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要上学了,需要开销;他需要好的教育,买钢琴的钱呢,苦苦地攒吧。 为了这一切,我寻找第二职业、第三职业。我还年轻,也非常喜欢漂亮衣服, 会常常逛商店逛到痴迷,为了买件早已看中的衣裙,我去找熟人帮我代销我 不喜欢的新衣服,指望用卖衣服的钱再买新的,但往往两月过去,代销衣裙 无人间津,而我心中早将这笔外快派了用场——甘家口衣摊上那件早看中的 水粉色长裙穿在身上,自我感觉如沐春风。当然,这只是我的幻想。
是的。我是个非高薪的普通上班族,一个满脑子幻想,为了一场经典 影片牺牲掉同有钱人的约会;为了买本价昂的好书转悠半天,狠心掏钱购了 一本立即逃回家躺着读到深夜,感动的泪水奔涌,忘记了具体的烦扰愁闷, 多日沉浸在美妙难言的精神旅游中不思衣食的浪漫女人。我也是个挺实际挺 无奈有时竟因为买不起一双漂亮的靴子几日来闷闷不乐,眼看着它随季节变 化而消逝掉就深深陷入苦恼;我奔波在几家公司之间,为了水红长裙在烈日 下挤公共汽车却因为苦了自己而委屈伤心的女人。我已对金钱有了观念,汽 车、别墅从没敢奢望,可对钢琴、舞蹈老师及漂亮衣服仍常常梦里垂青。
于是,我有了过去不曾预料的烦恼。我离婚后结交的男友请我去最豪 华的广场饭店听真正的弦乐团重奏,那可是高雅的真正的艺术。这种恍如隔 世般的消闲享受是我 20 多岁时最最梦想的浪漫,但如今我坐在那里,听着 优美的古典乐,望着从灯光与喷泉制造的水雾中走过来的人们,巨大的寂寞 会在此时席卷我,我觉得这不是我该享有的生活。此时我为什么不在××公 司去做晚间的第二职业,为什么不去将自己埋在帐页里?为什么不将身心埋 在儿子已有了前十几个琴键的钢琴中?心中不禁充满一股莫名的焦灼与烦 闷,我明白在青春的尾声里,我不能再无端无由地去挥霍这万劫不复的生命 之光了。
一个独身女人,可以有理由拥有各色的男朋友。我也毫不例外地拥有 了这种生活。
我通过各种途径结交了许多男朋友,他们各不相同。有一类属于盲目
崇拜的一群,陪他吃顿晚餐,他便如被封了爵位,一个劲地馈蹭礼物,得意 又殷勤。用他们的话说是用钱买你的聪明漂亮和敏悟机智的谈吐,这种买卖 关系虽然听来有点铜臭,我亦觉得有它合理之处。但我很吝啬时间,我想我 并非陪酒女郎,所以并不轻允他们。
有的就比较简单可人,3 个月半年不通音讯,偶然联络,还挺惊喜。相 约同进晚餐,当然男土抢着付帐,断无我付的道理。叙谈别后各自的经历, 人生感悟,且吃且谈,互有启发教益,时光自然流逝。我没危机感,对方不 过分,餐后轻松道别珍重,并不知道下个约期,但心里彼此不会忘记。这是 君子之交。
有一种男友是有点累人的。他们品质一流,人纯朴热诚,对我的痴情 可从点点滴滴中悟出:病中义不容辞地照顾,开车为你跑路办事,为你送来 最实惠的礼物,还认真诚恳地替你设计前程。甚至连带最微小的困难也一一 担在肩上:灯泡灭了换上新的,抬不动洗衣机他回回代劳。我心中自然是感 激的,湿湿热热的,只是常会沉重难过,因为对他竟生不出爱。于是这份感 恩感动终于沉甸甸压上心头。我就这样茫然敏锐地走在一大团的感情、感觉、 选择、愧疚、无力澄清条理的生活道路上,凭直感去解决一切问题,有时收 获,有时失误。在这当儿,万万没有料到事隔 10 年我竟会意外地遭遇了那 个曾舍我欲生欲死,呕心沥血,哭到泪干的初恋男友。他见老了,但是他的
文化背景,他曾带给我的似曾相识固执相守的感觉仍在。遥想当年的一个冬 日的下午,在南方那座矮山的向阳草坡上,面对木讷无语的他,我凝视着几 乎占据了我全部的好奇心的那张脸,心中充满一种疼痛的渴望:对坐到地老 天荒吧,就这样永远地消磨这永不减色的时光吧。不要走。
今天在北方的天空下相遇,他已不似当年那样样英俊,我也不再是那 个被七七、七八级男生称做“小月亮”的纯情少女了。但是记忆仍令我多愁 善感的心燃烧,我望向他时的眼神一定仍是充满激情的。他望着我,一笑, 接着眼眶便红了。
激情澎湃地相依相聚,回顾当年,他说我是令他最难忘的女孩子。我 那种与生俱来的少女情怀哗地一下涌起,浪漫的天性又一次为这珍贵的相逢 付出了全部的华彩。
我用心蘸着激烈的情感不无悲怆地挥霍着我最后的热烈:为他写了第 多少首(不记得以前写过多少)情诗:
心中溢满难以言诉的情感, 而我只能对你含糊的耳语, 掩饰了多久以来瀑布般奔泻的心事。 阳光洒满了全部生存的空间,
轻柔飘浮着一卷不落幕的辉煌布景,
在只有你我的舞台。 心田滋生了一片茂密的丛林, 轻捷的牝鹿飞奔着, 追赶它一见钟情的伙伴。
瞬间凝固了这美丽的心灵之约,
在记忆的笑容里,在生命的泪珠里, 在如潮如涛的永恒的日子里。
我将这一挥而就心的咏叹放在他面前,紧盯着他渴望反响。他看了一
遍,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回报给我一个理解的眼神。他似乎已经从他刚 才短暂的惊喜与感触中醒过来了。我记起他这次来是为了一笔大生意的,我 也记起他当年也不如此,他一向缺乏激情,也不浪漫。我怎么就忘了我们为 什么分的手?他本来就是个注重实际,心意消沉的人呵。
此时的沉静衬托出钟表的滴喀声,马蹄似地响着,听来格外惊心。我 们在等待什么,在企盼什么?初恋时我企盼永远地拥有,因此便不知疲倦地 付出激情,而今我们早已谁也不属于谁了。我不禁悲从心底缓缓升起如早晨 的浓雾,片刻便迷失在其中了。
我怕这种潜意识里的提醒,我怕我们共同创造出来的霓虹彩桥,比一 个白天都要短暂,非常地不经推敲。我心中偷偷拿起画笔一遍遍地描绘它, 企图使它总是鲜艳夺目地挂在天上,这气象中的奇迹正如我们早已枯萎的日 子里爱情的奇迹一样如梦如幻。
几天里他平静地样样不落地做了许多琐事:整理电话记录,打业务电 话。他抽空专为我做了一顿有乌鸡补品的正餐,鼓励我多吃,并期盼我品偿 后的那种满意的表情。原来他同我一样,我写诗盼他认同,他烹调也盼我认 同。
那天我们像一对相处很久又平静无忧的老友。他总在调侃,后来的时
光充满了玩笑,使我觉得彼此更像是对方听的一段相声,逗乐而已。他说他
最怕累,这也是当今青年人最流行的一句对生活情趣的评定。 我无语。不禁自责,悔不该真情流露,你为何不能把情人相聚相依看
成一部卡通片,片名:“猫和老鼠”呢?只是有趣而已。
我知道用彩笔一遍遍上色的空中彩虹终于要消失,我已无力回天。我 是如此疲惫,我接过他为我准备的“的车”费,心中针刺似的一疼,笑笑走 出了爱情之门。
我匆匆将自己汇入城市晚归的嘈杂人群中,汽车的长龙如城墙般坚固, 人们满脸疲倦满心期盼的各拜归所,在拥挤的暮色里每个人都很冷漠。街上
没有伴侣,只有孤独的过客。我凝望这街景,这人群,这车流,这污浊活泼 的空气,茫茫人海如同漫漫的生命的旅途。我在想,会有一朵红玫瑰送到我 手上的,而那双热烈的眼睛也刚好是打动我的目光,会的。在情感的原野里 漫步,不要怕荆棘,不要怕沙漠,一定会有绿州,一定会有一个春意盎然的
绿草坡上开满迎风招展的黄色花朵。我仍是那个少不明事的女孩子,穿着白
衣白裙缓缓前行。坡上站着一个人向我择手。配合着这幅画面背景,缭绕着 “绿袖子”的舒曼旋律。这是我的梦,一个一再重复去做的梦。
第 16 章 凋零的霜叶
丧偶后,我试图寻找新伴;可人到了 这把年纪,找回来的只能是无奈 收到这样一封信,我无话可说。 我毕竟不是初恋的少女了,不会像初 次失恋那样痛不欲生,但心中有一种 深深的无奈。他浇灭了我刚刚掀起的 希望,虽然他遇到的障碍并不意味着 所有人都反对老年人再婚,但我实在 没有勇气再去尝试了,我这片凋零的 霜叶再不奢求二月花的灿烂了。真没 想到,我们这代人年轻时没赶上父母 包办婚姻,到老年却因为儿女的阻拦 而不能再次获得幸福。真是家家有本 难念的经呵!
