” “她???”朱星五冷笑:“嘿。”
“怎么了?” “我不想说??”朱星五不屑地道:“我一向不喜欢说人是非。”交,不知道何故让阁下对此事这般深感兴趣?。” “就是我跟龚大侠没有什么交情,”叶红笑着看自己的一双手。他的十
指纤细如玉女的素手,皓腕如雪,尖巧润滑但不修长,“所以我才多管闲事。” “本来嘛,他有你们这些这么要好的朋友,”叶红悠游的说:“轮也轮
不到我叶某人来管这件事。” 忽然一个人极低沉、极混浊,但极压抑着愤怒的语音道:“是谁多管闲
事?!” 简单和单简都给这如同响在耳孔里的闷雷,震了一震。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那么低沉、那么混浊而又那么愤怒的声音。一如激情 就要冲破不激情,突破就是对原来的放弃,由于压抑,所以这语音愈是显得 郁愤。
叶红缓缓回身,他就看见一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
他整张脸就像一颗巨大的蛋。 那人有一双会嚼食人的眼,但当他咬着叶红那一双明澄而快利得像刀尖
上的明珠般的双眼时,他就像啃着了石头,几乎要发生“崩”的一响。
叶红道:“是我。” 那人问:“你是谁?”他的口红得就像在吐血,牙齿森然得像两排钢锉。 “我是叶红。” 那人点点头,以一种惊人的杀气说着,仿佛他觉得自己每说一个子都足
以杀死一个人。
简单和单简已暗自戒备。前面的牙齿没有蛀也没有坏,但有四只过尖的犬齿,说话容易咬到舌尖。至
于后面的牙齿,实在是太脏了。”叶红用一种赏月评花的语调说:“当然, 你不能因此就一拳打掉自己满口烂牙,夏四当家。”
简单和单简这才弄清楚,眼前那人就是“诡丽八尺门”里坐第四把交椅 的“杀人和尚”夏吓叫。
“你要干什么?”夏吓叫倒是沉住了气。 “他是来探问龚侠怀的案子的,”朱星五忙说:“他是叶红叶公子。老
四别冲动。” “龙头,”夏吓叫压低了声音:“他们是官面上的人?”他的态度倒没
先前嚣张了。 “我看??不是吧?’朱星五对叶红哈腰一笑道:“当然,叶兄府上,
莫不是官!”
叶红微微笑道:“恐怕就是坏在这里。真的在六部朝官里,没我这一号 充数的;偏在武林道上的朋友,也不收留我这样的门外汉。”
夏吓叫不知道叶红是在谦辞还是自诩,只跟朱星五瞠目道:“他说什 么?”
“他?他是官嘛,”朱星五打哈哈几声大的,然后又打了几声小哈哈, “官就是这个样子,不然如何当官?”
然后见叶红没笑,才又正色道:“叶公子很关心龚侠怀的事。” 叶红盯准了夏吓叫脸上那不屑的表情:“这件案子,你有什法?” “真要我说?”
“请说,”叶红只好摆出一个官样儿,“无碍。” 夏吓叫见了反而放心说了,“我说,叶公子,我夏某人一向是忠心耿耿,
效忠朝廷,赴火蹈那个什么汤的,我都在所不辞,我决不像姓龚的,一会儿 搞‘十八星霜’,一会儿去勾结‘孤山派’。”
“这么说,你很不满龚大侠的作为了?” “不满?我简直是恨死他了?”夏吓叫叫了起来:“不是他,我们会落
到这个地步?现在我们几兄弟,哪一个有好过的?!他搞他娘的劳什子玩意, 现在给人逮起来了,外面传得风头火势的,我们这儿,一天至少退出十来个 子弟!老二的儿子本来在衙里谋了一份差事,现在给人连铺带盖的轰了出来, 砸啦!我的兄弟有几个在衙里混差事的,这几年打打太平拳也风调雨顺的, 眼看己升到了边,这几天突然跌到了底,这还不都是龚侠怀累的!就说老三 吧,他在监司处本有名份,现在一叫闹开来,他也只有撇着腿子自行了断了! 难怪他的老婆子常说:‘跟姓龚的去玩命,准没好下场!’他一向自命力智 多星,现在可活该了!这一下,天下太平哪,咱们‘诡丽八尺门’,可喝风 吃雨、二流打爪、到处求恩典当二愣子好了!平日老是喊什么报国杀敌的, 人家真个儿捞一大把的发财当官去了。咱们把白花花的银子都送往边防上, 这回可美了谁?咱家落此田地,吃雪花填肚子么?卖儿子当裤子吆!我说, 龚侠怀坐牢也是坐稳了,他把大伙儿拧到这个当门儿,我见着他还真一刀砍 杀了呢!”
