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本书完成于民国六十三年,系《巴西狂欢节的迷惘》之续集。由于前 集销路不佳,本集无人愿意出版,为了避免浪费心血,乃自行出资印刷,再 交由某出版社代为发行。
不料该出版社因盗印教科书被揭发而遭查封,我也不免池鱼之殃。
今年文书星动,由时报出版社一口气出了四、五本书。偶翻阅旧作, 始发觉当年行文遣字稚嫩不堪。特此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巴西狂欢节》 与本书从头到尾,彻底改写一遍,一并交给时报出版。
本书全系创作,素材取诸身边琐事,手法则采用电影场景方式,力求 以明快的对话及动作,表达出时代背景与个人遭遇。
看过《巴西狂欢节》或《智慧之旅》之读者,对书中人物及事件固然 会有较明确的认识。然而本书实为独立之单元,以秀子口中呼唤“东尼!东 尼!”开始,展现出其无可奈何的心情与各种的因果循环。到秀子再度喊出 “东尼!东尼!”时,这个团体已经演变到无可挽回的绝境。
人类社会又何独不然?
朱邦复 序于都兰山麓
1994/6/18
第一节
“东尼!东尼!”每当秀子心中焦急,想要表达却又找不到适当的言辞时, 两只手就不由得互相扭拧,上下翻转,同时,口里不断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在四壁萧然、空空□□的房中,尼奥与秀子靠在内侧墙角坐着,甘格 伏在窗口,我则侧身蜷卧在近门的走道旁。只有东尼歪斜地盘坐在中央,猴 着上半身,左手肘部支撑在大腿上。右手弯着,贴在腰间,由手腕到小指, 敷着长约卅公分的石膏筒,拇食中指则翘在外面。他横眉怒睛,牙齿不断地
错磨,胡子根根直立。 尼奥难得改变他那大理石般的面孔,他瞪着东尼,大声斥责:“你老是
喜欢滥交朋友!难道我们这里是俱乐部?” 东尼平常口齿伶俐,能言会道,但一到争辩之时,他就忍不住急怒交
加,以致除了声势惊人之外,更加显得无理可喻。今天,他又遭到大家的围
剿,原因是在凯洛琳走后,他自作主张的找了一对青年男女来补缺。 他苦苦解释了半天,好话都说尽了,却一直得不到尼奥的首肯。甘格、
秀子也认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参加的人选应该慎重的选择。我对这一切已经 无动于衷,知道他们再怎么吵吵闹闹,也不过是五分钟的风暴。不管争论的
是什么,骨子里可以说都是对枯燥生活的一种心理发□,上次东尼一怒之下,
打断了手指,也没有学到任何教训。
“讲得好听!你们要修行,要断绝物欲,那么为什么到这里来?为什么 不到没有人的地方去?”东尼怒吼着。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我们要发展组织!”尼奥也吼着。
“你永远有理!”显然尼奥这句话有漏洞,东尼开始反击:“要扩大组织 也是你的主张,我好不容易找人来了,你又说是搞俱乐部!你倒底要我怎么 样?”
“你找的人没有一个是我们需要的!”
“不是你需要的!你需要怎样的人?圣人吗?你太过分了!”东尼的声音
更大了。
“东尼!”秀子哀求着。
“你为什么不说尼奥?就因为你是他的女人?”东尼忍不住了,他换了 个姿势,把右手曲在怀里,空出左手来拍着地板。
“东尼!”秀子委屈地想要解释。
“你别瞎说!”尼奥白脸泛青:“我们需要的是有志追求人生真理的人, 你那些朋友就知道吃喝玩乐!”
“吃喝玩乐又有什么不对?难道那不是人生真实的一面?”
“可是你不能妨害进修,我们的组织还不健全。”
“那么赶快发展组织!”东尼理直气壮。
“我们宁缺毋滥!”尼奥坚持立场。
“胡说!你明明知道他们俩有学问,你怕他们抢了你的位置!”东尼脸上 青筋暴露,咬牙切齿地说。
尼奥狠狠地睁大眼睛,半向没有说话。秀子痛苦地扭拧着双手,她有 一肚子的理由,却永远没有开口的机会。甘格和我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坐
观两虎相斗。 尼奥下定决心,压抑着满腔怒火,委婉地说:“你非请他们入伙不可?” “至少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好!欢迎他们晚上来玩,但不能住在这里!”
“仅仅晚上来玩?你有什么权力不准他们住?”
“你请他们来住,我和秀子就走!”尼奥站了起来,伸手去拉秀子。
“你修什么道?你这是伪善!”
“我们走吧!”尼奥把秀子拉了起来。 秀子很不甘愿地站着,看看他们俩坚决的态度,为难不已。她转身向
着我,我赶快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自从参加这个团体以来,像这样的争
吵已是屡见不鲜的了,我不信事态会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果真闹到那种 程度,我又可苦强自出头?他们的个性太强,偏偏习惯与兴趣又极端相反, 这种矛盾不是任何人所能解决的。
尼奥拉着秀子,回到内室去整理他那不过是几本书的行李。我们静静 地坐着,甘格面无表情,东尼则□脱地抬着头,欣赏那满透天光的屋瓦。
秀子不停的走进走出,她的东西似乎拿不完。每次经过东尼的面前, 她总想开口说话。再看看东尼那副不在乎的神态,只得叹口气,低下头又走 了过去。
尼奥不急不忙地收拾着,平静的面容不带一丝情感。他仔细地把他的 书一一捡出,三大包的书,叠在一堆,竟有半个人高。
我不相信他们会这样轻易地拆伙,虽然相处不久,但我很了解东尼和
尼奥,他们彼此相互敬爱又相互需要。尤其是东尼,他迫切地追求着尼奥所 说的真理,渴望得到内心的安宁,所欠缺的,只是一点自制力而已。
很显然,这种遁世的生活,虽然没有达到东尼所期望的目的,却解除
了过去心理上的一些桎梏。他与尼奥的争执,往往也只是两人作法的不同, 以及他个人个性的极端。
以他平常的态度,我猜在最后一刻,他的理智会战胜冲动,然后悔恨 交加,乞求尼奥收回成命,重归于好。所以我冷眼旁观,要看东尼最后用什
么方法,来收拾残局。
忙乱了好半天,秀子又出来了,把一个小包放在大门口。她低着头, 斜眼看看我们,发现仍然没有一点转机,只好忍着泪,无语地坐在小包上。 尼奥把书也理好了,提在手中,走到门口,东尼依然抬头凝视着屋瓦,一动 也不动。
尼奥的脸色凝重,显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在门口停了一会,转
过身来。这时候大约是下午三、四点钟,一缕缕的阳光,由屋瓦间隙投影到 斑剥的土墙上。四周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似乎一切都停顿了。
尼奥把那包书放下,在他黑色的百宝囊中取出一个红色小包,慢慢地 走到东尼面前。
他蹲下去,打开包裹,红布里面赫然就是他最珍惜的圣书《宇宙之主》。
他停了一停,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书取出来,双手捧着,递给东尼,平静地说: “这本书我都能背了,你留着吧!”
东尼毫不理会,好整以暇,转过身来,胸有成竹地说:“急什么?等吃
完了新鲜的螃蟹再说吧!” “螃蟹?到哪里去吃?”甘格一听有吃的,立刻接口。 “艾灵顿请我们今天晚上去!” 尼奥冷冷地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东尼面带得色:“要吃螃蟹嘛!就得委屈一点!再说,不让你们整理整 理行李,劳动劳动身体,待会儿肚子不饿,又嫌螃蟹不好吃了!”
秀子听了,又气又高兴,奔过来,跺着脚说:“东尼!东尼!你??”
东尼忍不住哈哈大笑,张开了双手,她再也说不下去,立刻扑进他的 怀中。
第二节
要了解一个人,就必须了解他生存的环境。环境不断的在变化,人受 到变化的影响,孕育出因应生存的模式。这种模式反应在行为上,成了人的 个性。若撇开环境与人互动的因素不谈,则人不过只是一种动物,他的目标, 就只是生存、生殖与生活。
在长时期的生存过程中,人类经由多方面的追求与尝试,累积了足够 的生活经验。
由于个人的生命非常短暂,经验必须藉着生殖、生活而逐代传衍。而
且每一个新的生命体,对于人类已有的经验认知,都必须从头到尾,再重新
体验一次。 人的生活,就是个人的个性在环境变化下的体验过程,如果其个性塑
造得符合环境的变化,是为成功的人生。反之,人的个性与环境不能相互协
调,那么,不是个体的个性出了问题,就是环境的变化有了危机。 人类累积的宝贵经验,形成了文化,就在文化越来越丰富的当儿,人
类能够领略认识的部分却是越来越小。就像一个贪婪的收藏者,不论什么都 难逃他的聚宝盆,甚至别人的丢弃物,他也不放过。年深月久,积存的收藏
品越来越多,终于有那么一天,他会发现存放的空间无限延伸,数量已经多
到难以估计。且不要说去欣赏,就连里头到底有些什么,自己都说不上来。 这时如不加以整理,尽管再有价值,对未来的人而言,也不过是些包袱而已。 工业文明就是这样产生的,千百年来沉重的包袱,已经压得人们难以 忍受,到了必须彻底扬弃的时机。正好新兴的技术促进了生产的效率,生活
环境立刻有了改进,人们的信心十足,就像重演的历史一样,总认为自己才
是宇宙的中心。 然后,新的收集行为开始了,一样的贪婪,一样的积极,只是换了些
名称,换了一批角色。无可否认的,随着宇宙进化的进度,能量大量地被释 放出来,变化的速度快了,参与的规模也大了,积存的收藏品,不久就超出
了认知的极限。
可怜的现代人,从清晨太阳射出第一道金光开始,到黄昏时霞光□尽 为止,一天所接触到的事物变化讯息,远非大脑容量所能及。偏偏这些讯息, 都与生存戚戚相关。人要成功地生活在现实环境下,就必须不断地做出正确 的判断、选择。
人类的能力有限,而事物的变化无穷,人如何以有限来应付无限呢?
