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居漫兴



     一 逃 热




今年夏天的气候,很不正常,提早地热,加倍地热。 记得今年四月间,正当首夏清和的季节,武昌有几天的气温竟上升到
华氏表九十度以上。喔!武汉的天气,一提到这个,又触发我欢喜说废话的 坏脾气了。地球绕日而行有她一定的轨道,因此春夏秋冬四季的时序也该照
着一定顺序来。武汉的天气,却偏像是别的星球上的,非常紊乱。有时抱冰 堂的桂花开得扑鼻香,冠生园月饼早已上市;或者茱萸插过,帽子龙山落过, 菊花对过,蟹螯持过,你正庆幸从溽暑的淫威下释放出来,预备来领受一个 星明月淡,秋阶如水的凉天,突然又一阵大热,害得你又翻箱倒笼去寻夏衣。
有时正当赤日炎炎似火烧的六月天,刮几天大风,下几场大雨,绒背心,夹
衫之类又要上身了——我在武昌六月里还着过棉袍呢,说来有谁肯信?为这 缘故,我虽有衣箱,四时衣服,还得一概放在手边,所以我屋子像估衣铺似 的,永远收拾不清爽。
  武汉的蚊子和苍蝇也特别长寿,不,竟像曾吃过不死的仙丹,一直到 屋里烧起火炉,还嗡嗡地在你耳边哼它们的得意诗句。严寒时略为沉寂,气
候才一暖和,又活动起来了。过了冬的蚊子叮人最毒,你身体任何部份被它 叮了一口,又痒又痛,教你爬搔得皮肤出血,并且要红肿得像害了疮疖相似, 好多天不消。
  但是,我最怕的还是武汉的风。别处的风演奏是有步骤的:初则徐徐 焉,起于青萍之末,愈来愈猖狂,直到千山木落,万窍怒号,海倒江翻,砂
飞石走;收场时,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拖上一二天或两三天才兴尽而止。 这是大风的三部曲,地无分中外,时不问今古,总是一般的。武汉的风却常 故作惊人之笔,常会不照节目定单,突然来一套无头无尾的表演。譬如夏秋 之交,你正在枕上恬然做着好梦,狂飚有如不速之客,突然光临了,它闯进
你屋子,把你门呀窗呀打得震天价响,把你挂在壁上的画轴拦腰拉断,把你
桌上的花瓶之类摔得满地乱滚,把你书籍稿纸,吹得败叶似的满屋子飞?? 它同屋主人开过这场不算太小的玩笑以后,又蹑着脚尖走了,对主人连歉也 不道一声!
  我曾见过脾气极为暴烈的人,那真不容易伺候,只消一句话不合,就 咆哮起来,拍桌子,摔东西,跳得几丈高。万里无云的晴天,当头一声霹雳,
你胆子碎不碎?和这种人相处,久而久之,你的心理状态也会失常,因为你 的神经纤维受震撼太过。武汉的天气,我以为像这样的人。
  我在武昌住了三年,和这位喜怒不常的巨人相处也有三年了。虽说习 惯可成自然,我对于这里天气嫌恶的感情却永远存在。今年天气又热得这么
早,想耽搁在武昌不会有什么好处,所以暑假一开始,我便回到上海的家里
了——我有几年不回家了,这次回家,其实是为了“逃热”。 上海地处海滨,冬不大冷,夏不大热,也许可以让我舒舒服服地过一
个夏季吧。想不到上海的气候今年也变了常,每天的气温都在百度以上,而 且寒暑表的水银还在继续增高,有不创造新记录不休之意。朋友们见了面,
没有别的寒暄,刻板的,不约而同的,都是这样几句话:“今年真热呀!”
“这是上海六十年未有之大热,十年前那次大热还比不上这一次,你知

道吗?”
 “怎么办?再热下去,可真把人活活热死了!”“想个主意吧。到哪里去 躲避一下也好。”
  每天报纸用头号大字标着天文台的报告:“太阳里的黑点变大了,明天 的热又要增加几度了。”这些话对于市民的威胁不问而知是很大的。此外报 上的消息则无非是:某要人如何想聘张天师来祈雨,某处人力车夫如何在马 路上中暑猝毙,霍乱痧痢等症如何流行,马路上柏油如何融化得不能行走,
汽水、冰淇淋生意如何比往年好了十几倍,铜人码头开往高桥纳凉的小轮如
何增加了许多班次,虹口公园游泳池如何人满为患??哈哈!整个大上海在 奏着“热的交响曲”,三百万上海市民的意识都给一个“热”字占据了。真 有趣!
  果然,今年的热,不比往常,自从我回家以来一连四五十天没下一滴 雨,太阳像一位暴君,高高坐在苍穹里,每日大肆淫威,将地上生灵,任意
荼毒;空气干燥得擦根火柴便可以点燃,天地是座洪炉,上海成了个巨釜, 我们就是釜中鱼鳖,日夜被烹煮着,差不多给煮熟了。
  我原是个既怕冷又怕热的人,而热则更怕。每天发痧,眉心拧得发黑, 胸背刮得胀起一颗颗紫葡萄似的泡,简直热得要病倒了。看来今夏逃一次还
不够,得再逃一次,康大病初愈,更受不了这气候的煎熬,于是我便怂恿他
同逃。
  但我们逃到哪里好呢?牯岭我曾去过,再去无味;莫干山邻近京沪, 大人先生太多;只有青岛一水之便,十年前康赴平津之际曾在那里耽搁过几 天,现又有熟人周承佑夫妇在彼,可任招待;所以我们便选取了青岛做我们 逃热的目标之地。
  记得十年前,我们新婚未久,上海正燃烧在五十年未有大热之中,我 们由上海赴苏州居住,《绿天》即在彼时开始写作。现在上海又被六十年未 有之大热所燃烧。我们又同赴“欲界仙都”的青岛,我能再写点什么出来藉 以纪念我们的“锡庆”吗?





二 在海船上




  青岛的旅行我和康是分做两起去的。他先去接洽住所,和其他一切事 务,我既怕麻烦,又被一颗病牙绊住了,所以比他迟去了一星期。
  七月二十四日晨间八时,我携带了几件简单的行李从铜人码头搭便轮 到浦东,换乘大轮赴青岛,这条大轮名普安,是欧战后中国藉口参加协约的
功劳,从德人手里夺来的。船并不大,机件却极其坚固。一天能走多少海里, 康虽告诉我,不过天然缺乏科学头脑的我,最怕记忆数目字,恕我不能在这 里报告了。
  普安的大菜间票价三十元,二等二十元,三等十四元,酒钱在外,又 有种特别统舱,设在大菜间与二等舱之间的舱面上。上张帆布棚可以遮盖烈
日,票价八元,向茶房租一张帆布床也不过二元。不过船上不供给饮食,非

