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几作波臣
我和康差不多每日下午便去汇泉海水浴场消磨两个钟头。实际上躺在 沙滩上作日光浴的时候为多,下水也只是将身体浸泡一阵,说不上什么游泳。 康的泳术比我高明,不过病后体弱,没有气力久游。我则仰泳、俯泳、侧泳、 潜泳,虽说都会,姿式则没一样对,只能随意浮拍水中,祛暑遣闷而已。
但这一天我单独作海水浴,却几乎遭了没顶之忧。 汇泉浴场除了许多五光十色的橡皮艇、小木船、小汽艇以外,还有浮
站。那是一块上面可坐十几个人的大木排用什么链子或铁锚之类,系定于距 离沙滩三四十丈的海面。泳客在这木排上学习跳跃入水的姿势。游倦了则爬
上来或躺或坐,随意休息。有人还带了点心去吃,带了烟去抽。 康这天和朋友有约会,我独自到浴场,照平日习惯,游泳过半小时以
后,便上木排休息。休息够了再下水。 平日下水,我都是先伸下脚,然后徐徐自木排边坠下全身,全身坠下
后,放平身体再游。今天因康不在身畔,没人在耳边唠叨,我的行动可以自
由些了,忽然想来一个倒跳入水。站在木排的边沿,两臂向前合拢,头朝下, 脚朝上,像投入古潭的青蛙,一掷而下。
忽然头顶受了一下沉重的打击,至少几秒钟间我是失去了知觉。
再浮出来时,我仰卧波面,微微睁服,看见上面蔚蓝无际的天空,有 几朵白云,徐徐移动,完全想不起置身何境。几十年生命的痕迹泯灭无余, 宇宙万物虽客观地存在,与我也毫无干涉,这时的心灵整个成了空白,这或 者便是那所谓白痴者的心理状态,不然便是初开眼看见天光的婴儿精神形
况。
这样浮在水上,究竟经过了一分钟还是五分钟呢,也弄不清楚了。听 见海浪的喧腾,木排上男女泳客的笑语,又忽然想到刚才跳水的事,挣扎着 爬上木排,自觉头顶隐隐作痛,用手一摸,顶心肿起一块半个馒头高的疙瘩, 才知自己是受伤了。
原来这一天浮站位置改变,离岸不过十余丈,海水深亦不过五六尺, 我索性粗疏,未曾注意,猛然倒跳入水,头顶抵及水底的沙滩,力量有相当 的大,所以撞得一个发昏章第十一。幸而水底没有石头之属,否则脑子一定 开花,浮上来的不仅是一个失去知觉的我,而将是一具带血的尸身。我喜欢 水,但好几次几乎把性命送在水里。
第一次是民国廿一年间与从妹爱兰夫妇及中学时代同班的周莲溪同赴 普陀避暑。那时我们都不会游泳,每到千步金沙看别人游,心里有说不出的 歆羡。一天,我和莲溪决定下水试试。我们向同居佛院的女客各借了一件游 泳衣,带了三条联结在一起的捆铺盖的麻索,哪个下水,便将麻索牢系腰间, 一头则掌握在留在岸上的同伴手里。我和莲溪轮流下水,轮到我最后一次时, 晚潮已起,来势汹汹,我自顶至踵已完全没入浪花里。大家叫我上岸,我却 偏偏更向水深处走去。突然一个巨大的退潮将我像片落叶般轻轻一卷,势将 把我卷向那浩淼无际的海心而去,我两脚拚命想向下踏,却踏不到实地,身 子像个软木瓶塞在水面上荡漾不定,才吓得大声叫唤起来。岸上的莲溪等三
人也骇慌了,三人并力拚命收绳,才把我横拖倒曳,掣上了岸。大家都说: “危险!危险!我们竟不知海潮的力量有这么大,几乎连我们三人都带下海 了!”那一次倘使麻索断绝,我之随波而去也无疑。
第二年,珞珈东湖游泳池成立,一个女体育教员陈先生,自己想学游 泳,天天怂恿我下水陪她。
记得那天我入池时,先自岸边浅处逐步试探前进,到了水深及腰之际, 将身子在水面一扑,以为放平了便可自然浮起。谁知不会水的人,入水是不
会浮的,不但不浮,而且向下沉。幸有男体育教员刘某立在岸旁,急步跳入
水中,将我一把拉起,除了喝几口水以外,倒也毫发无损。但我的“莽撞” 之名,竟传遍全校,人家传述这件事的时候,还凭空增饰若干枝叶,说那回 我已淹得死去,获救上岸后,曾经校医注射过一针强心针,才回过气来的。 于是不惟相好的同事,见面要殷勤慰问一番,远道的朋友还有写信来提这件
事者:或劝我不可再冒险,或庆贺我遭难不死,必有后福,弄得我既好气又
好笑。
学游泳想好不容易,浮起则并不难,我只下水两次便会浮了。会浮以 后,自觉身体变成了一个气囊,再也沉不下去。我可以躺在水面打滚,接连 打十几个,像滚在一床棉被上;我可以半浮水中,钻过女同伴的臂圈或胯间 作为决赌,以钻过的次数的多寡来定胜负;我可以屏住呼吸,潜入水中丈许
之深,再像一条梭子鱼似的在那丛生的水草之间,穿来穿去。那类水草自水 底泥沙生出,亭亭而上,有似盘绕索上袅娜多姿的茑萝,到距离水面尺余之 间便不再向上长了。湖水本来清澈如水晶,衬以翠绿的草色,又变成了奇光 逼人的水苍玉。若有太阳光线,自上穿漏,则又如黄金溶液倾入碧琉璃海, 红黄青白,晕成无数层次浅深的色彩,景致之秀丽灵幻,更无法可以形容。 不过你倘不亲自潜入水中,也领略不到这“水底森林”的妙趣。所以我觉得 游泳是最好的运动,也是人生最大的快乐。住在珞珈山的人,无不欢喜游泳, 我个人夏季必有一半光阴消磨在东湖里,那也是不足为怪的事。
我觉得一个人学游泳,既然会浮了,游到深水里去,或游到几里外去, 似乎都无妨碍。
疲乏了,便平卧水面休息一会。甚至睡他一觉,横竖是不会沉下的。 既不下沉,则又何来性命的危险?所以当武大体育主任袁先生再三劝我谨慎 时,总觉得他多事。某一次见他自本校游泳池游到对湖的岸上,预雇一小船, 紧紧跟在脚后,又笑他太胆小。
袁先生因自己身为体育主任,对于全校学游泳的师生,负有指导之责,
当然也负有我们生命之责。故此他对我这个“冒失鬼”最感头痛,常讲述一 些溺水的故事来警戒我,有时又编造恶梦来吓我——譬如他梦见我溺死之 类,可是还不能使我稍具戒心,因为我的胆量是太大了,而东湖湖水也太富 于诱惑性了。
有时候,为了仰面游泳,不辨方向,往往游到深水范围里。别人处此
境地,陡然一吓,手忙脚乱,或者真的会酿成意外,我这个不怕雷的聋子, 偏能镇定不惊,慢慢游回原处。
我在东湖曾遭遇多次的危机,都因不知惧怕而避免。 后来东湖接连出事,死者都是很会游泳的人,我才知水中勾当的凶险。
原来人到水中,最怕的是脚抽筋;或者全身突然虚脱;或者下沉时,偶然呼
出一口气,任你泳术如何高妙,再也莫想浮上来;又或者下沉太久,气闷胸