大多数的人是麻木了,从出生开始,就被社会限制在特定的环境中。 有如上了高速公路的汽车,开车人唯一的选择,就是在统一的流向中,锁紧 车门,系好安全带,同步前驶。每个人面对的,都是无常的未来,有人担心 工作、升迁、收入,有人忧愁感情、得失、儿女,更有人从早到晚,不断地
操虑着自己的身体、疾病、死亡。
追求变化与新奇,原本是人性的一种本能。工业化不仅仅是一种时髦, 利益所及,尚且是社会繁荣、国家存亡之所系。巴西当然没有例外?她不过 是人性与环境相冲突的、其中的一个舞台罢了。
四百年前,巴西就已经摆脱了葡萄牙王朝的统治而独立,实行民主政 体也有了百余年的历史。尤其是在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为了巩固其南美洲
的利益,在蓄意的培植下,巴西遂走上了资本主义自由经济的路线。 巴西的自然环境,在《巴西狂欢节》一书中,曾经概略地介绍过。然
而我必须再一次地强调的是,巴西人口稀少,可耕面积广大,气候宜人,物 产丰饶。数百年来,无天灾人祸,这些都是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
美洲是一条细长的地脉,从北到南,如同一把斧头,将地球砍成东西
两半。背对着广阔的太平洋,而面向狭长的大西洋,巴西的东海岸就是刃口。 地球生机勃勃的自转着,终年不断地送来温煦的和风,既不冷也不热,暖洋 洋让人浑身舒泰。
在葡萄牙人统治的时期,曾将甘蔗,棉花以及咖啡等经济价值极高的 农作物引进巴西。尤其是咖啡,更是深切地影响了巴西人的生活方式以及经
济制度。
咖啡为常年生灌木,多种植于中部山坡丘陵地带,种植后,第三年开 始收获。一个维持得好的咖啡园,起码可供二十年以上的收成,也因此养成 了巴西人好逸恶劳的习性。
由于咖啡不需要大量资金,非常适合地广人稀的巴西,故早在十八世 纪,蓄奴制度便因之破产。黑人及印第安人的经济得以独立,逐渐与白种人 杂交,血统充分混和,形成了地球上仅有的一个无种族歧视的乐园。
除了咖啡外,还有不少常年生的经济作物,如同可可树(巧克力原料), 芭芭苏(油料)等。这些作物都不需要特别照料,而且市场上供不应求。
经济作物虽带来了财富,却泠落了广大而肥沃的河谷平原。那里的人 采取世代相袭的游垦方式,先将地上的草、树放火烧掉,再撒播下杂粮种子, 便坐等收成。
然而,在交通发达的二十世纪,地球上已不再有孤立的地域。这个天 府之国,引诱着欧亚大陆过剩的劳力,成为移民者的天堂。日本人在他们政
府的支援下,已有百余万移民定居在中部各州,成功地控制了农业经济大权, 形成厚实的政治资本。而义、德等欧洲各国,也在气候稍寒的南部,站稳了 脚步。
移民们如鱼得水,□渴般地在这片肥美的土地上工作,立刻改变了原 来的农业面貌。
巴西人尚在震惊之时,现代化的工业热潮又接踵而来。短短的几十年, 日新月异的巨变,巴西人几乎历经了现代文明全部的进化史。
巴西并没有深厚的历史及文化传统,也没有什么民族观念,他们的社
会,全靠明定为国教的天主教来维持。而在时代的冲击下,教堂的神圣光辉 已经褪色了,精神的追求也不再是生活的重心,财富及物质的刺激,早取代 了一切。尽管上帝的金身依然,但信徒的祷告,却似梦呓一般,再也没有谁 能听得到了。
老一辈的尚未堂而皇之地拒绝参加弥撒,对他们而言,这个活动还具 有社交的价值,同时也有漂白良知的作用。年轻人则公开宣称没有上帝,或 上帝已经死了。他们追求的是性、金钱与自由,迫不及待地摆脱了束缚,纵 情于身心的解放。
在上帝的羽翼下,人类全然遗忘了信仰也是一种庇护。一旦暴露在大 自然中,赤裸裸的现实,使得人与人之间,除了利害之外,没有共同的交集。 庇护是以自由为代价,所换取的保障,令人获得平安幸福。房屋、衣 服是最具体的代表,风俗和律法是行为上的庇护方式,至于思想、伦理和宗 教,则早在行为发生以前,就已经把人限制在一定的□围内,束缚得动弹不
得。
对重视自我利益的人,任何代价的付出,都是不可忍受的损失。所以, 当人类社会上有了另一种选择,是以庇护换回个人的自由时,情势丕变。有 野心的人为了私欲,没有野心的人源于愚昧,有人呐喊,便有人起哄。于是, 当巴西人听到呐喊,立刻举起了双手,他们根本不需要反对什么,只要摆脱
宗教的束缚就够了。 争取到自由的人,为了确保自己的自由,也必须建立一套新的游戏规
则。事实上,不论用什么名称,当任何规则被接受的时候,也就是一个新庇 护所的产生。
这个时代的庇护所,人人必须努力工作,社会必须不断累积财富,由
财富提供自由。 其自由的目的,是追求感官需求的满足,藉着行为的放任来达成。人
从出生开始,在智能尚未成熟以前,耳闻目视,都是声色刺激。为了满足这
种自由,人必须遵循这个庇护所的规律,就是拼命地去累积财富,有了财富 才有自由。
在这个庇护所内,若有任何人,不论是在什么动机之下,开始怀疑这 套系统理念。
这个人所将要面临的,便是生存的问题,他必将挣扎于痛苦及惶惑的
深渊。再若很多人都有着同样的惶惑,则表示这套系统已经开始受到人性的 考验。说得明确一点,也就是这个庇护所已经丧失了庇护的功能。
第三节
东尼出生在里约热内卢市,父亲是土生的混血儿,因时际会,后来做 了外交官。母亲是富有的义大利移民,有着贵族式的传统价值观,很重视教 养。因此,他从小受到严格的教育,曾到英、法留学,精通多国语言,擅长 绘画美术。二十多岁学成回国,便在环球电视公司担任节目制作人。不久, 又与一望族的独生女结婚,生了一女二男。
从任何一方面来说,东尼是幸运的天之骄子。他聪明好学,精力过人, 在电视界,他的才华极受尊崇。他的生活富裕而优越,交往的多是社会名流, 结识的也是艺术界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他是成功的象徵、名利的代表。
然而,他并不快乐。 首先,他反叛了父母,在两代之间不断的争辩下,终于不再往来。其
次,他又触怒了艺术界的前卫人士。然而,他虽然反对因盲目求新而脱离群 众,又不甘心向庸俗的大众趣味妥协,自己却不知道应该走向何方。
接着,幸福的小家庭也失和了,他的妻子为了争取女权,公然宣称支 持性解放运动□东尼向时代低头,参加了夫妻交换俱乐部,在俱乐部中却与 人大打出手。他开始酗酒,追求心灵的麻痹,等到他同意与妻子分居时,早 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尼奥与秀子浪迹天涯,由阿根廷辗转来到巴西,沿途以贩卖手工艺品
及绘画维生。 到了里约后,他们深深地被那里的热带风物人情所迷,一再留连忘返。
由于当地的生活问题容易解决,他们有意藉着这个条件,物色一些志同道合 的朋友,探讨人生。
有一天,尼奥与秀子正坐在里约最富盛名的科巴格班纳海滨,观赏夜
景及过往的人群,一个醉鬼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 “嘿!嬉皮!”醉鬼喊着。 尼奥望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这里不许你们坐!走开!”
尼奥道了歉,拉着秀子走到另一个地方,仍然静坐着,如同两个泥人。
不久,那个醉鬼又过来了:“嬉皮!这里也不行!”尼奥又道歉,再换了个地
方,醉鬼紧追不舍:“哪里都不行!我看到你们就讨厌!” 尼奥心平气和地说:“对不起,可是这里的人物太可爱了,我们只看一
下就走。”
尼奥的葡萄牙语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这个醉鬼就用西班牙语说: “这些人有什么可爱?我天天看,都看腻了!”
