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尼!东尼



比不上隐藏在沉默下,表面还敷满了各种巧妙的伪装,长时期压抑的心头块 垒。
这种块垒,不发则已,一发就是风云变色,山海倒置,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渺小的人类又能看到什么?海涛是一种声音,哀痛也只是一种感 受,非身历其境又何从领会呢?说不定,在滨海的别墅中,有哪家豪门巨贾, 正在欢度某个良辰,一阵微风,把天籁般涛声送进了华丽的帏幕。在杯觥交 错下,感于上天的恩赐,有人说:“听!多么美妙的潮音啊!”
然而,海风无助地把东尼的悲号清晰地送进我的耳朵,我听到他凄厉
的呼喊:“黛西!我的女儿??黛西!我可怜的小宝贝??”



第十三节




  尼奥和我一再研究东尼的情况,他太太的电报很简短,只说女儿黛西 于月前病逝,后事都已安排妥当。
我们建议东尼回里约一趟,他不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颗迷幻药,
吃了便昏昏迷迷地睡着了。 他遭到这样的打击,又吃了迷幻药,我们很怕他溜上街去,闹出意外
来,大家商量好轮班看守他。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睡觉,尼奥急急忙忙地把我摇醒,他紧张地说:“东 尼不见了。”
我翻身坐了起来,怔了一怔,清醒了许多,问道:“走了多久?” “不知道,我下午开始陪他,后来看书看得困了,睡着了,刚刚才醒。” “秀子和甘格呢?”
“秀子还在睡觉,甘格交班给我后就出去了。” 我猜他在附近酒吧里,果然他半个小时前去过,伙计说他已醉得步履
□跚,向上城方向走去了。 我们立刻分头寻找,我先去贝珍家,她刚回来。听说东尼昨夜得知爱
女的噩耗,居然还能不动声色,让大家玩个尽兴,她禁不住热泪盈眶。
  她坚持要与我一起去寻找,多一个人手也好,于是我们循着他最后出 现的地点,一路猜想可能的方向,并随处向人询问。
  经过一个急救站时,我看到很多人围在门口谈笑,不由得心中一动, 我便与贝珍赶去一看。有位中年男士,额上脸上,手臂腿脚,到处都是血迹 斑斑。护士小姐一面为他敷药,一面嬉笑不止。
  那位男士似乎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着疼痛,一脸尴尬的说着:“以后 再遇到这种酒鬼,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听了,忙问道:“你碰到一个酒鬼?” “不然我会有这个下场?” “他是不是头有点秃,胡子又黑又浓?” “就是他!你也看到了?”
“不!我正在找他。怎么回事?”
护士小姐笑得喘不过气来,说:“你再说说看,这种绝事我可是第一次

听说。”
  那人想想也好笑,说起来却一肚子气:“我也是好心,在往上城的那段 石级上,看到一个酒鬼,他半醒半睡地往上走。要是你看到他摇摇晃晃的样 子,也一定会以为他随时要跌倒。
 “那石级少说也有三、四十级,又湿又滑,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我 由上面走下来,看到他不免提心吊胆。好几次,他脚尖踩着石级的边沿,站 在那里,好像是睡着了,身子渐渐向下倾倒。然后一个震惊,他又醒了,再 迷迷糊糊地踏上一级。
 “我走过他身边,很想去扶他,但看他醉醺醺的,也不敢招惹。再一想, 他已经爬了一大半都没出事,我何苦自找麻烦?于是继续往下走。
 “但是,我又放不下心,回过头去看。他好像很疲倦,双腿发软,站着 打盹,重心又不稳,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我心里不忍,便准备回去扶他。
“不料,他一脚踩空了,整个身体都扑倒下来。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转
身,却想不到我自己脚下一滑??唉??” 想想那幕情景,正是电影的好题材。大家都哈哈大笑,那人继续说:“气
人的倒不是这个,我滚到了下面,虽然浑身疼痛,心里还忘不了那可怜的醉 鬼。我忍痛爬了起来,只见他坐在石级上,一双醉眼瞪着我,居然还叹着气
对我说:“‘你这家伙醉成了这个样子,还来爬梯子,唉!这些醉鬼??’”
“老兄,你倒是给我评评理,我是该气不该气?” 我们连忙赶去石级处,这段石级一直通到智利路,那是一条繁华的商
业街道。茫茫的人群熙来攘往,到哪里去找人?
  贝珍急得方寸大乱,她打算报警,我则不主张小题大做。我猜想他一 定是毫无目的的漫游。只得耐着性子,逢着酒吧便进去打听,竟然无人见到。 天色渐黑,商店都打烊了,街上也冷清下来。我们又□又渴,偏巧两 个人都没有带钱。我便打算带她去朋友的“角仔”店中白吃一顿,角仔是巴
西华侨界仅次于提包的一种行业,专卖油炸的夹心饼,又薄又脆,很合巴西 人口味。这种食店几乎遍布巴西全国,据非正式的统计,仅圣保罗一市最少 就有近千家,沙市大约也有十多家。
  我看出贝珍对东尼极具好感,尤其是因为她写了那封信,才惹出这个 不幸的事件,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地自责自怨。
“这种事,他迟早会知道的。”我安慰她。
“如果不是我多事,没那封电报,或许他受到的刺激不会这样深。”
“谁知道呢?也许更糟!”
“他真的热爱这种没有前途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很深刻,足见她对他关切的程度,我不能不慎重回答:“与其
说他热爱这种生活,不如说是厌恶他以前的生活。人总是因为不能满足现状, 所以才要追求。先不管什么叫做前途,只有在人满足了以后,才能谈到热爱。”
“那么他满足吗?”
“我不是他。”
“你呢?”
 “说实话,我已经满足了,但并不是说满足于这种生活,而是满足于人 生的一切。
我虽然还没有经过考验,但有自信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满足,包括痛苦
和死亡。因此,我不再追求,不再动心,以这种感受来推论,我认为东尼还

没有得到满足。” “你感到的满足,是不是因为这种特殊的生活环境,而得到的幻觉呢?” “或许是的,然而满足是一种状况,可以透过各种途径感知。我不认为
只有这种方法才可以获得满足。”
“唉!假如人人都能满足多好?”
 “不见得,世界有它应有的面貌,个人应该去了解它、适应它。不能希 望它适合我□的理想,因为你我的理想,只是整个世界中极微小的片面。更
何况没有失落,就没有收获,痛苦不存在,就无法认知快乐。”




第十四节




  我找到一个朋友开的角仔店,厚着脸皮要了些油炸饼,匆匆裹了腹。 贝珍便催我上路,我想与其到酒吧中去问,倒不如向路边游荡的嬉皮打听。 果然,一提到东尼,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些嬉皮一听说东尼出了事,大家奔 相走告,消息马上就传开了。
  一直找到十一点多,我又同贝珍绕回了危楼,没有人在。尼奥留了字 条,他们也回来过一次,又出外寻找去了。
以我的判断,迷幻药的效力可达廿四小时,再加上酗酒,这段期间内,
危险性实在很高。由于太晚了,我劝贝珍回去,她执意不肯,我□得陪着她, 再度在街上漫游。
  想不到,平时无所事事的嬉皮,工作效率倒是奇高。沙尔索像是突击 特攻队的指挥官,气吁吁地带着两个嬉皮,找到我们,劈口就问:“东尼怎 么了?听说有人把他打伤了!是哪个楞小子?”
  谣言经常是这样发生的,我不便多解释,只告诉他:“没有人打东尼, 只是他吃了迷幻药,又喝了酒,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哈!那算什么?我们这些朋友,哪一天不是迷迷糊糊的,你看这小子。” 他指指跟在身后,蓬头散发,胡子遮了一半脸,面上没有一点表情的一个年 轻人说:“他一年难得一天清醒,你问问他姓什么?”
我试探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子楞楞地,根本不知道我在问他。沙尔索笑着涅了他一把,说:“中
国人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中国人。” “你叫中国人?”我觉得很奇怪。 “你叫中国人!”他应声说。
“我姓朱,不过为了方便,他们有时叫我中国人。”我解释着。
“我姓朱??呵呵??佛手瓜??”他居然笑了起来。 我这才知道,他不过是糊里糊涂的学人说话而已。 沙尔索轻松地说:“假如这样也要出事,我们没有一个能活上三天,你
就放心吧!” 但是我却不能告诉他,东尼的情况不一样,受到爱女夭折的影响,加
上神智不清,他很可能做出糊涂事来。