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的经历了: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带着一种 模模糊糊的等待和期盼走进充满浪漫色彩的舞厅。这在 20 来岁的年轻人来 说,是一种非常普通的消遣,可我今年已是年过半百了。而且这不是在我的 家乡,而是阔别多年的一个江南古城。
我今年 55 岁;以前在一个郊区化工厂的资料室工作,丈夫跟我在一个 单位。那时白天在单位整理资料,晚上回家操持一家 4 口的生活,日子就这
么平平静静地过着。天有不测风云,3 年前我丈夫患了急病,丢下我和孩子
走了。那阵子,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我们俩虽不是从小青梅竹马,当初 也不是一见钟情,可总归相依为命地一起过了几十年,现在突然剩下我一个 人,让我怎么受得了。刚出事的时候,常常有些领导。同事到家里来看我, 陪我说说话,散散心,日子还好过点,时间长了,来的人就少了。后来大儿 子结了婚,搬到单位分的新房去住了,小儿子又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家里就 剩了我一个人,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丧偶后的孤寂。
我们厂的家属宿舍地处郊区,不像城里有那么多娱乐设施,连个早上 打太极拳的公园都没有,去过去的同事家串串门,别人一大家子都有自己的 事;住在城里的儿子要隔一二个星期才能来看我一次。这时我已经退休,每 天除了家务,就只有守着电视度日了;但现在的电视节目,不少是描写家庭 生活的,那些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的场面常使我陷入痛苦的追忆。唉, 人们常说“霜叶红于二月花”,而我这个年过半百、丧夫寡居的女人却如同 一片凋零的枯叶,实在不敢奢望二月花的灿烂了。
丈夫去世一年以后,有些好心的朋友开始劝我再找个伴。他们说,孩 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指望他们照顾是靠不住的,还是自己有个家好。虽 说现在丧偶再婚的中老年人已经不少,可在我们这个郊区工厂里,还是太惹 人注意。让人议论的事,我还是一个比较循现蹈距的人,真下不了决心走这 一步,再说这辈子我就跟过我丈夫一个人,再有一个人走进我的生活,实在 让我难以想象。可是,朝朝暮暮孤单寂寞的生活又让我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件 事。
可是老伴到哪儿去找呢?托人介绍让我难以启齿;自己的生活圈子越 来越小,也没什么可能结识什么新朋友。不过现在报刊、杂志上有不少征婚 广告,我就先看看这些吧。每天空闲的时候我就翻翻报纸中缝、杂志末页。 现在真是开放了,登征婚启示的中老年人还不少,而且男同志特别多,可我 看来看去,内容不过是年龄、身高。职业和物质条件,大同小异的,我实在 不知道挑谁好,慢慢地也就没兴趣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儿子劝我到 外地走走,正巧外地的一个老同学邓洁写信来请我去作客,反正我一个人情 闲无事,就欣然前往了。
这是一个江南古城。当年我在这儿读中专,和邓洁是同班同学,毕业 后我分回家乡,她就留在这里工作。虽然这儿离我家只有几小时路程,但我 的工作很少有出差的机会,几十年就一直没再到这儿来。故地重游,旧友重 逢,真让我感慨万千。
老同学十分热情,带我去游览城里的名胜,这些地方我读书时也曾去 过。但那时条件都很简陋,而今一切都修缮一新,焕发了光彩。看看外界的 变迁,想想自己的遇境,不觉更有些伤感。邓洁看出我的心事,关切地宽慰 我:失去的已经无可挽回,还是该多为现在和将来的生活多考虑考虑。她还 告诉我,她参加一个老年俱乐部的活动,里面有不少丧偶的老年人,人品、 素质都不错的,她劝我一起去那儿玩玩,说不定会遇到合适的人。
就这样,在一个老年俱乐部活动的周末,我和邓洁早早吃完晚饭,邓 洁找出她最漂亮的衣裙让我穿上,还给我在脸上精心涂抹了一番,我们就兴 致勃勃地出发了。
这样的情景对我来说,只有几一年前刚参加工作时有过,想起那个时
候,不由得有一种青春焕发的感觉。
走进老年人俱乐部的舞厅,邓洁把我介绍给几个熟悉的朋友。大家对 我这个外来者都很热情,有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子还主动请我跳舞。这些年除 了上班,就是忙家务,我已经很久没参加过社交活动了,不过想当年我还是 厂舞蹈队的积极分子呢。
靠着我的舞伴的循循善诱,我渐渐找回了从前的感觉。我们随着轻松 的乐曲在舞池里旋转,我的心情也开始轻松了一些,好像人都变年轻了。我 的舞伴大约有 60 岁,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衣着简单而整齐,面色红润, 身板挺直,很有些风度。他不时地微笑地看看我,欣赏地点点头,我的心里 涌起一种久违了的温暖感觉。
不知不觉一个晚上就过去了,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总抹不掉这个人 的影子,不时向邓洁提出一些关于他的问题。邓洁告诉我,他和邓洁的爱人 曾在一个机关工作,。妻子两年前去世,两个女儿都结婚单过,家里只剩下 他一个人。老同学看出我对他印象不错,怂恿我说:“他这人挺不错的,你 们俩是再合适不过了。”我被她说得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回答:“还不知道 人家怎么样呢。”女友说:“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不信咱们打个赌,不出 3 天,他一定会约你。”
真的被她言中了。两天以后,他给邓洁家里打电话,说北京一个艺术 团来演出,他有几张票,请我们一起去看,邓洁借故家里有事自己不能去, 却自作主张地替我应了下来。
到了那天,邓洁再一次兴致勃勃地为我打扮了一番,我好像回到了少 女时代。
来到剧场门口,他已经在那儿等我了。今天他好像也着意修饰了一番。 显得更有神采了。他微笑地打量了我一眼,说:“您今天显得真年轻。”我不
好意思地笑了。
演出结束后,他提议送我回去。剧场离邓洁家只有 3 站路,我说我们 就走回去吧。我们走在撒满月光的街道上,我心头感到一种消失已久的喜悦 与宁静。我们谈起各自的孩子、已故的伴侣,谈起丧偶后内心深处的感受。 经历过同样的创痛,彼此很容易沟通,我们越谈越投机。短短的一段路不知
不觉就走完了,到邓洁家门口时,他又向我发出了邀请,约我第二天一起吃 晚饭。
在那以后的两个星期,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虽然不像年轻人那么柔
情蜜意,但彼此似乎都有一种不言自明的依恋。我觉得自己真的变年轻了, 整天都那么有兴致,有精力,邓洁也由衷地为我高兴。日子过得真快,我该 回家看看了,正好给两个人一个机会对将来认真考虑一下。
回到家里,我就天天等着他的信,我想他一定会来信,会用笔说出那 些彼此当面没说出的话。很多天过去了,没有他的音信,我感到他一定是遇 到了一些麻烦。
一天,我收到邓洁的一封信,信中说他找邓洁很认真地谈了一次,原
来我走后他就我们的事向女儿们征求意见,不料女儿们一听说就坚决反对, 她们觉得这种事会让人说三道四,而且来一个外人在家里,关系不好处,他 好几次试图说服她们,可一说起这事大家就闹得根不愉快,他反复考虑了一 番,觉得既然这样,即使不顾孩子的意见与我结合今后也会有很多烦恼;大
家都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过点宁静的日子吧。就这样他决定不
再和我来往。他不愿直接对我说这些话,就请邓洁转达。信的末尾邓洁关切
地劝我想开些,一个人不合适还可以再找,不要太在意。 收到这样一封信,我无话可说。我毕竟不是初恋的少女了,不会像初
次失恋那样痛不欲生,但心中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他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希
望。虽然他遇到的障碍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反对老年人再婚,但我实在没有 勇气再去尝试了,我这片凋零的霜叶再不奢求二月花的灿烂了。真没想到, 我们这代人年轻时没赶上父母包办婚姻,到老年却因为儿女的阻拦而不能再 次获得幸福。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呵!