中,肺部炸裂而死——所以这类溺死者腹中并无滴水。还有各种缘故,不可 胜述。这才知道善游泳如袁先生而尚不敢掉以轻心者,原有他的道理。
我这次在汇泉浴场的遭遇,也是够险的,这条性命总算是白捡回来的,
以后游泳不能再像以前那末大意了。
十三 万国公墓
青岛的万国公墓位置于中山公园正北的一座小小山冈上,距离我们居 住的福山路二号不过廿分钟的路程,我和康曾去巡礼过一次。
一天自汇泉浴场回寓,看看时间尚早,我向康提议同到那公墓散散步, 好享受一个清绝的黄昏。康脸露不乐之色,说道:
“什么地方不可以去,偏偏要去公墓。谢谢吧,我怕鬼,你不怕,你独 个儿去好了。”
一个满脑子装着科学原理的人,居然相信有鬼,并且怕鬼,未免有点
滑稽;而且鬼要半夜时才敢出现,现在还不是时候哪。不过我也懂得康的心 理,他久病始愈,元气还未盛旺,叫他到那白杨萧萧,四无人迹的墓地,与 陈死人无言相对,也难怪他心里不自在,我也就不再强他,独自带着一件薄 绒衫子,取道上山,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这座墓园,面积不算太大,大小坟墓,已塞得满满,后死的人想在这
美丽的墓园再占一穴之地,已很不容易了。那些坟墓型式的设计,都匠心独 运,无一雷同,白石琢成的十字架,磨聋得晶莹似玉,镌刻着金色铭记,映 在夕阳光里,灿烂生辉。架上钉有救主苦像的,我知墓中人是个天主教友; 作叠十字形的,我知死者是个希腊正教徒;普通十字当然代表耶教徒的信仰。
背插双翼秀美可爱的天使,所守护着的一定是个和他一样纯洁的小灵魂,半
缺的丰碑和断折的圆柱,象征功业已成而享年不久的伟大人物。那边一座白 石玲珑,砌造不久的芳坟,看碑文是位年华双十的小姐,坟头上搁着一个新 花圈,是鲜艳的玫瑰缀成,当是她生前情人奉献的。那红得断肠半蔫的花瓣 上似铭泐着永不磨灭的爱情,和永隔人天的幽恨。
这是谁家的爱侣,竟于绮年玉貌,前途似锦之时,撒手人寰,长眠此
地呢?这边又有个小坟,天使的石指头上也挂着一串素馨花编成的小小花 环,在晚风里摇曳。这当是一位做母亲的人,怕她孩子躺在这里太寂寞,特 别带这个来安慰他的吧。无情的黄土,可以吞噬世上任何人,却阻挡不了情 人两心的相偎,和慈母泪痕的注滴。“爱”,将生和死扭成一个环。
“爱”虽不能教生命永久延续,但却能教生命永久存在。“死人活在生者
的记忆里。”一位欧洲作家不是曾说过这样意味深长的话吗? 记得游历巴黎时,因法国人编的巴黎指南将墓地也列为名胜之一,用
以招徕游客。我也曾于巴黎郊外那三区著名墓地观光过。面积当然都比青岛 这一个广阔几十倍。细草绵芊,绿荫掩映,玉碑林立,一望无际,每一坟头
都种植奇葩数种,满眼云蒸霞蔚,哪里像是死人所居,简直是座花园,或者
可说是个仙圃。“死亡”是个阴惨的字眼,“坟墓”也和“凄凉”、“寥寂”的
观念相联结,而西洋人偏把墓地收拾得这么风光旖旎,淑气融和。“人生只 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我以为死在巴黎,应该比扬州更幸福。
不过死在巴黎便认为可以在这座“佳城”永久落籍,那想法也是错误
的。巴黎全市有数百万市民,每天死亡者以百计千计,墓地仅有三区,哪里 容纳得下?除非死者家属曾出重金买下了一穴之地,其余则仅能暂时在这里 寄葬一下。一二年后,便须由家属将尸骨领回,装在一个坛子或小箱里,另 埋他处,再过几时,那另埋之地又须让位给新鬼了。巴黎人怎样永久安置他
们的死者,我尚没有仔细打听,总之像我们对祖茔之挂钱浇酒,春秋祭扫那
一份虔诚,他们的社会是不会有的。 我又想起了法国名人的坟墓。
一代英雄拿破仑在巴黎有他单独的陵寝,游历花都者谁不曾去凭吊一 番?历史著名人物则归骨于巴黎的万神庙。墓设地底,石穴幽深,每穴睡名
人两三不等。甬道设有紫色的虹霓管,映着青色石壁,浮漾着一种梦幻似的
光,墓穴里也有光线黯淡的各色电灯照映着。穿着制服的向导,带着一大批 游客,穿行甬道间,每到一石穴的门口,便停住脚,大声将里面睡着名人姓 名及死生年月报出。好像村塾学童背书,信口如流,却不知书中说的究竟是 些什么话。游客则翘起脚尖,向墓中名人所睡的角落,投以一瞥,算对那些
名人奉上心香一瓣。这样一批一批地走过,每天总有数十或数百批游客,匆
匆地来,又匆匆地去。进万神斋瞻仰须买票,这些死了的名人每年要替政府 赚一笔很大的钱。
外国又有埋骨寺院之俗。有名的主教及寺院所属的藩主、贵族或社会
有名人士总葬在礼拜堂内部的地下,上覆以刻着名姓的石板一方,每天让游 人在那石板上作无尽止的践踏。那有石棺石停的,棺上刻着死者全身甲胄, 合掌当胸的卧像,这都是古代有名的战士。也有什么勋爵、贵夫人之流,棺 材都嵌在大寺各小堂的壁里,棺的上部镌刻他们的遗像或圣经故事,不像战
士卧像的笨气可掬,有的雕刻出于名手,极为精工。 外国人以为死人葬身此类环境,才算备极哀荣,我却觉得深为可厌。
我想一个人在这扰扰红尘的世界里忙碌上几十年,不是为名,便是为利;不
是对社会尽义务,便是为子孙作打算。每日车尘马迹,来去奔波,膏火熬煎, 无时或息,做人难道还不够苦?等到他呼出最后一口气,难道不该让他休息? 还要将他的遗蜕展览于公众地点,让灯光永远照耀着,名字儿被人永远叫唤 着,死者眼根耳根,万古千秋也不得清净,我想这些名人的鬼魂也该早已被
逼得发了疯吧。
我以为人死以后,顶好像红楼梦宝二爷所说,化成了一阵轻烟,风一 吹,便散尽了。从此世界上再寻不见他的踪迹。不过人死化烟究竟是怡红公 子的痴想,那么像某女作家所说,装在一具水晶棺内,用小船运到海心,在 曼长凄恻的挽歌声里,徐徐放下水中。万顷澄波,一天明月,一个人从此去
了,永远和这可厌的尘寰告别了。这种葬礼,果然富于诗意。我希望这个理
想有实现的一天。 我的思想永远是矛盾的。刚才我还觉得死人应该活在生者的忆念里,
现在又觉得这想法的可笑。我既憎恶外国人处置名人遗骨的作法,则这种幽 丽的墓地是多余的,存在于活人忆念里也是多余的了。生命是件无可推诿的
苦差,交代后,便该让我自由,再牵藤攀葛同活人发生关系,甚至供活人去
利用,我可非常不乐意啊!