“他们充满了生命力,生命就是可爱的!” 这个醉鬼心里倒很清醒,他老实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尼奥身旁,喃喃
的说:“那都是口号!生命只有烦恼。”
“你太寂寞了,所以不能享受生命的欢乐。”尼奥同情的语调,与晚风相 应和。
醉鬼一征,望着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是过来人,在没有领略到生命的可爱时,也同样充满了烦恼。” 醉鬼没有再开口,显然堕入了沉思的深渊,一动也不动地呆坐着。过
了一会,尼奥拉起秀子,准备离开,醉鬼突然说:“你们去哪里?” “哪里能去就去哪里。” 醉鬼似乎清醒了许多,坚邀他们到他家去,这才互通了姓名,醉汉就
是东尼。 东尼住在海滨旁的一栋豪华公寓中,三房两厅,外带一个露天花园,
凭栏可以眺望无垠的大海。房内陈设富丽堂皇,全新款式的家具,天花板上 挂着琳琅五色的水晶挂灯,地下铺着羊毛地毯,长长软软的毛,直盖过脚背。 一进门,门缝下已塞了好几张字条,东尼瞟了一眼,把字条丢到一边,
说道:“这些女孩子!真烦人!” 尼奥与秀子一进门,便老实不客气的,双双盘膝坐在地毯上,东尼忙
指着那软绵绵、可以把人陷下去的豪华沙发说:“坐那里吧!” 尼奥大有难色,与秀子面面相觑。东尼以为他们怕弄脏了沙发,便说:
“没有关系,沙发套经常有人洗。”
尼奥苦笑着解释:“那样坐着像只虾米,我们不习惯。” “不习惯?难道坐在地上舒服些?” “大自然只有土地,没有沙发,我们在地上坐习惯了。” 东尼觉得很有趣,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他那两条硬得像木棍的腿,
彷佛是多余的累赘,怎么放都不对。看看尼奥轻松自然的姿态,他很不甘心, 便用力地搬着脚架来架去,只听得关节咯吱作响,无法安稳。
尼奥说:“不必勉强,坐只不过是求个舒服,怎样都可以。”
东尼敬烟,他们不抽,问酒,他们不喝,连可口可乐也不要。最后在 东尼的一再劝说之下,只接受了两杯清水。
“你们这样生活多枯燥!”东尼很为他们惋惜。摇着头,猛灌了一大口威 士忌。
尼奥没有回答,东尼又说:“我见过不少嬉皮,我真不懂,你们为什么
不去找个理想的工作?难道这种日子还真过得下去吗?” 尼奥与秀子相对笑笑,向东尼点点头。 “别骗我,我不信。”东尼又呷了一口酒。 尼奥耸耸肩膀,用微笑代替辩论。 接着东尼搬出了一大堆他的得意杰作,包括他画的画、他写的书、制
作的电视节目说明。以及一些报章杂志的人物介绍、与社会名流合照的相片
等等。他侃侃而谈,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才华,以及事业上的成就。
“你们看!这才是人生,多有意义!”最后他下了个结论,骄傲地把杯中 酒干了。
“恭喜你,的确令人钦佩。”尼奥说。 “没什么,这只是一部分而已。”东尼发觉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是的,我相信。”
“你还想看些什么?”东尼很扫兴,顺口说。
“倒是有一件东西我想看看。”
“什么东西?”
“你的幸福。”
“什么?”东尼感到受了伤害,猛然站了起来:“你是说我的生活不幸 福?”
“我没有说。”
“你自己看吧!我缺少什么?我什么都有!” 东尼开始在房中踱步,他的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踏出了沉闷的声响。 “啊!你一定是指我的性生活!不错!我和我太太分居了,这算什么?
女人,哼! 我要多少有多少!我有什么不幸福?”
尼奥仍然安静地坐着,东尼熬不住,责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 我有什么不幸福?”
“你是否幸福只有你知道,我又不是你!”
“你不是说要看我的幸福吗?告诉我,你要看什么!”
“除了你自己,还有什么?”
“我自己?”东尼大吃一惊:“我自己?”
“是的。”尼奥说。 东尼不是个笨人,正因为他太聪明了,所以才有今天。他听了无话可
说,颓然地投身埋在沙发中,半晌,他叹着气说:“你说得对,我努力追求 一切,但是却得不到我自己。”
“那是因为你得到的已经太多了,再没有空间给你自己。” “我能占有一切,不就是幸福了吗?” “当你占有一件事物时,同样地也被那件事物所占有,你占有的越多,
能保留给你自己的也就越少。如果你完全被别的事物占有了,还能称为幸福 吗?”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什么叫做幸福?” “当你心中充满爱时,就是幸福。” “为什么是爱呢?我恨这个世界!我恨!”
“世界先你而存在,待你消逝了,它依然存在,你没有能力去改变它。 你如果恨它,就永远得不到平安。”
东尼把他们留了下来,天南地北,愈谈愈是投机。
第四节
尼奥在东尼那里仅仅待了三天,东尼就把所有女孩子的约会都取消了,
电视台的节目也都交给助手全权处理。到第四天,他突然发了呆性,把家具 什物一齐交给一家收购公司处理掉了。
一个月以后,他已经滴酒不沾,每天与尼奥、秀子坐在空空洞洞的房
子里讨论人生、哲学、宗教,计划组织一个追求真理的团体。 尼奥是义大利人,十二岁时举家迁到阿根廷,在布宜诺斯艾里斯大学
修完哲学后,继续深造,专攻象徵哲学,复又执教于母校。在求学期间,有 位义大利教授对他极为欣赏,介绍他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嬉皮组织,这个组
织的大本营设在德国,是一个神秘的宗教“宇宙神教”的外围。
秀子是他的学生,一个出生在琉球,生长在阿根廷的日本人。她对尼 奥一见锺情,苦恋了四年,尼奥一直未曾动心。秀子为他自杀两次皆获救, 尼奥始告以此生决定要像嬉皮一样断绝物欲,回归大自然,不愿秀子跟着他 受苦。
秀子决意追随,为示决心,用刀片在左右两手由腕迄臂,各划了十二
道平行的刀口,血流满臂,几乎丧命,这才感动了尼奥。他们结伴而行,虽 未曾举行婚姻仪式,却远较一般夫妇更为恩爱和睦。
一九七二年初,东尼放弃了在里约的一切,与尼奥和秀子来到巴伊亚 州的沙尔瓦多市,这里比里约更令尼奥倾心。沙市附近有个名叫贝林的小岛,
尼奥认为那里有神的□兆,东尼则说是辐射线,他们决定把“宇宙之主”的
圣坛设在岛上。 由于岛上缺乏饮水,不能久居,他们便计划在沙市租一间房子。尼奥
希望租在能看到贝林岛的海滨,东尼则反对太偏僻的郊区。直到看见这座危
楼,再想想那种气氛、环境以及他们所能负担的经济条件,三个人都满意极 了。顶楼正好空着,彷佛在等待主人的到来,不可能再有更理想的地方了, 他们决定要将这层楼租下来。
房东是个顽固的老太太,见到这三个奇形怪状的男女,说什么就是不 肯租。东尼只好施展他的交际手腕:“夫人,您真有眼光,我们真是穷光蛋, 但也是被埋没的画家。”他从头到尾,始终避免称她为“老太太。”
“画家有什么用?我靠这些房租过日子。”
“夫人,我知道您很有眼光,有很多房产!”
“再多也不会租给你们。” “当然,租给付不出房租的人,麻烦可多了。”东尼很有同情心。 “你知道就好。”
“尤是那一带的房子,有钱人不愿意住,没有钱的人住不起。”
“不错!就算租不出去,也不租给你们。” “你可知道为什么租不出去?” “我当然知道,地方不好,房子太旧。”
“可是达瑟区(注:沙市名胜,以殖民时期之建筑而驰名)也是些旧房 子呀!”
“那是有名的地区啊!” “为什么有名呢?” “那是名胜区啊!” “为什么是名胜呢?”
“因为那是旧房子呀!”
“对了!您那里不也一样是旧房子吗?”
老太太发觉堕入东尼的圈套,可是谈得渐渐投机了:“是啊,可是??” 东尼慢条斯理地说:“达瑟区曾有一些画家住在那里,后来被捧出名
了,您一定听说过这件事。”
“是吗!我是说你们画家了不起。” “只要我们住在您那里,迟早也会弄出名气来。” “可不是?可是??。”老太太颇不信任。 东尼闻声知意,他在随身的皮包中,抽出一张他用原子笔画的耶稣像。
老太太连忙在胸前画个十字,恭而敬之地用双手捧着,看得爱不释手。
“你画得真像啊!” 东尼笑笑说:“我是对着镜子画的。” “这张能送我吗?” “夫人,我是靠卖画吃饭的呀!”东尼反守为攻。 “要多少钱呢?”