第 17 章 他永远与我同在
丈夫去世了,但几十年的情谊已占满 我的心房,不能再接纳另一个人 当一切都料理完毕,我回到只剩 我一个人的家中,我常常觉得他还 在,在另一个房间里或是去学校上课 了。我不能相信他真的不在了。事实 上,对我来说,他是永远与我同在 的。我把他的骨灰盒放在我床边的壁 橱里,床头像从前一样摆满了我们的 合影。我又找出结婚时他送我的那枚 空心项坠,挑了一张他笑得最开怀的 照片嵌进去,随时戴在身上。当我打 开那小小项坠时,他诚恳而乐观的形 象就重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今年 58 岁,4 年前我丈夫去世了,我成了一个单身女人,要谈我这 几年的单身生活,还是从头说起吧。
我和丈夫相识是在 50 年代中期。当时我们都在大学读书,一个偶然的 机会使我们相遇,他超群的才华和热情、幽默的性格吸引了我,我们深深地
相爱了。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因为学业优秀被选拔去苏联留学 5 年,为了他 的事业,我们忍痛分手。天有不测风云,在他即将赴苏之际,开始了反右运 动,他因为平时爱提意见,不会见风使舵被打成右派,留苏的事成为泡影, 这使我们又有机会相处。我认定他是个难得的好人,不顾当时的政治压力,
在他右派帽子还没摘掉时我就和他结婚了。
那时一切提倡节俭,不像现在青年人结婚时,彼此都要赠送贵重的金 银首饰,他送我的定情物只是一只里面可以嵌的空心项坠。从此风风雨雨几 一年,我们一起下放劳动,文革后又一起回到上海,到同一所高校的同一个 系工作。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我的保护神,是家庭的支柱,他乐观的生活
态度帮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生活的难关,他在生活上关心我,业务上帮助我,
他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好丈夫。
我们的业务水平受到学校的重视,能力得到充分发挥。就在我们的生 活越来越好的时候,他却在检查身体时发现患了肝癌,而且已到晚期。他住 院治疗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
最初的日子我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好在单位里的同事。领导对我非 常关怀,常常有人到家里来陪我,安慰我,我的两个姐姐和姐夫不顾自己年 老体弱,从外地赶来,帮我照顾他,他去世后又帮我处理后事,给我无微不 至的关怀,才使我坚持下来,没有在最痛苦的时候随他而去。
当一切都料理完毕,我回到只剩我一个人的家中,我常常觉得他还在,
在另一个房间里或是去学校上课了。我不能相信他真的不在了。事实上,对 我来说,他是永远与我同在的。我把他的骨灰盒放在我床边的壁橱里,床头 像从前一样摆满了我们的合影。我又找出结婚时他送我的那枚空心项坠,挑 了一张他笑得最开怀的照片嵌进去,随时戴在身上。当我打开那小小项坠时,
他诚恳而乐观的形象就重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休息了一段时间,重新回到学校工作。这里的一草一木、我们共同 的办公室、教室;无一不勾起我痛苦的思念,让我面对无法弥补的丧失。但 为了他,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我要坚持下去。我重新拿起我们共同研究的 课题没日没夜地干起来。
虽然感到很疲倦,但想到这曾是我们俩合作的课题,仿佛是和他一起
工作,内心的痛苦多少得到了缓解。由于我的努力,课题没有因为他的离去 而拖延,反而提前完成了。
我的科研成果不仅受到学校的好评,还受到美国一家研究机构的重视,
他们邀请我与他们合作,请我每年去美工作一段时间。从此我往来于两地, 繁忙而充实的生活使我战胜了痛苦,我再次振作起来;但当我独自一个人时, 我仍不禁把玩着那只小小项坠,遗憾地想,如果他能和我在一起该有多好! 虽然我已是年近花甲的老太太了,可自我单身以后,却也常遇到一些
令人烦恼的事。 一次我参加高教局组织的暑期旅游,在去庐山的游船上,我因为失眠
深夜去甲板看风景,正巧遇到另一个学校的一位男教师。他见我独自一人,
就过来陪我聊天。 看来他从同行的人中已经得知我丈夫去世的事,所以一句也没问我家
里的事,他的妻子要上班,他也是一个人出来的。深夜无眠的时候遇上这样
一个谈伴,的确让人很高兴,从此一路上我们就常常在一起。他热情地向我 介绍沿途风光和历史掌故,总是关心我是不是疲劳,还帮我拎这拿那的,每 每到了住处,他也是先帮我安顿好再去找自己的房间,我对他的关心深表感 激,但也担心他是否有其他目的。回来的时候我们彼此留了家里的电话,我
邀请他们夫妇有空时到我家做客。过了几天,他就打电话约我去他家,可是 时间偏偏在他妻子上班的白天,我听出他话里有话,用心不纯,就婉言拒绝 了。又一次,他打电话找我,说是他去云南出差,特意为我带回一串项链, 要当面送给我,我客气地回答他:“谢谢你的好意,不过除了我丈夫送我的 那只项坠,我是不戴别的首饰的。你把那条漂亮的项链送给你妻子吧,她一 定会很高兴的。”从此他再没打电话找我了。后来我听说此人一贯作风不正, 常常有不轨行为,我真懊恼,怎么遇上这样的人。
当然也有人是出于真心的。我有一个老同学,几年前和妻子离了婚, 退休后到外地一个高校住教。他当年是我们的老大哥,比我高两班,对我总
像对小妹妹一样照顾。因为他家离火车站近,每次我放假回家的前一个晚上 总是在他家度过的,我隐约记得,那时他对我比对别的低班女生更关心一些, 我有事也很自然地向他求助,但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很好的大哥,而且不 久我就和后来我的丈夫相识、相恋,大家也很快知道了此事,所以我始终弄 不清这位者大哥是否曾对我有意。以后我们先后结婚,偶尔在同学聚会上见 面,会报愉快地聊上一阵,但他离异后调到外地,就渐渐断了联系。有一天 他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回到上海了、要来看我。我当然又惊又喜。但又 很奇怪他为什么回来,他回答说是为了办理原单位的:一些事务。
后来我才从其他同学那儿得知,前不久有个同学去他那个城市出差, 告诉了他我丈夫去世的事,算来他是特意为我回来的。一个朋友能这样把我 放在心上,我被深深地感动了。
那些天,他一两天就来看我一次,他和我谈起他和妻子离婚的经过, 诉说他的遗憾和无奈,也谈起离异后的孤独心情。他说他从没对别人这么深
入他说过这件事,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会和我说呢?”他意味深长地望了 我一眼,回答道:“因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望着老同学比几年前苍老得 多的脸庞,我心里不由涌起一阵酸楚,无论以什么形式失去家庭,对一个人 来说都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呵!在老大哥面前,我也毫不掩饰地倾诉了我内
心的痛苦,对亡夫无时不在的思念。
当然,我们的谈话内容并不总是那么伤感,我们也愉快地谈到各自事 业上的新成绩和孩子们的进步。他告诉我在外地那个学校他非常受重视,业 务上为他新设立了研究小组,配备了几个年轻有为的助手,生活上待遇也非 常优厚,分给他一套三居室的专家公寓,有专人照顾他的生活。我真为老同
学老有所为而感到欣慰。我也告诉他我和美国那家研究所合作课题的情况。
有一次他问我近期是否会赴美时,我告诉他也许很快会走,而且这次时间会 长一些,我发现他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看 我的项坠,若有所思他说:“我记得你结婚时戴的就是这,多少年过去了, 还是这么漂亮。”真想不到,他还记得这个。
这位老大哥回沪的消息很快在同学中传开了,同学们给我打电话时几
乎都有意无意地提到他,似乎都有一种特殊的意味。不久,有几位热心的同 学居然筹划了一次野餐聚会,把我们班和他们班的同学聚到一起。他们通知 我时,我试图谢绝,但无奈同学热情相邀,还给我布置了一项一重要任务: 为野餐买主食面包,“威胁”我说、若我不去,大家都得饿肚子。我只好应
承下来。
“聚会之前,我认真想了想。显然,这是同学们的一番好意,希望我们 两只孤雁能结伴而行,我们是几十年的朋友,彼此知根知底,也不乏共同语 言,如果我打算再婚,应该说他是最好的人选了;但在我内心深处,我已故 丈夫所占的位置实在太大了,我心中已没有空间留给别人。我对老大哥也怀 有一种亲切的感情,但这只是一种至深的友情而不是爱情。并且我仍然热爱 并专注于我的事业。终日为科研而忙碌、奔波,行无定踪,而我的老同学也 在外地找到了属于他的天地,在把握人生最后的机会为实现理想而奋斗,他 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陪伴他,关照他的女性,而不是我这种类型。他的确是
个难得的好人,就让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吧。 聚会那天,趁大家散步时,两个很熟的同学把我叫到一边,半开玩笑
地向我提起他,征求我的意见,我感谢他们的好意,委婉地说出我的想法,
并请他们代我向老大哥转达。他们虽然感到遗憾,但也认为我的想法是慎重、 有理的。以后我们再没有当面谈过这些事,不过每次他回上海还是常常来看 我,我们仍然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就这样,靠着亲人、朋友的关心和帮助,我度过了 4 年独身生活。我 已不再感到孤独;在学校我进行着和他共同开创的事业,在家里处处都有他 留下的痕迹,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那嵌有他照片的小小项坠都伴随着我,今 生今世,他永远与我同在。
第 18 章 我为他付出孤独
一个男人令我既恨又爱,他逝去了、 让我用孤独告慰他的亡灵 我伤愈出院后得知,大海在刺伤 我的当天夜里自己吊死在门框上。我 听到这个消息一下晕倒在地上,身上 的伤痛刚医好,心上又给插了几把刀 子。我被朋友们被醒后就撕心裂肺地 嚎啕大哭,直哭得昏天黑地。第二天 我买了黑纱和鲜花来到放置大海骨友 的地方,将黑纱缠在臂膀上,捧着鲜 花置于大海遗候前。都是我不好,是 我害死了他。如果我不同那个饭馆里 的小伙子好上,如果我不坚持离婚。 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我原来觉得大 海在外边搞女人,他欠我的;我同那 个小伙子好上后,我又觉得我欠大海 的;当大海用刀刺入我后背时,我觉 得这一切都扯平了;可大海这一死, 我又欠了大海,欠了一条命啊,这什 么时候能再扯平呢?
