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成人小说 / 董懿娜作品集
 


董懿娜作品集



  梅已经开始有了和唐文皓不再相往来的念头,并且也已是在这样做的 了。然而她开始发现陈东平在盯自己的梢,甚至是正大光明的护送。单位里 的人都在私底下议论,那些平素和梅比较熟稔的朋友都成了陈东平的怀疑对 象。而且梅纾云最讨厌看到陈东平衣着不整的样子,走在一起也让她觉得不 自在,说了好几年了,陈东平依旧是我行我素,梅早就死了心了。个把月下 来,来药房找梅帮忙的人骤减,别人都或多或少知道她有个爱吃醋的丈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尽量避免与梅打交道。那些平素里与梅纾云共事的女 人们这下子找到了话柄,时常不冷不热地说几句。梅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想来想去就只有怨自己的丈夫。
  梅忍着,希望陈东平这样的歇斯底里症尽快结束。心底里深处的那一 些愧疚被一分一毫地取出来消解她所受到的屈辱。
  陈东平见梅纾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般乖巧温顺过,自己的得意感颇有 点象撑足了帆的船。他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唐文皓的单位地址,跑到人事科,
告了唐文皓一状,说是希望通过组织上警告他,如果再蓄意破坏别人的家庭, 一切后果理当自负。这一下,使得本来风浪渐平的局面顿时起了轩然大波。 唐文皓是个读书人,这些年来受苦、受穷、受劳累惯了,然而面子是剩下的 唯一生活支撑,旁人对他或多或少还不敢太轻慢,甚至有不少人还对他有些
尊重。这下子,一个平素看来老式斯文的读书人一下子成了插足别人家庭的
第三者,并且别人的丈夫都已经告上门来了。唐文皓一下成了众矢之的,他 只是忧心胜过了一时的恼怒,不知梅到底怎么样了,很多天都不见她了,心 里是乱如一团麻,也顾不得自己了。
  唐文皓也没有将这件事打电话告诉梅,他以为梅是早已知道的。梅是 由那些不知拐了多少道的消息中才晓得陈东平到唐文皓的单位里去了一次。
心头象是被生藤抽了一鞭般的疼,多日来受的委屈终于爆发出来了。去找了 陈东平核实,陈东平更是得意,非但没有觉得做得不妥,好象还充满了胜利 者的狂喜。既然本来还可以挽回,可以有所遮掩的面子统统给陈东平撕碎了, 梅的心底倒有了多日来没有的轻松感,她知道再也没有必要如此负重般的一
忍再忍了。她要离婚,并且有了些勇气,这是陈东平给她的勇气。梅先是打
了电话给唐文皓,两个人象打游击一样,好不容易约了个地方见面。梅是愈 加苍白憔悴了,唐文皓也是满脸疲惫,两个天涯沦落人般地默默相对无言。
我想好了,要和他离婚。
梅,你再想想,我真是害了你。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你别误会,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到时候单位里,朋友亲戚间, 你会受不了的,别人会怎么看你?
你就想到别人会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怎么过每一天? 我,我也没有叫你不离婚,我当然想--哦,不??
我离不离婚是自己的事,跟你并不相干。
  梅,别跟我赌气,我,我只是想你能少受点伤害。还有孩子,孩子怎 么办?雯雯已经从别人的风言风语中知道了,和我大吵了一架,她骂你我就 顺手打了她,她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打她,这些她一直没有回家住,我的 心里也急死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文皓,男人是不是都很自私。陈东平是自私得很肤浅很不体面,你却
是自私得很含蓄很克制,然而程度上却一点儿也不比他差。

梅,你别误会我。 我没有误会谁,有的,只是经常误会自己。 梅向陈东平提出了那两个字:离婚。
  陈东平非常吃惊,这个女人实在让她很难读透。在那个年代,离婚两 字是不能轻易出口的,更何况是从一个因为离婚而会一无所有的女人口里。 陈东平起先还以为是梅生气过了头拿来吓唬自己的,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 自己注意收敛了些骄横,觉得顺风船也不能撑得太过头,并没有什么真凭实 据,只是根据旁人的流言自己就折腾得如此不得安宁。后来才发觉梅是真的, 并且是铁了心,且准备起诉法院。
  陈东平的母亲就在这个冬季的一个午后无疾而终了,一家人又将所有 的精力都投入到准备丧事之中去,陈东平以为梅会因为母亲的去世而倍感世 事无常,会升出对这个家的留恋。
而梅纾云感到羁绊在心头的最后一根缰绳也松懈了下来,本来她是想
到过婆婆的。这么多年来婆婆对自己都是不错的,而婆婆也是最要体面的人, 陈家的家业和体面很大程度上都依赖过这个女人的能干和贤慧,本来梅一直 在想怎样向婆婆开这个口,左思右量都找不出合适的方法。现在,婆婆去世 了,她真的不再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
梅正式地和陈东平提出要离婚,坚决的,没有任何逆转的余地。
  陈东平刚刚遭到了丧母之痛,妻子又主动提出离婚,而且背地里的原 因也许就是那个唐文皓,他的面子早就在众人的口传中被扯得支离破碎了。 于是见到梅真的是动了气,男人的那种软硬兼施的本能又使了出来。
  梅,何必呢?这个家不是好好的,我那样做也许是有点过分了,我道 歉,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东平,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又何必呢?好合好散吧,我也不是 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我们--我们只是不合适。
不合适,你怎么今天再来说不合适,当初你嫁入我们陈家时得了富裕,
得了体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适?是不是为了那个姓唐的,你这个不要脸 的,你休想--
  每一次梅都忍着性子与陈东平谈,每一次都是以陈东平的辱骂而告终。 梅已经拟好了文字准备上诉法院了。这一次,陈东平的克制也是到了头,他 扑过来,狠狠地打了梅,梅的头发被大把地扯下来,好象有块头皮被扯破了, 血就径直淌下来,鼻血也是??地往外冒,眼角也被陈东平打破了,陈东平
一边打一边还咬着牙在喊:再让你风光,再让你去会情人,我让你再也见不
得人??那种声音象是从丹田里掏出来般的沉重有力,那种愤恨和无奈的怨 恨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陈东平感到这一些在心底都压得太久了。这一顿毒 打将梅的心彻底打碎了,碎得再没有任何重圆的可能。那一天的晚上,梅收 拾了最简单的贴身用品,离开了和陈东平共住的那幢漂亮的西式洋房,就此
以后大约有近七年的时间没有回去过,直到陈东平暴病去世。这一年,儿子
陈亮快要回城念小学一年级了,这一年,她还不满三十岁。她是一无所有地 从陈家跑了出来。
  梅上诉到法院的离婚申请非但没有被批准,而且以第三者插足为由批 驳了回来,并由法院出面分别到梅纾云的单位和唐文皓的单位做思想工作,
并给唐文皓施加了压力。梅的离婚理由被判为是不正当的,法院需要她提供
绝对的证据证明没有第三者的存在。