“这一张要一千元新巴币。” “这么贵?” “贵?有钱人还嫌便宜哩!” “可是我不是有钱人。” “你把房子都租出去就有钱了。”
最后是把那张画送给老太太,老太太也免收三个月房租。由第四个月 起,得按时缴月租二百五十元,附带的条件是要把这些房子画下来,将来开 个画展。
第五节
在海滨区沿着海岸的高级住宅区旁,有一块突出海面的尖岬,上面有 一座极其古老的灯塔。塔下连亘的磐石上,则是一大片绿茵草地。每到傍晚, 有钱人家的子弟,便男女成对的到这里来谈情说爱。
嬉皮也看中了这里,他们经常成群在草地上默坐,有如一座座活生生
的雕像。人们经过他们的身边,很难拒绝他们伸出的手。不论给他们什么, 得不到一声谢谢,不给,也听不见有人抱怨。
一天,一位年高而派头十足的绅士,又来到他们面前,很多领教过的 嬉皮,一见到他,就逃之夭夭。甘格刚从阿根廷来,不识这位老绅士的深浅, 仍静静地坐着不动。老绅士走到他面前,气愤填膺厉声地说:“你这个寄生
□!坐在这里做什么?” 甘格见他神色不善,忙站了起来,正准备走开,老绅士说:“别走,我
问你话。” 甘格便站住,老绅士说:“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不去工作?”
甘格没有回答,老绅士又说:“我知道,吃现成的,不动脑筋,这种日 子多舒服?谁又不喜欢?可是,难道你一点责任感也没有?一点羞耻心也没
有?”
甘格无言地望着他,老绅士动了无名之火:“你为什么不回答?你那些
朋友还有些歪理论,你呢?你是个木头人?” 甘格无可奈何的抿抿嘴,老绅士更火了; “你心里不服气!是不是?老实告诉你,如果我有权,我会把你们这些
败类,一个一个都关到牢里去!” 一旁看热闹的人渐渐围了上来,老绅士得到这么多的观众,理愈直,
气也愈壮:“就是你们这些青年人不肯上进,我们的国家才这么落后。看看 人家都上了月球!你们呢?什么事也不做!还算是人吗?如果人人都像你们,
哪里会有原子弹?人类还能坐喷射机吗?你们不想一想,责任有多么重大!
你们还年轻,不努力,将来怎么辨?”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点头赞成的,也有不以为然的,只有甘格一
个人无动于衷,一句话也不说。
“你们可能有人认识我。”老绅士对着围观的人群说:“我有两家工厂, 因为我努力工作,我的事业是辛辛苦苦挣来的,我对社会,对人类都有贡 献??”
他指着一位年轻女郎,说:“看,这衣服就是我的工厂做的,如果不是 我努力工作,你们哪有衣服穿?”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哄笑,有人说:“如果没衣服穿,这个世界有多美 好!”
老绅士一听,火冒三丈:“不知羞耻!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知道谈恋爱, 吃喝玩乐,可知道你们父兄辛劳的工作?我从小就刻苦耐劳,不断地遭受打 击,不断地努力,我今天的成就不是偶然的!我看不惯你们这样不劳而获! 我这么大的年纪了,还不敢懈怠,不要说玩乐,平常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我为什么这样傻?还不是为了你们大家的幸福?”
甘格的平静,更令老绅士一肚子气无法宣□,最后的责骂也显得很委 屈:“你们为什么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你们男盗女娼的行为,害得年轻人都 不求上进!我们工厂的生产也降低了,产品销路也差了!你们就是罪魁祸首! “谁不想不劳而获?难道我不知道你们这样悠哉悠哉的生活多么惬意?
可是,只要是有见识的人!就不屑于这样,要出人头地!”
他傲然地环视周遭,大家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期待他下面还有 什么惊人之论。
一直默默无言的甘格,这时却微笑着向他说:“讲完了吧?谢谢你!”
老绅士还楞着,甘格已由人丛中挤了出去。 东尼也在人群中,他追上去,走到甘格身边,说:“我是东尼,你刚才
的表演很精采。” “东尼!”甘格打量了他一眼:“我听说过,我叫甘格,阿根廷人。” “你认识尼奥吧?”
“尼奥?不认识。”
“你打算到哪里去?”
“不到哪里去。”
“那么,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甘格与尼奥畅谈之下,竟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就互有耳闻,甘格是一
个叫“默思”嬉皮团体中的主要人物。因为默思群中分子良莠不齐,闹了几 桩不名誉的事件。再加上阿根廷气候寒冷,求生不易,该团体解散后便各奔
东西。
尼奥详细地向甘格解说他的计划,他无可无不可,也就入了伙。 东尼谈起那位老绅士,问甘格道:“你听懂了他说的巴西话没有?” “他的话我听不懂,但是他的心我懂。他想做嬉皮,可是舍不得他的工
厂!”
第六节
甘格不大讲话,他喜欢在外面走动,常去的一个地方,在伊塔勃昂和 毕杜巴之间,沿海岸的一处椰林中,一块宜于露营的空地,是这里嬉皮的大 本营之一。
这里有各形各色的嬉皮,有钱人家的子弟有时也驾了车,携带营帐器
材,来这里临时充当“业余”嬉皮。此外还有来自欧美及国内各地的浪荡者, 他们如同军士一般,每人各带一床毯子、一个水壶、一把小刀。白天行李永 远是卷好的,堆在一处,随时可以离去。到了晚上,则就地把毯子一铺,几 个人挤在一块。
不论是临时逃家的孩子,或是落单的嬉皮,反正没有人过问,大家亳
不拘束,混在一起。有吃就吃,有睡就睡,本着四海一家的精神,也不分什 么你我。正因为谁都没有,哪个有了,别人也都有份。
到了晚上,只见营火幢幢,大家围拥成圈,弦歌四起。温暖的火花奔
发了,在各人心头传递着,平安而和睦。若遇到群中有着业余的表演家,常 会将大伙吸引到一处,相聚欣赏。精采的当儿,每每会扬起一片欢笑之声, 浑忘世事的无常。而在这些快乐的灵魂之中,没有有几个不是□肠辘辘的。 白天也是他们谋生的时刻,海滨大道旁有许多地摊,陈列着嬉皮编织
的各种手工艺品。买者多半是过往的游客,也有些当地的青年,以穿戴这些 工艺品为荣。没有一技之长,或果真好吃懒做的,则静静地坐在路旁行乞。 在海边,男孩子在水中捉鱼、嬉水,女孩子则负责把鱼收集起来,去 鳞刨肚。此外,拾贝壳也是她们主要的工作。各式各样的贝壳,经过分门别 类后,在手艺熟巧的嬉皮处理下,钻洞打磨,串成美丽别致的项□。破碎而 色彩鲜艳的贝壳,也可以用来拼成图案,挂在墙上,这些都是他们主要的财
源。
他们没有贪得无厌的野心,勉强够上生活所需,工作就停止了。这种 生意很不稳定,有时手工艺品一刹时就卖得精光,大伙便尽情的吃喝,把钱 花掉。正常情况通常是一连几天都难得开张,但却没有人为明日担忧,好在 人类自从旧石器时代以来,在与大自然竞争求生的岁月中,就已经养成了有 一餐吃一餐、有什么吃什么的习惯。
浅海处有一些小伙子,弓着身体,把头浸在水中。看到鱼时,立刻用
双手猛力连鱼带水向岸边掀去,扬起满天浪花。他们身手狡捷,十次之中总 有五六次能把鱼儿抛到岸上。这儿的鱼都不大,顶多不过三、四寸长,在沙 滩上努力迸跃着。运气好的,还能跳回水中,那些逃不过噩运的,在烈日下 三翻五跳之后,也就精疲力竭,瘫死在沙滩上。
凯洛琳只把死鱼捡来堆在一起,她多半的时间总静静地坐着,望着海
涛。甘格在旁看不过去,走到她身边,用半生的巴西话说:“那些鱼都逃回
海里去了。” 凯洛琳连头都不抬,答道:“啊,是的。” “你为什么不快点抓住呢?”
“你有权抓,它也有权逃呀!”她的巴西话更是生疏,但表达得极为得体, 好像是死背下来的台词。
甘格默然了,由于语言的隔阂,他们只能用最简单的话语交谈,他知 道她是来巴西游玩的美国人。
甘格参加了这个组织后,特别向东尼提起这事,且对凯洛琳推崇备至。
东尼一听,更是大感兴趣,他想会会这位人道的放鱼女郎。 东尼交游广阔,在沙尔瓦多的嬉皮圈中颇有名声。他一到椰林,就像
花蝴蝶般,到各处与人交际一番,最后才随着甘格走到海边。 凯洛琳正专心地捡贝壳,头发湿淋淋地贴在晒得发红的两颊上。一件
灰色的背心,紧紧裹在身上,明显而起伏的曲线,由颈项向下滑落。短裤下
沿散着杂细的线头,健康的肤色散发出青春的光彩。 东尼一直走到她面前,她却视若无睹,还在那退落的潮水中搜寻着。
一只玉白色的贝壳在水中翻滚,东尼纵身抢过去,一把拾起,交给她说:“嗨, 你好!”
凯洛琳接过贝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用葡语说了声:“谢谢你。”
“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佬。”东尼用流利的英语说。 “是吗?”凯洛琳还在水中摸索,却也顺口用英语回答。 “很不幸,是的!”
见凯洛琳没有回答,东尼又接着说。
“对我而言,是的!” 她站直了身体,打量着面前这个大胡子,眼睛睁得老大,不解地问:“什
么“是的”?”