我的单身是婚恋失败造成的。为了生活的平静,也为在内心给逝去的 他留有一块领地,我愿一直孤独地生活下去。
我是养父母养育大的。我的亲生父母至今不知是谁。他们只想要儿子,
在连生两个女儿后将最小的我送给一对毫不相识的夫妇。这对夫妇就是我的 养父母,他们不能生养,视我为掌上明珠,没命地爱我。
在养父母的百般慈爱和精心护育下,我渐渐长大了。上初中时,我出 落为一个美丽聪明、人见人爱的姑娘。我不用怎么打扮就很引人注目,学习
上不怎么用功也很出色。在班上,我座位旁的男生们常拿眼睛膘我,我的课
本和桌子下面的小抽屉里常常都有男生给我写的小纸条。我总是脸一红,悄
悄将那些纸条儿揉成团抛掉。 最让人气恼的是在放学的路上,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男孩子跟踪我、
堵我,与我纠缠。有一次放学回家,两个高年级男生追上我,其中一个要和
我交朋友,另一个在旁边帮腔起哄。我被他们纠缠住,走不脱,急得直掉泪。 大海来了,他挺着胸脯,正义凛然他说:“她是我的女朋友,谁敢欺负她我 就跟他拼命!”此后大海常护送我回家,那些不三不四的男孩子再没敢来跟 我捣乱。
大海是高一的学生,比我大 3 岁,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我养父母非
常反对这件事,说这么小就谈恋爱还怎么有心思读书,并百般阻挠我与大海 接触。可我偏要跟大海好,我们想方设法找机会约会。我们有时接吻拥抱, 有时出去玩。我们的求知欲很快被青春期具有神秘感的情欲所代替。第二年, 我们有了性关系,我的少女时代便结束了。后来,学校发现了我们的事,分
别给了我俩“留校察看”的处分。
我们似断实连,仍偷偷幽会,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两次人工流产。最后 一次人流被学校知道了,这次不用他们处分,我们自动辍学了。失学就等于 失业。大海东跑西颠地打零工挣钱,我闲待着无事可干。这时养父母已认为 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坏孩子,不再那么疼爱我,对我的约束也少了。
20 岁上,我们找人开后门领了结婚证,我与大海开了一家小饭馆。我
真后悔没有继续上学,我过早地结婚挣钱,把个好前程全毁了。婚后不久我 又怀孕了,这次不必去流产,可以堂而皇之地生一个孩子了。腹中的胎儿一 天天长大,我的性情变了许多,我不再任性,也不再幻想什么,只等着孩子 出世做个母亲。
一天,我给丈夫洗衣服,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一封一个女人给他的
信,开头一句就是“亲爱的”。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大了许多,跌坐在地 上哭了起来。丈夫回来后,我跟他大吵大闹。为了他,我失去了疼我爱我的 养父母,辍了学,毁掉了自己的好前程,刚 20 岁就来支撑这个不像家的家, 这会儿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世??。几年来的怨屈和苦水都化作一声声哭
叫,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丈夫给吓傻了。他开始时楞楞地望着我,继而也
大哭起来,哀求我饶恕他,保证以后决不再同那个女人来往。我是爱他的, 看着他那痛苦自责的面容,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话语,我的心软了。我们言归 于好。
孩子出世了,是个男孩,我俩都很高兴。我们暂时关了小饭馆。我在 家里坐月子,大海主要时间用来照料我们母子,有时抽空出去跑点买卖,孩
子两个月时,大海又不安分了,他常常很晚才回来,有时干脆在外面过夜, 凭第六感觉,我知道他在外面搞女人。我问他,他便掀谎,谎言自有破绽, 一攻即破,弄了几回,我简直想同他拼命。我还年轻,不想就这么过下去, 就提出要离婚。大海听了,呆了一阵,突然流下了眼泪:“我求求你,都是
我不好,我再不干那种事了。”男人不轻易落泪,他的痛哭流涕真让人受不
了,我再次原谅了他。这时我整个人像遭霜打了一样蔫,常常衣冠不整,蓬 头垢面的,连照镜子的情绪都没有了。
这种事像抽大麻,开了头就甭想有个结束。有一次他与一个单身女人 整整缠绵了两天两夜。我心灰了,意冷了。他坚持不肯离婚,我只好破罐破
摔了。
初夏的一天,我外出跑点货。天晚了,我蜇进一家饭馆。这饭馆很清
净,此时就我一个顾客,我找靠墙角的一个位子坐下。从柜台后走出一个小 伙子,打开菜谱递过来,问我要点什么。我摆摆手说,简单些,来点饺子或 面条吧。他看出我一付做生意的模样,随口说了句:“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 易,别亏了自己的身子。”一句话勾起我全部的心酸,泪水一下溢出眼眶。 他定睛看了我一下,面部显出惊诧的表情,转身回到柜台里去了。不一会儿, 小伙子端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蛋炒饭,内容很丰富,有鸡蛋、有肉丁,还有 葱花芹菜。结帐时我付他五元钱,他坚持只收两元。打那后我每次外出都要 在那里落脚。终于有一天,我把自己的事一五一一地告诉了他。他听后舒了 口气,说:“我喜欢你,可担心破坏你的家庭,现在可好了,我们有理由相 爱了。”
当大海再一次在外拈花惹草时,我冷静地将我同那个小伙子的关系告 诉他。大海吃了一惊,他习惯于将我忘在家里,习惯于背叛自己的妻子,却 没有想到妻子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也会背叛他。他勃然大怒。狠狠打了我。 我擦擦带血的嘴角。抚摸着身上的伤痕,给了他一个坚决的回答:“离婚!” 离婚将要变成现实,可我并没有多少欢喜。我们到底是从初恋走过来
的,我们是在青春最嫩绿的时刻自愿投入彼此的怀抱的。 我去了趟法院,问清了怎么写离婚起诉书,买回了写起诉书的规定用
纸;一笔一划地写起来。我的心乱极了,写了大半天还只有三四行字。我们
的初识,我们的相爱,我们的生活,甚至连我们一起做爱的情景都一幕幕闪 现在我的脑际,我内心深处此刻有一个声音在叫:为了以往那刻骨铭心的爱, 别离了吧??。正在这时,大海突然出现在我背后,他温柔地抱住我的双肩, 用头和脸贴在我的脸颊上来回地磨擦,口中喃喃他说:“我爱你,真爱你。”
我觉得耳边湿液涌的,是他的眼泪。
我扔下笔转过身来抱住他,只听他含混不清他说:“我们就要到另一个 世界上去了。”我猛地一惊,还没回味出是怎么回事,背上已被捅了一刀。 我吓得腾地站起,大声叫道:“大海,你忍心杀了我,你下得去手?”接着 又有两刀扎进我的背部。我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当人们将
我抬进救护车时,我用最后的一点力气说:“谁也不许报案。如果报案,我
马上就死” 我伤愈出院后得知,大海在刺伤我的当天夜里自己吊死在门框上。我
听到这个消息一下晕倒在地上,身上的伤痛刚医好,心上又给插了几把刀子。
我被朋友们救醒后就撕心裂肺地嚎陶大哭,直哭得昏天黑地。第二天我买了 黑纱和鲜花来到放置大海骨灰的地方,将黑纱缠在臂膀上,捧着鲜花置于大 海遗像前。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他。如果我不同那个饭馆里的小伙子好 上,如果我不坚持离婚,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我原来觉得大海在外边妇女
人,他欠我的;我同那个小伙干好上后,我又觉得我欠大海的;当大海用刀 刺入我后背时。我觉得这一切都扯乎了;可大海这一死,我又欠了大海,欠 了一条命啊,这什么时候能再扯平呢?