  在那个年代,夫妻双方只要有一个死拽住不放,离婚就成了空谈。陈 东平要拖死梅,这是他要竭尽全力做的事,至于儿子更是不让梅见的。梅纾 云也依靠不得唐文皓,她想照着法院同志的嘱咐去办,如果三年内可以有足 够的证据显示她没有第三者,也许离婚就可以判下来了。和唐文皓真正地成 了咫尺天涯。梅也回不了家住,一则是本来不够宽敞的家因为弟弟一结婚就 显得有些局促了,二来母亲为了这件事受了很大的刺激,街坊邻居的议论使 得全家不得安宁,梅突然发现自己成了有家难回,无处可归的人了。托了好 几个朋友找住处也都是没有着落,最后是找到了一位经常来药房配药的孤老 太,她有着二间十多平米的房子,一间还经常放一些杂物,梅象是找到了救 星一般。她付给老人一笔钱,并且与老人开始相依为命。
  春暖花开的时候,梅的母亲因为心脏病突发而去世了,梅就象一根孱 弱枯黄的芦苇,飘飘摇摇地,每天下了班就回到那间一无所有的破落的小屋 里,剩下的只有对唐文皓的感情。
  每一次唐文皓见到梅都是从心底里的歉疚,然而他们都是被绑住了翅 膀的鸟,彼此都没有动弹的余地。在背负各种压力的同时开始艰难的生活。 梅这些年来自己多少是攒了点钱,因为前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都 是仰仗着陈东平,梅自己挣的钱几乎原封不动地保存着,再加上平时婆婆和 母亲给的,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梅用这笔钱义无反顾地去抚养远在外地 念大学的唐杰,也给唐雯不断地添置衣服,给唐文皓以最稳定的生活支撑。 她就象一个主妇操持一个家庭一般,然而除了唐文皓,两个孩子在接受着她 无私的馈赠的同时却对她有越来越深的成见。唐雯是因为风言风语传入耳 中,为父亲的名誉,为死去母亲的感情而对梅有着很深的敌意,唐杰是因为 读了妹妹一封接一封的长信,受了影响,觉得父亲再也不是当初的父亲了。 唐文皓起先还将这一切对梅隐瞒着,怕伤了梅的心,更何况和梅因为现实的 境遇不能常见面,故更为小心地呵护梅的感情。梅纾云是敏感的,她从唐文 皓越锁越紧的眉间体味到了他的左右为难,为了体恤他,她就佯装无知地一 如既往地照顾着唐文皓和他的两个孩子,一如往昔地体贴他。那种约会已经 将往昔的美好都逐日褪色尽了,除了能感受到一些肌肤的慰籍外更多的是被 生活的境遇磨折得有些疲惫了。梅纾云少了陈东平这个坚强的经济支柱,一 下子要完全靠着自己来支撑起全部的生活内容倍感吃力,她给予唐文皓的那 些帮助都是在以前存留下的本钱,她盼着唐杰和唐雯能尽快毕业,这样她就
可以结束这种入不敷出的生活了。 梅开始将憔悴印到了脸上,那种往昔的洒脱和随意随着世事变迁而逐
日褪去,生活的巨浪终于以它持久的耐性和永恒的力量使梅慢慢地低了头。 梅开始象很多普通的妇女一样,忙着上下班,轻易不敢怠慢,来药房找梅的 人少多了,唯剩下一些老头老太。那些对梅心怀叵测或是有着纯美情谊的人 怕成了众人的话柄,纷纷收了心--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不甘。同事们也没
有往日那般对她留有一些敬畏的余地,甚至是可以有些放肆。只要稍有矛盾
就会冷言冷语,语言的利剑经常在那些女人们娇嫩的唇间晃来晃去。梅只是 坚忍着,忍到了麻木的地步。由于经济上的突然逆转,她也开始关注那种蝇 头小利,单位有廉价出售的人参、银耳之类的滋补品,梅也开始拥挤其中, 唯恐落了后没有份,她想的是唐文皓的身体不好,需要滋补。常常是在单位
里焦头烂额地忙了一天回到那间破落的小屋里还要张罗晚饭,有的时候梅为
了方便就在单位附近的小店里吃些面条,那个时候她特别怕遇到熟人,怕别

人看到她略显菜色的脸庞,渐失光泽的头发和始终蒙着灰色的衣服。自从搬 到这条巷子里来,梅就再也没有穿过旗袍,那种闲适慵懒的心情也没有再现 过。和唐文皓也还得继续掩人耳目地过,陈东平似乎也不再理会他们,知道 一切无可挽回了,只是离婚是坚决不肯的,且坚决不让梅见到自己的儿子。 第一个三年就是这般胡乱地过去了,法院的裁定是让人绝望的,依然 没有判决离婚,只是说还将尽力调解,尽力调查核实有关的情况。梅那一夜 几乎要崩溃了,她一个人躲在小屋里,没有亲人和朋友,甚至唐文皓也不在, 她想着这种熬不到头的日子,偶尔也会想到以前,以前的那种安宁,心里是 死灰一片。隐隐地会滋生出对唐文皓的埋怨甚至对自己的怀疑,觉得如果说 当初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是自己无法抑制的陷入,那么到了今天已经是一些不 堪重负的拖累,让人感到生活的疲惫和无奈。以前是怕看到唐文皓那种哀莫 大过于心死的眼神,现在是讨厌,因为那一切让人心烦又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梅是始终无法解开心中的郁结的。自己如此掏心掏肺 也得不到孩子们的体谅,梅总觉得唐文皓在教育孩子这一点上是失败的。唐 杰再也没有来过一封信,而唐雯总是用那种鄙夷甚至仇恨的目光来审视梅, 梅都忍着,是为了唐文皓。唐文皓有自己的苦衷。为了和梅的事,孩子受到 了很大的压力,他觉得孩子是为了自己在亲戚朋友和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他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训斥唐雯。至于远在外地念书的儿子,也许是受
了女儿的挑唆也变得冷漠起来了。 梅有的时候也会想到儿子陈亮,已经很久都见不到他了,本性中的那
些思念就象萦绕的轻烟,让梅在淡淡的回忆中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温情,没
有见到他,就跑到学校门口等他,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儿子对自己是非常的 陌生,陌生中还夹杂着些恐惧。梅把儿子搂在怀里看到他那种不自然时,心 里是有着自责的,由于缺少母亲的细致照顾,儿子显得有些脏,有着胡乱生 活的潦草痕迹,本来这是最需要自己照顾的与自己血脉相通的宝贝,而现在
既无法生出浓烈的情感又无法彻底地了却,梅在自责的同时又会彻底地怨恨 起唐文皓来,这种怨恨中隐隐地埋着些后悔。
对于陈东平,梅起先真是恨到了心底深处,为什么非得死吊住自己?
为了惩罚!而这种惩罚让梅吃尽了苦头,梅已经死了心,不回头。现在,梅 已经无所谓恨了,只是觉得命运和她开了个很大的玩笑,而陈东平仿佛就是 那个恶作剧的旁观者和制造者,在远处看着自己的狼狈不堪,想让自己后悔 莫及。梅纾云支撑着自己的支柱之一就是这种想象,她不怕所有人的嘲笑,
唯有的就是不得让陈东平再来嘲笑她,她要忍下去,决不回头。
  梅纾云后来回想起那些在陈东平死前的大约七年多的日子感到真是简 单无比。除了谋生糊口,一点点地掏尽自己的积蓄为唐家的大大小小操持, 还有就是和唐文皓遮人耳目的幽会。当初唐文皓吸引人的一些才华和风度也 在时光的淘洗中褪了颜色。梅就是在不停地付出,不停地坚忍中将唐杰培养
到毕业且在北京找到了好工作,唐雯也上班了,而唐文皓和自己好象是要比
同龄人老得多了。 那是一个寻寻常常的日子,梅照例在药房上班,刚刚接了一个方子准
备去配药,同事来喊她听电话。是儿子陈亮打来的,梅非常吃惊,很久都没 有听到儿子的声音,那种声音好象在空气中飘浮,没有真实感。
妈--爸昨天晚上死了,是脑溢血。
然后电话就挂上了。梅觉得自己也要随那声音一起飘起来了,恍恍惚

惚,知觉一点点地从身上游离出去,留下的空白越来越多,手上的方子无力 地飘落下来??
陈东平是独子,在上海没有什么亲戚,有的朋友也很少,唯有的是一
些在乡下的长辈。 梅又回到了久别的房子,心里是象踩在棉絮上一般的飘浮。很多年了,
她的生活里不管多拥挤或是多空茫,这一切都已经不再占据什么位置了。本 来以为再也不会跨进这扇门的,没想到又回来了,而且是来料理陈东平的后
事,她在法律上依旧是这里的女主人,理所当然地承袭着这里一切的财产。
梅想着,如果陈东平不是因为骤然暴病而死,一定会把这一切传给儿子,是 断然不会有她的份的。儿子陈亮已经长大,中学毕业进了少体校练球,人长 得又高又结实,儿子是应该承袭这一切的。梅宁愿那样,她不愿自己面对这 样的尴尬,然而她却是无法躲闪。家中的一切依然如旧,甚至梅那时没有带
走的衣服依然挂在橱里,好多都或霉或蛀了,只有在陈东平和梅纾云的卧房
里还挂着几件旗袍依旧是完整如新,这是梅新婚时陈东平特地找了裁缝来做 的。看得出,这些年陈东平是特地吩咐了人细心地照料着这几件衣裳。既而, 梅纾云料理完一切后又在陈东平的箱底发现了当初和陈东平仅有的几张合 影,那些照片被包裹得齐齐整整,压在一叠衣服的夹层里,还有几件梅当时
没有来得及带走的首饰,都安静地置放在一起。梅在几间屋子里晃来晃去,
到处可见自己当初的影子,甚至自己的气息依然气若游丝般萦绕着每一件 摆设,而陈东平的,那些属于他的气息和梅的气息依旧互为相拥没有
分开过。梅又站在落地窗前,默默地久长地,她再也不必选没有人的时候到
这里来寻求安静了,现在是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她了。生活的细节丝毫没有在 时间的长流中褪去,反而浮出生活的海面,一切愈显清晰,提醒着往昔你在 意或不在意的每一处。
  梅的感动不知是因为陈东平还是自己或是生活的本身。追悼会的那一 天人非常少,梅长久肃穆地站在那里,陈东平安静地躺在那里,人早已是走 样了,可梅看得清晰,她可以从她的额头和头发上知道他的憔悴、苍老,梅 无声地哭,她想抑制住自己的泪,伤心和无可挽回的结局终于还是击垮了她。 梅住了六七年的那间破落的棚户房要被拆了。照理梅是可以住回那套 漂亮的西式洋房的,然而梅还是鼓不足勇气,她是觉得那些游荡的气息会缠 绕着她,让人不得安宁。儿子长大了,和梅在感情上有很深的隔膜,他曾经 万分恼怒地对梅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住,要不是你,爸怎么会这么早死!
梅感觉到儿子希望把她从这里撵走。 和唐文皓要生生死死在一起的念头磨折到这里早已没了当初的激情。
看着唐文皓一天天枯萎下去的梅心里是愈发的沉重,他是想着要接梅回家, 他们可以结婚的,而唐雯表示出强烈的反对。唐雯找了一个男朋友就要结婚 了,然而她明确表示两间房里有一间一定要留给她,并且私自换了锁配了钥
匙。唐杰从北京回来故意避开梅纾云,托着父亲唐文皓在一家小酒馆里聊到
深夜又买了凌晨的票走了。梅就象一个瘟神一样被众人踢来踢去。她已经没 有了年轻时的张扬和自我依恋的性情,那些个性中有的可爱的或不那么可爱 的棱角都给磨平了。
  梅还是和唐文皓一起住到了唐的那间公寓里,一间房已被出嫁的唐雯 锁起来了,她和唐文皓挤在唯剩的一间里。陈亮已经明确表示无法接受唐文
皓,如果梅要结婚,他就和梅决裂。梅把陈东平的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儿子,