十四 太平角之午
青岛最高的太平山迤逶引向东南成为太平角的一个土股,像一只靴子 似的伸入海中。不过这只靴子和意大利的那只不同。意大利的是摩登女郎的 高跟鞋,还带着一截肤光致致的玉胫;而太平角呢,只不过是中国古代做官 人所穿的臃肿的朝靴罢了。因其地势偏僻,而风景清幽,故也成为游览胜境。 周君夫妇今日作东,请我们到那只朝靴上辟克匿克,以道路较远,雇 了辆马车去。我们所乘的虽说是“马车”,倘用孔老夫子“必也正名乎”的 逻辑来“正”它一下,则这二字便发生语病。车子虽然驾着两匹马,一匹名 符其实的马,一匹却是长耳公。不过身材也有马一般高大雄壮,原来是北方
最得用的牲口——骡。 我初次看到这种车制甚以为奇,不知何故要如此。周君为作以下的解
释:
“青岛本是由一座荒山开辟出来的,全城的地势坡陀起伏,虽说处处筑 有光滑坚实的柏油马路,车辆通行仍然感觉困难。因此这里马车的制度也别 出心裁,一骡一马相配。骡取其耐远负重,马则取其力大能爬山坡。我对周 夫人说:这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火炭汽车,马的作用,就是升高时临时灌进 去的汽油,她为之大笑。
我们自福山路出发,到中山路买了些面包、糖食、水果,然后折回, 沿海岸向目的地驶去。一路景物幽美,比城市中心一带的果然另有一种韵致。
因为动身的时候原已不早,我们到太平角已上午十一点左右。
沿角一带海岸崖石,峥嵘竞秀,又是汇泉浴场所无。有一处景色更为 特别。一座大崖,崛起于平地,高约十数丈,远望似一朵吐自海面的紫云, 近视则石色黝然,棱棱如积铁,还带着斑剥陆离黄色的铁锈,我怀疑它是属 于矿物质,并非真的石头。听说天空陨石常为铁质,这块大石是从万万里外
太空飞来的吗? 这座崖石像一个硕大无朋的“巨灵”,虽生根岸边,却掉转身子,向海
而坐,并向海倾斜,有几丈长的斜度。似乎憎厌这凡浊的世界,傲然掉头不
视,只顾俯下他那庞大的身躯,在海水里洗濯他的足。 我们的马车便停在这位巨灵的背后。吃了带来的午点。看这块崖石高
得可爱,我忽然发生爬上去的欲望。康和周君劝阻不住,顷刻间,我已高高 踞坐在巨人的肩头了。周夫人看得高兴,请她丈夫搀扶着,慢慢地也爬了上
来,与我并肩而坐。康携有周君的摄影机,为我们摄取了一张影片,以作此
游纪念。 海浪自崖底扑来,一阵急、一阵缓、一阵高、一阵低、一阵过去了,
一阵又来,打在巨灵的足上,迸起丈许高的浪花,映着日光,闪闪的虹光霓 彩,耀花人的眼睛,而镑镑如雾的水点,扑到人脸上,又把人灵魂都凉透了!
浪花如万道银蛇争取食物,互相推着、挤着、翻滚着、纠缠着,呀,
它们想是饿急了,抢不到目标,竟在自己群里斗争起来了。它们用锐利的齿
牙,互相噬啮,互相吞啖,一直到喷沐四溅,鳞甲纷飞;一直到力尽精疲, 才嗒然若丧地退去。
那巨人却永远沉默地坐着,只顾低头在海水里,洗濯他那永远洗不完
的足。对于这一切,他既无所睹,亦无所闻。我坐在崖石上,放眼四顾,看 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景色。这时候正当午刻,当顶一轮旭日,放射万里皎洁 的晴光。天色是正蓝的,海水也是正蓝;天上仅有几朵白云,海上也仅有几 叶白帆。这颜色在一个庸俗画工笔底涂出,也许太单调,不能起人美感;而
大造化工之笔,却将它点染得异样的壮丽、秀美、庄严、灿烂。
这是盛夏正午之景。 一日之内,昏昼六时,气温、色彩、情调,是一组音节参差的音阶。
以目前夏季的一日而论:那乍诞自露珠莹莹,新叶吐香间的初晓;那树影摇 碧、好鸟乱啼,空气滋润尚带夜凉的清晨,都是温柔的旋律,为我们所乐于
消受的。而蝉声已繁,炎威尚未大盛的上午,也还悦耳。从此以下,时间的
琴键所流出的调子,便重滞起来,艰涩起来,应该用飞快的拍子,滑过这一 段乐谱上的音符,直等到那晚峦酽紫,青霭满林,凉风袅袅起于天末的薄暮, 和那空气里织满乱飞的蝙蝠,夜色愈酿愈浓的黄昏,乐调才又转为柔和了。 等到虫声盈耳,繁星满天的良夜;或罗扇轻挥,夜凉如水的清宵到来,才达
到最美妙的阶段。
夏季每个日子应该是最悠扬动听的小夜曲! 这时候,地球的母亲在烈日之下,走完了她一天疲乏的旅行,好像已
停止在轨道上休息(虽然地球是没有一秒钟停止的),万物都自梦中遽然苏
醒过来,我们的生命也像有了个重新开始。“俾昼作夜”,“晨昏颠倒”,是我 们骂堕落之人的话,但在夏季,我们应该找时间大神去商量,不,找习惯观 念去商量便够了。我们应把“昼”的观念赋予“夜”,而以“夜”的观念赋 予“昼”,假如昼代表动作,夜代表休息的话。
在夏季,有谁欢喜正午的白昼呢?这时候,阿波罗的金车正走到黄道 顶点之顶点,挟着最高热度强烈的光辉,暴雨般倾泻在大地上,谁能受得了 呢?我们躲在深堂曲室里,还要手倦抛书,昏腾欲睡,又何况置身野外呢?