我要为大海守寡,虽然我只有 25 岁,我要以我一生的孤独来与大海扯 平,告慰他的在天之灵。我坚决拒绝了那个饭馆里的小伙子,也拒绝了亲戚 朋友的一次次提亲。有人说我迂,说我傻、也有人说我封建思想严重。我自 己知道,都不是的。我服从自己的感觉,听命于内心的安排。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一个人活得很宁静、很自在。真的。
第 19 章 涅磐
爱情和婚姻她全拥有过,又都失去了。 今天她不再羡慕婚姻,也不敢苛求爱 情,更不会苟全没有爱情的婚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睁开 眼,屋子里静极了,整个单元都静极了 了,从窗外射入的一道阳光中她看到细 小的尘灰静静落下,这让她想起一个夏 日的午后,在医学院图书馆的走廊里。 她站在窗前看一阳光里带下的灰尘发 楞,无意中抬起眼,发现对面有一双眼 睛却在冲着她发楞,她习惯地笑一下, 那双眼睛里竟进发出激情的火花,从 此,那双眼睛便不离她的左右.直到毕 业后她宣告要与他结婚时它们才痛苦地 隐去,此刻,这双眼睛又在飘落的尘灰 中显现.望着她,没有激情也没有痛 苦,有的只是深深的无奈,她愣愣地感 受着,有些糊涂又似乎有些明白。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叫痛苦,只是本能地视母亲为生存 的全部依靠,是巨大的母爱弥补了失去父爱的缺憾。出身名门的母亲给她以 最周到的呵护和关怀,在她成长的环境里,充满阳光和温馨,而母亲便是阳 光的主宰。
她属于那种纯洁质朴、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她的美有着超脱凡俗的震 慑力,尤其是一张娃娃脸上永远挂着天使般的微笑,即使在医学院这样的女 儿国里也是鹤立鸡群。很快,她被追求者包围了,这是一些才华出众又自命 不凡的年轻人,他们的学识令她钦佩,当她终于选定一位白马王子,其他几 位竞选者几乎痛不欲生,她的白马王子是同窗中的佼佼者,在老师和同学的 眼里他们是最佳组合,他们在别人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中,相伴出入于实验 室、图书馆和周末舞会,爱情与事业的成功使大学生活成为她生命的华彩乐 章。
大学毕业后,出于对孩子的一片爱心,她选择了做儿科医生,他中专 毕业后,已在电影发行业干了 5 年,他矫健、漾洒,聪朋、肯干,是她母亲 几十年教育生涯的骄傲,母亲认定只有他才配做自己的女婿,她没有抗拒, 只有低声的缀泣,从小到大,,母琴为她安排了一切,她习惯于把母亲的希 望变成现实、从不曾让母亲失望过,这次,他依然像母亲所希望的那样,擦
于眼泪告别恋人,成为他的妻。
新婚之夜,他激动得泪流满面,一边狂吻着她一边发誓永远像侍奉女
神一样地待她,她默默承受着,她已习惯随遇而安,既为人妻,就决定安分 守己地做个好妻子。
他出身于干部家庭,在他的家族里有着严格的等级制观念,来客和吃
年饭的时候,女人是不能上桌的,只能在厨房里凑和,这对于在开明环境里 长大的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第一次挤在厨房里,她皱着眉,一脸沉重,而 公公婆婆的脸色比她的还要难看,他也是满脸的尴尬,的确,他家族里的女 人从没有这么“个色”的,她让他在家人面前很没面子,几次强化记忆之后。
她学会了主动退人厨房而不再做任何表情,尽管婆婆还是一万个不满意,丈
夫却从她的顺从中找回了尊严,于是格外得意地特别唤她为客人再添两次 饭,这次她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在扫向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轻蔑。
作为儿科医生她是出色的,她的医术和医德为她赢得了各种荣誉。但 是在那个年代,除了纯理性的科学知识,接受的是最正统的思想教育,没有
人告诉她有关性爱的知识,对于丈夫频繁的冲动和爱抚,她只是出于义务和
顺从而被动地接受。 一天晚上,在她终于完成义务,困倦地准备睡去时,丈夫突然掀开被
子拧亮床头的台灯,把灯光对准她,说是要好好欣赏一下,她一脸恐慌地抢 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除了浴室里,即使是丈夫面前,她也从未在亮光处
暴露过身体,挣扎了许久,她终于让步,丈夫兴奋得像个孩子,她却窘得不
知所措,全身的肌肉紧绷着,既不敢抬头看丈夫,也不敢低头看自己,两只 眼睛死死盯住枕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那一夜她没有睡好,做了许多杂乱 无章的梦。
也就是那个晚上以后,丈夫的冲动更加频繁,而且每次都很强烈,渐 渐地,她有些难以承受。
儿子和女儿相继出世为单调的生活平添许多色彩,两个小人儿的一颦 一笑占据了她的全部心思,在与小儿女的呀呀对话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 到童年,与他们一同重新成长。她把女人天性中的母爱发挥到极至,一张娃 娃脸笑得更加灿烂,她无暇也没有心情再顾及丈夫的要求,在一次婉言推辞
之后。她学会了但然拒绝,当然,孩子是最好的借口。
她不了解男人总是男人,被压抑的欲望总要寻找途径渲泄,一向为丈 夫所称道的她的贤惠与学识,突然在丈夫眼中变得不倾眼了,无论她怎么躲 避退让,他总能找出一些理由来和她大吵一场,她呢,依然故我,以为夫妻 嘛总是兔不了吵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过也就完了,但是不知从什
么时候起,夫妻之间的不愉快并不只局限于夫妻之间了,来自亲友的旁敲侧
击开始指向她,大意是指责她太骄傲,看不起丈夫,不格守妇道,对这些闲 言碎语,她也感到气愤。更多的是觉得无聊,于是索性不予理睬,直到夫妻 之间冷战格局形成她才感到事态的严重,僵持两个月后,他们分居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仍然是挺美满的一对,她也极力维护着幸福家庭的 形象,即使从只言片语中听到些有关丈夫另有新欢的传言,她也只是淡淡地
笑笑,然后以坚决的态度令搬弄是非者无地自容,她相信,丈夫永远是丈夫, 他不过一时受人挑唆才冷淡她,她和孩子才是他的家。
她没有料到丈夫会跟她离婚,更没有料到他的态度竟然那么冷静、那 么坚决,眼看着他如释重负地离她而去,欣欣然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她
方寸大乱,全无往日的沉静与从容,家并不温暖,但家终究是女人的归宿,
填写各种表格配偶一栏时不必空白,别人和自己也就心安理得了许多,何况
20 年来她已习惯这个氛围,从没想过要离开它,现在突然让她面对孤独, 她又怎么能接受?她没有乞求,没有挽留,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那么做,但 她却无法控制住决堤的眼泪,她感到委屈极了,她不明白,她委屈求全改变 自己顺从他的生活而且没有追究他的不忠,为什么他非但不感激反而还要和 她离婚,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毫无价值,想到这儿,她止住哭泣,两 眼失神地向远处望去,目光仿佛要穿越时空探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她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睁开眼,屋子里静极了,整个单元都静 极了,从窗外射人的一道阳光中她看到细小的尘灰静静落下,这让她想起一 个夏日的午后,在医学院图书馆的走廊里,她站在窗前看着阳光里落下的灰 尘发楞,无意中抬起眼,发现对面有一双眼睛却在冲着她发楞,她习惯地笑 一下,那双眼睛里竟迸发出激情的火花,从此,那双眼睛便不离她的左右, 直到毕业后她宣告要与他结婚时它们才痛苦地隐去,此刻,这双眼睛又在飘 落的尘灰中显现,望着她,没有激情也没有痛苦,有的只是深深的无奈,她 楞楞地感受着,有些糊涂又似乎有些明白。
她先是呻吟了一声,随后便爆发了,她从床上猛地跃起,一边咆啸着, 把屋子里一切能打碎的东西都打了个稀烂,如果破坏能够抚平心灵的创伤, 找回她所失去的,她宁愿毁灭全人类,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她坐在一片狼藉 中体味着发泄之后的快感,这是离婚一年多以来她第一次有了情感体验,随 手拾起一块穿衣镜残骸,往手指上划一下,她疼得缩了缩肩,然后细细看着 伤口处凝出一朵血珠,把残缺的镜面转向自己的脸,她发现悉心保养的皮肤 并没有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白白的,竟然还透着些血色,试着笑一下, 笑容有些僵硬,肿胀的眼睛也有些发涩,她扔掉碎镜片,扬起头,努力回忆 着那习惯性的微笑,终于,天使的表情又回到了那张永远也长不大的娃娃脸
上。
与老同学通电话不再是她唯一的消遣,星期六下了班,她一改往日拖 沓的风范,早早做好晚饭,儿子和女儿相互对望着,又惊喜又纳闷儿,很久 以来他们看怕了妈妈一副祥林嫂的表情,吃过晚饭,听儿女在客厅聊着各自 学校的一周趣闻,她在房间里已穿戴停当,就这么走出去吗?怎么对孩子们
说?孩子们又会怎么说呢?她犹豫着又照照镜子,看丝巾是不是太鲜艳了, 距约定的时间还有 20 分钟,她咬住下唇猛地站起身疾步走出房门,经过客 厅时只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不等孩子们反应过来已把单元门关 在身后,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几乎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下到一楼才站 定,轻轻喘了口气,赶到俱乐部门口,迟到 10 分钟,老同学一句多余的话 都没说,拉着她就往里走,她机械地跟着、嘴里还乱七八糟他说些堵车了之 类,寻找开脱迟到的理由。
离婚以后,老同学们都很同情她,想方设法帮助她从逆境中走出来, 尤其是曾经执著的追求者,虽然已是华发斑斑儿女成群,仍不忍看当年的校 花就这么残败凋零,在大家的安排下她见了一个又一个丧偶或离婚的男人, 他们不是年龄太大就是层次太低,或者嫌她年龄大。
50 年的人生旅程,她爱过,被人爱过。也知道没有爱的生活是什么滋 味,当她终于醒悟到人生的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中时,她幻想抹去 20 多年 不幸婚姻的记忆,再浪漫一次,她把对方的条件定到当年恋人和追求者的标 准——既然是寻梦就寻一个完美的梦,即使最终寻而不得,她也决不将就残 缺,于是,她走进单身俱乐部,她认为这里比婚姻介绍所更有人情味,坐在
和缓的音乐中,看舞池里轻轻摇动的身影,她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像 压着的巨石突然卸掉了,轻轻舒了口气,一丝真实的笑容从心底浮出,老同 学冲她胛胛眼,她动情地点点头,随即雾气蒙住了双眼,是啊,生活对她太 不公平,可生活并没有把她拒之门外,她的心依然年轻。