有一部分拿走的也是替他保管的,等他成家时全都会给他。 她依旧是一无所有地和唐文皓走到了一起,没有履行任何的婚姻手续
却是实实在在的夫妻。
  这是彼此磨折了近十年的时光盼来的朝夕相处的夫妻生活,梅用了她 一生中最美的时光,用难以形容的忍耐力所换来的结果。每一个晨曦未明的 日子,唐文皓醒来,望着梅脸上细致柔和的轮廓,望着这些年来添上去的皱 纹和发间偶尔的银色,心里就隐隐地泛起痛,常是不自觉拥揽着梅,越拥越
紧,惊扰了熟睡中的梅,两个人便在朦胧中默默相泣。
  接下来的生活就象许许多多常人的日常生活一样。当情人的角色一下 子换成丈夫和妻子以后,原初的一些披着细纱的细节开始呈现出它最原本的 面目。
  唐文皓的这套小公寓被分割成二部分,一部分终日是被锁在一大片黑 暗之中,另一部分是他与梅的天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各种的摩擦频繁交
替地出现。梅常常是在底楼的公共厨房里受了气。那些邻居都或多或少地知 道她的一些往事,梅就是在众人的杂碎话语和斜视的目光中度过了十多年。 孩子们几乎很少来,有儿有女的一对人倒象是成了孤老一般。
  儿子陈亮对母亲的成见一直没有消褪过,梅也看过儿子,彼此总是热 络不起来,对于往事大家都不提。儿子长大了,练体育终究也没有练出个名
堂来,开始倒腾起生意来,找了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同居,梅起先为了博得 这个未来儿媳的高兴,将婆婆当年送给她的一个钻戒当作见面礼给了她。那 个女孩每每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戴着那只钻戒从梅的面前晃过,可看到梅 纾云却也从来不叫一声妈,甚至连打招呼都很少。陈亮有一次倒是和梅长谈
过,儿子的口吻里倒没有怨恨,只是惋惜。觉得母亲这一辈子太不值得,跟
了个唐文皓苦了半辈子,也许当初跟着父亲过也不至于象现在这般憔悴、潦 倒。人生只是一出戏,一段过程,演得漂亮过得舒服是最重要的,为难自己 是根本没有必要的,这是儿子的话。
  梅纾云和唐文皓的两个孩子也没有太过甚的交往,每每想到这个她就 会和唐文皓吵,吵到不可开交为止。梅是愤恨当中带着极大的委屈,当初是
省吃俭用一心一意地培养那两个孩子,甚至把给自己亲生儿子的感情都给了 他们,到头来非但没有得到他们的感情,没落下一声好,反倒遭了他们的恨, 而且自己亲生儿子的情感空白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梅每一次都要责骂 唐文皓的养不教,甚至很过分很难听的话也一起滚出来,唐文皓只是锁紧了
眉抽烟,强忍着一言不发,梅看了就更恼火,吵架开了头上了轨就再也不是
什么遮遮掩掩可以考虑到是否会伤害双方情感的事了。 世界真的是如陈亮所提醒的那般:变得太快,以至于连眨眼的功夫都
不敢怠慢。梅纾云开始觉得自己非但不能象年轻那般,是时代浪尖的那朵洁 白纤巧的浪花,而早就被时代的漩涡甩出了很远很远。因为身体不好,梅提
早退了休,在家拿着有限的钱,唐文皓单位的效益也不好。本来有着殷实的
底子,现在贴了二十多年,再大的骆驼也要被啃成残骨了。于是梅就开始唠 叨了,无非都是故意点到唐文皓的痛处。看到逢年过节,邻家的孩子总是大 包小包地往家里送,唐文皓就知道耳根又要不清静了。
  已经很久没有去看电影去逛公园了,有一次唐文皓提了,梅就开始冷 嘲热讽地说:你以为现在是从前啊?现在的电影票多少贵你晓得??两个人
看场电影再逛逛公园,好几天的小菜钱都花光了,你又不会再去赚,我只好

算着过,也没有本钱再贴了,算了算了。 唐文皓碰了几鼻子灰也就不再说此类的话,对梅的内疚和对现实生活
的疲惫使他倍感生活的负重,唐文皓时常在这个时候想起年轻时的梅,想起
她那时的洒脱和远离世俗的清新,想起那时她的富于幻想和激情。然而生活 的惯性就此拖着两个人往前涌,是再也腾升不出新的力量来改变这种惯性中 的不协调了。唐文皓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远远不是愧疚这两个字所能表达的。 这一天是梅的生日,事先由唐文皓去买菜两个人在家烧饭,过一个温
馨的家庭生日,也不请朋友来。唐文皓很早就出门了,然后提着满满的二大
筐菜回来,梅还在床上,难得有这样恬静的心,四十七岁了,四十七岁了, 梅在心底反反覆覆地念叨,慵懒地躺在阳光里,
文皓,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唐文皓还没有在意到梅在说话,
你说--是还是不是。
你说什么,唐文皓从厨房侧身转回屋里,手上还拖着一条鲜活的鲫鱼。 我是不是老了-- 哪里,梅,今天我在菜场看到有人在买鲜花,本来我也想给你买的,
可觉得还是贵了点,玫瑰要十块钱一支,我想了想还是给你买了些新鲜的菜, 你身体不好,需要补一补。
  梅的心蓦地沉了一块,唐文皓啊唐文皓,以前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哪怕是饿肚子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制造点浪漫的情调,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 己的滑稽,明明是自己一直在唠叨着要节省,都老夫老妻了,何必呢?
  这一天还是过得非常开心的,两个人一起煮饭烧菜,梅还陪唐文皓一 起喝了点酒,然后两个人出门逛街,唐文皓还陪梅纾云去老介福买了块料子,
准备入冬后做大衣的。两个人携手相依地看看走走,周围的人很快地从他们 的身边走过,有一些很年轻漂亮的女人也赶起怀旧的时髦,开始穿旗袍。
文皓,你看那些女孩子穿旗袍真好看。
哪有你当初好看。 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头没开好,轻易不谈往事已经是不成文的规定了。
梅,你要是喜欢就再去做一套吧。 我都长胖了,体形都变了,哪里还会穿得好看,算了,我随便说说的。 逛了一天就带着疲惫和些许的兴奋回来了。然后就是料理一些简单的
家务,唐文皓说累坏了,想早点睡,就先躺下了。梅还有些未了的兴奋和莫 名的期待。待一切都料理好,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从那憔悴、
单薄亦有些苍老的身影中努力地去找一些往昔的影子,如尘埃落定地倚在窗 前,若有所思的样子,其实脑子里也有很多的空白。直到倦意袭上来再袭上 来。
  梅准备睡了,看到白天买的那块料子还搁置在沙发上,想到离冬天还 有很长一段时间,就拿着料子去开那个平时很少碰的专门放一些冬天穿的厚
衣被的箱子,想先存放好。梅顺手理了一下箱子,平时这些活都是唐文皓一 个人做的,箱子的角落有个布袋,好象是裹了些什么,梅随手翻开,跳出的 是唐文皓和前妻的照片,还有那个女子留下的一些信物,这些东西如此安静 完整地被唐文皓保存着。梅纾云蓦然想到她去整理陈东平遗物时发现的自己
的照片,楞在那里,睡意顷刻间就四处惊惶窜逃了。很久,梅才缓过神来,
依原样将一切放好。