“你不幸是个美国人!”东尼故意吊她味口。 “你不愿做美国人?”凯洛琳终于上当了。 “我父母都是巴西人。” “那么你生长在美国?” “不!我在巴西土生土长。” “啊?那么??”她不知如何开口了。
“因为我说英语时,常有人把我当成美国人。” 凯洛琳才知道东尼有心卖弄,她笑了,说:“不怪你,你的美国腔很道
地,去过美国?” “没有,可是人家说我有语言天才。” “你还有表演的天才呢!”
东尼指着她手中的贝壳说:“这串项□一定很美丽。”
“为什么?”
“因为美丽的你,用美丽的眼光去选择,还有美丽的手去捡拾,加上我 给你的那个最美丽的贝壳,当然美丽。”
她笑着说:“你的谎话一定都很美丽。”
“不尽然,只有在最美丽的场合才美丽。” 嬉皮吃鱼的方法很别致,椰林附近有的是肥茂的野草,做时先拔些草
来,把鱼紧紧的包住,再放到火中去烧。待草烧枯了,熟鱼泛着草香,别有
一番滋味,东尼吃得津津有味,向做鱼的嬉皮建议说:“你们该在这里开一 个餐馆,专卖嬉皮鱼。”
“啊!太可惜了!”凯洛琳接口说。
“可惜什么?难道只有你们配吃?” “不是。”凯洛琳解释着:“可惜你大材小用,你该去做商人。” “错了,商人小用倒有,大材却无,卖鱼可以,吃鱼没福。” “你说错了,商人什么鱼吃不到?”
“那么你告诉我,这种嬉皮鱼哪里吃得到?”东尼伶牙俐齿的反驳。
这时一阵婴儿啼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两个头发一般长的男女, 正手忙脚乱地替一个个把月大的婴儿换尿布。
“怎么?嬉皮也不能制止人口膨胀?”东尼笑着说。 这时过来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他用着西班牙式的英语说:“巴西人太
小气,他们宁愿施舍牛油,也不肯施舍保险套。”
东尼忙伸过手去,自我介绍说:“我名叫东尼。” “我没有名字,人家叫我格林哥(西班牙语,意为伙伴)。” “幸会,你准是墨西哥人。”
“幸会,可是你不像巴西人。” 凯洛琳笑着,对东尼说:“你最好胸前挂个“我是巴西人”的牌子,否
则你要受尽侮辱。” 东尼也笑着说:“你错了,我有被虐待狂,以被称为美国人为荣。”
第七节
那长发男子把婴儿照料妥善后,也凑近火堆旁,他操着浓重的澳洲口 音大叫:“我饿了,今天来了客人,一定加菜。”
凯洛琳把留着的鱼和面包给他,他哭丧着脸说:“只有鱼?海里为什为 不长牛呢?”
格林哥调侃他,学着他的澳洲腔:“这里有牛排,只是长得不太像,骨
头太细了。”澳洲腔的特色在〔a,i〕等几个母音上,格林哥把〔ii〕 的尾音拉得很长,听来令人绝倒。
“我昨晚梦到一只火鸡,还来不及煮,我就把它活生生吃了下去。可是 它还没死,在我肚子里呼噜噜直叫。我被吓醒了,一听,原来是肚子饿得咕 咕叫。”
大家都笑了,他的女伴喝住他说:“菲力!别出洋相。” 菲力向东尼介绍那位女士:“那是白蒂,我离不开的??”他停了一下
说:“包袱。” 格林哥立刻说:“别担心,你不要时,我来接收。” “两个死人,小心我不饶你们。”白蒂喊着。 “看她多可爱!叫起来像河马!”
“你别小看她!”菲力大表不平:“河马算什么?她像鳄鱼!”
白蒂大发雌威,这时一片海沙漫天而下,东尼正张着口笑,料不到进
了一口咸沙。 这些嬉皮虽然有食共享,却因为语言的隔阂,明显地分为几个小团体。
他们这一堆都说英语,另外还有法语、德语及西班牙语等集团。
靠近椰林的另一侧,围在几顶蓬帐旁的,是一些客串的嬉皮。手提式 唱机正播放着音乐,几个互相依偎的男女则饮着啤酒、可乐,吃着三明治和 食品罐头。
东尼走到蓬帐前,有几个男女青年躺在毛巾上作日光浴,另外有三位 男士席地大嚼,面前的食物琳琅满目。东尼丝毫不客气,大喇喇地便坐在他
们面前。
“我叫东尼。”他用食指及中指举成V字形,这是美国嬉皮的作风,象徵 和平与爱。
那三个人看了他一眼,理都不理,各自掉过头去。
“你们住在沙尔瓦多?”东尼并不□气。 依旧无人答理。 “有个赚钱的买卖,你们有没有兴趣?”
其中有一个回过头来,不客气地说:“对不起,我们带的食物连自己都 不够吃。”
东尼毫不在乎,笑着说:“原来你们还会讲话!好商量。”
“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有,只要交朋友。” “抱歉,你找错人了!” “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你的朋友侮辱过我们。” “真的?那么,我代表他们道歉。” “用不着,反正我们明天就要走了。” “何必呢?我们今天才认识。” “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们快快乐乐地享受一下生活在大自然中的乐趣。”东尼诚恳地看 着他。
“你是什么人?”
“和你们一样的人,‘欢乐青春’这个节目,你们总知道吧?”
“知道又怎么样?”
“我曾经是这个节目的制作人。”东尼亮出了底牌。
“啊?”那人立刻对东尼刮目相看,其他几个青年立刻也围了过来。 “那时我什么都有,只是缺乏欢乐。”东尼说。 “啊!那你现在呢?”一个女孩子兴味盎然地问道。 “现在我是一个除了快乐外,什么都没有的人。”
另外两个人会意了,立刻取了一罐啤酒,对东尼说:“冰用完了,”热”
啤酒喝不喝?”
“你们一定是第一次来露营,告诉你们一个好方法,在沙滩上挖一个深 坑,越深越好。把啤酒埋下去,一个小时就冰了。”
“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那人不假思索,爬起身便去埋啤酒。 这一来他们才互相介绍,先前说话的叫马里奥,另一个叫卡罗斯。马
里奥解释说,这几天他们与那些嬉皮已经有过几次冲突,所以态度不好。起
因是嬉皮来讨食物,给了不仅嫌少,还指名要啤酒。 “不是我们小气,我只是不认为他们有喝酒的必要。” 东尼挤挤眼睛,做了一个怪相,笑道:“这也难怪,我以前曾是个有名
的特级酒鬼,现在虽然戒了,可是一闻到酒香,还是会把我的胃逗得跳出嘴 巴来。幸而热啤酒实在吊不起胃口,否则就算要我跪下,任你打骂,我也要 喝。”
这话说得马里奥笑了,他问东尼:“你以前好像不在这里。”
“我今天是路过这儿,因为听到有婴儿在哭,我很奇怪贵为嬉皮,怎么 还不能免俗。
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小家伙怎么活下去?”