朱星五见他说得兴起,想劝住他,但有弟子匆匆来报:“大当家,有事
禀报。” 朱星五也受之泰然的应了:“什么事快说。”
那名麻脸连眉的汉子说:“那杜小星又蹭到门前来了,不肯说要求见大当家来着。 朱星五顿时脸色一沉:“把他轰走,说多少次了,他再来搞扰,就要他
瘸了腿子!” 麻脸汉子有点迟疑,但还是快快去了,夏吓叫却正说到口沫横飞:“你
说我这活为啥当日不当着姓龚的面前说?你说我怎么说?!那会儿,大家都 支持他,拿他作英雄办,我算什么?我这一说,剩下的还有几片肉、几根骨 头?我一早已看出来了,但看出来不就是说得出来,我能说么?这儿大家都 拿他当神拜。这回可好了,神也有不灵的时候,王八也有脱了壳的一天,当 日我说的,大伙儿不信,今日儿姓龚的人脸兽心,可大家都心里透亮了。我 说,他只不过坐坐牢,我们呢?还得收拾残局,还要保颜面、撑场面呢!我 不管,官里真要整治咱们,我拆了房子抱了柱子就跑,我才不背这面天大的
黑锅呢!” “我看你言重了吧,以‘诡丽八尺门’当前局面,至少大有可为,你们
就算在这儿撑大局。也不致挨穷闹饿的,况且,上头也没要再拿人连坐的意 思吧。”叶红持平的说:“当年,龚侠怀不是为了护你逃脱,独力应付四十 八名蒙面高手的袭击吗?至今他身处囹圄,你就这样鄙薄他,是不是太??” “他大仁大义?我无情无义?!”夏吓叫咆哮着,无毛的脸上的青筋更 显得群雄并起,他那张童山耀灌的大脸凑近叶红,就像是一只已把香蕉卷入 鼻子只待吞食的大象,可是叶红只用看一只犰狳的眼光去看他。“好,我让
你看看。” 突然间,他的身子就倒窜出去。 简单和单简两人一直是站在一起的。
夏吓叫说着骂着,突然向他们掠去,这使得他们在一惊之下连忙凝神应 变。
然而夏吓叫已掠了出去。 自简单和单简两人之间像一片薄碟般掠了出去。两人之间的隙,原本连一只枕头也过不去的——但眼前一花,夏吓叫偌大的身体己掠过 去了。
他掠到了堂前的月洞门,一探手,就扯住一个女人的头发,拖了进来,
一面骂道:“你这不要脸的贱货,还偷听什么,你就给我死出来,跟他们好 好的听一听姓龚的跟你那些丑事!”