  回到床边,人是恍恍惚惚。思绪象是开了无数个头,每一个头都带着 一个故意拼命往前涌,无数的镜头都纷纷后挤。那些你以为已忘却了的,其 实都只是在一个尘封的盒子里,所有的,你以为不会再现的东西竟然是如此 完好无损地在里面,丢失的仅仅是时间。
  梅想着有那么一个清晨,她和唐文皓在这间小屋的幽会,听他背诗听 他说些痴狂的话,那好象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以为一切都会那般纯美的念 头真是单薄得象蝉翼,梅觉得自己真好笑,单纯稚气得过分,到了成了母亲 也还没有完成这样的蜕变过程。也想着和陈东平的那些朝朝暮暮,想着如果 就是那样平和地在那栋漂亮的房子里过下去该会怎么样,想得累极了,直到 再也想不动了为止。
  唐文皓那些珍藏的东西触动了梅心底的那根弦,她想到了陈东平的好, 她甚至想到了直到今天她依然还是陈东平的妻子,这样的身份还没有改变, 和唐文皓那么多年了,都快忘却了要去补上这最基本的一份。她想去给陈东 平上上坟,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一切从来没有做过,梅觉得自己被自己吓了 一跳。
  男人也许都是一样的,骨子里的东西都有些莫名的相似,女人也许从 来没有真正懂过男人--就象男人也永不会真懂女人一样。女人也许是会懂 得她们自己的,只是所付出的代价和时间都太多。
  城市已经被阳光和喧嚣所彻底惊醒,很快地唐文皓也要醒过来,梅心 里想着要告诉他,剩下的日子两个人都要好好过,相濡以沫地,携手相依地 过。当初的那个个性独特、张扬、美丽甚至有些离谱的梅纾云已随风而逝, 现在这个平凡的女人要陪着他过到老。
爱在别处,生活更在别处,唯有点点滴滴是彼此之间的全部。
  只是在今天,梅决定要去给自己的丈夫上坟,了却一个愿望。然后再 在生活的潮流中安安静静地度过余下的每一天。
(完)
情往何处




作者:董懿娜 方令晚觉得从那一年那一个冬季的午后,她就象从一个巨大的软壳中
轻盈地蜕了出来,柔和而绝妙地与周围的一切重新认识交往,至此的那个她
仿佛不太象真的她了,最原本的她有一部分已经死去,而断体之后衍生出来 的她比起原先的自己更为完美。
那个残冬的午后,太阳温和妩媚。 方令晚她终于有了这样一个念头并且将把这个念头付诸行动,要和夏
行凯了断那些丝丝的情感。
  事实上,在这之前她已和他分手有一年了,在这一年中除了二个电话 之外他们甚至没有见过一面,然而他们好象还未真正分开,总有一些异常飘 渺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使得他们无法靠近又无法忘却。痛苦便是这样的 一种东西,在若有若无之间让人为她的无形而耗费掉激情和耐心,以至于令
晚自己都惊讶,现在的她看着面前坐着的夏行凯是那么的平静,和她注视其
他异性一样没有丝毫的不同,他也显得那么的普通。原本当初的爱恋中竟会

有那么多附加的美好从令晚的意念中转移到面前这位男士的身上,让她为之 心碎的也只不过是一个现在普通而憔悴的脸。
夏行凯和她坐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这是他的办公室,其实方令晚
早已经恍惚,分手前的那个冬季的下午,也是那样一间办公室。他们分手以 前的最后一次告别也是在一间阴冷的办公室里。那一年的那一天的那个下 午,天气极为寒冷,方令晚的心也被严严实实地锁在了一片冰雪之中。那时 的夏行凯在她看来是那么的英俊,令晚从来不吝啬去夸他,她说:
你是可以为自己的一切骄傲的。
  然后会用一种颇为得意的眼光去看他,他总是不语,用手挽住方令晚 的长发,他的下颚搁在令晚的头上,有一种很温柔的气息弥散过来。那一次 的告别其实是漫长的,大约有近二个小
  时,令晚原先以为会有人哭,那自然是自己,行凯是不会哭的,她很 少看到他落泪,当然更不能想象他会为她哭,可是方令晚没有哭,甚至是没
有伤心的感觉,而是迷惘,彻底地坠入了一片汪洋大海,至于要去哪里将会 如何全然是没有想过,方令晚知道自己要走了,要和行凯真的分开了。那间 办公室朝北,窗户有一块破了,屋子里是一种阴寒,在二个小时的时间里他 们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他说了几遍,你要多注意身
体,你要专心学习。她没有应答,于是就是沉默。那时候方令晚希望走近他
或是他走近自己的愿望是非常强烈的,甚至她想他会过来抱抱她就象他以前 拥她入怀一样,哪怕说几句荧幕上的台词哄哄她也好,可是他没有,一动不 动地坐在哪里,她也顾不上去怨他,只是想能够在最后的时间里靠一靠他的 肩,让他知道自己还是爱着他的,甚至想主动地走过去靠着他,坐在他的膝
盖上,就象前一年中他们的爱恋一样--
他们的爱恋是从膝盖开始的。 第一次行凯携着她的手把她放在他的膝盖上的情景依然清晰,令晚的
手可以绕在他的脖子上,他们通常就是这样度过半个上午的时光。
  可是,最后一次的分别原本都投入了彼此各种想象的离别却是冷漠到 了完全陌生的地步,只是在她起身告辞的那一瞬间,他送她到门口,顺势去 抚一下她的长发,令晚不可遏制地把头侧引向他的肩,脚停了下来,他看着 令晚说,
这--这是在办公室-- 令晚整个人都凉了下来,象被钉在那里一般,她看到他绕过自己开了
门在走廊上看了一下,然后回来,她感觉到这一幢楼的沉寂和压抑。
她说,今天是休息天。 他说,万一--
  然后他走过来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了方令晚,令晚的心底已彻底崩溃 了,只是很轻声地说了声,
我走了--
  爱恋的幻想在那个下午承受了伤害之后却还没有完全破碎,使得方令 晚不得不相信爱的韧性,爱的顽强。她总是想那份最初的情感一定是真纯的, 行凯一定为自己受了不少苦,她是可以原谅他的无奈却是不能宽恕自己的侵 略的,所以自己是没有理由责怪他的,却同样是没有理由请求他的原谅的。
她和行凯遇见的那一年是在夏末秋初,那时候她记得自己年轻得都顾
不上去谈青春。日子

  过得单纯而骄傲。认识行凯之前她曾经遇到过不少的或酸或甜的情感 波折,也有一些或长或短的交往,只是那不过都是人的一生中如残柳败絮的 缤纷往事,况且她的心态总是有些与同龄人不能为伍的成份,对别人的依赖 是那么的强烈,希望被迁就被呵护的念头也太过强了些,所以她的感情常常 是不够顺利,在还没有引发起她的强烈地好奇和投入时,对方往往需要付出 极大的忍让,然而实质上是一旦投入,自己的克制和容忍才是到了一种不可 比拟的地步。
  夏行凯在一家研究所工作,好处之一就是清闲,这栋颓唐却不失些迟 暮美人气质的楼里面的每一个房间都间或有一二个让学界为之敬仰的学人, 他们通常都不坐班,一般是一周来一次,这份清闲却异化为一种莫大的压力 和聒噪,表面上每个人都柔声细语且不时会有智慧与幽默来作为生活绝佳的 调味,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难以卸下的负荷,出名的欲望到了中年以后
就变成了一种失了风度没有分寸的焦灼,让人一看就是一种急吼吼的样子,
急了半天也急不出什么名堂来。所以这幢清闲安静的大楼其实是最让人不得 闲更无法安静的地方。
  夏行凯在这里工作了近二十年,他看得清楚更觉得煎熬。在他这个年 纪的确是有些尴尬的,比起那些锋头正健,名声已超出学界本身又与他同龄
且同学的人而言,他好象总是要受些委屈的,而比起那些年轻的后起之辈,
望着他们后生可畏的势头让他的耐心和沉静不得不也如同烈日下的石蜡,有 些融化又想竭力挽住一方凝重。他有些学术地位又有些不大不小的官衔却又 不够受人重视的状况让他的脸色永远是苍白得没有些许活力,在这栋楼里他 愈来愈感受到年青时出人头地的野心和那些只不过是一步之遥的名利就如隔
着窗户看夕阳下的余辉--无可奈何地悲悯和绝望。所以当他认识了方令晚
之后,他会说,你就象一泓宁静的湖水,让人感到从心底的安宁和舒展。夏 行凯觉得那栋楼的氛围给了他太多的压力而且他惊叹于自己的承受力,居然 承受了将近二十年。这一切在和方令晚之间是以完全抛却的,方令晚会无条 件的崇拜他,更重要的是方令晚是一个让很多人崇拜的女孩。
方令晚是属于那种让人会无端地生出些爱怜来的女孩子。清纯雅致却
只是一种简单的美,其实方令晚觉得自己不美,她时常对自己的好友何洁说, 自己只是有些不同而已。这一“不同”在方令晚说来颇有些自我陶醉,她总 觉得这大该就是所谓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吧。方令晚的骨子里是寂寞的,父亲 和母亲好象一直就是很纠缠,之所以用纠缠而不是用亲密,是因为他们有时
还会争吵会赌气甚至会互相恶语伤人,当然也会如天下所有的恩爱夫妻一样
和睦,呵护,迁就,娇宠。他们好象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可以互相活在对方 的世界里,甚至骨髓里。虽然父母对令晚的爱是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可令 晚总觉得如果父母亲没有孩子更合适,他们的爱将会更舒展更完美,令晚无 可选择地来到这个充满温馨的家,父母也把她当小公主一样地宠着,所以令
晚总让人叹谓有些弱不禁风,有些骨子里的懒散。然而令晚那种寂寞感却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好象记得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体味到了那种后来 从书上读来的所谓的沉郁。她经常是独自对话,她的确是父母心中的至珍至 爱,可方令晚觉得她只是父母心中的一件宋代的瓷器,十分珍贵却是不能碰, 更不得揉的。而她却也只能抓住父母的一袭背影,真的人是永远靠不近她的。
后来等她长大了,她的女友们都在深情地呼唤“理解万岁”矫情似的宣扬着
“与父母最好能做朋友”的时候,方令晚的心底的悲哀和欣悦同时从深藏在