自带糇粮不可。假如不遇暴风雨,这种特别统舱的生活并不苦。而且还很快 乐。因为四面没有遮拦,可以让你尽量享受海面吹来的凉风,和新鲜清爽的 海洋空气。
  我嫌二等舱里太闷热,常常站在舱口趁风凉,顺便研究这特别统舱的 生活。里面乘客中外都有,但外国人占全体人数四分之三以上。坐特别统舱 的外国人当然比较穷,所以穿的衣服,都不大讲究。男人多穿一件白布衬衫, 一条黄色斜纹布的短裤。女人多是粗制花纱衫,有的下身穿一条大脚裤,上 身赤裸着,仅掩其胸部。妙年女郎也有作男人短衣裤装束的,露出两条粉嫩 的大腿,在船上跑来跑去,我觉得未免太肉感了。还有几个胖女人。其中一 个顶胖的,两肩约有两尺多阔,胸背也有一尺多厚,坐在那里巍然似一座肉 山。我想她没有四百磅重,也该有三百五十磅。
  西洋人在认为他们的殖民地的中国等处,照例要整其衣冠,正其瞻视, 摆起高等民族的架子。自从不景气潮流席卷欧美,他们也露出穷相来了。人 要衣装,佛要金装,我从前见了西洋人觉得他们都是仪表堂堂,举止又温文 尔雅,不愧为文明优秀的国民,现在则觉得也不过尔尔。而且看了他们那头 黄松松的发,那对碧蓝的眼,那一脸的横肉和浑身毵毵的毛,大有脱离猩猩 阶级未久之感。虽说西洋民族所以称为强壮的,就在这点儿兽性,不过拿中 国传统审美眼光来评判,总缺乏一点风雅。
  海上常见跳跃着大鱼,银鳞映日,闪闪作光,并非飞鱼,也能跳离被 面三四尺。它这时也许在追捕食物,也许在逃避灾害,正匆忙地在表演着生 物界的喜剧或悲剧,但在我们看来却充满诗意和悠闲之趣。“日暮紫鳞跃, 圆波处处生”,“银刀忽裂圆波出,宛似姑溪晚泊时”。我忽然想到李谪仙和 陆放翁的诗句,更觉洒然意远。
  水中又常见一种动物,圆如盘子,透明如水晶,略泛紫红色,下有丛 足如须,傍船游行,时隐时现,我知道这就是水母。听说这东西没有眼睛, 请一对虾儿坐在头上替它与外界交涉,遇见危险,虾儿便钳它一下,教它赶 快躲避,遇见食物时,它们对它,是不是还是这样忠实,我可不能担保了。 记得梁启超曾骂缺少创造精神以模仿为能事的文人为鹦鹉,骂一味依 傍他人为生活的学者为水母。究竟水母是否倚虾为目,还待研究,生物界互 相依赖的事有是有的,可是没有眼睛的东西,自有别项器官代替,水母的眼 睛也许便是那丛触须。像中国达官富人似的雇白俄人保镖,印度人守门,浑
然蠢物如水母者,未必有这样聪明吧。
  




三 青岛的树




  自从逃出热浪包围的上海,在海船上*q 受海上的清风,便觉精神焕发, 浑身充满了蓬勃的活力。好像一株被毒日喝得半枯的树,忽然接受了一阵甘 霖的润泽,垂头丧气的枝叶又回过气儿来,从那如洗的碧空里,招魂似的, 招回它失去多时的新鲜绿意,和那一份树木应有的婆娑弄影的快活心情。
普安轮船因为今天有零,不敢开快,所以到岸时,比平常迟了两个钟

头。康和周君来码头接我,他虽来青岛已有一周左右,但胃口仍不甚好,还 是那末清癯如鹤。我所病不过是暑,一到清凉世界,病即霍然若失,他则才 从真正的病魔爪下挣扎出来,想必还要在这个好地方休息个一年半载,才可 恢复原来的健康。
  近处万瓦鳞鳞,金碧辉映,远处紫山拥抱,碧水萦回,青岛是个美丽 的仙岛,也是我国黄海上一座雄关。百余年前被德国人藉口一件教案强行割 据,十余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行将失败之际,又被日本人趁机攫作囊 中物,现在才归入我国版图。只愿这一颗莹洁的明珠,永久镶嵌在我们可爱 的中华民国冠冕上,放着万道光芒,照射着永不扬波的东海,辉映着五千年 声明文物的光华!
  海中虽汽艇如织,旧式帆船也多得不可胜数。那叶叶布帆,在银灰色 的天空和澄碧的海面之间,划下许多刚劲线条,倒也饶有诗情画意。听说这 都是渔船,青岛居民大都靠捕鱼为生,无怪渔船如此之众。完全近代化的青 岛,居然有这古香古色的点缀,可说是别处很难看见的奇景呢。青岛所给我 第一个印象是树多。到处是树,密密层层的,漫天盖地的树,叫你眼睛里所 见的无非是那苍翠欲滴的树色,鼻子里所闻的无非是那芳醇欲醉的叶香,肌 肤所感受的无非是那清冰如水的爽意。从高处一看,整个青岛,好像是一片 汪洋的绿海,各种建筑物刚像是那露出水面的岛屿之属。我们中国人说绿色 可以养目,英国十八世纪也有个文人写了一篇文章,将这个理由加以科学和 神学的解释,他说道:别的颜色对于我们视神经的刺激或失之过强,或失之 过弱,惟有青绿之色最为适宜,造物主便选择了这个颜色赐给我们,所以我 们的世界,青绿成为主要的部份。这道理也许是对的吧。
  我常自命是个自然的孩子,我血管里似流注有原始蛮人的血液,我最 爱的自然物是树木,不是一株两株的,而是森然成林的。不过诞生于这现代 社会,受了诗书的陶冶,和各种物质文明的薰染,我的蛮性已被过滤得所余 无几了。因此那充满毒蛇猛兽的赤道森林,我不敢领教;连绵千里,黑暗不 见天日的非洲某些地区的森林,也思而生畏。我只欢喜都市或乡村人工培植
的茂密树林,像从前欧洲和今日青岛所见的,便感满足。这文化温床培养出
来的脆弱灵魂,说来未免太可怜了。 不过像巴黎的卢森堡,波鲁瓦,里昂的金头公园,虽万树如云,绿荫
成幄,我可不大中意,为的游人太多,缺乏静谧之趣。你的心灵不能和自然
深深契合,虽置身了无纤尘的水精之域,仍不啻驰逐于软红十丈的通衢,还 有何乐趣之足道?
  我毕生不能忘记的是十年前里昂中法学校附近菩提树林的散步。那里 有好几座菩提树的林子,树身大皆合抱,而润滑如玉,看在眼里令人极感怡 悦。这才知道臃肿多瘿的老树,只有图画里好看,现实世界里“嘉树”之所 以为“嘉”,还是要像这些正当盛年的树儿才合条款。仰望顶上叶影,一派
浓绿,杂以嫩青、浅碧、鹅黄、更抹着一层石绿,色调之富,只有对颜色有
敏感力的画家才能辨认。怪不得法国有些画家写生野外之际,每一类油彩要 带上五六种,譬如蓝色,自深蓝、靛蓝、宝蓝、澄蓝、直到浅蓝,像绣线坊 肆的货样按层次排列下来,它种颜色类是。这样才可用一枝画笔摄取湖光的
oe 漾,树影的参差,和捕捉朝晖夕阳,风晨月夕光线的变幻。大自然的“美” 是无尽藏的,我们想替她写照也该准备充分的色彩才行。我们中国画家写作
山水,只以花青、藤黄、赭石三种为基本,偶尔加点石绿和朱标,调合一下,