朱星五也觉得太过分了,想要喝止:“四弟,你这??”夏吓叫正跟那
女人此起彼落的嘶嚎着,才无暇搭理他。 这时候,叶红和简单、单简的震讶是不一样的。 简单惊讶的是夏吓叫的轻功,不是快,而是轻得薄得跟他的体形完全成
了对比——如果在刚才的一霎夏吓叫是向他出手的话,他不肯定自己是否能
躲得了。 单简是惊讶居然在大堂后进的月门帘后,有人在偷听他们说话——他居
然未曾觉察出来。
他现在开始相信夏吓叫是当杀手出身的了——只有杀手才会那么警觉, 那么机敏。
时红则是另一种震讶。
因为还有人伺伏着。
——这个人一直跟着他。
——这几天来,这个人一刻也没离开过他。 他感觉得出这个人的存在。 他也感觉到那股凌厉的杀气。 他虽然知道他在,但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也不知他是谁。
他震讶的是:那人居然也能跟了进来。而且依然没有露了形迹。
——如果龚侠怀还在这里,他会让人潜入“诡丽八尺门”而仍能逍遥自 在么?因为眼前的人正在大事挞伐着龚侠怀,这感觉就变得分外深刻了。
4.老虎的窗外
那给夏吓叫扯着头发的女子,一面哭叫着一面挣扎:“你这个蛮子!你
放手!”一面用脚踹踢夏吓叫。 夏吓叫的身子腾挪着,可是五指仍紧抓她的头发不放,一边大嚷:“看,
这婊子原本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但她却跟我们的龚大侠、龚老大、龚龙头睡 过了,狗入的,一个贱一个脏,这就叫大仁大义?我呸!”
那女子出腿凌历狠辣,招招恶毒,但夏吓叫一面骂一面闪躲,把每一脚 都刚好避去。
那女子扭动着,仍然挣不开,忽然自怀里掏出一口小陶罐,夏吓叫一见, 像给蛇咬着脚趾般的马上跳开。自此之后,他的双眼一直没有离开过她手上 的罐子。
叶红只见那女子的脸容,七分娇丽、三分的艳,加起来却是十分的妖女, 刚才,在她扭动的时候,不像是人,而像波浪。现在她定下来,一双大眼, 看人的时候,就像冷火,一面烧着火,一面冷如冰。她看人一眼,就像喂了 人一粒糖,甜腻了甜够了才教人毒发身亡。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寸是正派的,但又有一种谁都沾不了她的气派。她的 头发散得就像刚被扔到河里似的,可是她狠恶的样子正好要有这头散发来衬 得更妖丽。叶红几乎不敢相信,这女人瘦得几乎没有一块是闲着的肉,没有 一寸是拿来温柔的肌肤,但她只要稍作扭动,全身都化作一片波浪,足以把 定力不足的人溺死。
叶红皱了皱眉头,有意回避了这女人的眼光:“怎么回事?”他问。“就是这么一回事,”夏吓叫狞恶地道:“她跟他,睡过觉!” “她是我们的七当家路娇迷。”朱星五忙道:“她原来跟夏四当家是公
认的一对儿。”
那披发女子狠狠的说:“谁跟他是一对儿?!”她狠狠的盯着夏吓叫。 夏吓叫桀桀笑了起来,像一只乌鸦忽然发出人的笑声一样。 “你少卖娇!”他用一种病入膏肓的语气说:“你快活过了,现在谁也
不要你!”
那女子的手忽然一紧。 她要打开那瓷罐的盖子。 夏吓叫立即闭上了嘴。
他双眼盯住她的手,仿佛那盖子一开,立即就会有一千只虎蜂螫向他的
脸一般。 朱星五立即叱道:“老七,别乱来,有客人在!”
叶红听说过路娇迷这女子的传说。她一向任性不羁,刁辣凶狠,且善使 水流星和用毒。
她把浑身的毒都摄到一个瓷罐里,听说那罐子的毒一旦发动,连她自己 也收拾不了。
叶红连忙干咳一声:“路当家的。” 路娇迷那一对黑白分明的长眼转扫过来,就像一排冷锋一样,并没有应
答。
叶红以手指遮在唇上,垂着目,始终没跟路娇迷的眼神对视过。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不必请教。”路娇迷狠狠的说:“不错,我是跟他睡过了。怎么样?