身体内深处的不同的角落如烟雾一般弥散升腾开来。 她想,自己与父母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了,想得久了,眼泪就会
不自觉地满盈起来,仿佛一个朝朝暮暮相随的影子,美到极至,让人忍不住
想去靠近,可是无论如何辛苦的努力都将是白费,而这种枉然的努力和无法 遏制的期冀竟然磨了二十多年,而且还没有完,还有不知多久的枉然需要付 出。
  所以,方令晚对爱的期冀实则是有些迫不急待也有些无可奈何的挑剔。 迫不急待是因为别人眼中的方令晚总是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可令晚有一次对
何洁说:实则我没有感觉到被爱,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敢爱我还是先前是爱 的,可觉得这份爱倘要发展下去,恐怕的确有些难度就无可奈何地放弃了。 何洁说:我想他们是从心底喜欢你,因为你美丽,也出众。喜欢可以到无以 复加、登峰造极的地步,而爱你却是要受苦的,如今的男人都是要轻松的,
很少有人知道是麻烦还甘愿忍受的。爱你恐怕不仅要受苦而且要受罪,你是
一个不仅麻烦别人而且麻烦自己的人。挑剔是因为方令晚显然是早熟。她好 象总是躲在暗处看着周围的人纷纷上演或悲或喜的故事。显然自己的故事还 未开演,可是开头、发展甚至结尾都已被假想,被琢磨了很久了。那些稚气 青涩的东西就在思量中被磨掉了。所以她会觉得同龄的人总有些让她不以为
然。
  方令晚在别人都已经演绎起早恋故事的时候仍然是麻木的。有限的几 个朋友除了何洁是稍长一岁外都是大大长于自己的,她总觉得自己的心早已 飞出了自己生活的那个年代,那个正合适她年轻的岁月只是一片凋落,而她 的花是开在离自己很遥远的年代,她很稚嫩又好象已经很成熟了。方令晚的
那些大朋友倒是并没有完全把她当孩子看,只是觉得她显然是要比同龄人出
众,便格外地珍惜她,器重她,然而终究是不把她划入自己生活的界限。毕 竟她是年青人,而他们觉得自己至少已不年青了。令晚就在年青人和中年人 的圈子的界线之间游刃,每一方都爱她却无法接受她,这令她再一次深感到 这就象她与父母的关系。方令晚的寂寞就这样成了定局。她的寂寞使她一直
痛,痛得无言却又久挥不去,渐渐成了一种病,缠得她连体质都虚弱起来了。
  直到那一年她和夏行凯认识,一个不仅能够爱她且又能真正接受她, 也被她热情地爱着,没有年轻人的单薄却不失中年人的醇厚情意和稳重外还 有朝气的男人,方令晚一开始就隐隐认识到这将会是一场无言的结局,尽管 她从未恋爱过,可她在无数次的阅读中以及后天的熏陶使得她在假想的爱情
中已经和一个情场老手比较而言也毫不逊色了。她开始将自己迫不急待的假
想爱情投注到这场情惑之中。 于是一个附加了无数美丽的幻想和蕴积了多年热望、企盼以及二十年
的情感酝酿在夏行凯那同样是无法自制的爱慕之下演绎了一场生动却绝对伤 痕累累的爱情故事。其实夏行凯起初并非是爱上了方令晚,他只是觉得那种
爱怜、呵护、欣羡不由地在方令晚的柔美和优秀面前滋长出来,甚至这份感
情里面还带着些父爱般的怜恤之情,毕竟自己是中年人且有家室,那种念头 一闪而过经过理智的过滤网时终究还是知道是不允许过多停留的。要命的 是,方令晚不同于其他女孩的一个特殊之处就在于敏感,那是深入骨髓的敏 感,可以微弱逼真到一根头发丝甚至一袭清风,她就在夏行凯有了这个念头
还未来得及将它扼杀掉的时候将她的敏感宛如横空出世一般堵了夏行凯回心
转意的路。在夏行凯忙着收拾自己的狼狈不堪和惊叹方令晚的机灵的时候,

她已经在筹措着自己久以梦寐的爱情序幕的开始了,夏行凯是无可遏制地跌 进了方令晚的这个巨大的爱情旋涡,然而方令晚想从这个旋涡中逃出来的时 候,夏行凯却用他爱的力量大大加速了它的旋转速度,毕竟一个中年男子, 生活在一个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家庭里,有这样一次经历总是很难舍却的, 况且面对的又是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子,爱的同时又遭受着一种命运的惩罚, 虽然这惩罚带有些桃花的灿烂甚至玫瑰的娇媚,然而那种在犹豫中倍受煎熬 和艰难也可以等价交换了。更何况夏行凯对方令晚总有些一见倾心的味道, 当这种一见倾心非但被应允而且被得以瞬即的回报的时候,他是无可抗拒地 陷了下去,更重要的是:立即从被动而变成了绝对的主动。
  方令晚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过,有时候周末在图书馆看书看得累 了就打电话回家向父母说一声,便留在学校里看看小说或是随便散散步,一 二天的时间也就很快溜走了。那时候有个念管理专业的男生叫张磊,是方令 晚还处得不错的一位异性朋友,张磊的个性极为开朗,经常是方令晚不回家 他也陪着不回家,抱着吉它端着饮料把令晚请到草坪上,唱呀唱的,方令晚 觉得他有别于其他男生更有别于自己的一个特点就是:这个人好象永远不知 忧愁和孤单,任何情况下都是么快乐。方令晚觉得自己好几次有冲动想去问 他:人怎么可以不寂寞,怎么可能?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方令 晚觉得自己好象有点莫名其妙。张磊是不会管方令晚心里到底想什么的,他 只是觉得和方令晚一起坐坐就很开心。方令晚也愿意任着张磊给她一种聊天 时候的自由,任她的心思早已飞出了十万八千里远,张磊依然是滔滔不绝, 不象别人那样,只要令晚稍一走神,对方就会觉察即而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 “你在想什么?”令晚就得迫不得已地将自己拉回来,还得补上一句“哦! 没想什么。”张磊或是故意或是天生的粗心和随意给了令晚极大的宽慰和自 由。这就是方令晚和张磊愿意继续交往下去的一个重要原因,张磊给的空间 比较大,令晚觉得和他在一起比较轻松。
  方令晚今天是精心地打扮了一下,清新脱俗不留痕迹,蓝白底碎花的 长裙,素色的上衣,上了点妆却是淡到了极点的,头发柔顺过肩地披着,夏 行凯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忙着打招呼也忙着打量方令晚。夏行凯挺拔 稳重,年轻的时候一定也不失几分帅气,可到了这个年纪平添了些稳重儒雅 又有些不由自主地衰老,那种衰老除了几道或深或浅的皱纹,更是一种神情, 那种看人的眼神是有一种如蒙细纱的感觉,眼神不再明澈,不再斗志昂扬, 却是锐利的,亲善的,柔和的。夏行凯穿了件烟灰色的衬衣,平整如新,没 有任何的多余,连领带这一男人必备的东西,在令晚和他恋爱的一年多里也 从未见过。他爱干净,人又长得高而挺拔,朴素却让人舒服。
  方令晚和夏行凯在西区的一座僻静拐角的酒吧里就座。他们好象很难 一起出来,方才在车上俩个人虽然是一直在说话可是却站得笔直。旁边有一 对年龄与方令晚相仿的年轻人,相互依
偎在一起,那种耳语几乎就象一种厮磨,女孩不时地笑,花枝乱颤的
那一种,车厢里挤满了人,要想躲避这一份亲热又是无处可动了。方令晚本 能地抬了抬手,小指轻轻地触到夏行凯的手掌上,夏行凯犹豫了一下,然后 小心地握住,方令晚感到了一丝安慰,是自己将手从行凯的掌里抽了回来, 她知道夏行凯不仅想握她的手而且想将她整个人都拥在怀里的,顿觉刚才从
心头滑过的一丝委屈便换成了满盈盈的幸福感。
这座小酒吧是令晚喜欢的,隔着窗看外面是难得的静谧和谐。酒吧很