但是,我在青岛的太平角却领略了一个盛夏正午的美景。 整个空间,除了“光明”似乎更无别物。造化的元气是这末的淋漓浩
瀚;这末的涵盖万有,弥纶六合,令我们渺小的人类只有低头膜拜,更无言
语可以赞叹。 这是佛书上的“光明之域!”这是但丁《神曲》第九重天上的上帝所居
的万福的“水晶之海”!
十五 海崖上的谜语
青岛规模较大的浴场一共有五个,第五浴场好像被家庭排斥出去的孽 子,只好孤独地在胶州湾里另立门户。其余四个则排列在一条蜿蜒曲折的海 岸线上,踪迹密迩,呼吸相通,像是和睦不过。
这四个浴场是四枝婀娜轻盈的姊妹花。大姐便是我们常去游泳的汇泉 浴场。二姐在太平湾,与大姐仅隔一个汇泉角。伸头便可以互相望见。三姐 和四妹同在太平角,大概因她们是小姊妹,感情更厚,故此特意结邻而居。 第三第四这两个浴场的水比汇泉的更清洁,更绿得令人销魂欲绝。倘 说汇泉的水是海的清净女儿身,这几处远离市嚣的浴场之水,便该说是那天
真无邪,娇憨可爱,而又幽深窈远,含蕴无边神秘的女儿的灵魂了。 这几处浴场也有浴客,但寥寥数人,不及汇泉盛况的万一,想必是附
近居民,不然则是寄寓此间的旅客。看他们懒洋洋地在水里用毛巾拭拂身体,
或随意在水面浮游着,好像以不能参加汇泉那种场面为憾。我也曾听见人说: 汇泉浴场的好处,便因为它位置于城市中心,热闹得有趣,刺激得够劲。“人” 呀,究竟是俗不可医的生物,置身于这大自然的怀抱里,却还念念不忘那红 男绿女笑闹的喧哗,和互相追逐的忙遽,那末,到那些跳舞厅,酒吧间,去
找寻你们的趣味和刺激好了,又何必来这僻静的角落,破坏海山幽静之美?
我们今天来游太平角,原也带了游泳衣来。准备投入第四浴场,泡浸 一个下午。我们先沿海岸各处玩耍了一会,又靠在一座海崖的背后,作片时 华胥之游。醒来后,胃中的东西消化了,人的精神也振作起来,都换了衣服, 跳进水中。这是第四浴场,地势比第三浴场更僻远,海的女郎温柔的怀抱里,
浮拍着的,只有我们四只白鸥。
啊!高贵的海公主,请原谅,我们还不算是那一类的俗物呀! 我们来此,原无意于久游,只在那些崖石罅缝间穿绕,寻觅海生植物
和动物。微带咸腥味的海气,刺激我们的嗅觉,使我们想起了上海菜市的海
味部,不过菜市的气味薰得人头昏,在这里却更令人神清气爽。 那丛生于石壁上的海壶真够有味。它们都有很厚的甲壳,模样有点像
烂熟了裂开口的无花果,又像蒸笼烧卖,密密地一个挨着一个,从崖石浸入 海水中的部份生根,牢牢粘附在石上,成为崖石的一部份。我们想取它们下 来,手掇不得,得用刀凿之类,有力地铲。周先生用带来削果皮的小刀来挖, 刀锋都卷了,才挖下了两三个。
每块崖石上都有海壶密附,千门万户,俨然是繁盛的都邑。不过居民
都蛰伏自己家中,永不出外走动。这个国家治安当然是极好的,用不着有君 长统治,也用不着有法律维持。比老子的“小国寡民”更合理想。可是既为 生物,必不免食色二字的需要。它们既不能移动,那末怎样去找寻食物呢? 难道每天都有运粮使者,运了大批粮食来,按户册点名,将食物一份一份送
到居民的口里吗?它们要恋爱时,既不能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也不会感皁
e 惊厖,待情人之入室,则传捉哟?拇笫掠秩绾伟斓贸赡兀克渌嫡饫嗟偷壬
?铮*可以自行繁殖,但是它们住宅既如此拥挤,生了孩子既不能就近安家, 做父母的不能移动,也不能送孩子到远处立室。它们的种族竟能这样繁衍, 又是什么缘故?