便以为可以对付过去,叫外国画家看来,便不免笑为太寒伧了。 散步倦了,不妨就着那软绵绵的草地坐下来,将身倚靠树上。白色细
碎的花朵,挟着清香,籁籁自枝间坠下,落在你的头发上,衣襟上。仲夏的
风编织着树影、花香、与芳草的气息,把你的灵魂,轻轻送入梦境,带你入 于沉思之域。教你体味宇宙的奥妙和人生的庄严,于是你的思绪更似一缕篆 烟,袅然上升寥廓而游于无垠之境。
  菩提树有大名于印度,释迦便是在这种树下悟道的。我不知法国的菩 提树是否与印度的属于一类?总之,这种树确不是诗人的树,而是哲学家的
树。你能否认这话吗?请看它挺然直上,姿态是那么的肃穆、沉思,叶痕间 常泄漏着一痕愉悦而智慧的微笑。
  回到祖国,我常感觉心灵的枯燥,就因为郊野到处童山濯濯,城市更 湫隘污秽,即说有几株树,也是黄萎葳蕤,索无生意,所以我曾在《鸽儿通
信》里大发“故国乔木”之叹声。
  记得我初到青岛时,曾对我们的居停主人周先生说:“青岛,果然不愧 这一个‘青’字,从前国人之所以名之为青,想必是为了这里树多的缘故。” “您错了。”我们的居停主人笑着说,“这地方如真算个岛,则从前的时 候当呼之为‘赤岛’——青岛之东,有一个真正的小岛,其名为赤——而不
能名之为青。因为它在德国人割据以前,原也是个不毛之地。
 “从前的青岛,都是乱石荒山,不宜种树。德人用了无数吨药炸,无数 人工,轰去了乱石,从别处用车了运来数百万吨的泥土,又研究出与本地气 候最相宜的洋槐,种下数十万株。土壤变化以后,别的树木也宜于生长,青 岛才真的变成青岛了。”
别人从不能种树的石山上,蛮种出树来,我们有无限肥沃的土地,却
任其荒废,这是哪里说起的话!
  



四 福山路二号




康原来的计划,他自己住在福山路二号——山东大学教职员寄宿舍—
—而将我安置在他的朋友现任山大教授周先生家里,因为福山路的寄宿舍尚 有几个教职员未走,女眷住在里面,怕会使他们不便。但我在周先生家里只 住了一晚,便搬去和康同住了。我们的居停主人夫妇虽殷勤挽留,康也再三 劝我莫辜负他们的美意,我还是要走。这里有两个原故:第一,周君家里余 房不多,为让正房给我,害得他们夫妇睡了一夜地板;第二,周君夫妇又是
新婚未久。我常说到新婚夫妇家里去做客,不唯是不近人情,而且还是一种
不可宽恕的罪过。新婚夫妇的天地是不能与人共的,从古以来,只有亚当和 夏娃度过真正的蜜月,因为那时地上乐园除了他俩,更没有第三个人。我们 虽然没有原祖这样幸福,在可能范围里,新婚的一二个月也应当暂时与人群 隔离。西洋人新婚后一定要到山水名胜处旅行,我想他们欣赏自然美景是第
二目的,离开稔熟的旧社会,而投入陌生的新社会,好尽量“做爱”才是第
一目的。

  当一对正在卿卿我我恩爱缠绵之际的新婚夫妇,家里忽然来了几个客 人,不但要费他们一部分“做爱”的精神来招待;而且他们甜蜜的情话,热 烈的拥抱,有趣的调谑,色授魂与的眼光的交换,以及一切足以表示轻怜蜜 爱的小动作,从前在沙发上、明灯下、饭厅中、花园角,都可以随意表演一 下的,现在却不免要受一点限制,试问这是如何的不便当然不痛快?
  周君未娶前曾在福山路寄宿舍里占了一间房,现在仍然保留着,所以 康与山大虽然没有关系,也可以分享一点权利。暑假期内寄住的教员大多数 回家去了,楼上下还残留着几位耽悦幽寂的人,我诸事留心一点,想也打搅 不了他们。
  这是一幢很朴素很精雅的石楼,屋前左右有两座圆式尖顶塔,全部建 筑看去好像西洋中世纪时代的古堡。屋子所占据的地势很高,站在屋的前面, 我们可以望见跑马场新建的罗马式运动场和碧浪际天的大海。屋后是八辟 山,清晨日出以前或晚餐以后,我们可以随意上去眺望海面初升的旭日和金 光灿烂的云霞。
  我们的膳食便包在这宿舍的小厨房里,两人三十四块钱一月。早餐有 新鲜羊乳,香甜的小面包。午晚两餐,也有很丰腆的供设。拳头大的小鸡和 面炸大虾,是青岛特产而又为我所最爱的,差不多顿顿都有。又有留校的工 友可以供奔走,他们满脸北方人诚实驯良神气,看了就叫你心里舒服。居住 问题,饮食问题都解决了,我们更不愁什么,决计在这里好好享受二个月的 安闲、幽静、和那新秋似的清凉。
  



五 汇泉海水浴场




  到青岛来作客的人莫不抱着一试海水浴的欲望,所以我到青岛的第三 天,便约了周君夫妇同去接受海的洗礼。青岛共有五个海水浴场,汇泉地点 最适中,形势最优胜,一到夏季,红男绿女,趋之若鹜,使这地方成为热闹 的顶点,欢乐的中心,消暑的福土,恋爱的圣地。
  中国东南部的海,受黄河长江的泥沙不断的冲注,水色都变成一派浊 黄。我们一提到海,总联想到蔚蓝的颜色,这对东南的海却不适合,惟有东
北的海还能保持她的清净身,还具海洋应当有空明湛碧之观。青岛的海可爱, 就因为她的绿,绿得那末娇艳,又那末庄严,那末灵幻,又那末深沉,我现 在才认识海的女儿真相,她果然是个翛然出尘,仪态万方的美人!
  汇泉浴场左边是湛山,立在那里,像张开了一叠云母屏风。我们可以 望见山麓海滨公园高下的朱栏和历落亭图。右边是伸入海中像一只浮在水面
绿毛龟似的汇泉角。这两个环抱的海岬中间是一片宽约数里的大海湾,可以 容纳数万个弄潮儿同时下水。沙岸清爽悦目的白绿色木质更衣室鳞比栉次, 连绵数里,都是本市各机关为它们人员设备的。也有市政府建设,供浴客临 时租赁的。山东大学也有一幢板屋在沙岸的最西头,因周先生的面子,我们
得以叨光。板屋以外,帆布伞也如雨后菌蕈,到处茁生,另有咖啡店、酒吧
间、跳舞场,各种临时旅馆。这里是一具娱乐的大百宝囊,世间娱乐无不兼