  一旦与沙尔索聊上了,他就很难闭口:“绝透!有一次,一个老太太去 报警,说她的孙子跟嬉皮跑啦。卡子就抓了我,唉!谁叫人人都认识我呢? “卡子要我把她孙子找来,谁知道她孙子是谁?再说,这些嬉皮连自己
的姓名都搞不清楚,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一想,老太婆年纪大啦,可能连孙子都不认得,卡子又逼得紧,我 就把这小子给送去啦。卡子把我们装进警车。喝!小伙子我生平没这么神气, 哇呜,哇呜,那警车像飞一样。平日有些汽车尽往咱们身上闯,今儿个可都 乖乖地躲在一边啦!
 “到了老太太家,鸡杀死快死的(他在东尼那里学了些英文,随时不忘 卖弄几句),我可有点急啦,好在这小子傻楞楞的,我告诉他:“‘到家啦!’
“他也说:‘到家啦!’
 “卡子们倒是相信了,老太太可真老啦,眼睛瞪得老大,瞪得我心里发 毛。好在我没做亏心事,这小子是不是她的孙子,她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
么知道?
 “老太婆仔仔细细看了他好半天,只差没拿放大镜出来。最后,她自己 都搞糊涂啦,她问卡子:“‘这是我的孙子吗?’
“卡子说:‘我们哪里知道,你总该认得出来呀?’
“老太婆抓抓头发,她大概常抓,头发都快光啦!她说:‘我也不知道呀!’
“卡子说:‘老太太,你怎么连孙子也不认得呢?’
 “她说:‘我孙子我当然认得,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我孙子,我就不认得 啦!’
“卡子说:‘那不是他,我们走吧。’
“她说:‘别走,我试试看,’她对着这小子说:‘认识奶奶吗?’
“楞小子就说:‘认识奶奶。’
 “她又糊涂啦!卡子问是不是,她说像是又不像是。她一个人住在这里, 儿子在圣保罗做生意,孙子两个月前来这,玩了几天就失踪了。她以为他回 圣保罗去了,直到她儿子打电话来,才知道孙子没有回家。
“卡子又问:‘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老太婆说:‘看来看去,模样儿倒是像,长胡子,长头发,又脏又臭, 迷迷糊糊的,衣服嘛,也是这德性。’
“卡子又问:‘他有什么特徵吗’?
 “老太婆说:‘平常倒是有的,他一脸嬉皮相。所以我一看到嬉皮,就以 为是我孙子,这阵子来我也分不清楚啦!’
 “卡子一听,可为难啦,就说:‘这事我们管不了,是不是你孙子,你瞧 着办吧!’我心里也乐,给这个小子找了个有钱的浑奶奶,倒也不错。”
  听他漫天胡盖,倒也很能解忧,他继续说:“可是等他迷糊劲过了,就 不肯装孙子啦!老太太还在找他哩,我看,说不定东尼也被抓去当孙子啦!”
他笑得很乐,我们却是心事重重。贝珍说:“你本领这么大,拜托你去
找找好不好?” 沙尔索信心满满的说:“有我在,你们就不用急啦!今夜要是找不到他,
我在沙尔瓦多就不能混啦!” 他把我们带到一个废弃的破房子中,黑压压的,早已坐了一地人,连
尼奥、秀子以及甘格都已在座。这小子有这么大的神通,我以往倒是真的小
瞧了他。




第十五节




  贝珍着实累了,一坐下来,靠在我的肩头睡得好甜。沙尔索又取出大 麻来与众同乐,我兴趣不大,一口也没有抽。不一刻,漆黑的房中,好似摆 了一地的泥菩萨。
  我打坐已有几分火候,一坐几小时也不成问题。只是肩头上贝珍的重 量,不仅压得骨节酸麻,而且魔念丛生。起先,她是斜着身子,把头倚在我 的肩胛上。后来一再翻身,竟然把我的大腿当成枕头,蜷曲着身体,睡得好 熟。
  她虽然肤色较深,但掩不住那甜美的轮廓。这一刻肌肤相亲,我难免 心猿意马,却忘不了她是个好女孩,心目中只有东尼。
  我没有带表,不知是什么时刻。但以街上的汽车声来判断,大概接近 午夜了。
恍惚中,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我一惊,只听那人叫着:“沙尔索!”
沙尔索迷迷糊糊的唔了一声。那人说:“找到东尼了!”
“在那里?”我冲口而出。
“在医学院屋顶上!”
“什么?”大家都惊醒了,沙尔索揉着眼,问道:“谁在医学院屋顶?”
“东尼!”
“我的妈呀!他可真会爬!” 尼奥、秀子都站了起来。贝珍被我摇醒,两眼惺忪,似乎还在做梦,
及至发现还倒在我腿上,她连忙爬起身说:“对不起,我太困了。”
“我们快去。”尼奥急着就要走,招呼着大家。 沙尔索又入定了,甘格也抽得太多,茫茫然不知置身何处。我的腿已
麻得不能动弹,血液在微血管中钻动,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尼奥见大家都迷迷糊糊地,他迫不及待,拉起秀子随着那个嬉皮先走
了。
贝珍还没有进入情况,问我道:“他们要到哪里去?”
“找到东尼了。” “那我们也快走呀。”她立刻着急起来。 “等一等,我的脚很麻。”
  等到能走动时,尼奥早没有了影子。这时沙尔索倒清醒了些,也跟着 我们出来。
沙尔索那两个跟班的嬉皮,像是一双影子一样,永远不声不响地拖在
沙尔索的身后。 沙尔索说:“嘿!医学院真邪门??才摔死了两个??。” “怎么摔死的?”我不禁替东尼担心。
 “怎么摔死的?”他又嘻嘻地笑起来了,大麻的药性大概还没有过去, 他歪歪斜斜地走着,倒像在练醉八仙的步法。
他迷糊了一阵子,又说:“嘿嘿!那小子说做爱愈高愈刺激??绝!东

尼??” 医学院在圣法西斯教堂的一侧,是栋四层楼的建筑,我们赶到时,已
有一大堆□人,在广场上指指点点的。
  不知道东尼在哪里,只见到三个人影正沿屋脊移动。有人大笑着说:“好 哇!这年头女孩子都喜欢刺激,你看那三个女人。”
“谁说的?那是男的!”
“你没长眼睛?头发那么长??” 我们正打旁边过,说话的人一见到我们,伸伸舌头,硬生生把话给□
了下去。 走近一看,在屋顶上的竟是尼奥、秀子和另一个嬉皮。广场中还有几
个嬉皮,见了沙尔索,忙过来说:“东尼先前在右边,曼奴尔一上去,他就 不见了。”
沙尔索问道:“哪里可以进去?”
“大门锁上了,只有走后门。” 沙尔索这时不糊涂了,他对两个跟来的嬉皮说:“你们叫大伙在外面
等,不要嚷,免得上面的人分心,滑了手。” 说完沙尔索便领着我和贝珍,由后门绕进去。要上屋顶必须先上四楼,
进了门,他止住我们,叫我们在楼下等候。
  大楼内一点灯光也没有,显得阴森森的,贝珍很害怕。我便扶着她的 肩膀,她身子不停的抖颤,靠着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我听到尼奥的呼唤:“东尼!你在哪里?”
  沙尔索粗嘎的声音也由另一端传来:“在西侧那头,我们快围过去,把 他逼到楼梯口来。”
  我四下一看,如果不走楼梯,只有一株枝叶浓密的大树可供攀登,不 过我怀疑一只手还打着石膏的东尼,怎能随意上下。
这时,远处一呼一应,声音渐渐移向我们这边。突然之间,又传来了
树枝抖动的声音,我抬头往大树一看,一团黑影正在枝叶间闪动。我猜那多 半就是东尼,忙叫贝珍在梯阶前坐好,告诉她说:“别怕,也别叫,东尼就 在前面这棵树上,他现在神智不清,惊吓之下很容易失手,我过去接应他。”
贝珍乖驯地点点头,缩成一团,靠在楼梯的栏杆下。 我走到树下,果然看到东尼像猴子一样,运用两腿和左手,正从树枝
之间往下滑。
□的神态很可怕,满身都是污垢,但手脚依然相当灵活。 我躲在一个石柱后面,仔细观望着他,准备随时去救援。事实上是杞
人忧天,他机警地抱着树干,滑到地上,前后左右打量着,彷佛是一只受伤 的猩猩。
  突然,他一眼看到楼梯口坐着的贝珍。她缩成一团,显得非常娇小, 在微弱的路灯下,很像一个迷途的孩子。东尼怔了一下,竟向她跑去,兴奋
的叫着:“黛西!宝贝! 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第十六节