种种都是谜,我对生物学虽有极浓厚的兴趣,对此学的知识则极有限。
问周君夫妇,他们笑笑,说他们所疑也和我一样。问康,康摇头说他脑子里 的动物,只有螺丝钉、老虎钳、马力、龙骨??别的一概不知。这个刻板得 像座仪器的工程师,有时说话倒也幽默,我不由得笑了。我只有抱了个“疑 团”,等将来有机会,请教于生物学家而已。海边小蟹也小得极令人怜爱,
指顶大一枚,也有钳有甲,行路如飞,穿洞沙间,有如蚁穴,被赶得急了,
便向洞口一钻,土遁走了。我用康的香烟盒,想捉几只带回家玩。康劝我道,
这类生物一离海水便死,还是少作孽吧。我不肯听他,捉了一二十只,足足 装满一盒,但离开海岸之际,还是放了它们的生。
沙滩上的贝壳,陆离光怪,无色不有,还有像宝石般五色晶莹的石子,
我们忽然童心来复,大家争相捡取。谁捡到美丽的,便像得到连城之璧似的 向人夸耀不已。别人不服气,再去寻觅更胜过他的。我们归装真富,每人都 包了满满一手巾带回。
我们游过太平角,又驱车往游燕儿岛,路过太平公园,下来随便看一 下。这园子面积虽不及中山公园之大,规模也颇可观。园中亭榭栏~J,花草
树木,全属中国风,甚至一个喷水池的装饰,也用的是“国虫”——龙。这 园除了中国风味以外,若问还有什么特点?我可以一口回答说:荷花多。嫩 白娇红的花朵,掩映田田绿叶,眼前似展开一片连绵不断的云锦。
中山公园那个池子的荷花,比这里又差得远了。
十六 山大果圃
从第四浴场起身,我们驱车赴燕儿岛,附近某地有山东大学的农业试 验场,其中一部分为果圃。农场管理人与周先生相厚,所以周君特带我们去 参观。
国立山东大学自前年赵太侔先生接任校长以后,才筹设农学院,她的
农业试验场规模当然不及我们武大完备。我们也没时间仔细巡视,只到果圃 部份转了一遭。我们在太平角烈日下走了几个钟头,感觉疲乏而且口渴,参 观果圃的目标,实想挹取枝头几滴甘露,润泽枯喉;并在那位管理先生的屋 子里歇歇脚。
果圃所种大部份是苹果。除北方土产,外国名种也搜罗了来试植。据
说美国苹果有二百余种:小如核桃的,大如柚子的,青如翠玉的,红如玛瑙 的,滴溜滚圆如皮球的,腰肥颈细如葫芦的,专作果品吃的,专供酿酒用的, 颜色、形状、味道、用途,各有区别。这个果圃里,只植有十余种,此时尚 未成熟,管理先生从枝头摘下十来个给我们尝新,肉僵味酸,我们吃了一点,
便不想再吃了。
倒是那管理先生的屋子可爱。虽不过是几楹简陋的平房,布置却颇雅 洁,掩映婆娑绿阴里,除鸟声虫语,听不见车马的烦嚣。屋前还有一群白羽 红冠的来杭鸡,阁阁觅食,更加上一份淳朴的乡村风味,我看了很觉羡慕。 人到中年,便不免有室家之想,正如鸟儿到了要哺雏的时节便有筑巢
的冲动。人到中年,也不免要急于筹备将来“养老”之计,正如动物一届秋
深,先天性的会储蓄过冬的食粮。北极冰熊,则充实脂肪于脚掌,准备埋头 大睡,以抵抗那漫长的冬季。一头粗心的熊,冬眠以前,没有吃胖自己,它 的性格便变得烦躁、暴烈、不安起来。动物尚有先见之明,何况万物之灵的 人类?
人是个自然物,生理方面当然也要受自然律的支配。康是个未老先衰
的人,二十七八岁时,头发便有了二毛,牙齿也脱落了几颗,所以他老是爱
唱韩昌黎祭十二郎文中几句话:“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 牙动摇。”不过原文“四十”,他改为“三十”,念起来,悲凉的意味更深了 一层。他顾虑防老问题,比谁都迫切,想必是生理影响于心理的缘故。
我的体质也不算强健,不过比他可好得多。但这几年以来,腰酸、背 痛、眼花、头晕、易于疲乏,脑力迟钝,记忆和悟性退化,一个中年人应有 的生理现象,也渐渐来了。自然已对我一再提出警告,准备呀,准备呀,否 则一到那五官不灵,四体不能活动的“老年”到来,你便得像那忘记储蓄充 足脂肪的北极熊,接受倒毙于雪地冰天里的悲惨命运!
世间三十六行,没有一行与我们教书匠相宜。只有园艺最好。是的, 只有园艺是我们这些半吊子知识份子理想的退路。将来书教不动,文章写不 出的时候,我想经营一片果园。要有百来亩的土地,留出三四亩作住宅,房 子并不想怎样精致,像今日所见的山大果圃管理先生所住的仅过得去了。“屋 不占基”,几楹屋子所占不过几分之地,其余土地,一半种花,一半种菜。 还要留出一亩多让我在屋前铺一袭绿茵茵的草毡,让孩子们打滚,让小猫小 狗在上面扑逐游戏。
花与菜,我们自己来经管。有一柄鸦锄,一把喷壶,我们便可玩出无 穷的戏法:忧愁、烦恼,混和额际滚下的汗珠,滴入土壤,或随风挥斥而去。 世间最娇美的颜色,最醉人的清芬,最新鲜的滋味,手一招便从空中招到身 边,供你自己眼耳鼻舌心意无穷尽地享受;还可招来无数美丽的小生命来和 你共同生活。譬如蜂、蝶、各色甲虫之类。于是你小小的园地,幻成了一片 喜气洋溢的生命之海。沐浴在这生命之海里,老年人自然会追回久失的童心, 衰备的身体也会恢复从前的活力!
何必远赴渺茫的蓬瀛,去访求那不死的仙药,一区幽美的园亭,便可 以教人青春永驻了!
至于果圃呢,当然不是我们力量所能管理的,我们得雇用富有经验的
工人。种什么样的果子相宜,也该考虑一下才对。北方水深土厚,是水果王 国。记得读书北平时,东安市场的果铺,各色果品,堆积如山,单以葡萄而 论,便有十余种之多。最贱的是枣子,但北方枣子香甜松脆,非常好吃,不 像江南的枣子嚼在口中如嚼棉花,毫无滋味。萝卜乃是蔬菜,而北方萝卜竟
有“赛梨”之誉。北方气候寒冷,风沙又大,造物主特别用丰富果子来安慰 那个地带的居民,否则我觉得华北是没有什么可恋的。
到了华南,水果又多起来。那满挂枝头如成串骊珠的龙眼,那绛囊雪 肤,玉液流芳的荔枝,固称南方名果,即平民化的香蕉凤梨又何尝不美?
只有华中一带可怜,桃李梅杏为水果之大宗,洞庭枇杷,马山杨梅算 是上品,但供应时期太短,而桃李等物亦非四时皆有。想到华中水果贫乏, 我有时很想迁居华北或华南。不过华中橘子在果品里算是比较好的。洞庭橘 味太淡,江西南丰县,却有一种小橘,比龙眼略大,色红如火,味甜如蜜。
产地仅限于南丰,最佳之品,现亦不多见。但我们可以设法加以改良,譬如
与其他种类交配,保持其特质,而又随地可种。不然,即取福建蜜橘的种子, 试种于华中。是的,我们理想的果圃应该以橘子为主要的产品。昔丹阳太守 李衡于龙阳洲种橘千株,临死,敕其子云:“吾洲里有木奴千头,不资衣食, 岁绢千匹。”可见古人亦知种橘之利。我曾见过橘林,橘子成熟时节,累累
树梢,红黄耀目,有似秋神灯会,在翠屏绿幕之间,点起了金灯万盏。橘子
不但香味美,看看它的颜色也够人陶醉了。
倘使我们将来住在华北呢?我们便种葡萄或苹果,在华南呢?我们便 营荔支园。东坡久厌宦游之,有“有田不归如江水”之誓,我们今日也指东 海为誓:“有圃不归如潜水!”