小却是在精致到了雕琢的地步的同时不失一些大气,有一面墙上挂了大大小 小的镜框,原木的那一种,嵌的都是黑白照。还有一些名片和随意的签名。 光是柔和的褐黄,让人在这里有一种白天和黑夜难以辨清的感觉,老板喜欢 爵士乐和钢琴小品,这些对于来衬托一个约会而言是足够了,在令晚的心底 至少是有些安慰了,她只是想和夏行凯一起出来坐坐,说不说话,说些什么 都不重要的,她只想这样和他面对面坐着,不用抬头就可以感觉到他在仔细 地看自己--这足够了。
你这两天在忙些什么?夏行凯觉得这样长久的沉默是有些尴尬的。 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心里很乱--四十多岁的人了,好象又回到二十几岁的样子,心思
不定,毛里毛躁的。 你有没有想我--
唉--
  夏行凯笑了一下,极浅的那种,脸上有些尴尬,方令晚知道他心里一 定想的,但是她一定要他亲口说,她非但没有觉得自己的唐突,反而觉得有 一种轻微的报复感,她那种委屈感又从心里弥漫了开来。事实上方令晚后来 觉得自己属于又傻又痴的一类,在背地里在事实上,她是为他承受了很多委
屈,可一旦碰面她总是让夏行凯下不来台,将郁积的怨气堆在他的面前,于
是那种好不容易安排得到的约会在忙着彼此面对一个无法有答案的难题前, 耗尽了一段日子蕴聚的思念和本来可以产生的温情绵绵,约会的时间是有限 的,每次总是到了末了,方令晚就会有些许悔意,何必呢?这本来想求的浪 漫温情被自己的任性搞得一蹋糊涂,令晚也没觉得自己错,追根朔源的错究
竟在哪里,自己是不晓得的。
夏行凯沉默了一下,伸手去勺杯中的咖啡。 想,还是不想--方令晚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死皮赖脸了。 这还用问么-- 方令晚想放弃了,他终究是不肯说出那一个字。
又不高兴了--你还是孩子气--当然是想的。
  方令晚舒了一口气,这好不容易讨来的一个字也令她高兴。她觉得这 样的惩罚和自己受的委屈可以互相扯平了。
真的开始说话,才又觉得不知说什么好,其实要说的东西很多,可放
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讨论对方或自己的专业总有些不合时宜的。这样的环境是 属于甜蜜的,而这样的咖啡厅也将是适当地控制甜蜜浓度的地方,让人发乎 情止乎礼仪,精心策划和耐心等待的那一场约会总不能在彼此的“盈盈一水 间,默默不得语”之间渡过吧。可是令晚真的不知如何说才好。
  谈了些他近来的工作也谈了些自己近来看的书。时间就这样逃也似的 滑过了,其实也只有下午三点左右的样子。夏行凯伸出手来将令晚软而小的 手握住,指间轻轻摸着令晚的掌心。
我们该回去了-- 还早,可不可以再坐一会儿-- 回去晚了不好说--
  令晚的心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夏行凯的手握得更紧了,直愣愣地盯着 令晚,脸上有一种心碎的感觉,他不自觉地握,令晚觉得疼了,心里也开始
微痛,两种痛揉在一起让她欲哭无泪。

令晚,原谅我-- 不--方令晚制止了他,她最怕听到这一声“原谅我”,让人整个儿被
抛进一种自责加自怨的旋涡里。她开始理包顺势掏了张餐巾纸擦了一下额角
和脸。几乎每一次都是夏行凯付帐,有几次令晚付了,他便觉得不太自在。 他总觉得在一个男人可以给女人的范围内,他实在给的太少,这个太少一则 是不能做到再则是无法做到,所以当这仅剩的一些努力被令晚抢了去之后, 他便觉得自责、愧疚也多少有点埋怨令晚的意思。而令晚总觉得他那宽而瘦
的肩膀上压的重担太多,事业的,感情的,当然也包括经济的,令晚没有什
么负担,她不奢侈甚至也不浪费,没有太疯狂的购物欲,有限的钱逛逛书店 买些 CD 和好书,难得淘几件心爱之物,偶尔也去买衣服,不很贵的那一种, 但质地一定要好。最频繁的消费就是一个人跑到这种安静的酒吧或咖啡厅, 挑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来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甚至连晚上,然后一个
人带着满足的心回家。令晚的钱虽不太多但够花还有余,她不想让夏行凯为
了应付约会的钱而从别处省下来,后来她发现这一本来善意的想法到了夏行 凯那边就成了一种莫名的伤害,于是只能收起来,男人骨子的那种不堪一击 的东西原来不过是一点点带上面具的自尊,其实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开始生 出点爱怜来,为了夏行凯也为了自己。
这以后,夏行凯和方令晚约好每周见一次面,是上午,他一个人在家。
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一间小屋里,况且这是俩个爱得刻骨的男人和 女人,然而就在那将近半年的每周如期而至的约会中却没有作出任何超越常 理的事,甚至常常只是彼此对坐着,轻轻地说着话,大家沉默的时候都看看 那从窗户外隐隐洒进的细碎的阳光,这不是够浪漫而是残忍的折磨。这多少
有些怪异,方令晚没有深爱过,所以这一次爱的投入爱得小说化。只一个拥
抱一个轻吻便足以让她陶醉和知足,她觉得这样刚刚好。夏行凯的克制和坚 忍是他付出的真爱,多年以后方令晚回想起来才明白夏行凯的用心良苦,他 是想要切肤的爱,最好是将令晚揉到骨子里去,可是他不可以,方令晚似乎 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于是那种上午的沉默和低语是蕴含了太多太多,实在
是丰富得太可以了。方令晚就乖乖地坐在夏的膝盖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
彼此不语,也没有过多的亲热,夏行凯小心的亲吻象是对一件古玩。方令晚 感觉他的气息由细变粗,有些不能自持,便也小心地回吻他,行凯将她搂住, 用力量将她的感情和自己的热望控制住。缠绵只在开始便已结束。大家都觉 得不知如何应付,于是又回到了彼此面对面的坐着的样子。令晚喜欢那种属
于清晨的安宁,让她整个身心都处于一种舒展的状态。
  只是每次令晚起身告辞的时候,行凯会将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 吻她脸上的每一个轮廓,好几次都引起了令晚的的伤心,他也不劝,小心地 吻干眼泪,然后说:
你不要这样子,我更伤心,只是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根本不需要怎么办的,不要胡思乱想--令晚幽幽地答。
  方令晚最不愿意看到他有那种抱歉的眼神,她觉得自己才是需要抱歉 的,倒不是后悔,爱了就爱了是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只是难过。平时只是将 这种思恋压在心底,久了便愈觉沉重,至于将来,方令晚是不敢也不去想的, 夏行凯每一次都在说:令晚,我在想将来怎么办。将来是一个绝对遥远的词,
对于方令晚和夏行凯而言更是隔着千重山万重水,遥不可及和迷迷蒙蒙,而
那一个“想”字却是可以掏空人的,掏空了人的一切却丝毫还不留痕迹。令