迷幻药效过去以后,东尼神情萎惫,满身伤痕。他对所发生的事已记
不清楚,或许是他不愿说,尤其是最后一段,我们怕勾起他的伤感,谁都不 愿再提起。
  经过这场风波,尼奥对沙尔索及贝珍大表赞赏。他也承认自己以往成 见太深,东尼能有这样热心的朋友,不能不归功于平日的交游。
他要求沙尔索及贝珍参加组织,贝珍因为还在读书,只能在放假时参
加。沙尔索则受宠若惊,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一个劲地说:“嘿嘿!我不 行呀!我只有一点点小小的学问,我能学什么呢?以前读书时我天天逃课?? 嘻嘻,以后呢?会不会逃课,我也不能担保呀。”说着说着,他不知想到了 什么,一个人笑个不停。及至他抬起头来,看到尼奥满脸正气,立刻忍住笑,
说:“要是天天像这样跟东尼捉迷藏,叫我学什么都成。”
  尼奥耐着性子说:“你不是玛贡巴(巴西土着信奉的一种巫教,以神灵 附体闻名,现在已成为观光的卖点之一。)的长老吗?”
  沙尔索听了,又笑得打跌:“可不是吗?人家都说我是,我可不知道我 是不是。什么请神呀!降灵呀!每次都是人家弄的。嘻嘻??鸡杀死!宝贝!
有一次来了一大堆观光客,馆里有个楞小子要我请神,因为他们的长老把法
器送给我了──嘻嘻!那是用大麻烟换的。” 他愈想愈是好笑,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他一边揩着泪,一边说:“我
说我一个神都不认识呀!请谁呢?那个楞小子说神认识我!我有法器,要请
谁,就是谁。长老倒是教过我的,试试看嘛,管他来是不来,来不来又不是 我的事。我这么□阵折腾,心里也着实发慌,我连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呀! 管他呢!请一个“维亚多”算了!(注:巴西语,指鹿,俗称女性化之男人, 是巴西人最常用来揶揄男人之词)。不认识的也能看得出来,我就拿着法器,
跳我的森巴。
 “那个楞小子一阵发抖,就说了:‘我是卡勒拉神,大师,你召我有什么 事’?我奇怪极了,问他说:‘卡勒拉?谁要找卡勒拉?我请的是维亚多’。 那小子一楞,他急啦!就说:‘是维亚多叫我来的,他到医院生儿子去啦!’” 大家听得哄堂大笑,连尼奥那副石膏脸上,也绽开了欢颜。东尼更是 笑得来劲,他难得见到尼奥主动邀人入伙,便劝沙尔索道:“我们不是让你
来做学生,因为我们要研究玛贡巴,要你教我们。”
 “鸡杀死??”他对东尼怀有三分敬意,不敢随便说笑了:“我怎么敢教 你们?能像你们这样有学问就算不错啦!我学!我学!不过,我小子毛病很 多,人人都说我嘴巴太碎,到时候你们不要怨我!”
  东尼休息了一天,精神已经完全恢复。第二天一早举行日课,沙尔索 首次参加,一切都使他感到新鲜,当时我已升为苦修士,修行人仅有他一个。
做瑜珈时,因为他个子瘦小,又静不下来,像煞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猴
子。他不仅学习认真,而且拼命讨好,尽出些点子,举手投足简直让人笑死。 且不要说那些高难度的软体动作,仅仅一个单盘趺坐姿势,只见他把那两只 又干又瘦的毛腿搬来架去,偏偏就是架不到一块儿去。好不容易给架住了, 他的身体又扭成一团,屁股不能着地。
一到讲经时,那更是热闹滚滚,他浑身难过,连一分钟也坐不住,便
一再提出些不是问题的问题。尼奥无可奈何,特准他一个人抽大麻,我们的

学习才不致受到干扰。 晨课完毕,东尼因昨天闷了一天,忍不住要出去溜溜。没过多久,他
就怒气冲天地跑回来,一进门就吼道:“这个老巫婆!我要把她宰了!”
  大家闻声都聚到他身旁,只见他额上青筋暴露,眼中喷着怒火:“认得 一楼那家黑人吧?因为付不起房租,老太婆逼的太紧,夫妻俩逃掉了,丢下 两个小孩。老太婆今天派人来收钱,不但不同情,还说要卖两个小孩偿还房 租!”
“岂有此理!哪会有这种事?”尼奥不信。
甘格一向很喜欢那两个小孩,他立刻跑下楼去。 “差多少钱?”我问。 “不知道,大概是半年的房钱,不管钱多少,怎么能卖人呢?”
 “这对夫妻也实在是荒唐,要逃也得带着孩子逃,怎么忍心丢下亲生子 女不管?”尼奥叹息不已。
“我们把这两个孩子收养下来!”东尼说。 “不行!”尼奥表示异议:“警察会送他们到孤儿院。” “孤儿院?记得我们参观过的那间孤儿院?那些可怜的孩子,连笑都不
会笑!”
“那有什么办法?” “不管!我要救他们!” “如何救法?”
“我要收养他们!我要把应该给我亲生儿女的爱分给他们!”
“不要冲动!在法律上你没有领养的权利。”
“谁说的?你没有看到那两个孩子绝望的神情!他们不是人?他们难道
没有资格享受人生的欢乐?”
 “东尼!世间可怜人太多了!你要救他们,就应该先充实自己,培养力 量,找出一条可行的途径!”
 “废话!我们修什么道?充实什么自己?我为了救自己,却把女儿的命 断送了!”东尼泪流满面,颓然坐在地上,怒火冷熄了,冒起惨痛的余烟:“我
太自私,只顾自己! 楼下那两个孩子哭着叫爹叫娘,难道我的孩子没有哭过?没有喊过爸
爸?我呢?我和这对逃走的男女有什么分别?我比他们好到那里?”
  沙尔索立刻拿了几支大麻来,他不会说教,却知道及时将烟递到东尼 手中。
  我们都默默无言,东尼抽了几口,冷静了些,还在喃喃自责:“我的太 太不对,可是儿女却没有过失。我应该争取到他们的!可怜的黛西,她现在 有五岁了,乖乖的,从来不多话,她眼看着我们吵架,打架??”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皮渐渐沉重了,嘴角居然有了一丝笑意:“黛 西!唱支歌??”
  沙尔索也陪着抽,他望着东尼嘻嘻地笑,东尼把烟屁股递给他,他尖 着嘴,刁着短短的烟屁股,任青烟薰着眼睛,还不断地笑。东尼看着他,笑 着说:“??你像什么???”
  沙尔索一口把火星吸个精光,闭着气,挺起小肚子。他突然想起一件 事,取出一把梳子,卷起汗衫,露出了满肚子上的黑毛,很细心地梳着。东
尼哈哈大笑,一把抢过梳子,要替他梳。沙尔索怕□,笑成一团。东尼已经

进入幻境,轻轻拍了他一下,微怒地说:“黛西!不要淘气??”



第十七节




  尼奥和我研究东尼的问题,一致认为他必须回里约去一趟,虽然冒着 他可能不再回来的风险,却比天天在这里闹情绪好些。
  尤其是尼奥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认为东尼瞒着女儿的事,显然不够 诚实。以一个修道人的立场,长此以往,一定有深重的影响。所以,他所关 心的,是用什么方法,去争取东尼的信念,挽救他的灵魂。
我的看法则不然,由于东尼是个性情中人,感情正是他致命的弱点。
他从来不提女儿的事,绝非有心欺骗,而是不敢去碰触,那层薄薄的伪装, 一碰就会鲜血淋漓!他害怕孤独,害怕清□,害怕面对过去的自己。所以在 修行学习之余,到处交结朋友,恣情于声色,目的只是要把自己更严密地包 藏起来。可是,今后呢?伤口已经迸裂了,我所看到的,是一场将不知吹向
何方的风暴。
  下午贝珍也来了,她也认为东尼该回里约。东尼却坚决反对,他和两 个小儿子,很少相处,感情不深。他也受不了太太的脸色,他强调目前的伤 感只是对女儿心怀歉疚,并且发誓要在这里追求到幸福。
  我们正在讨论时,有人敲门,我打开一看,是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 他要找东尼,我问他姓什么,他说是房东的律师,专门负责在这一带收帐。
东尼一听,才想起早该去缴房租的,只得把那位律师请了进来。 他一进门,脸色就很不好看,东尼带着笑容解释道:“我们用不惯家具,
所以没有买。”
“嗯!既省钱,搬家又方便。”他语中带刺。
“很抱歉!你知道艺术家记性都不太好,你今天不来,我们还真想不起
来。”
“没关系,现在交给我也可以。”
“可是??”
“钱放在银行!是吧?没关系,支票也可以。”
“这么办好了,明天我一定给你送去。”
  这位律师立时笑容尽撤,冷冷地说:“明天?假如你们今天跑掉了,和 楼下那家老黑人一样,岂不是连这一个月的房租都可以省下来?”
“什么话!又不是多大的数目!”
 “是啊!对你们说来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粟吧!可是,我的委托人把房子 租给你们,四个多月了,却没见到你们缴一文钱!”
“我是用一幅画交换的!那幅画??”
 “不错,那幅画值一百万。但是,我是律师,我不做梦。对不起,我只 认得钱。那些鬼玩意,送我也不要。今天嘛!不见钱我不走!”
  东尼忍不住了,他跳脚道:“钱!钱!你以为我没见过钱?今天就是有 也不给你!
看你能怎么样!”