十七 理想的居处
在福山路住了两周左右,初搬进去时的新鲜感觉,虽被时间略略磨钝, 在大体上我总是很满意的。饮食可口而合卫生,驱使又有温良谨慎的工友。 想看书阅报,出门没几步,便是山东大学的图书馆,馆长是我们苏州东吴大 学的旧同事黄星辉先生,允许我有自由借书的特权。假如你想看书而又懒得 连那几步路都不愿意走,可以开单子叫工友去书库里搬来,要不是这寓所里 没有沐浴洗衣等等的不便利,叫我在这里住上一两年,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自游燕儿岛,看见了山东大学的果圃以后,我对于将来的生活问题, 又在脑海里凭空构成了一幅美丽的蓝图。简言之,我要有一个理想的居处,
一个理想的归老之地。 本来衣食住行是人生四大需要之一,而无家可归,又公认为人生最大
的不幸,如其你心坎里还保存一点同情的火焰,谈起某人连个托身之所都没
有,总不免觉得可怜。耶稣一生周游天下,以传道为职志,不愿有室家之累, 却也曾以感叹的口吻说过“狐狸有洞,飞鸟有巢,而人子无枕首处”的话。 试问除了那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壮士,或者那飘泊成性,四海为家的吉卜 赛民族,谁不愿有个安适而温暖的固定居处呢!
从前我也像一般人的理想:在交通便利风景又幽静的地点,买上一两 亩地,建筑一座小小的洋楼,绕砌有花,临窗有树,餐桌下有一匹温驯的猫, 竹笼中有一只婉转善歌的金丝鸟雀。同主有这和平环境的,还有一男一女两 个聪明活泼,玉雪可念的小孩。当我从外边归来时,他们就欢欣跳跃,到门 前迎接我,张开两只小手索我吻抱。这生活的标准在现代的中国看来,也许 要被人骂为贵族化,外国则一个收入略丰的工人和农夫都可以达到。我想我 的理想,不算过分吧。可怜这点理想,实现还很难。第一,儿女的梦落了空; 第二,理由多,说起来很不容易,勉强同自己开玩笑,只好说我命定的应当 孤独一生,或者承认自己不适宜家庭生活罢了。一个人当过十年学生,又当 过十年教书匠,老是寄居在公共地方,只须付出一定的膳宿费,什么都不用 你操心,起居虽然不大适意,过惯了倒还可以对付。这样,一个细腻的女子, 也会变成粗疏忽略、随遇而安的男人,何况我原不是细腻的女性?
家庭果然能够给人以快乐与安适,但那油盐柴米的琐碎,那男女庸仆 的驾驭,那宾客亲戚的款待,还有家庭里一切说不尽麻烦事,想来常会教我 眉头起皱。倘使我不可避免地有个家,我愿意做个养家的男人,而不愿做司 家的主妇。我的独立生活二十年,至今未嫁的朋友周莲溪女士以前曾同我开 玩笑地说:她想找一个女友同住,这女友须具有贤惠、忠实、能干,对人又
极细心熨帖的主妇的资格,既能像慈母一般爱抚她,又能像良妻一般顺从她。
她把整个的家交给她而不愁她有外心。她在社会上受了刺激在她身上发泄发
泄,而她能不记恨,能不出怨言。那女友顶好与她自己志同道合;不然便是 个无儿无女,一无挂累的寡妇,我常笑她这理想大痴。不惟大痴,而且也太 自私自利。要女友成为寡妇,就先有亏人道,何况还要她绝子灭孙,所以直 到于今,莲溪这个女友还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还是公共生活,与我们这类人相宜。近日在某刊物上读到某先生一篇 文章,介绍哈理孙女士(JaneEilenHarrison)对于居处 的理想,觉得极有意思。她说:“在别方面,我却有公共生活的天赋才能。 我觉得这种生活是健全、文明、而且经济地正当。我喜欢宽阔地却也朴素地 住在大屋子里,有宽大的地面与安静的图书馆,我喜欢在清早醒来觉得有一 个大而静的花园围绕着。这些东西在私人的家庭里现已或者即将不可能了, 在公共生活里却是正当而且很好的。”哈女士也反对家庭的制度。她断定文 化进步时,家庭生活即不至废灭,至少也将大大的改变和收缩。
听说外国大学生住在宿舍里,至少可拥有房子两间:一间作寝室,一 间作书斋。教授也许可以得到更多的优待。所以哈理孙女士以八十四岁的高 龄住在公共地方而不致感到厌倦。
至于贫穷的中国,说来可怜,三四个人像猪似的被纳在一间狭小的笼 里,是常有的事。就说可以单独占得一间房,膳食问题也难解决。以我个人
而论,我对于住处马虎点不要紧,但叫我再去咽那硬如沙粒的饭,去喝那开
水冲成的汤,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了。 问题还不止此。我们现在还可以工作,到处可以栖止;一到年龄迟暮,
一切都做不动时,还有什么地方容你久居,那可有点难说了。我理想有种养
老院,每人给他两间以上的房子,疱厕等则与人公共。饮食颇精美,像上馆 子似的每人可以按着自己口味要菜,有公共的园林和图书馆以及一切娱乐。 现代教会办的青年会似乎具有这样的好处,但食宿不能两全,又太拘束,不 是爱自由的我们所能忍受。我理想的居处,恐怕始终存在理想中而已。
十八 栈桥灯影
听见周先生说,青岛有座栈桥,工程甚巨,赏月最宜。今夕恰当月圆 之夕,向来宁可一味枯眠懒于出门的康,也被我劝说得清兴大发,居然肯和 我步行一段相当远的道路,到那桥上,以备领略“海上生明月”的一段诗情。 这座栈桥,位置于青岛市区中部之南海边沿,正当中山路的终点,笔
直一条,伸入青岛湾,似一支银箭,射入碧茫茫的大海。 青岛栈桥,本不止一座,这座栈桥的全名是“前海栈桥”,示与那个位
置于胶州湾里的“后海栈桥”有所区别。不过前海的这一座历史久而工程大, 又当繁盛的市区,游人对它印象比较深刻,故称之为“栈桥”而略去其头衔, 有如西洋人家人父子缩短名字的音节以表亲昵,这座栈桥居然成为秃头无字 之尊了。
说这座栈桥历史久,工程大,绝非夸张。它正式诞生之期为前清光绪
十六年,距离目前,已有四十余年了。那时北洋海军正在编练,李鸿章命人