晚也是想的,想的心烦也想的心疼心碎,想累了也就不想了。起初她是问过 夏行凯,
夏行凯说,离婚总得有个理由吧,我怎么开口呢!
不爱算是一种理由吗? 除了爱还有责任,我已经不是年青人了,夏行凯的脸上满是牵强的表
情。于是大家又开始沉默。 你想过离婚吗?我从没有想过你离婚,你离婚是不是为了再结婚,你
怎么晓得我就愿意嫁给你。
  方令晚显然是让他下不来台,她看到他的脸色很尴尬,有点得逞的快 意但马上就心疼了。于是不等夏行凯来宽慰自己就说可不可以不谈这些了, 没有必要让大家心烦。
  当这个问题被悬搁起来,不管是故意的躲避还是临时的健忘,剩下的 倒真的只是甜蜜了,每周一次的约会融汇了积淀的思念和虚幻的想象,那种
沉静的冰层下翻天覆地的情谊改变了彼 此的生活。当爱到可以离开对方的一切客观存在而假乎想象依然能获
得幸福的满足,那一定是不打折扣的感情了。 方令晚和夏行凯约好了每周一次的见面,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多小时的
一次互相关注。他们必须躲在一个只有他们俩的地方,夏行凯的家中,每周
的这一个小时是没有人的。有的时候方令晚总觉得好象不是去赴一个恋人的 约会,而是去听一堂课,这堂课上她是唯一的学生。她是喜欢被夏行凯抱着 的,安静地抱着,那一刻她可以不去想很多揪心的烦事,夏行凯在那一瞬刻 是属于她的世界的。
张磊打电话给方令晚,说好久没有见她了,是不是太忙,有没有时间,
令晚,可不可以出来走走? 我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
令晚,上星期天,我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和你在街上。
什么!方令晚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本想叫你,可我在车上,只能看着你们的背影走远。 方令晚的委屈感又弥漫上来,她想到别人可以在街上手挽着手,肩靠
着肩地走,而自己和一个相爱的人只不过是当中象隔着个人般地走了一段 路,心中就惶惑就不安,顿时心底里泛起一阵波浪。
令晚,你说话呀!电话线那头的张磊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出来。 张磊,明天你陪我在校园里散步,下午四点校园门口见。
令晚收了线,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想停住也不行。 张磊早到了一会儿,挺拔高大的身影处处显示了朝气,方令晚随意地
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裙,令晚觉得今天的心情好多了,昨天为了发泄郁闷而安 排的约会倒令她高兴起来。
好久没有听到你唱歌了,方令晚不经意地说。
  你昨天怎么不说,要不我就把吉它带上,你要听几首,我给你唱几首。 张磊有些着急了。
算了,下次再听吧! 你近来好象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你帮不上的,方令晚象是对自己说。
两个人就这样随意地绕着草坪走着,走了没多久,方令晚注意到前面

不远处有个人在盯着自己看,这全然是一种第六感觉,那个身影大约离自己 有五十米远,方令晚想象他是夏行凯,迅捷地去拉张磊的手,张磊到是吃了 一惊,这或许是他想了很久也酝酿了很久如何开始的一个细节,然而他没有 想到的是他一向不敢碰的方令晚居然会先去拉他的手。方令晚是异常的冷 静,挽着张磊的惊惶失措向一个她爱的男人走去,渐渐地方令晚看清了那个 人,也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夏行凯绕着旁的路走了,手上提了一个塑 料袋,透过塑料袋方令晚看清那是一些零食,方令晚的心紧紧地抽了一下, “他居然会不怕人看见就为了送些零食来给我,而我却怎么会这样做!”
  接下来的事就一直耽搁着,方令晚是向来不给夏行凯打电话的,因为 那一头根本不知道会是谁接。夏行凯也没有打电话来,更没有来找她,显然 是生气了,连着三天,方令晚开始后悔了。
她首先找到的是何洁,何洁使劲地拽着方令晚: 你有病呀!他每天和自己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同床异梦也好,感情
冷漠也好,事实就是这样的,凭什么他跟你生气,不要说你跟他赌气,就是 真的和别人恋爱,然后分一小匙感情给他也是他的福气了。
  我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了,他也没惹我,我也不知怎么就生起这样的 闲气了,他一定伤心了。
你真是天下头号傻瓜,要错也是他错,他让你委屈,让你伤心,他怎
么还跟你呕气。 方令晚一语不发,心中的幽怨、烦恼、懊悔、失措缠在一块儿,连伤
心也被挤掉了,剩下的也只是和夏行凯见一面的焦灼。
  令晚,你听我的话,和他断吧,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结果,要么你让他 离婚。
离婚,我可没想过,他离婚他家里怎么办?我可没要他离婚。 那你怎么办?即便他离婚了以后,你家里怎么可能同意你跟他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
  提到“家里怎么会同意”,方令晚的眼泪就挂下来,她仿佛看到了一向 对自己期冀甚高的父母亲的绝望和伤心,觉得自己简直是做了一件大逆不道 的事。何洁看到方令晚哭了,也有些不措,便过来搂住他,方令晚伏在何洁 的肩上越想越伤心,“我们不想这些问题了,好不好,我只是想爱他??”
  这一次和解最后是方令晚起的头,她也顾不上何洁的警告:男人的骨 子里是有些贱的,你对他愈好他愈不识你的体贴和细心。她犹豫可很久也担 心了很久给夏行凯挂了电话,听到那一头正好是夏行凯的声音,方令晚悬了 很久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行凯,是我?? 哦,你好吗?
我还好,只是??方令晚说不出话。 令晚,你怎么了?
  他们再见面的时候,方令晚原以为夏行凯一定会问一下自己上次到底 是怎么回事,她也在等他问,可是他一直没有问,好象这几天毫无音讯和那 个男孩对他都不起作用一般,直到方令晚失了耐心,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 上次那个男孩到底是谁。
夏行凯冷冷地,你喜欢他,他好象也很适合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喜欢他?他适合我?对!不错,我就是喜欢他,

他对我也很好! 夏行凯慢慢地说,那我并没有说错什么!
方令晚注视着夏行凯,那种从内心深处腾起的一种怨气反而让她变得
异乎寻常的平静,他觉得这些时候自己真有些悲哀,所有的以为恋爱中的人 会妒嫉,会生气,会纠缠,到了自己和夏行凯这儿就成了虚无,想起波澜也 是一片枉然,自己投入了很多力量,然而对方好象是游离的人一般,轻若鸿 毛,方令晚意识到自己好象在和一个影子打架,重重的一掌击过去,对方只
是一闪,并没有伤到什么,自己也好象也没有伤到什么,倒只是全身的力气
都被抽空了。她心底还有一丝坚忍,相信他的心底是有些不悦的,只是故意 这么说,可是夏行凯面上的不露声色真的到了毫无破绽的地步,那种轻描淡 写,那种轻松自如不是让令晚生气而是让令晚失望,为自己的用心良苦和一 厢情愿而失望。
方令晚开始觉得何洁的有些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可是爱就象是决堤的
江河,势不可挡地将自己搅得失了方向和方寸,爱得那么的强烈,端在手里, 捧在心头却是不知道如何去爱才好,何洁说是自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而这糊涂恐怕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愈合的一个伤口。方令晚想的不是停止 爱,而是反复地反省自己如何将这爱之舵调整好方向,能够和夏行凯对爱的
理解和轨道一致,想的是检讨自己的任性和不是,想让自己摆脱那种为一些
无法解决的死结而苦苦纠缠彼此的想法,想的是那些明媚的清晨,她被夏行 凯象一件古玩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在膝上的感觉;想的是夏行凯说的那一个 “爱”字。
冷不防地一声,行凯,原谅我,好不好-- 夏行凯在短短的几分钟里是无法体会到方令晚已经是在心头走过千山
万水了,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的疲惫亦让他怜爱,而心中对她有的那一丝埋 怨却是暂时不会消止的,他觉得自己也是受了点伤,尽管他知道方令晚是故 意在气他,但他就是不松口,等着方令晚来认错,倒也不是追究她,只是放 不下架子。等他的那点自尊得以满足了,那份爱怜之心又涌了上来。他把她
拥过来,抱着她,像哄小孩一般哄她。
  一场纠缠就在这一个拥抱中收了尾。当方令晚倚在夏行凯的胸前时, 烦恼是可以暂时忘却的。
日子过得极简单却不平静。夏行凯感觉到了一种欲罢不能的陷入,他
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对自己而言有可能是生命中最纯美也是最后的一个 诱惑了。到了他这个年纪,对异性、婚姻、爱恋、家庭都已是没有了生命激 情,倘若要找一个情人也是容易的,妻子虽是平淡也构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 的一部分,然而要再遇到一个像方令晚这样年轻美丽,况且又是那么谈得投
机,而且对自己一往情深甚至痴迷的纯情少女而言好象这只是人生最后的所 赐了。他只是爱中有怕。爱是真的,明知那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可还是忍不 住地往前走,尽管每走一步都要埋怨自己,可依然是在挪,挪得很小很克制 很艰难,然而还是在向目标靠近。
  他的心底是矛盾的,所以当方令晚耍起性子来时他的矛盾和烦恼交织 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不冷不热,而这不冷不热又恰恰伤了方令晚的心,使得 她愈觉委屈。这样的一来一回彼此就陷入了一种混战,到后来两败俱伤,却 也不知究竟是谁挑起的。无论如何,有一点终是可以肯定的,这种磨折使得 大家都疲惫起来,原本最初无忧的甜蜜已经成为一种苦中带乐,相思是苦,
  