  这个律师火候极为到家,他眼皮都不贬,说:“我知道你认识不少人, 也知道你是个财神,可是我只认识钱!今天你拿不出来,我要扣东西作担保。”
“你凭什么?”东尼握着拳头,气势凶凶。
 “法律站在我这边!老实告诉你!没钱还是乖乖去睡马路,别充阔!至 于你的钱是骗是偷还是抢的,也都不与我相干,只是我来要钱,没钱可对不 起!”
  他愈说愈不像话,东尼咬牙切齿几乎要冲上去,我和尼奥连忙过去把 他拉住,东尼一面挣扎,一面骂:“你这个臭‘维亚多’!我要叫你认识谁是
东尼!”
  那位律师冷笑着,不屑地说:“声音大没有用,在这个社会上,钱就是 上帝,你拿来给我看看,我就服你!老实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有本事到处招 摇闯骗,就拿钱出来!”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便问:“多少钱?”
东尼咆哮着:“今天死也不给他钱!” 那律师毫不在意,东看看西望望,然后说:“这些破画烂纸全部留下也
不值??” 尼奥也忍不住了,说:“看你不像是学法律的,你学的是替钱做看门
狗!”
 “说的对!我们都是钱的奴隶!你不承认也不行!什么自由法治,都是 在为钱服务。
谁的钱多,谁就有更多的自由,法律就站在他那边!”
“你无耻!”东尼骂着。
“谢谢!我只是小无耻,钱多的才是真无耻。但是据我所知,每个人都
恨不得把耻给丢光,只是没那么容易。既然丢不掉,就老老实实,像我一样 做个小无耻吧!”
我再好的性子,也无法自制了,我身边还有一点钱,但是为了替东尼
争这口气,我也不便拿出来。灵机一动,我想起有个护身符,那是巴西驻华 大使缪勒给我的邀请函,(详见《巴西狂欢节》)以及马诺良州政府的证明。 我先摆出一点架式,说:“这位小无耻先生,你除了认识钱外,字总认
识几个吧?” 他竟不以为是悔辱:“字我认识,但是字不值钱。”
 “字是不是值钱,我相信你还有这点判断力,同时我相信这区区的房租, 总不会在贵国大使先生的眼下吧?”
他颇吃惊地,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轻蔑地说:“凭你?你认识谁?”
 “认识谁?请阁下稍待,我去拿个文件来。老实说,我没有必要显露身 份,但是我要你了解一件事,狗可以咬人,但不能把人瞧低了!”
  我取出那份文件,在交给他之前,又补充了一句:“我由马诺良州来此 不久,贵州农林厅长曾请我作一个水稻栽作计划,你不信,可以去农林厅打
听。”
 “啊?那你为什么跟这些无赖在一起鬼混呢?”他连手都懒得伸出,显 然不信。
 “这些无赖?假如你知道英国有个牛津大学,阿根廷有个布宜诺斯艾里 斯大学,你敢说这些学校是培养无赖汉的吗?”我也动了火气。
“我知道你们很有学问,只是学问不值钱!”

  其实这种专门收帐的人,也不真是什么律师,只不过是些跑腿的小角 色,但是,他们一句话,对我们的影响可不小。再这样扯下去,最后吃亏的 必然还是自己,因此我决定跟他玩玩人性的游戏:“不错,现在看起来我们 是很穷,你知道为什么吗?你既然是律师,应该知道你们国家的小无耻太多, 以致于工作效率非常之差,我们汇来的款项一直在银行转来转去,被他们压 榨利息!”
  我这样说其实是有根据的,当我到马诺良州时,由台湾带来的美金支 票,就因银行的手续担搁了两个月才领出来。后来与朋友谈起,他们说两个 月算是相当顺利了,为了吃利息,拖上一年半载都是常事,这在巴西已经司 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他听了,一时摸不清我的底细,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说:“既然如此, 你算得上是我们的贵宾了,为什么农林厅不招待你呢?”
“要人招待?哼!我们今天越苦,将来赚钱时越‘无耻’!老实说,表面
上我们是做农业计划,实际上我们在做土地及资源调查!你懂吗?这样才不 会受人注意!我不怕你知道,因为你是律师,你了解国际财团的运作技巧, 是吧?”
  显然他听得一头雾水,态度更加客气了:“请问你有什么证明呢?能给 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这是你们大使的邀请函,这是马诺良州政府的公文。” 现实的人世,需要现实的力量,现实的人性,只会屈服于现实的条件。
我们有没有钱已经不是重点了,对这种小人物而言,得罪了一个有潜力的人,
可是莫大的风险。他仔细地把我的文件看了又看,可能是生平第一次有这种 机会吧,脸上露出了欣□之色。
  他的态度更友善了,但是仍然有三分怀疑:“农林厅长我也认识,他 叫??”
“费南度博士,他是巴伊亚大学毕业的,今年才五十岁,已经满头白发
了。他的秘书是弗洛里昂教授??”由于是事实,我谈起来如数家珍。
“没错!没错!只是这个房租怎么办?我怎么交差呢?”
 “等钱来了房租当然要付,而且我们打算计划成熟了,就把公司设在这 里。当然,如何谈下一步的买卖土地,或者是合作建设,就还得麻烦你们专 家了。”
 “啊!那太荣幸了!我们事务所专门从事房地产及投资建筑,保证是第 一流的服务。
  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请尽管吩咐。”他恭敬地把文件还给我,而 且递上了名片。
 “我看你工作态度很认真,显然贵事务所工作很有效率,我们会优先考 虑的。不过为了商情的保密,在计划成熟之前,我们要维持目前的状况??”
“你放心,我了解,我了解,我保证一切让你满意。”



第十八节

  律师虽然走了,但风波未息,大家都蹩不下这口恶气。东尼在这一连 串的刺激下,原本薄弱的忍耐力,几乎要令他爆炸了。尼奥也动了真火,秀 子虽然不说话,却不断地绞扭着手指。沙尔索则完全无动于衷,刚才那一幕, 对他不过是场春日的风雨,这时正忙碌地准备大麻烟。贝珍是整个心都悬在 东尼身上,好像照顾婴儿似的,亦步亦趋,须臾不离。真正能保持冷静的, 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我一定要去赚一笔钱!给这般势利鬼看看脸色。”东尼咬牙切齿的说。 “对!我们大家都做些工艺品,赚钱有什么难处?”尼奥也附和着。 “我早就有一个计划,只是从来没有对你们提起,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去
做。但是,今天被欺负成这个样子!我顾不得了!你们不同意我也要干!” “你说说看,大家研究研究!”尼奥说。 “我在里约认识不少大老板,他们早就有意来巴伊亚发展,首先需要的
是市场调查资料。这个我会做,我有把握说动几个有钱人来投资,那时我们
还怕没有钱?”
“可是,这一来你就不能专心进修了。”尼奥不十分同意。
 “其实这不必花我们什么功夫,经营的事我们可以不管,只作调查而已。 赚了钱,生活不愁,正好安心修行,多余的钱还可以救济那些可怜人。”
尼奥不是不知道金钱的重要性,要能安心修行,就要有安定的环境,
以保生活不愁。 他原来计划发展组织,按照规定,应有七位长老,每位长老收四位入
室弟子,入室弟子负责所有的生计。为了便宜行事,入室弟子还可以在外自
由收徒。理论上,以数十人来维持我们的修行,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在巴西这种地方,要实现这种组织,却是事与愿为。嬉皮的观念
与组织,发源于后工业时代的国家,社会有钱,人民有□,有识之士才能远 瞻未来。而巴西这个地方社□贫困,人民安天乐命,都是天生的嬉皮,根本 不需要打扮。
  且不要说是入室弟子,到目前为止,就连修行的长老都找不全,尼奥 心里的压力,只是掩蔽在他冷峻的神色后面罢了。
  在这小律师的刺激之下,尼奥即使有理由反对,也说不出来了。为了 保持教主的立场,他不置可否,也不表示任何意见。
其他的人更是无话可说,看来,只有我还可以表示一下,我便说:“东
尼的意思是先赚钱,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当然!因为没有钱,才有那些不必要的争执。因为没有钱,那对夫妻 只好放弃儿女。因为没有钱,我们今天才会受到这种侮辱。”东尼说。
“所以推论是,有钱就不会发生这些问题。”我说。 “至少,问题会少一些。” “可是,世上有钱人愈来愈多,为什么人类的问题却愈来愈严重呢?”
“那是因为有钱人没有助人之心,只是为了自己的享受,我们却不是。”
“你是说要有助人之心,就能解决问题了。” “当然,如果人人都能帮助别人,那还有什么问题?” “你打算要帮助哪些人?眼前看到的?或是世上所有有痛苦的人?” “只要有能力,我希望帮助所有的人。”
“你所谓的帮助,除了精神以外,就是物质上,如金钱之类的罗!”
“是的!人人需要金钱。”