“我知道你说的那对,第一天我们还特别送了些水果去,他们好像不会 说葡语。”
“刚才我和他们谈了一下,好像是澳洲人。”
“那么,你是不是??嬉皮?” “你是不是呢?” “当然不是。”马里奥连忙否认。
“不,你是,我也是,只要崇拜大自然,就可以说是嬉皮,但是,你我 却不是那种回到原始生活的野人。至少,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我还要买酒
喝。”
东尼和他们愈谈愈投机,当马里奥和卡罗斯送东尼回去时,还带了不 少食物,加上几罐东尼发明的冰啤酒。
第八节
东尼说服了尼奥,把凯洛琳、格林哥、菲力及白蒂接到了危楼,暂住 在娱乐间。格林哥及菲力、白蒂是来过狂欢节的,预定过了节就走。
凯洛琳却毫无计划和目的,东尼试着说服她留下来,与他们一同修道。
凯洛琳并不太热心,但是也没有拒绝。尼奥冷眼旁观,他自认智珠在握,已 经得到了宇宙真理。只要有时间,他迟早会把这些迷途的羔羊,领回羊群, 所以相处尚称融洽。
狂欢节过后,我因为事业的失败,也加入了这伙(详情请见《巴西狂 欢节》),在这栋危楼中,发生了不少出乎意料之外的变化。没有多久,格林 哥先走了,后来凯洛琳也走了,菲力与白蒂则在凯洛琳走后一天,去了里约。 危楼寂静下来了,只剩我们五个人,每日按时修习功课。
东尼耐不住这份冷清,每天一到下午,就失去了他的踪影。
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向一位中国朋友借来两本佛经。原先的目的, 是为了与尼奥印证宗教,不料在读完《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后,心中竟豁然 开朗。在先,我还执着于一个爱字,我以为人生的解脱是基于爱心的启发。 现在我才发觉恨既不存在,爱也变得多余,我心中空空洞洞,已经一无所有。
另一本经书名《六祖坛经》,是李化成君发缘而印的。我本来不打算看,
因为四大已空,还有什么需要追求的?但是在这里时间实在太多了,整天没
有事做,我终于还是看了。甫一翻阅,才发现那字里行间蕴藏的宇宙奥秘, 竟然又是另一个天地。
我早就听说过六祖得道的故事,此时在书中亲眼看到,所领会的与耳
闻又有天渊之别。待看到慧能在舟中对五祖说:“迷时师渡,悟了自渡”,心 中已是一变。又看到惠明追六祖时,六祖对他说的:“不思善,不思恶,正 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心中再猛然一变,这些话有如对我说般, 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看《六祖坛经》时,由于字里行间,处处矶珠。每看一段,我就一变,
只是愈变愈小,愈变愈透明。看完《金刚经》时,我如身处虚空,不知人在 何处,待看完《坛经》,人间事物却又历历呈现在眼前。尤其六祖云:“心平 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即使还有些许障碍,至此已毁尽无遗。
记得有人说过:“悟前,见山就是山,见水就是水;悟时,见山不是山, 见水不是水;悟后,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这正是我的写照,于是,
我不再反对什么,也不再强求什么。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随遇而安。 在这段期间,我也对东尼、尼奥等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东尼是
个性情中人,他的智慧完全用在自我表现上,少年得志,使得他眼比天高。 以他的个人条件、社会关系以及待人接物的态度,不难按步就班地,在他投
身的事业中,出人头地。
他的犀利,使他很容易看透社会上既有的不平现象。最初,他抱着满 腔的热诚,想有一番作为。但是,在实际人生中遭遇到的,正是人性所暴露 的缺点,他发现了自己也是人,他感到惶惑无助。
神的形式,在某一个阶段,往往是人们自我的化身。当人们一再受到 挫折时,便设法寻求一个超乎一切的神。首先人需要求证的,是这个神的能
力,其次则是自己对神所能发生的影响力,证实的程度,就是信仰的多少。 时代启发了他,在科学的殿堂里,他不承认有神。而人生的无奈,又 引诱着他,令他打从心底深处,迫切地向往着无比的神通。资本社会的体制, 就是这样奠定的,不需要玄秘的仪式,也不需要宏大的道场,一个崭新的国
度已经建立在人心。
在这个国度里,现实就是他的领土,物质则是力量,虽然没有神名, 但却有着无所不在的神通──金钱,受到子民的膜拜。这场宗教革命起自何 时,已经无法考证,但是举世狂热地卷入风暴核心,则是二十世纪的事。金 钱的崇拜者,虽然并不同意金钱就是他们的救世主,但是他们为金钱所付出
的,却远比中古时期的殉道者,还要来得狂烈。
东尼立刻成为时髦的新贵,他不需要出卖灵魂,而是灵魂呼唤着他, 无怨无悔地投入了金钱与名利的旋涡,以求得到那种超然的神力。
不论是哪一种神,说穿了,都是借助信徒的信念,使人的力量聚集成 形。因为人心是孤独的,人与人之间没有实质的连系,唯有信念可以令个体
得到平安。因此,个体内心的平安满足,便成为力量的来源,当一群人以共
同的信念,规□出行为的准则时,原如散沙一般的个体,便会紧密地结合成 为金刚。宗教是如此,政治、文化、经济等各种人类行为,也无一不是基于 某种信念的维系。
东尼曾经拥有一家小型的投资公司,最后他发现资金被挪用一空,而 挪用者正是他最信任的生死之交。后来东尼想角逐环球电视公司的董事,他
的父亲拒绝为他背书,他又与父母反目了。
这些更激起了他旺盛的企图心,他努力接近权利的核心,就是为了获 得力量。在他的潜意识中,神就是力量。他的成功,就足以证明他有“神” 的恩宠。
有一天,他深爱的妻子,突然满怀怨愤,要弃他而去。任何一位圣徒, 在执行他神圣使命时,都难免把各种阻扰视为魔鬼的挑□。东尼与其他圣徒 的分别,就在于他反应太快,魔鬼怎么会选上他的妻子呢?他试着用一向成 功的技俩,设法挽回颓势,待他发觉金钱之神也有技穷的时候,他又惶然了。 他的自尊因而受到严重的伤害,他试着去了解妻子,以求挽回婚姻。 他却不知道,神与魔原是一体的两面,当金权君临人间之际,魔道就已铺设
好了自由放纵的康庄大道。 妻子所追求的,是另一种自由的挑战,正好是他个人权势的梦魇。他
由拒绝而压制,因压制而失去一切,包括他所追求的信念,以及生存的意义。 尼奥适时的出现了,另一个新生的契机,在他消耗不尽的精力中,再
度崩发出来。 他无法忘情于心目中那座超然的万能主宰,不管是什么形式,他都要
将之迎回人类的圣龛中。可是尼奥所能提供的,只是他个人的信念,东尼虽 然在尼奥的身上,看见了这个信念。可是却无法把这种力量,转移到自己的
血液中。
所幸,这一群无助的羔羊对他的依赖,也满足了他一部分的自尊。他 精神上的空虚,也在尼奥坚定的信念下,获得安定的寄托。但是,他的精力 实在过于充沛,仍然不断地追寻那股神秘的力量。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又在哪里?他永远背着随时可以爆炸的、沉重的包袱,一任尼奥对他催眠。
尼奥则刚刚相反,他是宇宙神教的它实信徒,博学慎思,头脑冷静。
他很了解他与东尼的配合对彼此有利,却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经常摆出一 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
在屡次的争论中,东尼逐渐怀疑这个收获所付出的代价。
秀子和甘格在这里只是陪衬,维系秀子力量的是她对尼奥的爱。甘格 则是本性使然,他没有理想,也不追求什么。当然,可能是他已经得到了, 或者是他还没有找到生活的目的。他对任何环境,始终是随遇而安。
严格地来说,我们所做的,不过是一场认真的儿戏。我很想看看将会 如何终场,只是在我知道了必然的结果后,这场戏就不值得再看下去了。
我曾一再地把禅的观念介绍给他们,最初,大家都若有所思。不久, 我发现思想的根源严重地影响了认知的结果,禅原是觉悟之道,他们却视为
可以卖弄的知识。人生的无边苦海,他们在其中却是其乐无穷,禅机竟成为 大麻与性的笑料。或许这就是机缘吧,我一心不动,一念不生,静候下一刻 的变化。
第九节
东尼带着我们去艾灵顿家,他住在红河区的一个小山顶上,景色优雅。 但房子外表很诡异,深黑的油漆,钉钉补补的痕迹,却又采用了上好的高级
建材。一进门是个不小的庭院,墙壁上爬满了葛藤。最醒目的,则是长得有 半个人高的杂草。
艾灵顿衣冠不整,满身汗渍,开门一见我们这一群,吃了一惊。尼奥
劈口就问:“螃蟹呢?你一个人在吃?” 尼奥的螃蟹说得含糊不清,艾灵顿没听懂,问道:“我一个人在吃什
么?”
尼奥看看东尼,东尼佯装不知,吵着要艾灵顿拿酒来招待大家。尼奥 见说不清楚,便手脚并用,在地上横爬,艾灵顿恍然大悟,他说:“当然是 我一个人在吃,你们到底来干嘛?”
尼奥说:“你不是说要请我们吃的吗?” 东尼撑不住笑了,艾灵顿有点莫名奇妙:“怎么能给你们吃呢?” 秀子倒是明白了,她对尼奥说了句悄悄话,尼奥便向东尼道:“准是你
撤谎。”
东尼笑着说:“至少螃蟹打架可有得看。” 不待艾灵顿答应,他便硬闯进门去。艾灵顿急得叫饶:“东尼!你们先
出去一下,等一下再来好不好?”
“等一下螃蟹就回水里去了。” 艾灵顿不得已,抢上前去关卧室门。不料,里面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娇滴滴地说:“是谁呀?” 东尼一听,面色大变。艾灵顿忙把门关上,说:“东尼,对不起,是她
找上我的。”
东尼没说话,回头就走。艾灵顿忙拦在门口,哀求着说:“你既然知道 了,就给我留个情面吧!这种女人多的是,我们别为她伤了和气。”
东尼想了一想,慨然道:“好吧!可是我要喝杯酒。” 这时,我也明白了,上次拜月(事详《巴西狂欢节》)时,他们在阿拜
特各结识了一个女孩子,包括甘格在内,事后时常成对幽会。
东尼的那一位叫莉迪亚,曾经去过危楼。看上去两个人的感情也很平 常,但是在这一刻,面子上总是不大好受。
尼奥也主张告辞回去,东尼却说:“我们不是来吃螃蟹的吗?艾灵顿一 定会请客。”
艾灵顿一面倒酒,一面说:“你们是指海里的那种螃蟹吧?”他一时搞
不清楚倒底怎么回事,扫视了我们一番,才看出这批饿鬼的真面目:“一定 请,一定请!而且如果有兴趣,吃完螃蟹,我们去吊几个女孩子,来玩接力 游戏。”
接力游戏也就是西式的无遮大会,巴西青年很热衷此道,据说是由丹 麦传来的。有的是一女数男,有的是一对一的轮流表演。
东尼接过酒来,说:“何必再去找?莉迪亚正需要接力。” 尼奥却说:“你们玩吧,我和秀子吃完了就走。”
“何必太严肃呢?看看何妨?”艾灵顿说。
“有什么好看的?这种事好坏只属于两个人,多一分隐秘,少一分厌烦。”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尼奥发表性观念,的确很有见地。
“我们怎能和你比?正是因为已经厌烦得没有希望了,所以才要找点新 花样。”艾灵顿对尼奥也相当敬重,只好婉转地解释。
东尼已经干了大半杯,深呼吸一口气,立刻精神抖擞,大声叫着:“走
罗!我们这就去吃螃蟹罗!” 过了好半天,艾灵顿才把莉迪亚连拖带拉的请了出来。莉迪亚一见东
尼,反倒羞意全失,她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我还是第一次看东尼喝酒,
半杯纯威士忌下了肚,他仍若无其事的,淡淡地对莉迪亚道:“新口味够刺 激吧?”