我跟这姓夏的也睡过了,又怎么样?我高兴跟谁睡就跟谁睡??” 忽然她抽泣起来,像一个抵受不住冷天气的乞丐婆子,把脸手心里,“??男人都不是人!他们要的是你的身子,贪得无厌,我又能怎 样???”她语音哀切得像丧了双亲,“??他们要跟你睡,又不许你跟别 人睡??一个女人活在世上是不住的受不同的男人骗,等骗够了你已经没有 人要睡了。”
朱星五充满感情的说:“七妹很可怜??她本来一向都很崇拜龙头的, 结果??唉,她说的都是真话。”
夏吓叫冷笑。 叶红注意到外面又下雪了。可是阳光依然没有消退。窗外有一棵高大的
乔木,没有一片叶子,像一个傲岸的老大哥,在雪意里映视出特别深寒的黑。 叶红几乎就要跟那株树木招呼一声,忽然,一丝比水纹还淡的笑意自他
脸上冻结。 刚才有人到过那树上。
而且就匿伏在树上,盯着他。 现在人已不见。
——他还没走?
——他在哪里?
——他是谁? 叶红知道,那些枯枝很快的就会变成冰条,黑色的枝杆很快的就会穿上
炫耀的白袍。
这棵曾有人伫立过的树 叶红望向窗外的时候,只有一人觉察。 他就是朱星五。
他发现这文弱秀气、一副纨绔子弟模样的叶红,望向窗外的眼神,竟像
极了一个人。 龚侠怀。龚侠怀有时突然回望,也足叫人吃上一惊:也是这般神情。
像一头老虎被困在笼里的神态,
——老虎笼外是什么? 猎人?还是可以纵身搏杀的丛林?
朱星五不知道。他只是因叶红的这一个神情跟他共事多年的龚老大酷
似,因而微吃一惊,想起龚侠怀不知现在在牢里是不是也看着铁窗?到底那 儿有没有窗子?窗外是什么风景?有没有风景?
他是在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想起和想到这些。 单简忽然道:“你说完了没?” 路娇迷用一对艳冶的眼啄着这个俊朗的年轻人:“你是谁?” “我只是个喜欢画画和练武的人。”单简说:“除此之外,我就是叶公
子的弟子。” 路骄迷有点不能接受单简的说话方式。
单简单刀直入的问:“龚大侠是用迷药来迷奸你的?” 路迷娇一怔,咀角一撇:“没有。” 单简说:“他点了你的穴道?” 路娇迷“嘿”地一笑,摇头。
单简问:“他用暴力?” 路娇迷怒道:“放屁!我姓路的可是好欺负的女子?!” “我知道你不好欺负,所以我才问,”单简说:“他骗你,会跟你成婚?” “他?”路娇迷带着泪的大眼,笑了:“我会嫁给那个心中没有女人的
人!”
“好”单简说:“他没制住你,没要胁你,没强暴你,你跟他睡过觉, 有什么好哭的?”
路娇迷一愕,随即冷笑道:“但我本是他的妹子。就为这一单简像嘴里咬住了一个拳头。 “谁知道这个觉是怎么睡的?反正龚大当家已在牢中,死无对质。不管
他有没有睡过、有没有害过你们,反正他有你们这一群这么要好的朋友,死 了也是活该的。”简单忽然接道:“嗳,对了,你跟夏四当家的,不也是结 拜兄妹吗?你们不也是睡过了吗?”
简单笑着又说:“哦?我说错了?还是记错了?要是说错还是记错,千 祈勿要见怪。”
路娇迷眯着眼道:“你又是谁?” “我只是个喜欢读史和爱习武的人。”简单说“除此以外.我就是叶公
子的子弟。”
路娇迷的声音像从一个枯井发出来似的,很粗嘎,听来有点像男人的声 音,但听多了,听久了,又会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女人、女人真正的声音。
“你们想必是以为龚老大之所以落入牢里,一定是我告密他的了。”路
娇迷的眼睛像剪出许多爱恨情愁,但一剪就是一截,干净利落,“你们错了。 我姓路的,爱跟谁睡就跟谁睡。我高兴骂就骂,怨就怨,爱就爱,杀就杀。 我不怕人骂我贱,可是背底里告人的下流事,我现在不干,这辈子不干,下 辈子也不干!”