“小姐,能请您跳舞吗?” 小姐?她楞了一下,随即大方地站起来,此刻,她庆幸没有换掉这条
花丝中。 再次走进这单身俱乐部时,最初的那份轻松和兴奋已淡去,平静中添
了些无奈,她意识到这个地方不属于她。 虽然她白皙的皮肤、修长的身材和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看上去至少
要比实际年龄减去 10 岁,但作为女人,她毕竟不再具有天然的优势。何况 这里本来就是年轻人的天下,几位同龄又同层次的先生在错误地估计了她的
年龄,又诚恳地道歉之后,便就此没有下文,第一次向别人解释真实年龄她
还很觉得有几分骄傲,如此这般反复几次之后,她的自尊心提出了抗议。 她不再指望从这里产生什么奇迹,但每个周末她依然要来坐一坐,孩
子们已经上大学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老同学也不可能永远为她活着,周 末能够梳洗打扮整齐,有个地方听听音乐、跳跳舞,总比一个人对着电视机
打瞌睡好得多。
她知足,爱情本是可遏而不可求的东西,而爱情对她这个年龄的女人 又格外吝啬;爱情和婚姻她全拥有过,又都失去了;今天她不再羡慕婚姻, 也不敢苛求爱情,更不会苟全没有爱情的婚姻,对她来说,活着,顺其自然, 就挺好。
她坐在一旁欣赏着起舞的人们,向每一张面扎投以真诚的微笑,曲尽
人散之后,她便趁着夜色,轻快地走回自己的小窝儿。
第 20 章 我期待一个完美的男人
在体验了醉心的性爱后,我拆毁了自 己不幸福的家,虚位以待 我第一次尝到了一个女人应有的 幸福。他的一双大手那么温柔、灵 巧,无处不在。我时而像少女那样吝 羞,时而如林中母兽那般疯拄,时而 又像父亲怀里的婴儿那么恬静。在那 欢乐的颠峰,我止不住悲哀地呻吟。 欲哭无泪,仿佛要把心中痛楚全部倾 泄出来,然后幸福地死去。我真想死 在他怀里,死在那爱的顶峰,从而远 离人间的烦恼。等一切平息下来后。
他会用欣赏的眼光望着我,赞美我的 身体如何娇小可爱、令人陶醉,这是 我在丈夫那儿从没听到过的。
我的少女时代是在文革中度过的,那时可不像现在这么开放,但我青 春的心并没有完全被红色海洋所淹没。我自幼受家庭熏陶,热爱美术,父母 在艺术上的培养使我在那个年代仍没有完全泯灭天然的人性。从十四五岁 起,我开始朦胧地感到对异性的渴望:和班里出色的男生一起学习、开展活 动时就感到一种特殊的愉快,身体里也渐渐产生出那种莫名的、令我不敢正 视的冲动,我开始编织自己的梦,梦想有一个高大、温柔、处处完美的男人 成为我的终生伴侣。
文革打破了我的画家梦,中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家街道工厂,青春 就在这个与我个性与爱好格格不入的环境中流逝了近 10 年。那时只是盼着 有一天能跳出来,所以尽管很快到了婚嫁的年龄,我却无心考虑终身大事。 那种单调无望的生活几乎使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性。文革结束后,我凭着 自己的绘画基础考进了一所美术学院,生活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我的 心又复苏了,我再次拾起少女时代的梦,当然此时的我已经变的现实了一些。 通过别人的介绍。我认识了刘勇,就是我后来的丈夫。他来自一个工 程师家庭,文革耽误了他上大学的机会,文革后直接考上了研究生。他事业 上的执着和成功吸引了我,所以虽然他身材瘦小,性情有点古板,平时也很 少对我有亲热的表示,我还是选择了他,我天真地想,有些事结婚以后就会
好的。那些日子,我常常激动地想象着新婚将要发生的一切。 可是一切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美好。虽然我从一个处女变成女人,但
这只是唤起了我的性爱需要,却得不到充分的满足。对丈夫来说,结婚似乎
只意味着不再去食堂吃饭,他的全部时间仍然都用在工作上。他常常在实验 室工作到凌晨,星期天也从来是在实验度过。我们很少做爱,每次总是草草 了事,还没等我完全兴奋起来他就翻身睡去或起来考虑他的科研了,而我则 被一种莫名的烦躁所缠绕。当我向他抱怨时,他总是不屑他说:“你也是读
过大学的,怎么就知道关心这个。”弄得我不知说什么好。功夫不负苦心人,
丈夫在业务上的确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在单位里成了年轻人的榜样,可对我 来说,他简直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赌气地对他说:“你 再这样对我,我就去找别人。”他听后愣了一下,说:“没那么严重吧。”
一个星期天的清晨,丈夫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去了实验室,家里只剩我 一个人,冷冷清清地,没有一丝生气。窗外的迎春花提醒我春天已经到了,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一个空巢里呢?我想起附近有个公园,想来那儿一定 是春色满园了吧。于是我突然来了兴致,决定去那走走。我翻出一条呢裙, 配上新买的毛衣,一个人出了门。公园里果然是百花绽放,那些携家带子游 玩的人引起我暗暗的羡慕。在一片空地上,有一群人在扭秧歌。他们都不年
轻,但个个兴致勃勃、精神抖擞。那鲜明的节奏衬托出舞者的生命活力,一
下子把我感染了,让我回想起大学时代,或是过年时去农村采风所见到的那 种热烈、质朴的场面。听旁边的人说,这是个自发的秧歌队,每个星期天都 在这儿活动。
看着看着,队伍里有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个子很高,舞步非常 灵活,富有节奏,还不时做几个大幅度的跳跃动作,真是帅极了,他一会儿
教司鼓调整一下节奏,一会儿为看上去是初学者的人示范动作,所有这一切
都做得从容不迫,丝毫不给人发号施令的感觉。看得出,他是秧歌队的灵魂。 我渐渐把目光完全集中到他的身上,心也随着他的舞步跳呵,跳呵,
直到中午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家。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天我都早早地来到公园,远远地看着他和他的秧 歌队。
又是一个星期天,我像往常一样在不远的地方看他们扭秧歌。活动结 束时,他没像往常那样和别人一起离开,而是向我站的方向走来。我感觉到
他亲切的目光中带着一些迟疑和探究,我隐隐感觉到,在他背后也有一个和
我相似的故事。我觉得自己有点脸红,心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期待和紧张。他 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冲我笑了一下,问:“我看你常来这儿,是喜欢秧歌 吗?”我说:“不全是。在家没意思,就出来走走。”他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 “我也一样”他告诉我,他是一个大学教师,老家在东北,从小就爱扭秧歌。
他说在这种纯朴的舞蹈里能感觉到灵魂和躯体的合谐和放松。他是我难得遇
到的不失天然活力的知识分子,那就是我心中的完美。 谈话中我也知道了他有一个 12 岁的儿子。 我向他说起我的工作,谈到自己新设计的一个作品,他很感兴趣。于
是我鼓起勇气说:“我家就在附近,我带你去看看我的作品好吗?”他迟疑 了一下回答:“好吧。”我知道。这是我做为女人主动发出了邀请。
和他一起走进我熟悉的家,房间似乎比平时明亮了许多。我找出那份 设计稿,递到他面前。我们第一次站得那么近,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两人 不由自主地对视了片刻。他伸手来接稿子时碰到了我的手,我颤动了一下, 稿子飘落到地上,他没去捡,而是把我拥入了他宽大、温暖的怀抱。我激动
得浑身颤抖,无法自持,喃喃他说:“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你吗?”他轻轻
地安慰我:“是真的,我的小姑娘。 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可我并不能给你完整的爱,
所以又想躲开你,但你总在那儿。你还没孩子,也许不能体会我的心情。”
我说:“我明白,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怪你。别考虑那么多,我只想要今天, 今天!”
我第一次尝到了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他的一双大手那么温柔、灵巧, 无处不在。我时而像少女那样害羞,时而如林中母兽那般疯狂,时而又像父 亲怀里的婴儿那么恬静。在那欢乐的巅峰,我止不住悲哀地呻吟,欲哭无泪, 仿佛要把心中痛楚全部倾泄出来,然后幸福地死去。我真想死在他怀里,死
在那爱的顶峰,从而远离人间的烦恼。等一切平息下来后,他会用欣赏的眼
光望着我,赞美我的身体如何娇小可爱,令人陶醉,这是我在丈夫那儿从没 听到过的。他的宠爱和欣赏使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第一次大胆地欣赏男人 的身体,主动地爱抚他,细细地吻他的全身,连我自己都惊讶自己竟会用那 么多方式为他带来快乐。临别时,他再次拥抱我,温柔地吻了吻我的前额,
很帅地笑了笑说:“明天你会更漂亮、更精神的。”
在我和丈夫的家里,我有了第一个情人,对丈夫我并没有太多歉意。 我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属于自己的人,我不想在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之前就死去!就这样,我和他度过了一段令我刻骨铭心的幸福时光。星期天, 我的家就成了爱情的天堂。我不再去公园,只是在家里静静地等他:他一进
门两人就寸步不离。我弄不清自己是他的情人还是孩子,只觉得我所渴望的
一切关怀理解和支持都可以在他那儿得到满足,无论快乐还是烦恼都愿意和
他分享。从此我的设计几乎成了我们共同的作品,他虽不是搞美术的,但凭 着天赋,总能提出极其中肯、关键的意见。我的同事们说我最近的作品和以 往相比,同时增加了柔美和刚毅,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偶尔提到 他的家庭时,虽然他极力掩饰,我还是看得出,他是有些负罪感的。
但时间长了,他妻子终于有了察觉,威胁他如果再和我来往就把这事 告诉孩子。
我没权力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伤害孩子那幼小单纯的心灵。我决定离开 我心爱的人,这虽然很痛苦,但我并不后悔这段经历;是他让我知道了世间
有怎样美好的感受,让我对生活重新建立了信心。从那以后我再没去过那个 公园,也没有再见过他。我不想破坏他对妻子的诺言,但我内心深处,无时 无刻不在为他祝福:我永远的爱人,你好吗?