莉迪亚回敬道:“你当然比我更清楚。”
“有个人跟我说,鞋子是旧的舒服,所以我没买新鞋。”东尼这话倒有几 分实情,至少这几天我没见到他胡来。
“当然罗!你的旧鞋穿不完。”莉迪亚面无表情。 这顿螃蟹吃得很不痛快,一出大门,莉迪亚便吵着要回去,艾灵顿一
再好言相劝,她仍然坚持要走。东尼在一旁,又口口声声要用她接力,最后 她哭了,也不容许别人送,一个人回家去了。
东尼存心要呕艾灵顿,喝了不少啤酒,尽说些疯话。艾灵顿自知理亏,
也不想解释,只得忍气不言。 偏偏我们去的那一家餐馆螃蟹不好,瘦瘦硬硬的,只有壳子没有肉。
我们胡乱吃了一些,眼看东尼借酒发疯,没个了局。尼奥便和我打个招呼, 趁东尼和艾灵顿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我们便一一开溜了。
第十节
回来后,我一个人在娱乐间里打坐,静静的,连半山俱乐部的音乐都 钻不进耳膜。
突然,一个黑影子出现在我眼前,定睛一看,是东尼。他怕吵醒我,
屋里又暗,特意把头伸到我的面前来,看看我睡着没有。 “怎么回来了?”他的出现吓了我一跳。 “你们一走我们也就散了。”
“不是说要去接力吗?”
“笑话,我跟他在一个窝里快活?” 我不了解他对莉迪亚的感情,难以判断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他接着又
说:“你愿不愿意做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随便跟女孩子做爱,假如是施舍,你愿不愿意?” “施舍做爱?”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单方面的需要,便是施舍。”
“你经常施舍?”
“有时候,有时也有人施舍给我。” “你知道,这种施舍往往会造成不幸的后果。” “我保证今天不会。”
“为什么你这样肯定?”
“因为她们是妓女。”
“妓女?”我惊讶得再也定不住了。
“是的,但是妓女也是人,她们也有需要。” “别自说自话,妓女如果需要,她可以找客人,还有钱可赚。” “你错了,什么事一扯到赚钱就是交易,那是她们的职业,在职业上,
她们是得不到乐趣的。”
“不错,但她们需要的是爱情,我不能施舍爱情。”
“不,你又不懂了,这些妓女没有我们所具有的文化程度,她们所知道 的爱情,就是别人对她们的态度,只要你把她们当人看就够了。”
“就算你对,可是万一她们陷入了爱情的漩涡呢?”
“不会的,她们很有自知之明,很容易知足,不会多要的。” 他的设想打动了我,她们和我一样是人,人与人和善相处,我不认为
这是施舍。 他下去后不久,带了两个小女孩上来,看年纪不会超过十六岁。见了
我,两个人扭扭涅涅地挤在一起,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应该采取主动,以化解她们的羞怯。便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 很不好念!
他们都叫我朱。” 巴西人读CHU为“西衣乌”,如果念重了便是一种佛手瓜的名称。她
们念着,觉得很有趣,一定要我说出全名来。
因为中文是单音,变化少,为了表达复杂的语汇,便发展出四声以辅 助不足。外国人学中文,最难的便是这四声,每每把音调搞混了,就像在唱 歌一样。我在巴伊亚大学学音乐的时候,为了教同学唱中文歌,发现了一种 唱四声的方式,极为有效。
中国各地的方言,除了语音的变化外,主要的不同也在于四声的音程。
国语之好听,因为它是由正和音组成。第一声为MI,尾声延长;第二声为 DO尾声为MI,成为DO─MI;第三声为SOL─DO;第四声亦为M I,但尾声急转至低八度,念成MI─mi(低八度)。
我便用这种方式教他们唱,比如说:“你非常美丽”,便唱成:SOL
─DO,MI,DO─MI,SOL─DO,MI─mi(低八度)。“唱” 得快些,调性消失,便成为语言。
她们唱着唱着,立刻迷上了中文,也很快就把我当成了好朋友。
唱着笑着,东尼搂着一个名叫□洛娜的,在她身上搓揉着,她抵抗不 了,便半推半就地给了他一个吻。
东尼说:“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你?”
“不知道。”
“因为‘你非常美丽’。”东尼用我教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唱着,音 韵悠扬,倒的确像是在唱小夜曲,她醉了,笑着钻进了他的怀里。
第十一节
甘格最近神出鬼没,尼奥说他与玛莉露正打得火热,晚上只要我们没 有团体活动,他便去她那儿报到。尼奥叫东尼劝劝他,说修行人不能太重视
感情生活,一旦陷入情感的深渊,必然不可自拔。 甘格不在,东尼也很遗憾,因为他每次出去,总要带一个跟班的,甘
格很听话,带他去哪里就去哪里,连问都不问。现在甘格有了固定的女友,
东尼等于少了个伴。由于上次他要我陪那两位小姑娘,我很合作,东尼大表 满意。于是我便取代了甘格,每到日落黄昏后,就和他一起到处串门子。
离我们住处不远的地方,有几个青年男女合租了一层宽大的阁楼。他 们实行经济合作方式,每人摊付极少的费用,却能享受相当惬意的生活。
东尼一再向我提起这个阁楼,一天,他带我绕过一道阴湿的小巷,来
到一座粉墙斑剥的古旧楼房前。除了还有扶手外,那摇摇晃晃的楼梯,比我 们那座危楼的楼梯也高明不了多少。爬到三楼时,已经到了顶,再推开天花 板一看,上面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这层阁楼约有二十坪大小,呈正四方形,他们用三夹板做成十字短墙, 隔出四个房间。厨房及厕所各占去一间,剩下两间则为卧室。
由于隔间不高,人站着就可以透视整个大厅,厅内二侧各有一个窗子, 一个朝东北□空旷的大西洋,正好俯视苍苍茫茫、碧绿无波的海面。另一个 窗子略显阴暗,迎面是陡峭的护墙,可以看到蜿蜒通到上城的公路路基。 这里空气新鲜,光线充足,而且视野广阔开朗,我一见就喜爱不已。
我们到时,住在北房的两个女学生,露薏莎和贝珍,以及南房的一对
男女,瑟加和茱迪都在家。露薏莎是个忧郁型的女孩,皮肤白皙,骨瘦嶙峋, 缺乏青春的光彩。贝珍恰好相反,皮肤微黑,身材饱满,短而乌亮的黑发, 托着令人疼爱的圆脸。她热情似火,一见到东尼,便亲切地与他拥抱。
瑟加是个羞涩而秀气的男孩,他就读法学院。茱迪则是个金发女郎, 在教小学。
茱迪一见东尼,就说:“你再不来,贝珍就要登报了。” 东尼诧异道:“我不是留了个住址吗?” 贝珍从房中拿出一封电报及一团皱皱的纸条。她说:“你地址是留了,
却是里约的,那天我们都喝得半醉,当时没注意。”
“不可能的事。”
“不信你看。”贝珍将那张皱纸递过来,东尼一看,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 很复杂,好像见到了鬼。他忙将纸条塞进口袋中,尴尬地说:“那天确实是 醉了,我另外写一张给你,其实我们的住处很近,就在前面不远。”
“那个地址是谁的?” 东尼笑得很不自然,却摆出一副舞台上表演的架式:“你可以陪着口喝
香槟的人谈天,却不能相信他泛着酒香的花言巧语。”然后他向大众弯腰鞠 躬,解释说:“莎士比亚说的。”
贝珍神秘的一笑,把手中的电报举在空中说:“莎士比亚说的?你真是 天才!”
东尼脸色又一变,狐疑地问:“你打了电报去找我?”
“不!我是寄信去的。” “那么??这是什么呢?” “是回电。”
东尼突然一震,眼神中闪过一片乌云,半晌说不出话来。 贝珍不忍心折磨他,和婉地说:“这封回电是托我转交给你的,我没有
拆,你只要说实话,我就给你。”
东尼恢复了平静,脸上又挂出了那副令人无法拒绝的笑容,他说:“老 实告诉你吧!