 “我们以个人的劳力或技术赚来的钱,在一生中,能救助多少‘所有的’ 人呢?”
“你没有了解我的意思,谁都知道个人劳力所得,能供个人衣食温饱已
经不容易了,我说的金钱,是指很多很多的大钱。” “在这种资本主义,自由经济的社会中,要靠什么去赚大钱呢?”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当然只有钱赚钱!” “对极了!我想不通的问题就在这里。当你要用钱去赚钱时,就不能用
钱去助人。
  要用钱去助人,钱花光了,就永远不能赚大钱。假如你只为了帮助眼 前所见的人,赚这点钱并不困难。但是我们想帮助的人愈多,所接触的□围 愈大,所需要的钱也就愈多。
 “假如我们为了帮助更多的人,就要赚更多的钱,那么每一分钱都不能 滥用,要用钱去赚更大的钱。而且赚钱还要时间,要多久呢?要赚多少呢?
最有效的限度在哪里呢?为了远大的目标,必须牺牲目前施舍的小惠,而那 些不幸的可怜人,就无法顾到了。
 “我的结论很简单,以我们有限的力量,要达到无限的要求是不可能的。 如果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动员大多数的人类,共同努力。而要动员人类,
就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如何使人们了解人生真相,如果我们自己都不了解,
又能响影谁?” 我这一番话,虽然不是大道理,却是针对他们目前的迷惑而言。东尼
不是不懂,他只是那一口气□不下去。尼奥到底理智得多,他颇表同意,还
补充说:“的确,人类真正的苦恼,就是对人生真相的了解不够。人类自私、 顽愚,只顾眼前的享受,而不顾将来的后果,也是因为无知”
 “金钱是有限的,我们如果赚多了,就有人赚少了。所以用赚钱的手段 去助人,等于只是改变金钱的所有权而已。而在当今这种社会制度下,不论 用什么手段,被抢的永远是穷人。换句话说,也就是抢了不认识的穷人,来 帮助自己认识的穷人而已。”
东尼还是不服,他辩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的,让别人来抢夺吗?”
  我说:“如果我们存心助人而牺牲自己,而我们要帮助的人并不仅仅是 自己的亲戚朋友。那么,谁来抢夺我们又有什么分别?
“再说,你爱你的儿女,你认为有义务帮助他们,你要他们过最幸福的
生活,于是你认为剥削他人是应该的,你的剥削变成了努力奋斗。那么,别 人呢?他们不也是为他们的儿女亲人着想吗?他们何尝又不是在努力奋斗?
 “所以,我们该不该让别人来抢我们,完全要看我们是不是有牺牲自己 的精神。至于有没有牺牲自我的精神,则在于对人生真相的认知而定。如果 人生毫无意义,不过是生生死死,那么怎么做都没有分别。否则,等到我了 解了人生的真相后,再去告诉他人,使大家都能免于痛苦,岂不是更好?所
以,目前我认为追求自我了解,比什么都重要。”
  大家都沉默不言,只有沙尔索傻兮兮地笑着,他居然也表示了意见:“鸡 杀死!我可听不懂你们叽哩咕噜那一大套,要谈赚钱,我小子没有那根筋, 连梦都不必做。我嘛!
  种种大麻烟,有啦,大伙抽,没啦,拉倒。嘻嘻!有什么好烦的呀! 来!来!大伙来抽一根吧!”
  


第十九节




  晚上东尼和贝珍陪着尼奥、秀子去看一个土风舞表演,我对这些表演 没有兴趣,也不想出去,便独自留在房中打坐。
甘格溜到玛莉露身边去了,沙尔索也走了,他特意留了几支大麻烟给
我。
  经过这两天的烦扰,我发觉自己的心境也很乱。我一再自问,我的” 解脱”算是什么?假如我无法将这个解脱的经验传达给别人,又如何去帮助 别人?
禅宗之求道者苦心竭虑的追求解脱之道,但指导者不能言说,因为语
文趋使人析理,而解脱是纯感性的,说得再好也只会使人更增加尘扰。 可是,时代已经变了,人们把物质当作解脱的救星。事实上物质的确
能令人满足于一时。像这样不断追求瞬间的满足感,又算不算是解脱之道呢? 如果全人类都沉迷在鸦片中,而且都上了瘾,谁又有理由说谁走入邪途呢?
我们反对鸦片,是因为不吸食的人,趁着吸食者心满意足之际,予取
予求。若全人类都在吸食,没有谁压迫谁,又有何不妥呢?当今的物质文明, 不正是全人类携手同求的鸦片吗?人人满足,个个快乐,这不是很理想的方 向吗?
  鸦片与物质文明的不同,只是在前者过于消极,人会因沉溺满足而不 事生产,受害的不过是自己。而后者则是过于积极,不久之后,地球上能源
耗尽,大气浑浊,垃圾遍地,人口超过数百亿。那时不仅人类,连其他生命 都可能无法生存而被淘汰。
人永远是以自我的利害、得失作为判断事物的标准,任何时代,也必
然会有得有失、站在不同的立场,有着不同的意见,自以为是的人,到底孰 是孰非?经常只有时间可以证明。然而时过境迁,另外一批人,另外一个立 场,必然又有新的论点。
  得到物质文明恩泽的受益人,已经认识到必然的后果,正在千方百计 的保护自己生存的环境。而生活在这场风暴外围的旁观者,却只看到繁华的 花花世界,拚命努力效法,希望成为开发中国家的一分子。
新鸦片正扮演着救世主,世界各国包括种植鸦片的始作俑者,无不竭
忠尽孝。人类之中的精英,由于教育福音的普及,正是蒙恩的新宠。我们这 群少数不甘作践,自我放逐成为嬉皮的人,失去了大自然的庇护,连存身之 地都无处可觅。
  在三千大千世界中,人太渺小了,我自以为身心得到了解脱。但连身 边这几个人,天天在苦海中挣扎,犹自无力感化,还说什么芸芸众生呢?以
释迦牟尼佛无边的法力,尚且无法普渡众生,在《金刚经》中,佛曾说:“实 无有众生如来度者。”我又凭什么私心窃喜,以为自己超脱了?孰知不是正 如贝珍所说,因为环境关系而把问题单纯化了?
  这个结实在解不开,我坐不住了,心烦意乱,也想出去走走。正要起 身,一眼看到沙尔索留下的大麻烟,且先抽他一支再说吧!
谁知一支抽完了,头脑还是很清楚,反正还有,再抽一根吧,宇宙中

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就走到一个人的天地里去吧! 在寂静中,听力特别明晰,所居的斗室彷佛成了透明的,使我隐约得
睹乐队的演奏。
  一声咳嗽,我就看到一个老头子走过,而人们谈着话,好像就在眼前。 那不是一部敞蓬车吗?几个年轻人,好一幅青春美景。我被各种声音吸引着, 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天梯上有人往上爬,阁、阁、阁,是个女的,步伐轻松有力。我立刻 看到一位身着白纱的天使,正飞翔在云天灵空。她是谁?那青春而富于弹性
的肌肤,令我血脉贲张,也感到随风升扬。 脚步声愈来愈清晰,虚掩的门呀然而开,是凯洛琳回来了?她变得极
为摩登,踏着一双流行的木屐高跟鞋,两根匀称滑润的玉柱,由平地耸入天 际。
我说:“你回来了?”
她说:“谁说我走了?” 哈哈!如来如不来,又走又不走,我们真是绝配! 脚步声嘎然而止,迎面是空白一片。
  一张晃动的脸,是谁在说话?我蓦地惊醒,面前有个人,我正待开口, 一阵凉风,让我冲天高飞。
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脸上挂着疲倦的笑容:“东尼在吗?” “东尼?”她是谁?她的眼睛很秀美,我想用嘴去触抚她的睫毛。 “我是威玛,记得我吗?”威玛?记得什么?记得当时年纪小,你在??
遍地无垠的黄花,一望无际的嫩绿??
 “你不舒服吗?”一只温柔的手,烧起了我胸膛的火焰。凯洛琳,你在 哪里?对了!
威玛!好像很熟。好清澈的眸子,一个小小的池塘,池边垂柳??
 “我扶你坐坐吧?”谁说我站着?那位律师是谁?啊,是位女性,不必 对我笑,我们虽然穷,但是??我们不会永远穷下去呀,下次??
身边是一团温温的火球,我的眼皮很重,睁不睁开都一样看得清清楚
楚??半山的音乐。一部摩托车,没有腿的骑士,远□了??走了??
 “这是不是大麻?”她拾起地上的烟,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在点头,多 美妙啊!点吧!点吧!好像在坐船,面前碧绿的海,是一堵晶壁,晶壁后面?? “不要动,好不好?”谁在动?是船??
“我可以抽吗?”当然可以,火光一亮,我见到自己的手,手下面是块
白玉??那是谁的肩膀,什么白玉?骗我,我的手可以滑动?? 有根烟飞到了我的手中,我吸了一口,这是大麻吗?为什么没有感觉?
凯洛琳,她显得更娇媚了?? 我把一口烟蹩在肺里,时间停顿了??该换气了,有个人在呼吸,不,
是两个人,一只手,不,两只??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两个??