收并蓄,你需要什么东西,只须伸手一掏,总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海水真冷,比湖水冷,我到海边,伸脚向水里试了一试,一种寒冷之
气,彻入骨髓,甚至有痛楚的感觉,怕周君夫妇笑我,只好硬着头皮下去。
但下去后又不觉得什么了。我常听见人说海水托力大,游泳可以不费劲。实 验之下,才知海水托力虽大,海中风浪也大,托力与风浪的阻力互相抵消, 我们还是没便宜可占。
  夕照西沉,晚山变紫,澎湃奔腾似的海浪,一阵阵从海面卷过来,好 像海王的御驾将出来巡游,海的仙侍们拿着万把银帚,清除海面。我们这些
凡浊的人类,倘不让开,扫帚便将毫不留情地将我们像飞扬的尘埃般一扫而 去了。但我们也有抵御之法,大浪来时,不慌不忙,将身子轻轻一跳,从浪 头跳过;或者将身一伏伏在浪头底下,银帚便莫奈我们何了。不然,虽不致 于被它扫去,身体被打着,究竟很痛。
我们在水里泡了两个钟头,泡得够了,才上岸休息。这时候沙滩上纵
纵横横,躺满了肌肤被太阳晒成赤铜色的男女:有的游泳过于疲乏,让凉风 轻轻扇进梦乡;有的在滩上挖成一坑将自己一半埋葬在沙里;有的用手撑着 头颅目注云天,似乎心游物外;有的打开带来的点心在吃,有的和朋友细谈 知心话;有的和情侣密筹幸福的前途。小孩子挑掘沙土,很热心的从事他们
理想中楼阁的建筑。还有满身筋骨突兀的外国水手,和我在海船上所见的那
一类的西洋胖妇,尽量在那里展示他们的筋肉美。许多人则跳着、跑着、笑 着、嚷着、高声唱着。
快乐的情调,泛滥在海面上,在林峦间,在变幻的光影里,在无边无
际的空间。
  




六 湛山精舍与水族馆




  海滨公园附近有两种建筑很惹游人注意:一种是那沿着海岸一带联绵 的雉堞和中间那一座丹甍碧瓦的戍楼;一种是那高踞湛山之巅尚未完工的佛 庙。
我们在汇泉浴场作着海水浴时,望着那城墙和戍楼,心里总不免发生
种种疑问:说这是军事的防御设备么?这样旧式的城堡哪里敌得住廿世纪的 新式武器,况且建筑又这样的脆薄,好像连土炮都禁不起一下似的;说是公 共机关或私人亭榭么?那也不像:楼的四角高高翘起,像拳师表演什么“金 鸡独立”和卖弄什么法门似的。楼顶上又杈杈丫丫地安上什么宝瓶呀、画戟
呀、跳龙门的鲤鱼呀,整座戍楼看去很像儿童的玩具,又像纸扎铺里的神台。
那座高踞山巅的庙宇模样儿更奇怪,更滑稽,我简直形容不出。青岛风景如 诗如画,所有的建筑也都经过艺术的设计,或琼楼高峙,或五宇玲珑,掩映 着海色山光,真不啻缥缈的“仙山楼阁”,中间忽夹杂着这么暗灰色的平平 板板的建筑,看去实觉得太不调和,太不顺眼。这座庙宇似乎怕青岛全市望
它不见,故意高高爬在湛山顶上搔首弄姿地向着人呆笑。
汇泉浴场的泳客们躺在沙滩休息之际,也常指手画脚批评这个建筑的

丑陋。一天,我听见身边一位文人模样的客人对他的朋友说:
 “青岛有了这样个建筑,真可谓‘西子蒙不洁,’我恨不得去汇泉岬拖过 那十五珊加农炮来,一下轰掉它,心理才觉痛快!”
这可见讨厌这庙宇的并不止我一个人。 我们每天都想到这两种建筑物跟前看个究竟,总未如愿,因为等到海
水浴浴完已是精疲力尽,而且天色也晚了。今天我们因气候较凉,懒得下水, 才由海岸边走上看了一下。因此才知道那城楼是青岛观象台附设的水族馆,
而庙宇呢,则为本市一群佛教徒所发起建筑的湛山精舍。
  听说西洋水族馆的建筑,往往故意吊奇弄诡,玩出许多新鲜花样,以 便吸引观客注意,那末青岛水族馆之采取这样一个非中非西,不伦不类的型 式,原也不足为怪,不过我总觉它的结构太不庄重,至于湛山精舍则更可厌 了。这几年以来,我国人似乎发了一阵“建筑狂”,自首都至于小县城,自
公家至于私人,这里也建筑,那里也建筑,说得好听是“兴国气象”,不好
听便是“土木之妖”。“土木之妖”,是国家不祥的先兆,执政诸公请当心呀! 这几年以来,国人对于建筑都抱有融化中西文化于一炉的野心,这就 是形式上保留中国固有的雄壮、肃穆、纤丽、幽深的风格,而实用上则采取 西洋的坚固、精巧、豁爽安适的优点。不过这“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
学问,实现于学术政治上固然很难;实现于建筑上也并非易易,我便看见过
一些曾受西洋建筑学训练的工程师对此尝试的失败。汉口和上海就有好几幢 畸形的建筑物。譬如十几层的洋楼之上忽然加上一个八角亭或一座小宝塔; 宫殿式的中国屋宇旁边忽然点缀些西洋装饰,可谓极杂凑之能事,也可说是 中西建筑结婚后所产生出来的“怪胎”。我每行过其下,心里总感觉十分不
舒服,恨不得放把火烧了它。这也无怪今日看了湛山精舍的人想用炮将它轰
掉了。
  我国建筑采取西洋制度,其时代实不为不久。据说清代圆明园便有几 座宫馆带有西风了,直到于今还不能融汇贯通,造成兼有中西之长的特殊型 式,究属何故?中国文化果然像法国某艺术家所说不容易与别的文化融合 呢?还是我国学术的胃消化力过于薄弱呢?至北平协和医院,南京女子金陵
大学和国立武汉大学皆系调合中西恰到好处的建筑,不过设计者却不是我国 建筑师,所以此事应当别论。
  



七 鱼乐园




  本人虽忝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之一,但说来惭愧,我这个可怜的永不成 熟的心灵,却时常憧憬于动物的世界里,所以那形形色色的飞走跂潜之伦, 每每充牣于我的笔底,因此有人怀疑我原是个研究生物的学者改行而为文人 的。其实我对生物学这门学问虽颇有兴趣,却从来没有下过工夫,我之偏爱 动物,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想不过像那些头脑简单的野人或儿童,觉得 动物没有人类的机心,较易接近,其实也因自己上不得这个过份尊严人类的 台盘,只好和动物做做朋友罢了。
  