在青岛湾建筑此桥,以供海军运输物资之用。原来桥身是木架构成。德国人 占据胶州湾,改用钢骨水泥建筑,全桥长四百二十余公尺,分南北两段,南 段钢架木面,北段石基灰面。我国收回青岛以后,将南段也改为钢骨水泥, 于桥之极南端,添筑三角形防波堤岸,桥面成为“个”字形,全桥之长为四 百四十公尺,还有座八角形的回澜阁,立于这“个”字形的桥头,游客登阁 眺望海景,更增兴趣。
栈桥的北端,又有一座栈桥公园,比起中山公园的规模,这只算袖珍 式的,但景物幽茜可人意,设铁椅甚多,给予晚间来此纳凉的市民以不少的 方便。
当我们走到栈桥的南端,伫立在那防波堤上。新雨之后,乌云厚积, 不知是哪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淋漓的墨汁泼在海面和天空,弄得黑沉沉的, 成了吴稚老的漆黑一团的宇宙。海风挟雨意以俱来,凉沁心骨。空气这么潮 湿,整个空间,含着饱和的水点,似乎随时可以倾泻而下。我们想今夕看月 已无希望,那么赏赏栈桥的灯光,也可以慰情聊胜。栈桥两边立着两行白石 柱,每一柱头,安设一盏水月灯,圆圆的,正像一轮乍自东方升起淡黄色的 月亮。
月亮哪会这末多?想起了某外国文豪的隽语:林中的煤气灯,是月亮 下的蛋。现在月亮选取东海为床,将她的蛋一颗一颗自青天落到软如锦褥的 碧波里。不知被谁将这些月蛋连缀在一起,成了两排明珠璎珞,献上海后的 柔胸。海后晚卸残妆时,将璎珞随手向什么上一挂,无意间却挂在这枝银箭 上了。
黝黑的天空,黝黑的海水,是海后又于无意间挂在银箭上的一袭黑绒 仙裳,明珠为黑裳所衬托,光辉愈灿烁逼人。两排灯光,映在海波上,跃荡 着,拉长着,空中的珠光与水中珠光融成一片,变成万条纠缠一起的珠链了。 我们立身桥上,尚觉景色如斯美妙,从远处瞻望我们的人,哪得不将我们当 作跨着彩虹,凌波欲去的仙子?
残夏的海洋气候,有似善撒娇痴的十四五女郎,喜嗔无定。我们出门 时,清风送爽,天边已露出蔚蓝的一角,谁知到了桥上,我们所盼望的冰轮, 却又埋藏于深深的云海。不过看到了栈桥上的灯影,觉得月儿不升上来也好, 她一上来,这一片柔和可爱的珠光必被她所撒开的千里银纱一覆而尽,岂非 可惜之至!
云层可以隔断明月的清辉,却隔不断望月的吸力。今夕晚潮更猛,一 层层的狂涛骇浪,如万干白盔白甲跨着白马的士兵,奔腾呼啸而来,猛扑桥 脚,以誓取这座长桥为目的。但见雪旆飞扬,银丸似雨,肉搏之烈,无以复 加。但当这队决死的骑兵扑到那个字形桥头上的时候,便向两边披靡散开, 并且于不知不觉间消灭了。第二队士兵同样扑来,同样披靡、散开、消灭。 银色骑队永无休止地攻击,栈桥却永远屹立波心不动。这才知道这桥头的个 字堤岸有分散风浪力量的功能。栈桥是一枝长箭,个字桥头,恰肖似一枚箭 镞。镞尖正贯海心,又怕什么风狂浪急?
钱镠王强弩射江潮,潮头为之畏避,于古英风,传为佳话。这枝四百 四十公尺长的银箭,镇压得大海不敢扬波,岂不足与钱王故事媲美么?
月儿还不上来,海风更深了。我们虽携有薄外衣,仍怯于久立,只有 和这仙样的虹桥作别,回到一个凡人应该回去的地方。
十九 骑 马
青岛除海水浴场游泳以外,凡名都大市的娱乐,譬如:平剧、蹦蹦、 新式话剧,应有尽有。还有赛马,不知比上海跑马厅的盛况如何,但闻青岛 人士对于此道也极其热狂,输赢的数目也相当巨大。
我们的朋友周先生有一熟人在赛马场作管事,每当马儿闲着的时候, 他夫妇俩常借乘二三小时,驰骋山林海滨之间以为消遣。现因太热,才停止 了。
赛马场距离我们所住的福山路不过数步之遥,我们赴第一海水浴场,
或赴中山公园都可以顺便到那沙平草浅的空荡荡的大场去兜一个半个圈子, 比在车马辐辏的行人道上走,当然有意味得多。
我们来青岛,本抱尽量休息,和尽量散心的宗旨而来。今天我和康商 议:不去游泳了,到跑马场借两匹马骑到太平角那一带痛快玩一个下午,岂
不有趣?康于上午跑去周先生住所托他打个电话给跑马场那个管事,我们还
弄了他一张名片,以示我们是周先生介绍的人,货真价实,并无假冒。 我们提早午餐,餐后,各睡了个午觉,起来又各喝了几大杯浓茶,提
起精神以备半日的驰骤。赶到跑马场,正当下午一时左右。
同那个花白胡子,满面春风的马场管事人接洽停当以后,康选了一匹 紫骝,我看中了一匹白驹。一股紫烟和一朵银云追逐峦光林影里,多么的美! 我准备接受山灵为我们喝彩。海的女仙为我们献上鲛绡拭汗,捧上水珠沫钻 嵌成的冠冕,庆贺我们的凯旋。
两匹名驹都是洋种,属于所谓的高头大马。我跨上那匹白马以后,才 发觉自己的脚尖离双镫还有一段距离。马夫将镫的位置调整,我的双脚也才 达到马腹的中部。“你老两位自己跑,还是要我带住嚼环缓缓地走?”马夫 献上鞭子。
“让我们自由行动,你们跟在背后,要用你们帮忙时才请上前。”康在苏 州曾学过骑马,接过了鞭。缰绳一扯,两腿一夹,马便放开四蹄,开始走动 了。我被马一颠,身体失去了平衡,像喝醉了酒的人,摇摇欲倒;又像一只 被风浪荡着的小船,左右摇摆,上下起伏不定,几乎翻下马来。“你不行, 还是叫马夫带着缰儿吧。”康回头说。马夫口角含着善意嘲讽的笑,上前将 我的马带住。我们预定的路线本来是:从跑马厅出发,经过体育馆,横贯福 岛路,迤逶而达太平角,穿过太平公园,再到第三第四两个浴场去巡视一番, 循原来路线回转。这段路有相当的遥远,我们数日前和周君夫妇游太平角, 是曾实地踏勘过的。我跨在马上,只觉得浑身不得劲,想要走这么远的路, 还要穿过几条闹市,忽然胆怯起来。我实在不愿在那众目昭彰之下耍这猴戏, 于是对康说:“我不想去太平角了,还是在这场子里走两圈算事吧。”
康见我骑马的姿式这么笨拙得可笑,也觉得走远危险,只好听从了我 的意思。
我的马虽始终有人控住,马性好合群,也可说它们富于竞争心,一匹
马见前面有伙伴快跑,它一定要追上。两脚动物的人,哪里赛得过四脚动物
的马,我的马夫带缰跑未半圈,已是气喘吁吁,汗出如雨,于是康也只好按 辔徐行了。走了两圈,觉得无甚意味,不想再骑下去,赏了马夫一点酒钱, 相偕返寓。前后不过骑了半小时光景。
“不会跳水偏要跳,几乎送掉性命。不会骑马偏要骑,带累别人也不能 尽兴。下次有这类玩乐的事情,请你莫再参加,好不好?”