第二十节

  一阵嘈杂的人声,我突然惊醒,发觉衣服已经脱得精光,身旁还蜷伏 着一个人体。
正在发楞,东尼和尼奥正开门进来,东尼一看便大叫:“好呀!你也要
穿我的旧鞋子!” 我怔怔地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身边的女孩是威玛,东尼众多的女友之
一。神智不清之下,糊里糊涂地干了这种尴尬事来,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 好说:“你的鞋子到处放,叫我怎么办?”
威玛害羞地把衣服盖在身上,东尼对她说:“你可听说过中国菜甲天
下?朱是个好厨子哩!” 威玛把头埋到我的肩膀上,我不禁有点担心了,凯洛琳还在时,我们
曾去过威玛家,她父亲米朗达曾说过,为了把女儿嫁出去,他愿意以一间杂 货店作嫁妆。万一她真看上我,缠着不放,以后怎么办?(事见《巴西狂欢
节》)
“不早了,你回去吧!” 她抬起头来,幽幽地望着我,委屈地说:“你要赶我走?” “不是!但是你父亲会骂你的。”
“不会!是他叫我来玩的。” 东尼高兴地跳着森巴说:“朱老板!赊包香烟可以吧!”
一时的不慎,丧失了神智,只怕这笔债不好偿还了。 我送她到九月七日大道上,叫了部计程车,她情意绵绵地坚持第二天
要来看我。
  这种事只有求教于东尼,我希望能不伤她的心,而又能保持我的自由 之身。
  东尼听了,大感为难,他说:“显然你没有经验,我看她是动了真情, 以后会相当麻烦。告诉你一个诀窍,假如有女孩子缠上你,而你又不愿意跟 她长期相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上床后立刻做爱,绝对不可以爱抚!没有 爱抚的做爱,对女人说来简直没有一点滋味,有时反而是痛苦。你看我认识
这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缠着我不放。”
  我这才了解他之能出入花丛,而来去自如之妙。事到如今,总得想个 解决的办法。
叫我和威玛结婚,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想了想,说:“办法多的是,你
一定要狠心。否则,白手成家也不坏呀。” 尼奥听了这件事,也劝我道:“或许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但是结个婚也
不坏。你不必放弃我们这种生活,结了婚一样可以修道。” 东尼又安慰我说:“不过,以我过去的经验,女孩子的事是说不准的。
你不必放在心上,说不定她也只是一时新奇,过去就算了。” 我也只好狠下心肠,听天由命了。
甘格晚上未归,第二天晨课也不见人影。沙尔索正不愿上课,便自告
奋勇要去找他。 尼奥也知道他坐不住,便由他去了,结果晨课草草的了事。
  不到十点钟,沙尔索果真把甘格拖了回来。甘格一向很恬淡,人人羡 慕,但是眼前所见的完全是另一个人。他神态疲惫,眼里泛着红丝,一进来
便低着头,什么都不肯说。
沙尔索得意洋洋地在一旁表功:“他一个人坐在海边,浪都钻到裤裆里

去啦!我问他:‘你在洗什么’?他不理。我又问:‘你昨夜上哪儿风流啦’? 他也不理。可是我提到一个人,他就??”
甘格抬头瞪了他一眼,沙尔索吓得赶紧躲开。尼奥猜是玛莉露,便问
他:“你们俩闹翻了?” 甘格摇摇头,尼奥又问:“她有什么问题?” 甘格又摇摇头说:“不与她相干!” “那是为了什么?”
“我!”
“你?你有什么问题?” 甘格低头不语,沙尔索殷勤地献上大麻,甘格摇摇头。 东尼想了一想,问道:“你不能人道了?” 甘格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懒得答理。
东尼说:“你不开口,我不瞎猜怎么办?”
  我也说:“甘格,大家情如兄弟,有问题何妨谈谈?说不定那也是我们 的问题。”
甘格突然抬起头来,绝望地说:“我爱上她了!” 东尼听了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来来,和朱正好是一对,我
们来庆祝一番!”
 “庆祝什么?我们够资格吗?想想昨天那两个孩子!想想菲力和白蒂!” 不错,我们既选择了做嬉皮,就是贪图自由自在,不负责任的人生。 若真能做到心里一无沾惹,随遇而安,倒不失为一种潇□的生活方式,问题
在有几个人做得到呢? 从凯洛琳离开我们开始,就有如核子连锁反应一样,我们一个接一个
地面临了考验□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时间到了,当周遭环境与人际关系的 互动达到某一程度时,各种变化便纷至沓来。世界是动态的,没有事物不在 改变之中,我们既然选择了独立自主的道路,就要有足够的能力,去承受其 后果。
东尼默然了,彷佛一块沉沉的布幕,紧紧地压在我们身上。我们这一
群失水的游鱼,顿时成了摆设在角落的标本。



第廿一节




  受到甘格这一番话影响的,首先是东尼,不由得又令他回到那个解不 开的心结。其次则是秀子,我记起凯洛琳说:“秀子是个女人??”女人和 男人根本的差别,是她有个简单而原始的欲望──家。平时她不提这事,因 为这也是她的最痛,她爱尼奥,牺牲自己,为的是让尼奥能够安心追求他的 目的。
  但她也有脆弱的时候,这两天来变化太大了,一件事引出另一件,情 绪影响着情绪,终于她忍不住,哭了。谁都没有心情劝她,谁都想尽情一哭。 但是我们这些大男人,却只能一个个咬紧牙根,听她凄婉的哀声,和着温热 的泪串,刷过冰冷的心头。
  
  沙尔索没有这份感觉,他天生是个乐观者,这时他又搬出了灵药。没 有人愿意接受,大家都在矛盾中挣扎,是向人生妥协呢?还是征服自己?
沙尔索见大家呆若木鸡,他便自顾自地燃起大麻,嘻嘻地笑着。每当
他一抽大麻,话就不停,也不顾别人怒目相视,自言自语地说:“绝!绝! 爱人也好,人爱也好,我小子不懂那一套。我住乡下的时候,看中了一个世 界小姐,我对她说:“‘我喜欢你’。
“她说:‘可是我不喜欢你’。
“我说:‘这样更好,省得麻烦’。
“她说:‘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我说:‘因为你美呀’! “她说:‘谁说我美’?
“我说:‘我呀!所以我说你是世界小姐呀’!
“她说:‘你胡说’!
“我说:‘胡说有什么不好?你高兴,我也高兴呀’! “她说:‘你明明知道我是个瘸子’! “我说:‘瘸子也没有我难看呀!你瞧我像个毛猴子’! 他说着撩开上衣,又露出他那身毛。他这一逗,虽然没有人笑出声,
倒也冲淡了不少哀愁。他继续说:“她就叫我去看她老爸爸,我说:“‘不行,
万一你爸爸是维亚多,看上我岂不糟了’?
 “她的老爸住在山边,他先看我的腿,短一点,可一条也不少。他问我: “‘你要打猎’?(注:巴西话打猎与结婚音极相近。)
“我说:‘我的枪法不行,瞄不准’!
“他说:‘我也不准,所以把女儿打成瘸子’。
“我说:‘我没有猎狗’! “他说:‘如果你管用,就不用狗’! “我说:‘我行头也没有呀’!
 “他说:‘只要有驴就够了,我年纪大了,只有这么几个女儿,一个换十 头驴,才能越老越驴’。(注:巴语驴为笨之意。在文法上“越多驴”与“越
驴”相同。
“谁叫我只有一条驴呢,不然,嘻嘻??” 他一个人笑得好不开心,别人却无心说笑。一个人无欲则刚,甘格以
往没有爱的烦恼,也没有成家的欲望,那时,他经常能保持宁静的心境。现 在,他有了一个希望,却是他情况所不允许的,他再也笑不起来了。
  东尼打破了沉寂,他说:“今天下午我要去缴房租,我准备多弄些钱来, 还有什么要买的?”
我说:“伙食费快光了。” 尼奥说:“下周我们要去贝林,需要钱。”
东尼看到秀子彷佛有话要说,便问道:“日用品还够不够?”
秀子摇摇头,没有开口,东尼皱着眉头说:“也要钱吧?” 秀子点点头,东尼掏出一个小本子,一一记上。他默算了一下,突然
间,把簿子和笔往地上一摔,愤怒地跳了起来,大声吼着:“钱!钱!钱! 什么都是钱!我们还是人吗?”
大家吃了一惊,却没讲话,沙尔索已经吸醉了,他糊里糊涂地应声道:
“嘿嘿??钱??嘻嘻??谁要钱??”