  当我在珞珈山的时候,寓中养鸟数笼,猫二三头,金鱼一玻璃缸,舍 甥建业取笑我拥有海陆空三军,俨然南面之王,我亦果然颇满足于当时那个 小小王国的尊荣。尤其那一缸置之书案之侧的金鱼更得我的爱好。看它们红 鳞闪闪,游泳绿波碧藻之间,写作之余,怡然坐对可以休息目力,洗涤精神 的滞倦。这正是当代自负为前进的文学家所诟病的有闲阶级的生活。但连这 一点所费无多,又是自己劳力换来的小小享乐都不许享有,人生也未免太可 怜了。他们的教训,恕我顽冥不灵,不能接受。
  青岛的水族馆在我国素负盛名,华北各大学生物系学生举行临海采集 标本的旅行时,必至此馆参考。武汉大学距离青岛颇远,但生物系毕业前若 不到这个水族馆来拜访一回,也像缺了典似的。我们今日既到了这馆的门前, 当然不肯失之交臂,所以当时即买票进门。
  才进得大门,便看见一条大鱼的标本陈列在迎面处,令人赫然一惊。 这条鱼长约二丈,无鳞甲,浑身黑色,嘴长而尖,上下腭两排雪白的牙齿,
像是异常锋利。鱼架旁注有拉丁学名,惜不能认识,不知道是鲨鱼呢?还是 鲸鱼?对着这条大鱼,我不免想起古书上那些关于巨鳞的记载。像《庄子·逍 遥游》里所提到的那个“北冥之鲲”,乃“其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者 九万里”的大鹏鸟变的,当然是大极了;《列子》又有背负周围数万里员峤
和蓬莱的巨鳌,那身裁也不知究竟多少长,多少大,想比之鲲鱼更有过之无
不及。魏武帝《四时食制》,言“东海有鱼如山,长五六里,谓之鲲,死时 膏流九顷”。木华《海赋》,形容横海之鲸“巨麟插云,髻鬣刺天,颅骨成岳, 流膏为涧”。古人又有“三日逢鱼头,七日逢鱼尾”之谣。《唐人小说》更有 一有趣故事,说有一群遭风的海客,泊舟于一大岛,携炊具上岛治食,饭尚
未熟,忽见岛渐移动,悟在大鱼脊上,急登舟解缆而逃,其不及下者均遭溺
毙。这与《天方夜谭》某一节故事完全相仿,当是由波斯贾客传来。现在我 们凭了实际的考察,知道海中最大的动物乃是鲸鱼,称为海洋之王,其长也 不过四五丈到七八丈而止,像古人记载中所言这类如山如岳的大鱼,只能当 作神话看待。我们对于古人那种“轻信”的态度,觉得他们太愚蠢可笑。说
句老实话,我们的祖先原是大陆居民,不知海洋方面的一切,他们关于海洋
的想象这样虚渺荒唐,夸诞失实,本也是颇可原谅的。不过人类精神粮食, 除了“知识”以外,是否还需要点别的东西?现代的摄影和电影,可以教我 们认识热带的猛狮,大象、毒蛇、巨鳄;可以教我们见到北极的熊,冰海的 豹。但终日生活于幻想中,好奇心又过于强烈的我,总觉得不大满足。我常
希望神话中那些奇怪的动物实际存在,听说我们这时代的深海之下也还是一
个不可知的世界,也许还有像古人所说的身长千里,眼如日月的大水族潜伏 其间。我只有盼望深水探险的早日成功,带给我以这类可喜可惊的报告了。 离开那尾大鱼,转进几条甬道,便到了养鱼的地方,这是水族馆中心 所在。所有养鱼池都用寸许厚的整块玻璃砌成,上下设有暗管,灌以源源其
来的新鲜海水。每池一间,蓄养海洋生物一种或二种,池约数十间,生物亦
有百余种之多。我所能认识的只有水母、带鱼、章鱼、乌贼、龙虾、海蟹, 其余则觉看着好玩,却都叫不出名字。晶莹明澈的玻池,绿沉沉的海水,映 着屋顶射下黄色的阳光,光线配得异常柔和,有镂金错碧之悦目,而水势活 动,又加了一种可爱的说不出来的变幻与空灵。水中各色各种的鱼,更令人
目不暇接。仔细辨认,有的鳞甲灿然,有似洪炉中才倾出来的金液;有的透
明如水晶,脏腑似乎隐约可数;有的黑质白章,鲜明可爱,完全粗线条作风;

有的身如衣带,行动时摇曳生姿;有的有首无身,有似旋转的车轮;有的红 若丹砂,有的青如蓝靛;有的皓白如雪,有的黝黑如墨。成群结队,圉圉洋 洋,在这个小天地里,享受它们生存的利权,和那应得的一份快乐。在水族 馆看了这种洋洋大观,我觉得家中那个小玻缸里的几条小鱼,真是不足道矣 了。所以我的鼻子胶住在那玻璃池壁上,再也舍不得走开。大家笑我在学庄 子濠梁之羡,我只觉得庄子所见濠梁之鱼,未必能如我之多,也未必如此清 楚,他还应当羡我。不过水族馆也有它的奇怪处,我们眼睛对着那 oe 漾不 绝的海水为时略久,便觉玻璃池一上一下,起了动摇,你便觉得头目晕眩, 甚至胸头一阵阵向上翻而支持不住,这时候你就不愿意离开,也非离开不可 了。
  我们这个空间归鸟类占领,陆地归人与兽,海洋则归鱼类。我们发明 了飞机,算已分了鸟类的一席地,但我们还不能在空中建造房舍。假如能像 古代印度人所想象的诸天宫殿一样,七宝庄严,弹指涌现,浮在空中,有似 如如不动的五彩祥云,既可自由迁移,又可随意大小,人居其中,岂不写意 之至!至于筑屋海底,或如印度人所想象的富丽堂皇的龙宫,或如中国古代 楚民族所描写的河伯湘夫人的居处,或如魏晋文人所传说的渊客鲛人的宫 馆,也无不奇趣横溢,生面别开。
  将来我们在海底造起无数珠宫贝阙,蕙宇荷亭,一住就可住上一年半 载,呼吸问题不必愁,那时压积氧气的制造一定更形进步,不必像现代海底 探险者戴上那怪样的面罩或佩带什么笨重的瓶子了。光线问题也不必虑,我 们并不希罕那照乘的明珠,夜光的巨璧,那些东西也未见得如何明亮,人工 造的五色缤纷的电光,照耀水晶宫殿里,不但可以让你自由读书写字,还可
以引诱无数殊形异状,美妙绝伦的水族,围绕在屋子四周,在透明的墙壁外
游来游去,供你赏玩。你高兴时,可以开了门走出去,在青萍紫藻间与那些 文鱼一同游泳,不然,便到珊瑚林中散散步,金砂平铺的地上打打球。那时 我们的生活,真有讲不出的美丽,说不完的享受,形容不出的画意诗情,这 才叫做丰富的人生。
一个人平时住在陆地上,夏季或移居空中,或潜身海底,海陆空三界
都归我们权力的支配,那才不愧为万物之灵。假如科学不制造杀人的利器, 而专就人类福利的目标,求其进步,我想这个古代诗人的梦想,在不久的将 来便有实现的可能。
  



八 五只妖龟




  三弟季眉在世时,曾在上海同济中学读过几年德文。不知所谓宣传果 然有效呢?还是日尔曼民族确有大可佩服之处?总之,他信了德籍教师们的 话,一讲到德国便什么都好。尤其羡慕德国的军国主义。整天夸赞他们海陆 军如何强大,克虏伯炮厂出品如何精良,西柏林飞艇如何厉害,威廉第二如 何英武。是的,我还记得他学着他的教师口吻,叫威廉第二做“凯撒”。“凯 撒”在他心目中俨然是位神。希特拉上台,一切轰轰烈烈的复兴德国的伟绩,
  