康回寓以后,一直嘟着嘴不快活,这样骂我道。我只有以勉强的笑容, 来接受他喃喃的埋怨。
说到骑牲口,我倒不是毫无经验。读书北京女子高等师范时,曾和几
个同学跨驴上西山看红叶,来去一整天。虽身体被颠得有几天不舒服,那明 艳的秋光陶醉我的心灵,达数月之久,足以补偿肉体辛苦而有余。民国十一 年仲夏间,我正教书于苏州景海女师,当时华东各中等学校在杭州举行什么 中等教育会议,景海派了几个代表去参加,我以闲员资格,附骥同去。当同
事们整天忙碌着开会,我一人或背着画架上葛岭写生,或放棹湖中,领略那
浅抹浓妆西子的秀色。一天,我赁了一匹马,自我们所居旅社的门口起,经 过苏小墓、岳坟、玉泉山庄、灵隐寺、上中下三天竺。西湖陆地的胜迹,打 算做一次将它历尽。
那天所赁到的是匹风烛残年的老马:(西湖上出赁的马大都此类货色, 想必是军营里剔剩下来的)。虽已没甚火性,颠顿得却真教人难受。西湖上
的道路,又都用坚硬的青石板铺成,反弹之力特强,马蹄“踢踏”、“踢踏” 跑在上面,好像一蹄一蹄踢到我的心里,直踢得我胸口发痛:直踢得我四肢 百骸几乎像脱串明珠,一落地即将飞迸四溅。但我居然用相当熟练的手法, 把那匹强头倔脑,不听指挥的坐骑控制住了,让它驮着我沿西湖跑完了一天
的路程。
那匹马毛片是浅栗色,我那天身上穿的恰是一袭淡黄高丽布衫,腰间 斜佩着一个绿色帆布旅行袋,一顶宽檐白草帽卸在背后,湖上吹来袭袭的和 风,拂乱了我蓬松短发。在那暖峦浮翠,湖光潋滟的背景里,我俨然自命是 画图中人。我又觉得那天西湖已幻成欧洲古代贵族的猎场,身穿红衣,跨着
骏马的男女骑士,出没于密林丛莽,笳声动处;猎犬合围,狐兔乱窜,我便
是那中间的女骑士之一。 一鞭残照,蹄声得得,我已览完西湖美景回来,口中微吟着唐人的诗
句: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感觉得一身的潇洒,一腔的喜悦。
光阴无声流去,悄悄带走了人们的红颜和青春的精力,相隔未及十年, 我竟失去了从前轻捷的身手,连青岛这样驯良的马儿都不敢骑了。这真要说 一声:曷胜感叹之至!不过人生赏心乐事,仅须一回,便值得你终身低徊咏 味。在我的一切回忆里,我要永久珍惜自己这“芳堤走马”一日的风流。
二○ 告别青岛
我本来打算把整个的暑假光阴消磨在青岛上的,但天下事往往不能尽 如人意,我在这美丽的仙岛盘桓未满一月,便不得不和它告别了。
原来舅翁余三先生有商业上的事务将赴平津接洽,他在我们的家信里
见我们赞美青岛风景如何优美,气候如何温和,亦为怦然心动,想也来此地 游玩几天,看看儿子养病成绩怎样,顺便赴曲阜拜谒孔林,并登泰山。并说 倘我夫妇愿意随侍同游,他是极愿意的。
近来青岛气候渐凉,康也想离开而赴天津长兄家中小住,覆信老人, 说他愿同去。
五岳乃我国名山,汉朝有个向子平,等到男女嫁娶已毕,将家务料理 清楚,才邀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去五岳及其名山胜水大游特游,后竟不 知所终。这是一位比徐霞客还要浪漫的旅行家,为人们所乐道。“向平愿了” 不是成了一句成语么?五岳,我只游过南岳衡山,北岳恒山和中岳嵩山听说
风景平凡,不过为地势关系,人家拿它们来凑数,我没兴趣去以外,西岳华
山和东岳泰山则非去不可。何况今日泰山又近在咫尺,我怎可以放过这个机 会?
但是,这几天偏偏患了点感冒,身体甚感疲倦,不能再受车舟的劳顿; 况且我的行李都搁在上海家里,倘陪同康父子去游曲阜泰山,则须独自一人
取道津浦铁路返沪,而后乘轮赴鄂,圈子兜得太大,未免太辛苦了。再者武
大同事黄雪明女士近亦来游青岛,告诉我下学期武大要派住宅给我,一切事 务都须我于开学前亲赴珞珈接洽,因此我只有放弃游览名胜的雅事,而抽出 身子去料理那日常生活的俗务。
离青岛以前,我决意与雪明女士去游一下劳山,舅翁来后,倘亦要游, 可和儿子再去游一次。
青岛还有许多可以赏览的地方,以人工建筑论,如贮水山的日本神社, 信号山的旧德国提督官舍,前海的天后宫;天然景物则小青岛、团岛??都 来不及去了。游览名胜应讲现在主义,抓住机会便游,万不可把希望寄托于 将来,可是,现在既为事实所逼,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只有怀抱着一腔恋恋
不舍之情,挥手和青岛告别,说一声:“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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