  东尼一肚子火,无处宣□,指着沙尔索道:“你当然不要钱,等你有了 负担,就知道钱的重要了。”
沙尔索楞楞地望着东尼,半晌才懂,他傻傻地笑着说:“要钱嘛!就去
赚嘛!”
“谁去赚?还不是我吗?”东尼怒气冲冲地大吼。 沙尔索不知道东尼是有感而发,被东尼一吼,头脑清楚了一点。他立
刻收起了嬉皮笑脸,谨谨慎慎地瞄了一眼,发觉气氛大异寻常。嚅嚅了半向, 还是决定向东尼示好,于是又拉开了笑脸,对东尼说:“要赚钱,我告诉你,
我们乡下有个老头,他??” 东尼懒得听,突然想到一件事似的,猛地站起来说:“哼!不论如何我
要想法弄些钱来!我不信弄不到!” 我很同情沙尔索,眼看着东尼出去了,他的话却挂在半空中,我便接
口道:“沙尔索,你说那老头怎么啦?”
  沙尔索眼望着东尼的背影,听到我的问话,漫不经心地说:“老头?啊, 老头死了!”



第廿二节




  下午,东尼出去张罗钱,沙尔索与甘格也出去了,尼奥与秀子在睡午 觉。我正打算写日记,威玛来了。
  前几次见面,都是在晚上或室内微弱的灯光下。但在充足的光线下, 特意打扮的她,使我眼睛一亮,一时间几乎认不出来。她妆化的很浓,眉目 倒很清秀,但轮廓却很生硬,颧骨突起,鼻梁高耸,打扮起来活像时装店橱 窗中陈列的蜡像。
我不太情愿地招呼她坐下,她想靠着我,我立刻说:“随时会有人来。”
“怕什么?” 我顾不得伤她的自尊,我必须告诉她:“我是个独身主义者,昨夜是因
为抽了大麻,迷糊中??”
“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她幽幽地说。 “不!迷糊中我不能自制。” “为什么要自制呢?” “我不愿受到任何约束。”
“我绝不约束你,我知道我很丑,不会有人喜欢我。”
 “你错了,你并不丑,只是每个人欣赏的观点不同。我很喜欢你,但是, 你看看我们这种生活,我们不够资格爱任何人。”
  她低着头,泪珠泫然欲滴,我不忍心伤害她,只得说:“假如你愿意的 话,我希望和你保持昨天那种关系。”
“每个男人都这样说。” 她开始哭了,贾宝玉说得好,女人是水做的,哭起来似乎都显得分外
娇美。我不能被软化,不一次说清楚,以后的麻烦将会无休无止。
“我只希望你冷静的考虑一下,像我们这种被称为嬉皮的人,一向是好

吃懒做,不见容于社会,连生存都有问题,你能跟我受这个苦吗?再说平日 我们乱七八糟成了习惯,你又能忍受我们喜新厌旧的毛病吗?你要的是安定 的家庭生活,你该结交一些规规矩矩的青年。继续和我们混下去,你一辈子 都不会有希望。”
“我爸爸说你们很有学问,是很有办法的人。”
 “他不了解我们,可是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们是一群光说不练的人。看 起来我们很逍遥自在,事实上我们是没有出息,不够资格享受一般人所认为
的幸福。真要和我们在一起,你不妨先考虑一下,有一餐没一餐的,没有新
衣穿,睡地板就算是好日子。今天东尼去筹钱,如果弄不到,我们很可能要 到街上睡觉了。”
“真的?”她大为惊讶。
“我想骗你也办不到,你看看我们这里,再穷的人也比我们好。” 她游目四望,才认清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梦醒了,由天上跌了下来。
她又问我:“你难道不想过好日子?我是说??” “对我来说,这样没有责任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可是,你不怕挨饿?” “怕挨饿?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傻傻地望着我,我也仔细地打量她,想看出这番话能不能得到预期
的效果。由她的神态看来,我发现不太乐观。她想了一会,又说:“假如环 境能改善些,不是更好吗?”
麻烦终于来了,显然她有意动她爸爸的脑筋。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
再错了,这是我挽回颓势的良机,她的条件当然不可以接受,不过毫无理由 的反对,只有把事情弄得更糟。我决定说实话:“环境能改善当然好,但是 那还能叫嬉皮吗?”
  她没有回答,也不再说话,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低头沉思,不时地又抬 起头,瞟我一眼。直到她告辞回去为止,由她眼中流露的情感,我知道这问 题并没有解决,但是在表明了立场后,我不再为这件事烦恼了。
晚上,贝珍来了,东尼还不见人影。我陪贝珍坐在娱乐间里,一直找
不到可以开口的话题。几乎等到了半夜,我劝她回去,她却说:“这一切都 是我引起的,我考虑了几天,发现有两个方法可以赎罪,一是帮你们解决问 题,一是与你们一同承担这个痛苦。”
“瞎说,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呢?迟早要发生的!”
“但却正好给我碰到了,我不能原谅自己!”
“荒唐!你解决得了吗?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我当然解决不了,所以才打算加入你们。” “别胡闹!你还在求学,你有你的前途!” “如果你认为所走的道路是错的,为什么还要走下去呢?再如你认为是
对的,那又□什么要阻止我?”
  好犀利的词令!我问自己,这条道路是对是错?老实说,我答不上来。 有一点倒能肯定,就是我在走头无路之下来到这里,并且在这里找回了自己。 但这只是个个案,是源于我个人特殊的经验及背景,换了另一个人,不一定 能得到同样的效果。
对贝珍而言,她的问题是东尼,而东尼是颗威力强大的定时炸弹。她
来这里不仅帮不了东尼,恐怕连自己都会被炸掉,不论如何,我不容这种事

情发生” 我知道贝珍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孩,她说出这番话,一定已经作了周全
的考虑。我怎么针对她的问题,让她了解真实的状况呢?
  再说,尼奥很想吸收她,说不定在我们谈话的当儿,尼奥突然冒出来, 那就再也难以挽回了。所以我决定送她回去,就便在路上畅谈一番。
“走!我送你回去,咱们在路上聊聊。”
“不,我要等东尼回来。”
“你要等东尼回来?你以为他天天睡这里?”
“这里不是他的家吗?”贝珍实在天真得可爱。
 “家?东尼不能有家,至少,东尼很少睡在家中。”我发觉这是一个有效 的切入点,所以特别强调“睡”字。
 “是吗?我以为他很顾家,只是与他太太相处不来而已。”说着,她不再 坚持,我们小心翼翼地摸着黑,下了危楼。
 “东尼是个好人,而且是个极为敏锐、有理想、有见识的青年。可是我 们身处在一个惶惑的时代,我们和东尼一样,既不能接受当今社会的价值观, 又找不到适当的方向。
我们只有无休无止的追寻,谁都不知道最终会得到什么。
 “你要知道,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人生最有朝气的一段已经过去了。 就像秋天的落叶一般,再也无法回到那欣欣向荣的枝头。而你,你不属于这 里,你根本还没有看到这个世界,先去看看再决定来不来也不迟。”我很诚 恳地劝她。
 “谢谢你的好意,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懂得虽然不多,但却足够 令我想一想了。我接触的人不算少,在家乡里,我是天之骄子,因为内地难
得有几个人到大城市来读大学。在学校里,我也是风头人物,女孩子嘛,只 要有三分姿色,一些自命不凡的大男人,就开始动起我们的脑筋了。
“老实告诉你,我受过伤,而且伤得很重,但是我认为很值得,因为我
成长了。你说的我都懂,而且也想过。如果你问我,有没有勇气抛开一切, 去追寻那个不知有无的真理,老实说,我做不到。正因如此,我很佩服你们。
更重要的是,我爱东尼,虽然我知道他并不爱我。”她的头脑很清晰,说得 清楚明了。
“好吧!我不再多说,如果你真要参加,也希望你趁暑假时来。至少,
这样不会担搁学业。”
“这点也请你放心,一切我都有安排。”



第廿三节




  我们都睡了,想不到东尼居然在深更半夜回来了,更令人不解的,是 甘格也跟他在一起。他把我们都叫醒,点了蜡烛,大家围坐在工作室里。
  谁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是见到他容光焕发,大家也陪着高 兴。沙尔索一直打着哈欠,最后老实不客气地靠着墙壁打起鼾来。
东尼一再神秘地望着我笑,笑得我心里发毛。大家坐定后,他清理一