“你们最好给我记着,”她像踩死一只蟑螂地道:我用毒杀人,杀的是
我的仇人。但不告人、不暗算人、不害无辜的人。” 大家静了一会儿。 仿佛可以听见桌上沉墨凝固的声音。
夏吓叫忽然大吼道:“放屁!你这贱妇!谁知道是不是你干的!你没干
说不准是对那厮余情未了!” 猝地一伸手,给了路娇迷一记耳刮子。 这下出手如此迅疾,路娇迷竟闪不过去。 当她面颊五缕红纹浮上来的时候,她的眼色狠得像一把色字头上的刀, 要把夏吓叫切成一片片。
她缓缓把罐盖打开。 叶红退了一步。 他示意简单和单简向后退。 夏吓叫也如临大敌。 忽然,两人如风卷残云般掠入。
一人大喊道:“妹子,不可——!” 这人正是路雄飞,他有点气急败坏,就像一个焦头烂额的赌徒。 另一个人五绺长髯,脸如冠玉,负手临观,气定神闲,正跟叶红颔首微
笑。
叶红见过他。 两人还算素识,只不过在龚侠怀出事之后就未再见过面。 他就是“诡丽八尺门”的三当家高赞魁。
路娇迷又哭叫起来:“你当什么哥哥的!你看,满屋子的人都在欺负你 妹子!”
路雄飞只想把他妹子手上的瓷罐子夺了过来,一面哄着她:“唉哎,我 看这就算了吧!你也不是不知夏老四的性子,你就让着他些就是了??”
夏吓叫怒道:“姓路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的四哥吔!你们这 会儿可是论起血亲来对付我了?!”
路娇迷哭得把鼻涕都拧在她胞兄的襟上,“你听,你听,哥呀,那狼心 狗肺的东西—”
“贱人!”夏吓叫脸上的青筋贲起,好像张开一面蛛网似的,粗的像一 条腹蛇,细的也像蚯蚓,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像掉在水里刚化开的血丝。“你 不住口,我就宰了你!”
高赞魁忽然叱道:“老四,客人面前,不要丢大家的脸!”指令我?!”
高赞魁长吸一口气,仍不动怒:“我毕竟是你三哥,你就听听劝吧??” “老大不在,龙头坐牢,”夏吓叫冷笑道:“这儿没有什么老三老四的!”
高赞魁一张紫膛脸,忽然就变得像一张铁砧。
朱星五也惶然不知如何调解的好。 叶红忽向朱星五一揖道:“叨扰多时,我们告辞了。” 朱星五忙道:“老大??龙头他出了事,大家都没了主儿。心里都不好
过??有失礼之处,请公子多多见谅。”
“不敢当。”叶红说:“倒是我们失礼了。” 高赞魁要送叶红出去,看来他要避一避夏吓叫的锋芒嚣张。 走到院子,雪地上有交错成三叉形的印子,还夹有梅花状的蹄印,叶红
知道那是鸡和狗走过的脚印。
还有几只雀尸。
——天气太冷了,而且还冷得愈来愈无常了。 但并没有人的脚印。 地上的雪霜迅速加厚,像几十张宽松的毯子堆叠在一起。
——难道那个一直追踪着的人是个不必用脚走路的人,还是他可以踏雪 无痕?
5.如果一棵大树不死
高赞魁一路送叶红等出来。 院子很大。
雪下着。 一个妇人扛着两桶水,走过,木桶子吱嘎的响。水溅泼在地上,雪凹塌 了一小块,很快的那水又变成了雪;有的溢泼在有屋檐遮蔽着的石板地上,
不久后便结成了一小块半透明的冰。 那妇人扛着水,穿过院子,走过走廊,扛得毫不吃力,但怒气冲冲。 他发觉那妇人穿着靴子。靴上沾着雪花和冰渣。然后他突然觉得那妇人
在看他,他疾抬目,在长靴之上裙裾之上腰带之上窄袖之上领襟之上巧颔之 上秀准之上:是一双明若秋水的眼。
那妇人只凝视他一眼,然后掉头而去。 走得那么快。
那么急。 仿佛在那幽暗的长廊,仿佛还留下那一双华灯初上般的眼色,映着雪光。 叶红一时还抹不熄心头那一双眼灯,不禁问:“她是谁?”