他都看不见了,不然,他也许是 C 字旗下一位忠实信徒吧。我想∏嗟*炮台 工程的巧妙,我也曾从三弟口中得悉,今天既亲到青岛,如何能不去瞻仰一 回?岛上炮台很多,而德人经之营之不遗余力的却是汇泉海峡上那几座,因 为汇泉前临大海,是胶州湾第一重门户。汇泉离海水浴场不远,我与周君夫 妇商定,出浴场后就到那海峡上去,看看那炮台究竟好到怎样地步。
  炮台共五座,上置二十五珊加农炮二门,十五珊的加农炮三门,可惜 炮身大半损坏,有的截去一半,令人想到一二·八战役后吴淞炮台惨澹的光 景。每炮都带一个大铁甲,中部隆起,状如覆釜。合炮身看去又像一个伸着 颈脖的大龟,所以我们戏呼之为“乌龟炮”。康说发弹之际,这万斤铁甲会 旋转又会升高,发出一弹后便回到原来的位置,全由电气控制不由人力,便 是瞄准,也由数十里外司令台用电传来,我听了只是吐舌,想想吧,五个屋 子大的妖龟,躲在树林里,静静不动,海上仇敌来了,它们眼光霍霍,伸头 四面窥探,当它们发见了仇敌的所在时,陡然四足着力,耸起那庞大的身躯, 砰然一声,喷出一颗光华耀眼的宝珠,给仇敌一个出其不意的沉重的打击, 又将身子伏下去。再这样来第二次,第三次??这该是何等壮观!何等吓人 的景象!
  炮台下面筑有许多地室,听说军士寝室,火药库,庖厨,洗衣间,应 有尽有。还有地下铁轨,电灯,电线等,可惜现在大部分被毁坏了,而且重 重锁锢,游人无法进去观光。
  周先生在炮台边,给我们谈了许多日德战争的轶事。其中铿登将军故 事,颇值一述。当日本进攻青岛时,德军苦战数月,寡不敌众,只好决定全 体投降。独铿登将军不服,率领他自己统带的一只战舰,突破日本封锁线, 且战且走,向故国驶去。一路与英日游弋的舰队,很开了几仗。又打掉许多 商船,夺取粮食煤炭。直到什么地方,遇着大批英舰的包围,战到一颗子弹 都不剩,才肯将白旗挂起。听说德人将此事传为美谈,早已谱为诗歌,摄上 银幕,可惜我并未见。
  日本攻青岛时,德国本国败象已很显著了,北海各岸也被各国海军围 得密不透风,铿登回国之不可能,他自己未尝不明白。然而凭着他那誓不做 降将军的志气,斩关夺隘,突出重围,与饥饿、与严寒、与鲸波鳄浪奋斗; 宁可飘泊海上做个海盗;或栖迟荒岛,与生番野人为伍,决不堕了德意志军 人荣誉。这种精神,岂不令人佩服!我现在对着这萧萧废垒,对着这滚滚寒 潮,对着这海上苍凉的落日,想象铿登将军雄风,不禁慨然长叹,痛中国之 无此人!
我又想到三弟,那个德意志军国主义的崇拜者。当他住在我们故乡—
—安徽太平县一个名“岭下”的山村——的时候,天天将一枝旧毛瑟枪当作 宝贝般放在手里把玩,并练习实弹击射,枪声将宁静的山村,震得山鸣谷应。 只恨天下过于太平,没机会让他一试健儿身手。
记得一夜讹传匪警,全家惊慌失措,这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却喜溢眉宇,
提起他那枝擦得雪亮的沉甸甸的心爱武器,最先跑到村口去,得意地说道: “用那些绿林豪杰的血,今天我可以祭祭我的神枪了!” 但是,这个精壮小伙子后来竟得一奇症而死。未死前受病魔的折磨,
足足五六年之久,痛苦无法描拟。三弟本立志入军事学校,以便国家有事之 秋,效命沙场,父亲却强迫他学医。他常说学医也好,将来做个军医,不过
医还没有开始学,他便死了。

  咳,季眉,我亲爱的弟弟,在姊弟行中,我和你是踏肩而生的两个, 所以我俩性格颇相肖似。我虽纤弱女流,而颇饶男儿气概。我也自幼好武, 爱读军事小说,所憧憬的是花木兰、秦良玉、圣女贞德一辈人物。每见同胞 武德的缺乏,辄引为奇耻大辱。你若不死,而且你若生在德国,你或者有成 为铿登舰长第二的可能,可惜一颗军人种子落在这个土壤气候不宜的环境 里,不能充分发展,而遭横折了。你的死离开目前又倏忽几年了。国难方殷, 英才不寿,你姊姊今日来拜访你在世时所津津乐道的青岛汇泉岬炮台,含着 眼泪忆念你,你知道也不?
唉,可怜的幼弟,愿你灵魂安息!
  



九 中山公园




  青岛有九个公园,第一公园最大,自从北伐以后,青天白日的旗子飞 扬到了东海之滨,它也就荣膺了“中山公园”的名号。这座公园离我们临时 寓所最近,我们每天总要散步一回或两回,所以园中的一花一木,一亭一榭, 无不像一部读得烂熟的书一般,了然于心目。倘使有人提起我关于青岛的回 忆,第一个浮上我脑海的印象,定然是这个中山公园。由我们的住所福山路 进发,走过王村路,又转过一个弯,便到公园的后门。马路两旁,都是几丈 高矮,绿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大树,并且层层匝匝,一直蔓延到路基的下面, 与路下斜坡所生的树林相连结。马路两边枝叶相交,形成了一条蜿蜒无穷的 碧巷,也可说是一片波涛起伏的绿海,被什么法术士用神奇的逼水法,从中 间逼出一条干路来。树的枝叶既如此之密而且厚,白昼亦阴翳异常,晚间虽 有灯月之光,也黑魆魆地有如鬼境。我们夜间到公园散步,一定要带着电筒。 为嫌路黑,有时故意绕道由那穿过体育园的文登路,走公园的前门进园。
  过了这条暗无天日的“永巷”,便是一带清池,池中满种着荷蕖。这时 荷花正在盛开,一种并不醉人,而闻之却令人神清气爽的芬芳,弥漫于空气 里。古人称莲为君子之花,现在我们算是游于“君子之国”。所沐浴的正是 这种穆然的清风。水之中央,建有茅亭一座,通以长桥,所用木料均不去皮, 既清雅而又大方,富有原始的质朴醇厚风味。这方法好像为我们中国人所独 自发明,现已有被全世界园林艺术家采用的趋势。
  再过去便是植物场,木牌标明什么“樱花路”、“紫荆路”、“银杏路”、 “桃杏路”,每一路辄植以同类树木千百株。譬如说是“樱花路”吧,这几 百方丈的土地便压满了娇艳媚妩的日本女儿花,而紫荆路则又弥望燃烧着红 焰焰的春之火了。其他松柏槐柳类推。
  以我国旧式园林家的眼光看来,也许要认为过于单调,而西洋人的园 囿规制则大都如此。这种规制前文已表白过,与我个人脾胃非常相合。我以 为树木天然是成林的东西,正如人天然是合群的动物一样。一株两株零星栽 种的树,叫人看了,觉得怪孤单可怜,它们自己也像寂寥无趣似的。至于树 一成了林,则纷披动摇,翻金弄碧,分外有一种欣欣向荣的气象。树木是有 树木的灵魂的,它们也有喜怒哀乐,它们也有相互间的友谊和情爱,它们也
  