这时我丈夫也从别人口中听到此事,他并没像我想象的那样暴跳如雷, 而是嗫嚅地恳求我为了面子而中断这种来往。他说他很快要被破格提升为研
究员,明年还有出国考察的机会,家里这种事一传出去,怕是都要泡汤了。 我真明白什么叫“冷血动物”了,我真后悔自己和这样一个没有感情、没有 血性的男人生活了这么久。
人不能做一个真正的人,所谓事业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终于下定决心 提出了离婚,历尽周折之后终于摆脱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婚姻。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完美的男人,幻想着重 新筑起爱巢。但我所遇到的人不是太书生气。就是文化素养不高,缺乏情趣, 或者不肯脱离家庭。只愿和我保持情人关系;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我并不灰心,仍然相信有那样一个符合我理想的人存在,我还要继续找下去。
第 21 章 送自己一束红玫瑰
30 岁后我才发现自己成熟了;虽然 往日被自卑感耽误了的爱情已不能找 回,但我要给自己买一束象征爱的红 玫瑰
后来我又爱过,爱得刻骨铭心, 爱得无法无梅;我也被爱过,感受到 温馨,感受到真挚。但是每当爱情循 着她自己的韵律要奏出美好的乐章 时,我就总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仿 佛总有一个声音趴在耳边说:好东西 不属于你,你不能得到它??。于 是,爱我的我逃避,我爱的不敢去追 求。内心渴望靠在一个宽阔的一膀里 歇息片刻,结果却常常独自奋战,朋
友们都说我女人味儿十足,我私下里 却惶恐地想,能否胜任为人奏,为人 母?幸福一次次擦肩而过,我总也跳 不出那无端而来的原罪意识的怪圈!
吃过早饭,骑车上了大街。老天阴沉着脸,好像随时都会洒下泪珠似 的。我的心里却晴空一片。一个 30 好几的单身女人、乐呵呵的,第一次专 程又郑重地为自己去买花。过生日了,想送自己一束红玫瑰。这个主意不错 吧?
实在太喜爱鲜花了。从小到大就这个爱好没变过。即使那会儿在一个 大山中的小村插队,每天干活累得浑身散了架,也忘不了收工时在山坡上采 把野菊花什么的。
夹着泥土清香的野花往坑桌上一摆,我们住的被烟灰熏得黑乎乎的土 屋顿时四壁生辉。现在,我爱逛我家附近的那座花店。太阳透过落地的大玻
璃窗洒进柔和的光。 那一大桶一大桶的鲜花:雪白的马蹄莲、火红的郁金香、紫色的是勿
忘我,还有柔雅的康乃馨??。她们骄傲地昂着头,像是争着对我炫耀各自 的美丽与芬芳。我常常在那里驻足很久,久得不忍离去。曾不止一次地想如
果哪一天我有了钱,一定要让自己的小屋中天天盛开着鲜花。可事实上买鲜
花通常是送给别人的。 好几年前,我默默地爱上一个人,却没勇气向他表白。偏这个时候,
我们又同时从同一所教书的大学,考上另外两所不同大学的研究生。寻找各
种理由说服自己去看他。可等见了面,内心慌乱地不知所措,外表却又自尊 矜持地令人莫名其妙。
忘掉他又做不到。只有无奈的。苦苦的单相思??。记得那天他生日, 天空瓦蓝,阳光和煦,一个京城暮春时节难得的、无风的好天气。捧着一大 束鲜花,赶了很远的路,却又专门选了他去上课的时间。春光浸透了整座校 园。姑娘们各个挺着胸脯。
明媚的笑容里跃出春天的气息。唯独我,心里怅怅地。只顾低着头寻
觅着什么。偌大的校园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玻璃瓶,然后盛上水,放进花, 摆在他宿舍的门前,然后,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儿,落荒而逃,只留 下那团夺目的鲜花在身后怒放着??。那是段美丽又忧伤的往事。可毕竟, 从此就有了向亲友传达情感的最佳方式:同学的婚礼上,好友的生日晚宴中,
亲朋住院的病房里,母亲节妈妈床头的小柜上??。一束束柔美的鲜花,映
着一张张暖意融融的笑脸。我陶醉在我们自己营造的那份温馨,盎然洋溢着 亲情的气氛中。
今天,兴冲冲地又一次迈进那座镶着落地玻璃窗的大房子。站在柜台 前,专注精心地挑选着这种浓烈的、娇艳的、象征着爱情的红玫瑰。不为别
人,是为自己。
难道不该么? 儿时的日子缺少欢乐。还不完全懂事,父母双亲就离异了。那时我的
小脑袋里还无法弄明白家中的变故,却冒出一个顽固的念头:爸爸妈妈的分 开是由于我的缘故。从此稚嫩的心头便坠上沉甸甸的重负。我好胜要强,功
课、体育、文娱都不落在别人后面。我用当时能想到的方式证明着自己的存
在,可心底里却总感到比别的孩子缺少了什么;我唱歌跳舞,我也大声说笑,
我还学会吵架、发脾气,我用更活跃、更激烈、更任性的举动掩饰着自己的 不快活;我从小爱美,爱美得会为新买的连衣裙转不出小喇叭而抹眼泪。那 时的我,瘦小屠弱,稀疏的黄头发下有着一个对小姑娘来说过宽了的大脑门, 可大脑门下却没有两个姐姐都有的闪亮的大眼睛。我觉得自己就像只丑小 鸭,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的世界。那里的色彩好暗淡;我是个好幻想的孩子,
可 10 岁那年,占据我满脑子的,不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而是“死” 这个可怕的字眼。那时,“文革”正进行的如火如荼。人们每天都在革命、 在造反。每天都有人被揪出来,被打倒。我家住的机关宿舍大院,一些孩子 的父母成了黑帮,已经离开我们的父亲也在其列。我们自然成了黑帮的狗崽 子。孤独害怕中,就生出了怕妈妈突然死去的恐惧。这种恐惧渐渐地竟像一 个恶魔纠缠着我,以至小小的人却得了一个大人的偏头痛症。那时,妈妈每 天回来很晚,在街上等她归来就成了我每晚必做的功课。天一擦黑,大院门 前黑黢黢的街上,就会有一个孤零零的孩子站在那里,昏黄的路灯把我细瘦 的影子投在马路上。形只影单的。如果等得太久了,就迎着妈妈来的方向, 脑子里蹦跳着各种吓人的恐怖场面,揣揣不安地走出去很远,直到妈妈骑着 车的熟悉身影愈来愈近,才长舒一口气??。那是怎样的童年呵!
幸好,我爱上了书籍。那时我上学的那所寄宿小学,因培养修正主义 苗子的罪名被砸烂,我们只好辍学在家。院儿里几个有着同样境遇的大孩子, 在偷偷传阅那些成了禁书的世界名著。我跟在他们后面软磨硬泡蹭来一些书 看。最初的几本中竟夹着一套《悲惨世界》。捧着已被翻得很破的大部头书, 跳过那么多不认识的黑体字,我以一个 12 岁孩子的全部理解力,吃力地读 着,竟一次次泪流满面。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悲惨的人生。还有那般悲天 悯人的情怀!从此冉阿让手牵着小女孩儿坷赛特那高大驼背的身影,还有那 位叫雨果的法国的睿智老人,再也未走出我的心房。
囫囵吞枣般地读着所有能找到的书。我不再那么顾影自怜了,那差一 点就要与这个世界对立起来的心敞亮了许多。我把自己转向身边比我还柔弱 无助的人,试着去理解。去帮助他们。大家喜欢我的善良。但内心深处我依 然不快乐。那份几乎与生俱来的自卑感仍像一片浓密的阴云遮蔽着我心灵的 天空。
我的初恋够早的,17 岁,下乡插队的时候。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一个 很出色的男孩子。在学校他是班长。学习拔尖,知识面广,才气夺人。下乡 后他又是我们知青点儿的头。肯吃苦,样样事情做在前面。他周围总有崇拜 他的女同学。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总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也一样。我们一起 卖劲地干很重的活,空余时一起给老乡扎针治病,一起办大队广播,一起讨 论看过的书,后来又常一起结伴外出办事、一起回城探亲??。不见面的时 候,我们就互相通信,交流着各自的欢乐与苦恼。他常用那手漂亮的钢笔字, 给我抄录些他喜欢的古诗词。“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从 李白的诗句中,我能体味到他对磋跎青春的困惑。
老乡、同学、家人都认为我们在谈恋爱。我们全然不去理会。但说实 话,那会儿我们什么都谈,却独独没有谈情说爱。那是一种很纯洁的,近乎 两小无猜的亲密。
后来我们回城都考入了大学。一切在顺理成章地发展着。可当有一天, 他的眼睛中闪着灼热的光芒,向我倾吐那份已久的感情时,我却感到一种从
未有过的慌乱。我反复地问自己,对他究竟是友谊还是爱情?其实,那用问
吗?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的潜意识中的自卑感跳出来作怪,我不相信自己 爱的能力。反正当时我逃跑了,没有争吵,没有什么第三者,似乎没什么缘 由,几年的情谊竟让我在匆匆中断送了。
我们一直役再见面,直到大学快毕业的一天,他偶然听到我正患着肺 结核,还是单身一人时,立刻跑来看我,眼睛中依然闪着当年的光芒,可我 再也不敢注视那双眼睛。后来,他大学毕业,主动要求去了大西北寻找他的 事业。再后来,听说他回北京结婚。这次轮到我去看他。嘴上微笑着向他和 他的妻子祝福,眼睛里却不争气地转动着泪花。幸亏一付大眼镜掩护了我。 告别他温暖的小屋,我转身冲进数九严寒中的大街,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涌 了出来。那天,我徒步走了大半个北京城,全然不觉凛冽的西北风吹透了棉 衣,任凭泪水在面颊上淌出两道小溪。我知道,我的初恋永远结束了。我告 别的是我的青春!