“宋嫂。” “哦?”叶红一时没有会意过来,“她???”
“她是我们门里的老妈子。粗重活儿都由她来打点,”高赞魁说:“她 手底下也不等闲,在武林道上字号也响亮。大家管叫她做宋嫂。”
“呵!”叶红记得是听说过这一号人物,但有关她的事就非常依稀,记 不清楚了,“宋嫂。”
高赞魁趁机说下去:“叶公子,刚才,我们门里有失礼之处,请毋见怪。 你是知道的,老大出事以后,我们心都乱了。”
“哪里,这是客气话呢。”叶红说:“是我们打扰了。”
“您不见怪就好。”高赞魁以一种教人听去非常舒服的语音道:“我们 一向很尊敬龚大哥,很敬爱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所作所为??可是,突 然有一天,你看透他真面目了,你觉得受叶红这倒是听出了兴味儿,“三哥对这事的看法是??”
“我们比谁都喜欢龚大哥。他给抓了,难道我们还不难过吗?可是他做 出这种事来,可是连累满门的呀??”高赞魁说:“实不相瞒,平江府里最 负盛名的肖夫子,本来正应聘前来舍下教犬子的,现在一听龚头儿犯了事, 吓得他老人家也不来了。”
“汉贼不相立嘛,龚头儿一向急功近利,做出这等事儿,可把弟兄的安
危都不顾了。” “哦,高三哥的意思是??”叶红望着高赞魁可能因天气太冷之故而透
红的脸孔,“你也认为龚大侠卖国求荣?”
“咳,这,我可不知道,朝廷圣明,要办的准不会是错的??”高赞魁 的声调略微提高了一些:“反正,咱们兄弟跟着他,风霜受遍,所为何事? 早该把八尺门里的财势,好好的运用运用了。我想,这也是好的。让龚老大 在牢里思省一下他过去的种种不是,对人对己都有利无害,可不是吗?我听 说他在狱中很好哩,天天读书静思、吟诗作对呢!”
这时,他们已跨出大门。 叶红说:“高兄,你这就不必相送了。”
高赞魁长揖道“叶公子真是古道热肠,在下代表门里兄弟,就此谢过?? 其余的事,就请公子释怀吧,我们自家兄弟的事,还能不比旁人关切吗!” “这个当然,”叶红微微欠身道:“我这人总是不识时务。多管闲事。” “不不不。叶兄这话是见外了。”高赞魁一团祥和的说:“我们感谢叶 公子还来不及呢。只不过,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唉,人心思散,罪有应得,
叶兄也不必太执意力违天意了。” “天意?”叶红笑着看了一看苍灰色的天空,阳光有光而没有他指上消融,“天意难测啊!” 忽然,一个衣衫槛楼,虬髯满脸的汉子在墙后闪了出来,哀声叫道:“三
当家的??” 高赞魁脸色一沉,挥手疾喝:“去”!