下喉咙,煞有介事的说:“今天是宇宙神教沙尔瓦多分坛第一次革新会议, 出席人有尼奥,秀子,朱,甘格,半个沙尔索和东尼我。”
沙尔索听到他的名字,小眼睛张了一下,仍旧打着呼噜。东尼继续说:
“房租缴了,朱的护身符发生了效用,律师说明后天就去找人把电灯装起 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我喜欢蜡烛,有了电灯反而没有情调,他又说:“好 几个答应捐款的人都去旅行了,收到的钱只够缴房租。可是,有个天大的好
消息,只要我们愿意干,不仅今后生活不愁,还够资格办一个孤儿院。”
  说完,他望着大家不再作声,只不时的瞟我一眼。甘格已恢复了平静, 也不断地斜眼偷看我。
秀子很感兴趣,开口说:“东尼!你??”
“东尼!你说呀!”尼奥比她更急。
“我说!我说!但是在我把话说完以前,谁都不要打岔,你们答不答应?”
东尼先放话在前面。 “只要你不吊胃口,我绝不多嘴。”尼奥表示。 “你呢?”东尼问我。
 “你说完了我也绝不表示意见。”想必是上次我阻止他打赚钱的主意,他 今天特别要稳住我。其实,我本无意阻止别人去赚钱,如果不能志同道合,
做出了有违初衷的事,我大可随时离去,不必强迫他人和我一样。
 “好极了”,东尼侃侃而谈:“今天下午募捐时,我遇到米朗达,他拉我 去他家里。
  不知道朱耍了什么手段,总之,他提议要请我们这帮人给他经营一间 杂货店,条件是在三个月内由现在的不赚钱做到赚钱。当然我不敢答应,因
为我们都不是生意人,而且我们不是来赚钱的。
 “可是等他把那间杂货店的位置一说,我立刻有了一个主意,那地点在 毕杜巴区,面积也很大。毕杜巴是新社区,而且全是高级住宅,附近还没有 一间像样的超级市场。
当然这种生意需要很多本钱,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赚大钱,我便建议
由我去找人,投资个几百万,开一间高级的超级市场。” 我猜这是威玛的主意,反正不论他们怎么办,我绝对置身事外。尼奥
听了也没有露出一点兴奋之意,但都不便打岔,东尼继续说:“米朗达听了,
非常高兴,我便打了个电话到里约,正巧这个朋友也在找我,说巴西石油公 司增资,他们买了百分之二的股份,打算进军巴伊亚的房地产。他们一听能 在毕杜巴区找到土地,连计划都不要听,条件由我们开。”他又开始卖关子 了,望着大家,面带得色笑着不说话。看看我们个个面无表情,他觉得没趣,
只好接着说:“我的条件是,只要生意谈成,他们就捐钱给我们,办孤儿院!” 说时,他激动得面色微红,兴奋地搓着双手。
尼奥听得有兴趣了,他习惯性地换一个姿势,身体往前倾,左手撑着
下巴。那是他专心聆听的意思,东尼受到鼓励,又说:“米朗达听说要办孤 儿院,他说那根本不是问题,有一个政府办的孤儿院,一直找不到理想的管 理员。以我们的条件,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去。他不管我们怎么办,只希 望我们先帮他把杂货店的事办好。
“详细情形明天再谈,我回来先徵求大家的意见。还特别把甘格找来,
他表示赞成,现在全看你们的了。”东尼说完,很戏剧化地做个手势,然后

端端正正的坐着,一副准备接受审讯的样子。 我说过绝不表示意见,事实上也无意见可以表示。他们如果赞成,我
准备一走了之。
  如果谈不妥,也与我不相干。秀子有些心动,看着尼奥不语。尼奥则 盘算了一下,说:“这件事,依我的看法,除了你,我们谁都帮不上忙。只 要你不担误功课,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政府那个孤儿院,我倒希望能 谈一谈。朱,你看如何?”
东尼接下去说:“其实这不会担误功课,米朗达拉拢我们,完全是为了
威玛。后来因为他这块地,正好在巴西石油公司的计划区内,才演变成这个 局面。这件事成不成,不在于里约方面,而在于米朗达的态度。所以我希望 朱出面,由我来出主意,保证不牵连威玛。这是为了大家的修行,相信朱不 会太自私的。”
大帽子给我戴了不少,我仍然耸耸肩,未置可否。
“你这算答应吧?”东尼紧逼不舍。 “我说过绝不表示意见。”我忍不住表示了意见。 “米朗达并没有提到你,威玛的事我也只是猜测。你也不必做什么,仅
仅明天出席一下,表示我们团结一致。看在那些孤儿的份上,救救人也是应 该的。”
  想不到东尼还会统战,尼奥没有说话,秀子和甘格则充满期待的望着 我,他们都急切地需要安定的生活。这原本就是个永恒的矛盾,要追求真理, 就得不到安定。就以宗教为例吧!哪个教会不是成功的企业机构呢?没有企 业的支持,那么多的神职人员,又怎样为子民服务呢?
正因为宗教解决了这个矛盾,所以宗教不再是真理的追寻者,而成为
社会秩序的稳定力量。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在还没有开始起步之前,就已 经向往安定的人生,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了传扬宇宙神教?增加一种信仰 的选择?藉着各种慈善事业及社会福利,以供灵魂赎罪?
  我没有那么多高贵的理想,我□想了解宇宙的真相,就算是做不到, 也是我的目标。
  这一刹,我悚然了,个人是人类的缩影,人生也只是生命的局部。连 这些自命追求人生真理的人,都会这样轻易地投向他们所反对的阵营,是否 这就是人生的真实?
  好在,我还有这份觉及悟,只要我继续追求下去,管别人作甚?我不 能以我的一生来窥觑人类的规律,正如同不能以嬉皮的生活来体验整个人
生。到底,这种生活只是一种独特的方式,一个人生的片断而已! 是时候了,我决定在短期内脱离他们。



第廿四节




  第二天会谈时,我们把尼奥也拉去了。当时巴西上过大学的人口不到 百分之一,物以稀为贵,大学毕业生是颇具身份的。
会谈在东尼朋友焦基的办公室举行,他以前在东尼父亲的手下做事,

后来改行做运输事业,现在已拥有二十吨重的大卡车三十余辆。 巴西由于地方太大,城市不集中,铁路的经济效益不高,因此铁路不
发达。而东部得地势之利,境内平坦无山,开发最早。他们开筑公路简直不
需要勘测地形,只要在地图上两个城市间画一条直线,驾着开山机,便可堆 出一条笔直的高级公路。
  有驾驶经验的人,往往抱怨巴西的公路太直,有时开了几十公里,除 了上下起伏外,竟无弯可转,甚至不见一人一屋。单调的景物以及无变化的
动作,最易催人入眠,所以状况频传,成为现代化公路上的一大讽刺。
  沙市虽然是个海港,由于陆上交通发达,补给完全依赖公路运输。焦 基之所以对超级市场感到兴趣,也与他自身的业务有关,他负责供应米粮给 本地最大的超级市场系统──巴耶、迪、曼东沙。
  曼东沙之崛起本市,不过是近二十年的事,他一个人拥有十六家现代 化的超级市场。
  不必谈业务,仅是看他的仓库就令人咋舌,每天巨型卡车进出不息, 各式各样的食品、日用品,应有尽有的消费品,分门别类地堆积在三十多间 巨大的仓房中。
  由于他资本雄厚,进出量大,成本便比同行低廉。十六家联号,有无 相济,因此从不缺货。过不多久,很多同业就被他打倒了,在沙市,他已迹
近垄断的局面。曾有人说曼东沙是沙市之王,手操沙市人民的生存大权,这 话并不过分。市长是他支持当选的,在沙市,近百分之七十的人,直接在超 级市场购物,而百分之七十的超级市场,直属于他。
  焦基之所以跃跃欲试,正因为他看准了沙市当时百分之十五的成长率。 他自己有运输网,对市场及经营极为了解。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找到支援的
财团,但由于一直没有理想的据点,不敢轻易下手。 毕杜巴这个新社区,是应巴西石油公司以及阿拉杜工业区之设立而生。
住在这里的都是南部及世界各国的工业巨子,不到数年间就繁荣起来,各种
办公楼、住家套房栉比鳞次,已到了寸土寸金的地步。 曼东沙老了,几个儿子在逸乐中长大,都是花花公子。焦基想把握住
这个良机,认为只要能打下一块地盘,小试身手,立刻便可以扩展□围,与 曼东沙一拚高下。
米朗达不是不知道他这个店面的价值,但是他没有本钱,又是老派商
人,不具备企业头脑。他有好几个商店,却不放心交给外人管理,偏偏又没 有儿子。与其说他要发展超级市场,不如说他想藉此物色一个可靠的女婿。
在会谈中,我连眼皮都不抬,瞑坐旁听。 焦基表示钱有的是,只要地点合适,立即可以进行。米朗达则把地籍
图、产权证都带来了,他的地有四分之一公顷,位置非常理想。如盖十层楼, 可以作为综合性商场使用,除了百货,还可以作其他用途。
焦基对毕杜巴也作了初步的调查,该区约有四千户住家,泰半是新迁
入的中等以上家庭,附近只有九家大小杂货店,包括米朗达的在内。 他们对这个合作皆具信心,谈得极为愉快。唯一煞风景的是尼奥,他
对房子没有兴趣,念念不忘的,却是那个孤儿院。 谈完后米朗达请我们去他店中,又端出玉米糕。玉米糕让我想起了凯
洛琳,她去后没有来过一纸一字。我们也没探问过她的消息。对我而言,她
还在我心中,东尼、尼奥可能早已把她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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