后来我又爱过,爱得刻骨铭心,爱得无怨无悔;我也被爱过,感受到 温馨,感受到真挚。但是每当爱情循着她自己的韵律要奏出美好的乐章时, 我就总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仿佛总有一个声音趴在耳边说:好东西不属于 你,你不能得到它??。
于是,爱我的我逃避,我爱的不敢去追求。内心渴望靠在一个宽阔的 臂膀里歇息片刻,结果却常常独自奋战,朋友们都说我女人昧儿十足,我私
下里却惶恐地想,能否胜任为人妻,为人母?幸福一次次擦肩而过,我总也 跳不出那无端而来的原罪意识的怪圈!
一个人不爱自己,怎么能健康地去爱别人?自愿退出生活的竞技场,
又如何活出亮丽多彩的人生? 我想,我属于那种天性敏感但却晚熟的人。我的成长注定要付出比别
人更多的代价。好在生命却并非不变的循回。当走过了人生的风风雨雨,品 尝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当已过了而立之年,同龄的伙伴们早已做了母亲时, 我才欣喜地发现,自己开始成熟了。
成熟就是不再苛求自己精疲力竭地去接近什么完美,成熟就是让自己 快乐。可爱,活出一份情趣;成熟就是承认生活的艰辛却不再抱怨,随遇而
安但并不冷漠麻木;成熟就是从容淡泊却并非不思进取。宽容旷达而绝不黑 白不分??。成熟了,该多么好。
今天,生命的日历又翻过一页,我早已不再年轻,却依旧孑然一身。
但我快乐,充满自信,为什么不呢? 我爱自己的事业,当身边的同事纷纷调离大学,重新寻找自身的价值
时,我依然朝气蓬勃地站在讲台上,面对喜欢听我课的学生讲述着我心爱的 文学,尽管有时也觉得有点唐吉珂德与风车作战的味道;我爱在夜间人静时 偎在床头的台灯下读我爱读的书,也爱坐在写字台前通宵达旦地写着我爱写 的书;我爱在暖融融的屋子里与友人聊天,也爱去郊外青山绿水间与大自然
交流;我爱去健身房伴着欢快的音乐与一大屋子 20 出头的女孩儿一起跳个
大汗淋漓,也爱在夜幕笼罩中柔黄的路灯下独自散步;我真诚地爱着我的亲 人。朋友,也被他们真诚地爱着;我爱生活,我爱这个世界!
售货员小姐笑吟吟地把一大束用粉丝带系好的红玫瑰递给我。我小心 翼翼捧着它们走出花店。天更阴了,我脸上的微笑更加粲然。感谢生活:让
我仍然保留着一份对美的敏感;让我的胸膛中依旧跳动着一颗年轻的心。我
用这颗心对自己说:不管你的前面是什么,你都要理解这个世界,也更要珍
视生命;奉献自己,也享受人生! 窗外,终于渐渐沥沥下起雨来;窗内,朋友们相聚兴致正浓。在屋子
里最显眼的地方,那束红玫瑰像团火燃烧着。
第 22 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
我痴迷于有妻室且大我十六岁的他, 可连作长久情人都不能够;那段经历 只留下几篇日记,成为不能回味的章 节
我们的约会,恰当地说法应该叫 幽会。两个人像作贼一样,时时提心 吊胆,生怕遇见熟人,又时时警醒着 如果遇上了熟人,我该怎么说,怎么 做,该有什么样的表情。一颗心分成 好几份,杞人忧天似的思虑过多。既 然我们都把心放在了这些不得不提防 的小事上,当我们真正安静地坐在一 起时,却又生出咫尺天涯的感觉。昨 夜;辗转间想告诉他的话到了嘴边。 又觉得索然,而他也满腔心事欲语还 休的样子。我真觉得,在他心灵深 处,我仅仅是一个徘徊在他门前的路 人。也许对他而言,这偶然的恋爱可 以暂时安慰他的孤独。
X 月 X 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我曾经告诉过他,一个人的生活始终是残缺的,就好像两条腿走路人
才会平衡一样。人生一个过程而已。自己以前一直追求完美,对己对人一样 苛求,往往本末倒置,该珍惜的不珍惜,该放弃的不放弃。
人活着实在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多少事自己奈何不得,所以想趁自 己能把握点什么的时候好好把握自己。悲也罢,喜也罢,都是最自然不过的
事情。
我认了。 X 月 XX 日
我们的约会,恰当他说法应该叫幽会。两个人像作贼一样,时时提心 吊胆,生怕遇见熟人,又时时警醒着如果遇上了熟人,我该怎么说,怎么做,
该有什么样的表情。一颗心分成好几份,杞人忧天似的思虑过多。既然我们
都把心放在了这些不得不提防的小事上,当我们真正安静地坐在一起时,却
又生出咫尺天涯的感觉。昨夜;辗转间想告诉他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索然。 而他也满腹心事欲语还休的样子。
我真觉得,在他心灵深处,我仅仅是一个徘徊在他门前的路人。也许
对他而言,这偶然的恋爱可以暂时安慰他的孤独。我就像鸡肋吧,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也许他不想再纠缠于这种无谓的爱情之中,夹在爱人与情人之间, 夹在理智与感情之间,夹在得到与失去的权衡之间,苦苦挣扎。一睁开眼, 就看到他贤惠温柔而又性冷淡的妻子,一闭上眼,就想到他疯狂如火而又浪
漫的情人。而无论睁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都忧心忡忡地想到我们 3 人之外,
是时刻准备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流言。 他会为我放弃他的妻子和孩子吗?他会为我放弃他稳定平静的生活,
如日中天的事业吗?他会为我放弃倍受尊敬的地位而情愿背上不仁不义的恶 名吗?一个 40 岁的男人不再是冲动热情的男孩子了。得与失不言自明!
这难得的偷期密约,是我渴望一月之久的。而今天,而此刻,当柔和
的灯光将我们轻轻拥绕之际,我的心却深深悲凉起来。他的每一触摸,都让 我潜意识中的什么东西僵硬起来,去反抗他的意志。性是罪恶而又丑恶的吧, 像动物一样的欲望一下子就降低了我们的品味,而我为什么又厌恶又想和他 在一起呢?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他诧异地望着我,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只是紧紧地拥着我,拥着我。可我的心事他又能了解多少呢?我想与他长
厢厮守,又不忍心让他纸人一样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陷于痛苦之中,更不忍 心让他处于不尴不尬进退两难的境地。毕竟我得正视他们十几年的已定型为 习惯的夫妻生活,我甚至告诉他要善待他妻子,因为女人这一生实在太不容 易。离婚,对于她是致命的打击。离婚,不仅会毁了外表维持的一切均衡状
态,还会让每个人蒙受更大的侮辱和痛苦。
我该怎么办?谁又能站在一个年青女孩子的立场上,体会我的心情呢?
X 月 XX 日
佛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才 24 岁,这绝望的爱情让我看起 来像个十足的老姑娘,老成持重,这是别人对我一致的看法。我默默无闻地 干着一切工作,不迟到不早退,不描眉画眼,不染血红的指甲。谁又知道, 我拼命把自己埋在这些故纸堆中藉以忘却他、忘却现实的痛苦呢!
今天在走廊里碰见热心的玉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好姑娘,老大不小的 啦,还没个人家。阿姨想给你介绍一个男孩子,人品家世都没挑,不知你有 没有这个意思?我低下头避开她探询的眼神,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一样红着脸 逃开了。抛下王阿姨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随她想些什么吧。
我想从这痛苦的旋涡之中挣脱出来,可我又怎能割舍对他的这份感情 呢!他也曾大度地对我说过,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生活,我爱你,却无权独占 你的青春。我固执他说,我自己的故事,既然由我自己安排开始,也就应该 由我安排结局。
X 月 X 日
今天约好,而他没来赴约。我一个人打着伞在寂寞的雨夜中徘徊,泪 水和着雨水一同飘落,心的经历,是前所未有的悲伤。爱,叫人如何提起, 又如何放下。起起落落的人生,我又怎能舍弃他,舍弃我们这份得来不易的 感情呢。千回百转,思量不起,我都无法理解自己这份固执与痴迷,算我上
辈子欠他好大一笔,今生今世一并还与他。
又爱又恨,怎么也抵挡不住那如潮而来的种种渴望和想念,觉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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