那是我太太的住址,我们已经分居一年多了。”
贝珍果真把电报交给他,说:“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一直等着你来,你 看,我没有拆开。”
东尼接过来,连看都不看,就往口袋塞,贝珍止住他说:“一定有要紧 的事才发电报,你马上就看。”
“不会的,我们的事早解决了。”
“可能还有其他的事,否则不会用电报的。”
“我回去再看。”东尼坚持着。
“不!现在就看,不然你回去,我不留你。”在贝珍身上,我突然发现了 罕见的、人性的光辉,不禁对她好感大增。
东尼不得已,只好耸耸肩,懒懒地把电报拆开。这时露薏莎正在找唱
片,贝珍问我要不要酒,我便要了杯清水。 这个房间很凉爽,穿堂风带着略咸的海藻腥味。音乐响起了,海在黑
夜中宁静地躺着,星光却淘气地闹成一片。 东尼看完电报后,便仔细地将它摺好,收在身边。只见他一振精神,
笑着说:“今夜玩什么?”
“电报上怎么说?”贝珍紧追不舍。 “没什么,不过是很久没有我的消息,要我把地址告诉她。” 贝珍将信将疑,松了一口气,倒了杯威士忌给他,东尼连眼都不眨,
说:“今天不喝了,省得又闹笑话。” 茱迪便说:“那么罚你今天讲个笑话吧!”
东尼想了想,便说:“有一个贼,垂涎于一个富翁收藏的珠宝。这个富 翁请了一位保镖,保镖非常机警,虽然贼也偷到了些珠宝,但每次都被保镖 发现,几乎失手。
“贼恨保镖入骨,决定先陷害他,便将所偷的赃物埋藏在保镖住处附近, 并丢了些珍宝在地上,一直引到埋宝的地方。他远远地偷看着,果然,保镖
发现了,循线追查。
“贼见保镖已经中计,便忙去通知富翁,说保镖是贼,富翁赶去一看, 果然看到保镖在挖掘藏宝,不由得他分说,便把他当贼办了。”
他说完后,面无表情地望着大家,我们以为故事还没完,都痴痴地等 待下文。不料,半天没有动静,东尼也老神在在地望着我们。最后贝珍等得
不耐烦了,问道:“然后呢?” “然后什么?”东尼一脸无辜的样子。 “你还没有讲完呀!”贝珍急得跳脚。
“我讲完了呀!然后?然后贼便随心所欲地偷了呀!”东尼理直气壮地说。
“那么,这有什么好笑的?”贝珍大为失望。
东尼得意地说:“在这个时候,只有做‘贼’的才会想笑!” 贝珍这才明白被他骂了,气得跑过去□他,两个人闹成一团,茱迪解
围说:“东尼,你把我们都骂了,你说该不该罚?” 东尼说:“该罚!该罚!”
“那么罚你跳那个你编的舞。”
东尼也毫不做作,大大方方地表演起来。
第十二节
东尼在电视台编过几种舞步,他自己表演起来,举手投足都有无比的 韵味。他不仅跳而且边跳边唱,内容一定很精采,他们听了都笑得打滚。只 可惜对那些人物及逸事我不熟悉,听来不知所云。
贝珍看得心□,执意要东尼教她跳,东尼便说:“跳这种舞先要练腿功, 要踏得准,力道要恰到好处,我苦练多年才有今天。”
贝珍说:“那么教我练习。” 东尼便找了一块长约半公尺的木板,放在地上,在木板正下方,又搁
了一根粗棍子,架成一个翘翘板。然后他交踏着脚步,口中喊着一、二、三、 四,每数到四,他的右脚便踏到翘起的一端,姿态优美,怡然自得。
他又放了一包火柴在翘翘板的另一端,每次一踏木板,火柴就被弹起, 这时,他的左手便优雅地随着转动的身体抄起火柴。动作熟练的甚至闭上眼
睛,也不会失手。
“重点是要把握踏点,控制力的大小,这一连串的动作要配合得自然而 生动。”
贝珍试了又试,终于练到能把火柴抛起,且能用手去接的程度。东尼
说:“好了,你现在蒙着眼,不许看,要能做到脚踏板子,再练用手去接。” “不行,让我多练一会。”贝珍求着。 “这也是练习的步骤呀,如果你习惯了依赖眼睛,就练不好了。”东尼说
得有理。 于是东尼把她的眼睛用一块黑布蒙住,再把木板移到她的左脚前。贝
珍右脚踏了个空,大感意外,我们都笑了,她把黑布拉掉,一看木板竟在左 脚,大发娇嗔,说:“我一直是用右脚踏的。”
东尼说:“是我不对!忘了先跟你说该练习左脚了。” 于是再来一遍,东尼又把木板移到她右脚前,下令道:“左脚??” 只见贝珍左脚一踏,又是一个空,她不服气,东尼又说:“我话还没有
说完,我是说左脚不要动!” 贝珍知道东尼存心逗她,心中也有了主意。这时东尼取了个塑胶杯子,
里面装了水,放在翘翘板的另一端。以往他一定也捉弄过别人,所以深谙一 些诀窍,他把杯子外侧略为垫高。我们都笑个不停,贝珍倒很笃定。只听得 东尼一说:“踏左脚!”
贝珍想了一下,得意地举起右脚,用力一踏。板子是踏中了,那杯水 的角度也恰到好处,杯子被掀到半空,□得满天银花花的透明珠子。贝珍站
得最近,被水当头浇下,变成了一只道地的落汤鸡。 闹了一阵子,已经很晚了,我们才告辞回去。下了楼,刚走到阴湿的
巷道中,刹时,东尼的神色大变。伸手摸着墙壁,全身虚脱,竟然滑倒在地 上。
我吓了一跳,忙过去把他扶起来:“你不舒服?”
他没有说话,紧闭着双眼,嘴唇不住地抖动,身子也缩成一团。我摸
摸他的额,竟是冰冷,而且冒着虚汗。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状态吓得六神无 主,想找贝珍来帮忙,又不敢就这样把他丢下。想大声求救,又怕惊扰了附 近的居民。糟的是这一带原本就行人稀少,这时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千万别动,我去找贝珍来。”我把他扶近墙边,吩咐他说。
“不!不!千万不要,我没事,我这就起来。”他挣扎着坐好,打着石膏 的右手用力把我推开,又试着以左手扶墙,自行站起。他的双腿显然无力了, 手一松,又滑倒在地,而且竟然抽抽搐搐地哭了起来。
我惊魂未定,实在不明白,刚才还生龙活虎地胡闹,怎么一出门便变
成这样?我想起那封电报,其中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时不便多言,也就 静静地坐在一旁。
“我是个罪人!”他喃喃地呻吟着。
“不!你没有错,不要这样说。”我猜多半是他的痛心事。
“是我的错,是我应该负的责任。”
我不知道电报的内容,无法开口,但是我很了解他的心情,一个从来 不提过去的人,多半是因为往日有着太深的创痛。
我学着用尼奥的话来劝他:“你在追求人生的真理,你将对人类有不可 磨灭的贡献,个人的幸福算什么?”
他呜呜地哭得更加厉害,我知道此刻沉默是金,只得噤口不言。但是
他越哭越伤心,声音也越来越大,在静夜中,空巷的回音,嗡嗡不绝。这样 下去不是办法,我如果不能制止他,就得找人来帮忙:“现在夜深人静,你 这样哭下去,贝珍一定会听到!”
他并没有停止,声音却小了一些,显然在努力自制着。
“何必闷在心中呢?告诉我,让我也分担一点你的苦楚。” 他由怀中掏出那封已经汗湿的电报,巷中没有路灯,黑暗中一个字都
看不到,我只好交还给他说:“我们回去再说。”
他不肯起来,我又说:“我有过这样的经验,在悲痛中,最好放声一哭。 这里离海滩很近,我们不妨回到大自然的怀抱,大家同声一哭,你看如何?” 这时没有月光,天上群星张狂地舞牙弄爪,地上却撒了一片黑幕。我 们走到海边,海潮正在暴涨,白色的浪花在夜空下显得狞恶无比,澎湃的涛
声则如同连珠的炮火,轰轰隆隆此起彼伏地爆炸不停。 东尼忍不住了,他扑倒在沙地上,号淘大哭。我则躲到远远的一角,
记得在狂欢节的前夕,我也曾经深陷在痛苦的困境,与这片骇浪结过不解之 缘。
自亘古以来,海涛终年不断,有谁没有听过那凄厉的嘶吼呢?可是又 有谁知道,其中每一声的呼唤,是多少波浪由分而合,由合而分所激励的呻 吟?有的波浪轻轻柔柔,不过是一声叹息,有的则激昂慷慨,砰訇连响之余, 掀起了满天浪花。
但是真正令人怵然心惊的,则是那屹立如山,厚厚重重的一脉晶壁。
那是历经了时空煎熬,堆叠了无数乖戾的愤懑,远渡重洋而来的滔天巨浪。 它来时,无声无息,只是海平面在不知不觉中向上升起,天渐渐地变得低了。 一望无垠的海水,已经凝聚成为一块完整的磐石,高高在上,压得人透不过 气来。
人生从古至今,又何尝不是分分合合,是是非非,多少忧烦堆积在心
头?有人只是珠泪轻弹,也有人控制不住,号淘连声。但是那些伤痛,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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