叶红见那汉子,一身病气,要不是他腰上还佩着刀,倒是像一个名落孙 山考试不第的穷酸。
只听他哀哀的道:“三师父??弟子生死荣辱,决不足惜,只望门里念 在——”
高赞魁向叶红歉然道:“叶公子见笑了。” 叶红奇道:“他是——”
高赞魁忙道:“他本是本门里最没出息的东西,给三哥逐出门墙,他死 不息心的,缠个没了。”
叶红“哦”了一声。 高赞魁向叶红一拱手道:“叶兄,请。” 叶红只好了供手道:“请。”
走的时候,叶红回首,还看见高赞魁在吆斥着那佩刀汉子。一个在阶上,
一个在阶下。雪仍下着,而且越来越密了。 他们在走一条平时决不能走的路。 他们走在河上。
河已结成了冰,但冰并没有结牢。冰很薄,薄得像一层胎衣,照着光影,
映着他们的影子,枯枝的影子,天空的影子,仿佛在冰上自成一个天上人间。 冰下还有流水窜动着。水里有鱼。有几处冰没结好,流水窜出来了,但 窜出来的水迅即又结成了冰,于是有好几层的冰,都是薄薄的,就像是水的
皮肤。这使叶红想到宋嫂扛的木桶里溅出来的水。 河边有几棵大树,比较暖和。树上没有一张叶子。叶红忽然有点自伤起 来。这已不是秋天了。叶子都凋落了。冬天不是他的季节。树干是深黑色的, 顶端部分已覆盖了雪花,也开始下悬几条冰柱了。不久之后它就会成为一株 白树。
他用脚拔开树下的一堆雪。那儿有一个洞。洞里有一只动物。“瞧!”
简单高兴得像一个孩子,“还活着的哩!”单简也很高兴的笑着。一夜寒风 过,万树银花开。年轻人总是喜欢活泼泼、亮丽丽的生命。
他又用脚去拨开另外几个微耸的小雪堆,那儿找到一条冬眠的蛇,两只 树皮一般的蜥蝎,一个金甲虫大小十一口的家。
“怎么他们都在这儿?”单简惊讶得比掘到宝藏还开心:“他们租下这 棵树啦。”
“他们在冬眠。”叶红忍着笑,说:“树还活着,比较温暖。他们在冬 天便依偎着它——不止树下呢!这树根里想必有好几窝小蚂蚁。不止树下, 树上还有??”他摘下树身一片看起来像化了石的豆荚子,微微剖开,里面 有一条像远古留下来的蛹虫,完全没有动静。
简单和单简都笑了。 “他们都在装死。”他们说。
“一棵大树不死,就能养活许多生命,”叶红有些儿感慨,但感到前所 未有的轻松。他故意行在河道上,若有人跟踪,难免会有些清脆的履声,他 已静聆好久,以致让简单和单简以为他一向怕冷,所以把下颚收紧不说话, 怕吸进了寒风。他已确知没有人跟着,压力便顿然消失,使他有一种每一步 都是一种飞行的畅快感觉。“在冬天,它们在树下休歇;在夏天,它们在树 上共鸣。”
“好一个大树。”年青人赞欢。“叶子茂盛起来的时候,还可以遮荫呢。” “对龚侠怀的事;”叶红问:“你们有什么看法?”他想得到意见。 他更要知道他们的想法。 远处,有孩子在嬉戏。 他们用雪花互掷着,打着雪仗。
有个老人家,走几步,摔了一交。一个年轻人扶他起来,走没几步,又 摔一交,他爬起来,大骂是那年轻人推他的。年青汉子只好怏怏走开。然后, 那老人又摔了一交,这次年青人不敢过去扶他了。孩子们在远处拍手笑他。 老人索性坐了半天,不走了,只把厚袄的纽子扣好,气喘吁吁的高声喝骂那 些野孩子。
就算是在寒冬里,大地仍充满生机。
6.生死不知,枉为兄弟
叶红当然不知道,此际却是一个对故主忠心耿耿的人的生死存亡之际。 叶红走了之后,高赞魁大骂那佩刀的汉子:“你已给逐出门墙,还死缠
在这里作甚?!你别惹火了大家,到头来,吃苦头的可是自己!”
那汉子衣衫卑薄,但神色坚毅不屈,“三师父,您不可怜我,小星不敢 有怨,可是龙头那儿,大伙儿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高赞魁脸色一寒,用一种低沉的声调说:“杜小星,咱们有多大的本领,
就做多大的事儿。”“就凭你这点能耐,也要管这桩闲事:我只能送你一句 话: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然后语气一缓,劝说那在风中颤抖的汉子:“我说,小星,你就算了吧。
你一直只是个外围的小人物,过去有过去的龙头, “可是,”杜小星椎心泣血的道:“龙头是大家的龙头啊!那天,明明 在‘临风快意楼’上有人看见:龙头他手脚都给废了,这??我恳请大家暂 且放开私怨,先行救了龙头再说,不能让八当家孤身苦战啊——”
“放肆!什么恩怨?!你胡说什么?!”高赞魁叱了一声,然后强抑着 怒气,嘿声笑道,“杜小星,你别听人乱说,趁老四他们还不知晓,赶快走 吧!”