会互相谈心,互相慰藉。当它们在轻风中细语,在晨曦中微笑,在轰雷闪电, 狂飚大雨中叫喊呼啸,有了气类相同的伴侣在一起,便觉得声威更壮,也更 显得快乐活泼。
  本园原分植树植果两个部分,果园里种了无数苹果桃梨,这时枝头已 结实累累,好像秋神倒提着“丰饶之角”,将整个大地的“富庶”和“肥沃”, 在这些黄红紫白的绚烂色彩里倾泻出来。昔人畜木奴二百头,一家衣食自足, 我自顾教书半生,依然青毡一领,对此能不发生恨未为老圃之叹?
果圃以外一望都是麦田和尚未开辟的原野。我们一路走去,腰也走酸
了脚也走痛了,路只是走不到头,疑心已置身郊外,但实际上仅仅走完园的 一角,想周历全园,不知更该走多少路。听说青岛这个中山公园,占地约一 百万平方公尺,怪不得有这么的广阔。
  西洋人建造园林,规模每甚弘大,我曾经历过的西贡公园、巴黎卢森 堡、蒙莎丽、孟梭诸囿,周围都有十余里的幅员。听说美国黄石公园要坐火
车游几天才得游完,更可夸为世界第一。我所见本国江浙一带有名园林,最 大的不过百来亩,普通的不过十来亩。谈到园中的点缀,有的也还繁简适中, 纤禣 E 合度,给人一种幽丽的东方情调,而大多数的*炊着一叠叠叫人耽心 磕破头脑的假石山;种着十几株疏疏落落,憔悴萎黄的树木;开着一片 oe
鋙 es 发臭,蚊蚋丛生的水池;建着几座像竹扎纸糊,风吹欲倒的亭台楼阁,
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不自然,十分缺乏生趣。就是为一般文人学士所最欣 赏的苏州愚园和狮子林;杭州西湖上那几座什么刘庄宋庄,我也并不觉得有 什么可喜之处。
  要知道我国古代园林的制度正和西洋暗合。文王之囿方百里,汉武帝 的上林苑四百余里。私人园林如汉茂陵袁广汉的园子也有四五里的面积。直
到唐代,遗规尚在。杜甫游何将军山林诗,有“百顷风潭上,千章夏木清”; “剩水沧江破,残山碣石开”;“石林蟠水府,百里郁苍苍”诸句,何将军此 园占地之广,林木之盛,山水之真,我们是可以想象得之的。王维得宋之问 别墅于辋川之上,观其与秀才裴迪唱和诸诗所述,有华子冈、欹湖、竹里馆、
柳浪、茱萸泮、辛夷邬之胜,虽非大块文章,也决非一丘一壑的小风月可比。
我觉得从取法天然,大处落墨的园林,变迁到狭隘小巧,矫揉造作的园亭; 从纵横如意,不拘形式的文字,蜕变到格律重重的骈体诗文以及八股试帖; 从发扬蹈厉,进取有为的民族,堕落到以文弱为尚,病态为美的风习,同是 一种莫大的退化现象,非常可悲的。
  




十 熊 友




  这是什么没出息的习惯,我自己也说不出,如其叫我爱人,我宁可去 爱动物。举动太粗野,心理太单纯,和人周旋,往往有肆应为难之感,和动 物周旋,却可以沆瀣一气,说起来也许又是那下流孩子气作怪。
不过我也不是样样动物都爱,那整天瘫在烂泥潭里,好像生来世上除
了准备吃那么一刀不再干别项事业的猪、每天晚上咋咋索索,穿塘穴壁,以

扰人清梦为唯一乐事的鼠,诱惑夏娃偷撷智慧果,害得人类至今受罪的蛇, 还有那些一瞥见就使人浑身肌肤起栗的毛虫、蠕虫,却很教我憎恶。虽然我 们新作家曾说他可以爱林野背景里的猪,老鼠也曾得彭士欣羡,而法国高蹈 派诗人对于蛇类有特殊爱好,仍然不能改变我这种偏见。
  我爱驯善的兔和羊,又不如爱凶猛的老虎和豹子。印度古圣人常以降 龙伏虎为德行到家之证,中国也有“至人跨猛虎,驭之如骐骥”之说。做圣 人也罢,做至人也罢,定要和野兽发生交涉,究竟为了什么?我想借此试验 自己的道力,倒是第二义,借此发挥“征服欲”才是第一义。龙虎等物,都 有名的难于控制,现在这庞然大物居然匍匐我们足下,伏贴地听从我们的指 挥,能不使我们隐隐然感到人类的无上尊严,而发生胜利的喜悦!
  家畜中,猫可谓最虚伪而且无良了。但数千年来它竟在人类家庭里占 了一个优美的位置,说单单为了它善于捕鼠?不,不,我个人之爱猫,便存 了另一种心理。我想到那深山大泽长林丰草之间的猛虎,一啸而风生,眼光 一射而百兽震恐失次,真个威风八面;现在看见这具体而微的虎,依依餐桌 底,或缩成一团睡在火炉边,当你用手轻轻摩抚它脊毛时,它就拱起背,竖 起尾巴,呜呜地柔声叫着;当你从外边归来时,它会迎到门边,用一种谄媚 姿式,把头在你脚上擦个不住,表示同你亲昵,你如何能不高兴?如何能不 感到人为万物之灵那句话的实在?虽然,这种优越感有点可怜,有点自欺, 然而优越感总还是优越感呀!
  西洋人将长毛小狗剪去身上的毛,单留头部不剪,让它长鬣骙鬠的像 狮子模样,出门时随带身畔。又听说西洋摩登妇女喜欢牵着鳄鱼在街上走, 这或者可说是我们爱猫心理之一种解释。
中山公园动物部有一头黑熊,被囚已不知几年,似乎很上了年纪,毛
皮憔悴,走路蹒跚,挪一步都像很吃力。青岛夏季原算得清凉,而从寒带来 的它,似已不胜炎威之重压,每天我们游园时,总看见它将那片鲜红的舌头 拖在唇外,吁吁地喘着气。有时热得没办法,便在树荫里,四脚朝天仰面睡 着,那四只脚伸得笔直正似四根石柱,看了会教你疑心小儿顽耍的绒熊被人
翻转来搁着似的,不由得要发笑。
  不知为什么我同这头老熊竟发生一种情谊。我爱它那笨重的身体,浑 圆的四肢,巨大的颈脖和那颔下一圈发金光的黄毛。你别瞧它这样痴肥臃肿, 以为它别无作为,它一掌打来,可以将你打成一个肉饼,嘴一拱,可以倒掉 一株树,然而它的外表,却又这样温和良善,有如一只绵羊。真正的“力”
是应该威而不猛的,应该有所谓“宽仁以教,不报无道”的气度的。动物里
的熊,我以为算得“力的象征。” 这头大熊却爱吃细巧的花生,游客每在笼旁杂食担上买来喂它。花生
从铁笼缝里撒进,撒了个满地,它会一粒一粒拾起来吃,一粒也不遗漏,有 时人家故意同它开玩笑,将花生摆在笼外边,让它可望而不可即,空咽馋涎。
然而它却会不慌不忙地打网缝里伸出爪慢慢地钩,再伸出舌头舐了去。它的
舌头极灵活,能帮助它做许多事,好像象的鼻子,正可以补足它身躯笨重的 缺点。
  它的口粮似乎不足,常向游客乞食。一日清晨,我到园散步,看见园 丁送来熊粮:三四个窝窝头,五六个烂桃子,一撮焦黄菜叶,便算它一天充
饥之物。怪不得它这样龙钟潦倒,食物关系,怕还在年龄关系之上呢。自从
我发现这哑朋友痛苦之后,每天总要带几个馒头一包花生来喂它,我又知道