“我??” 可是在“诡丽八尺门”里,谁都知道杜小星始终在门外徘徊不去,矢志
要劝动大家发动拯救龙头的行动。 “杜小星活得不耐烦了,”朱星五冷笑,“他这样莽撞会害了大家的。” 路雄飞因为他妹子的事,既怕开罪了四当家,又怕二当家不惬意,正待
将功赎罪:“龙头,不如,我去把他??” 朱星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在眼里流露了一点嘉许之色。
然后百般无奈的一声轻叹。 生命,有时候比某些的一声叹息还不值钱。
在流丽的阳光闪耀下,河水在冰层里发出轻微的金属交鸣声,在北风里, 再没有一棵树敢有叶子,再没有一条汉子敢敞开衣襟。人们连酒壶都紧紧塞 好,怕酒也成了冰;打好的水马上洗脸,怕脸盆变成一块大冰;洗脸的时候 也不敢用力抹拭,怕脸皮连同一层薄冰一齐撕下。
这年头,脸皮还是要的。散落在地上,迅速为正飘下来的白雪掩盖:它们命运里逃不过这个冬天的。 大地静夜,才不过是几十丈远的,孩子们在嬉戏,听来好像隔了一世才传了 过来。雪地上有孩子们尖尖细细足印,但却很深,像一只只粗心的狐狸步过。 现在还有阳光,但天会黑得很快,晚上会更冷:冬天的日子还长。
叶红还在等待答案。 简单说:“我先说?” 单简说:“你先说。” 简单说:“好,我先说。我很失望。”
“哦?”叶红一向喜欢先“哦”了一声,然后再去说他要说的话。这次
他先问:“为什么?” “我一向很崇拜龚大侠的。我把他当作是日杀强仇、夜读春秋、大义凛
然、生死不屈的英雄好汉,没想到他一意孤行,把他的朋友推进了深渊;”
简单简简单单的道:“他暴戾、好色、莽动、且无识人之能,令我好生失望。” “等一等,”单简说:“你这样说,何以见得?” “他要不暴戾,为何在他仍掌门中大权时,他的兄弟们会不敢对他说出
反对的话?他若不好色,怎么跟路娇迷这种女子发生不清不楚的关系?”简
单说,“如果他不莽动,天下那么多人不抓,却偏要逮他?只要他有一点识 人之能,他怎么跟那一群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稍有风吹草动即乱作一团, 再痛斥自己老大种种不是的人结义?”
单简想说些什么,忽又只剩下了一句:“这些话让人伤心。”
简单坚定说:“真话都是令人不安的。” 单简冷笑说:“真话往往只对一些人而言是真实,一些人却认为是谎言。” 简单有些狐疑地道:“你的意思???”我不知道他的兄弟们为他做过什么,但我却知道他带他的兄弟们做过什么。 那些事都是我们梦想要做的,做汉子总是要放弃一些应得的。即然已一起做 了,不想做的可以不要再做,何必后悔而反噬一口?我没有看过龚大侠在诡 丽八尺门全盛时大家的样子,可是今天他落难了,大家就忙不迭的告诉我们 这几个外人,他如何该死、该打、该杀??也没想想如何营救他,这是做兄 弟该做的事吗?要我是龚侠怀,我可用不着人杀,早就伤心而死了。”单简 说,“也许他是重情念旧,舍不得跟一些他明知是居心不良的朋友决绝,所 以一直留他们在身边共享荣华,共创大业,以致今天一旦落难,便为众矢之 的——你怎知道他无识人之能?也许他太信朋友,以致在他得势时大家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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