它爱吃榆叶,常常在自己园子里采了大捧大捧的嫩榆叶,掷入铁笼,供它大 嚼。它的灵性并不差,不到几天,便认识我们了。每回见我们走近笼边,便 起身表示欢迎,乖乖地像一只家犬似蹲在那里等候我们布施。喂熊,成了我 岛居唯一功课,兼不多每天要去拜访它一次。康笑我俩是好朋友“今天不去 拜访你的朋友吗?”“喂!快去公园吧,你的朋友等得你心焦了!”他常用很 庄重的口吻这样说着,旁人听了还以为我真有一位什么朋友住在公园里。
  有友如此,决非耻辱,所以康的戏谑,我也直受不辞。朋友,想你年 青而自由的时候,出没冰天雪地,通红的眼光,像两把炬火燃烧在黑夜中。 当你踱着方步从林中出现时,最大胆的猎人也会吓青了脸,将猎枪掉在地上。 现在你这位北极圈中的兽王,竟被关闭在一个局促的笼里,忍受园丁的冒剥, 顽童的戏弄,挨着绵绵无尽的寂寞岁月,你是一位落魄的英雄,你也是一位 暮年的烈士,我们友谊也许就建立在同情上吧。可惜我不能在青岛久居,维 持友谊于永久,再来时也许你已残生莫保,这如何能不使我现在更加怜悯你。 唉!可怜的朋友!
                 十一 太平山顶



由中山公园往东走可达太平山。 这座山高不过海拔一百五十余公尺,与湛山、青岛山毗连。青岛中部
多属丘陵地带,太平山在这一带丘陵中算是异军突起的一座,我们游过中山
公园以后,自然要顺便去玩玩。 沿山有马路可通汽车,石壁苍苔蒙密,杂以深黄浅紫的野卉,如山灵
张宴,铺设着一条条彩色斑斓的锦毡毯。有时汽车过处,峭壁倒垂着一大蓬
茎叶狭长,形似菖蒲之类的草儿,伸出温柔的手指,轻轻摩抚车顶,和车中 士女道“日安”,而车中士女也可以自窗中伸出手去,顺便攀摘一串丹砂似 的山果,或一枝鲜红的枫叶,带着一腔的喜悦和满车的清香回去。
  整个青岛是一个世外桃源,这条山路,更能给人以清幽寂静之趣。走 到这里便觉得应该抖落一襟凡尘,抱着完全宁谧纯洁的心情攀登绝顶,去与
庄严雄丽的大自然晤对。 我和康携着手沿着山路缓缓步行而进。转弯时,忽见数步外有一绳索
般的东西在连连摆动。走进了一看,原来是一条长不满两尺的青色小蛇,肚
皮裂开,脏腑粘在石路上,想走又走不脱,听见人的脚步声走近,更觉警惶, 更拚命将身乱掣。这分明是刚才驶过去的汽车压伤的。可怜呀,它被糜烂的 血肉牢牢胶在地上像被钉子钉在那里似的,虽极力挣扎,哪里挣扎得动!
  爬虫中,蛇和蜥蜴的眼睛好像生得与人类的眼睛相像,它们看人时, 有思想,有情感,它们的舌头不会和人交谈,它们的眼睛却会和人说话。
  这条小蛇,该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人说蛇眼最阴毒可怕,而这小蛇 对人望着时,眼光却显得那么天真,那么温驯可爱。它因走不脱,举头对我
们望着,我好像看见它满眼溢着乞怜求助的泪! 我平日憎恶蛇类的观念,一扫而空,折下石壁间一枝小树枝,想将它
轻轻拨入路旁草中。这类下等动物再生能力极强,也许它可以救得性命。 我尚未走近,呜呜汽笛声中,又一辆汽车,风驰电掣而来,车轮恰从
蛇身一辗而过。已损伤的芦苇,再被狂风一卷,这回完全断折了!
我不忍卒视,掩面走开,心底涌起了对近代物质文明的诅咒。假使这

石路上来往的是缓缓推动的薄笨车,这小小生物何致于如此惨死! 我们爬上了太平山的绝顶。 山顶从前好像是座广大园林,于今荒废了。但建筑物所遗废址尚多,
山冈一带都是花岗石砌成的墙脚,墙上是雕镂精致,但已断缺的白石栏杆, 还有些花坛喷池的残迹。嘉树仍自青葱,榛莽中,无主的名花,虽还能以嫣 然的笑靥向人,已不禁流露楚楚可怜之态。
  这是谁家的亭苑,竟有这样宏壮的规模,莫非是德国人给他们皇太子 所预备的行宫吧?
  第一次世界大战,不过四年有半。许多强国倒下去,许多衰微的民族 兴起,回黄转绿,世运变迁,这区区太平山顶昔日金碧的楼台,化为今朝的 荒烟蔓草,也只算是盛衰之常,我们又何须为此而感叹欷 s[,支付过多的 情感。
太平山果然不愧是青岛的主峰,我们踞坐峰顶,海山如画,尽收眼底。
青岛市万瓦鳞次,衢道纵横,好像陈列几间的石膏都市模型。若不是那络绎 不断四处奔忙的车马,和风送来的阵阵市嚣,这容纳五十万人口的大城,我 一定要误当它不过是一座供人赏玩的案头清供。远处碧澄澄的大海映在夕阳 光中,好像是睡着了,不涌半点波澜,若非水面上下回翔的白鸥,我也要错
认是悬挂龙宫里的图画——一幅出于仙笔的“海山落日图”。
白鸥,你们是诗人所艳羡的最清闲的鸟,你们现在究竟忙些什么呢? 我们*q 受天风,衣袂飘举,颇有轩轩霞举之想。 清都难道一定要觅于上界?善于享受自然美景者,在这五浊世界中,
仍可建设他的琼楼玉宇。我们觉得在这山巅布置园亭的那个德国人,果然具 有雅人深致,不是诗人,定是文学家。
  我们在山头眺瞩良久,又历阶而下,想在那座废苑里再徘徊一回。忽 见某处石墙上有一圆形的窟窿,说是排水道的出口,太大;说是窗子,又太 小,竟不知它有何用途。一路寻觅过去,同样的窟窿竟有六七处,不过高下 历落,向背也复不同,并有浓密的花木掩蔽,不留心搜求,是不容易发现的。
康究竟是个学工程的人,告诉我这是炮台,每一窟窿,从前都有炮口
伸出。这座太平山四面都对着大海,所以德国人要在这山顶建设防御工事。 不止太平山一处,青岛市内的几座小山如贮水山、青岛山、团岛、湛山、鱼 山、芙蓉山,凡地势略高,可以俯瞰海面的,没有一处没有战垒的建筑。
  听了这些话,我呆了半晌。我好像从上界仙都一交跌于凡浊的尘世, 不,比尘世还等而下之,竟一交跌落于修罗狱。眼前亭亭直上的刺柏,变成
了一座刀山,劲直的剑兰,变成了阴森的剑树。红得像美人酡颜的玫瑰花大 理菊之类,又成了铁床油鼎间乱喷出来的火焰。林间好鸟的娇啼,不再悠扬 悦耳,听去却好像狱底受罪者的宛转呻吟。
  文明的白种人原来曾这样同自然开玩笑。竟想把这样大好的园亭作为 炮台的伪饰。更忍心于乱红禣 E 绿间,埋藏着彰瓷钕盏纳被?*
  前天我参观汇泉峡的炮台,对于日尔曼人的科学文化和铿登舰长的尚 武精神,尚再三致其赞叹与钦慕,现在我的思想忽然改变了,又想起一小时 前所见那青色小蛇的悲剧,我对于白种人的物质文明更加深了一层憎恶。
我不愿在太平山顶再作片刻的停留了!
  
岛居漫兴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