想合想分更是苦,而这一个“苦”字更是无法言说,彼此的心中都带着愧疚 和难言的痛的。
对于爱恋的人而言,这些磨难只是让爱的步伐打了个迂回,那种想要
永往直前的势头是挡不住的。相反的,在稍稍犹豫徘徊了之后的步子总是迈 得更快,仿佛要去追回些什么,彼此的情谊和热望也总是在被压制了之后又 重新生了出来。相反,彼此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重新燃起的 火苗给扑灭了。
每周一次的约会依旧是照常的,夏行凯近日的心情很好,他看着方令
晚的神情一天天好起来心中更是喜悦和安慰。方令晚那些颓唐的神情和苍白 的面色一旦扫去,更是显露出青春的姣美和天然去雕琢的纯净。而那种本性 中的率真和可爱也全都散发出来了,让夏行凯觉得她实在是个让人心疼的宝 贝。依旧是一起聊天,一起互相借书看又逮着机会去看电影和话剧,夏行凯
依旧是把方令晚当作一件宝贝一样的捧在膝上,小心地亲吻她,而那种热望
似乎愈来愈难克制,这种稍微的心痛也灼得夏行凯手足无措,却更是不舍放 弃了。
夏行凯好几次都问方令晚, 你为什么会爱我?
不知道,恐怕是缘分或是一见钟情。
你应该有很多人追你的。 是吗?我不知道,好象很少,也从来没有人向我表白过,倒是我身边
的女友经常能碰到很多人在她们面前信誓旦旦,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倘若别
人是暗恋,我又怎么晓得,总不见得别人跟我多打了些电话,或是约着吃饭 喝茶,我就以为别人是爱上我了,那就成花痴了。
  更何况,我现在明白了,别人爱我多少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 是不是爱别人,我感到心好象老了,一个心老了的人爱上的男人多半都已成 了别人的丈夫,不能抢又不能不爱,到头来是彻彻底底地失爱,是最最少爱 的人了。
夏行凯有点后悔,本来的一句戏言倒是勾起了方令晚的心事。他忙着
找安慰的话,方令晚倒是也不觉得什么,幽幽地问了一声,那你呢?你爱我 什么?
夏行凯也一时答不上来,不知道,爱--
他说了更觉得后悔,怕又惹了她的不快。 方令晚倒是没有,爱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说。 何洁找到方令晚,说遇到了个男人,有一种想要嫁给他的冲动。这下
可是把方令晚给惊了一下,一向最好的闺中密友,上两个月还是一身来去无 牵挂,现在突然要说想嫁人了。何洁显然是认真的,倒不是那种陷入情网越 陷越深痴迷不已的惶惶然,而是绝对冷静清醒还有抑制不住的幸福感。一个 境外人士作为驻沪公司的代表与何洁在二个月前的招商会上碰见,他为何洁 的才干、机敏和美丽而动心遂大献殷勤,衣饰、礼物发展到珠宝,且想带她 远走高飞。他已离婚,有一个小女孩归母亲养。何洁不是那种想做笼中鸟的 人,倘若要做根本是用不着等到现在,何洁说他耐心细致,有风度,有气质, 那是一种优越的人文环境和物质环境下长久熏出来的,是她在这里所见的男 人中从没有过的。何洁失恋过一次,那是在大学里,爱得死去活来结果也是 一片空白,考虑婚姻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事,而眼前这位男士比较符合她对婚

姻的想象,作为一向比较唯美的她而言,唯有他的形象不是太好,不过这已 不重要了。
方令晚感到实在是突然,她也没有觉察到何洁是受了刺激后的随便选
择,觉得她很清醒很正常。两个人约了到这个常来的“绿人岛”酒吧。人很 少,厅里绕着 Enya 天籁般的声音,令晚还是要了杯托尼克水,何洁要的是 墨西哥咖啡。
  令晚,你不要以为我出了什么问题,我仔细想过了,虽然现在我跟着 他暂时还不会有很深的感情,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们有充裕的时间,丰
厚的物质生活,我们不用担心别的什么,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精力 去培养感情,即便是培养不出深的感情,我们还会活得挺好的,依旧是好的 生活,有条件制造一些浪漫之情。再说,谁说一定不能培养出深的感情呢? 爱情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东西,它脆弱得很,只有在一切条件都允许的时候
它才会持久娇艳,傻瓜才会相信它是牢不可破的呢!苦难对于爱而言是最大
的折磨,而对女人则是摧残,到时,不仅是爱没有了,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 义了。
  方令晚一字一句地在嚼着何洁的话,她想着那一句“爱情只不过是一 种锦上添花的东西”。
小洁,真的祝福你得到你想得到的,只要你开心,我就高兴。令晚举
起杯子,在何洁的面前示意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令晚,你听我的,离开那个夏行凯,与其到最后两败俱伤还不如现在
分手,在大家还没有精疲力竭,甚至互相生出怨恨的时候就分手,将来还能
留些美好的回忆,这样下去一样是悲剧,到头来却是将美的东西打碎,碎得 一片完整的都没有,你又何苦?
  小洁,我也是想了很多遍,我也曾这样想过的,然而终究是做不到, 倘若是说想断就断,说想续就续那怎么还是感情呢?
倘若他真爱你,那么他何不去离婚,就是将来不和你在一起,他若是
个率真的人也应该和死亡爱情的婚姻分别。 方令晚停下手中的杯子,眼里是一片空茫,望着何洁为自己生怨气心
中倒是感激,轻声地说,我想他也不是不爱他的妻子,爱还是爱的,只是淡 了许多,可二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又怎是一个“爱”字了得,它已经生为一块 骨血,深植心窝。他对我的这种热情比起那份淡了的爱是要浓烈得多,可和 这块骨肉之血又怎么能比呢?恋情也许就象你说的是一种锦上添花,可恋情
对于一个已经结了婚,并且有安稳的事业、家庭的男人倒更象是散步,他在
一个闷屋子里待久了自然是渴望外面的新鲜空气,他希望这个散步愈久愈 好,然而散步终究是散步,他总有一天要回家的,而我只不过是陪他一同散 步的那个人,我又怎能让他无家可归呢?到时倘若我也不能给他一个归港, 那么两个人倒成了孤魂野鬼了,那才是真正的苦痛呢!
何洁伸过手来握着方令晚,令晚的手是冰凉的,眼里亦是一片雾气。
俩个人坐到外面已经是暮色沉重,方才离去,彼此都在想着对方将来的生活 和自己的心事,何洁和方令晚分别的时候说:
  我庆幸自己不象你那样痴心,痴心未必是好的,对男人而言是负担对 女人而言是折磨。
方令晚从和何洁那天小聚了一次之后就感冒了,而且发展得愈来愈严
重了。发了烧到医院去打了吊针才好不容易降下来,人是被折腾得一点儿气

力也没有了。何洁和那位准丈夫去南方旅游了,准备回来后就结婚。令晚躺 在床上心底感到空落落的。父母忙着照顾她却是无法体味到她心中的哀伤。 倒是张磊,经常打电话来,要不是因为方令晚的爸爸妈妈他早就亲自到家里 来的了,张磊把电话机搁在一旁,弹吉它唱歌,方令晚觉得隔着电话机听他 唱歌尤为好听,每天两次是不误的,连父母都好奇起来,方令晚只是说了一 句:你们不要乱想,我们只是朋友,没有什么的!
  方令晚此刻特别想见夏行凯,她想听听夏行凯的声音。父亲说,昨天 下午有个男的打电话来,正巧那时令晚刚刚入睡,父亲怕吵醒她,就把那个 电话给打发了,方令晚揣摸着那个人有可能是夏行凯。而他肯定不会再打电 话来了,他一定在担心万一电话又落到父母手上,让父母听出是同一声音也 许会追问的。其实方令晚知道自己的父母很开明是绝对不会因为有男的打电 话来而生出异议,但她想,夏行凯一定是会犹豫的。然而自己又不敢打电话 去,想了很久,又想难道没有女的因为有公事去找他,他妻子也不至于会过 敏到这样的地步吧,更何况若是他本人接的呢?
  方令晚估算了一个大概只有夏行凯在家的时间,接电话的却是个女声, 方令晚迟疑了一下,这迟疑包含着一点惊愕,她怎么今天不上班?然而那种 想和夏行凯说话的欲望还是抑制不住。电话从那个有着甜美女声的手里转到 了夏行凯的手里。终于和夏行凯说上了话,彼此都有些尴尬,方令晚也没来 得及将自己生病的事告诉他,电话是在一片迷迷糊糊中挂断的。
  挂了电话,令晚觉得自己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落地了,然而那些后悔 又成了丝丝缕缕缠了过来。头又痛又胀,手和脚都是软软的,方令晚觉得不 能再去想这些事了,实在是想不动了。
一觉醒来才感到人好象恢复了些生气,头脑清醒了很多,手脚也有了
些力气,方令晚想着要尽快回学校去,也许出去走走反而有好处,于是起来, 换去睡裙找了一件纯色的套裙,才发觉人是瘦了一圈。昨天父母说看了心疼, 令晚只是觉得父母有些夸张,今天等梳洗打扮停当,才发觉自己好象真的是 单薄了很多,镜子前的她忧郁而沉静,令晚想难怪自己常不合群,同龄的女
生一定是不喜欢她这个样子,而她心底是多么想回到那种无忧无虑,能洒脱
开朗的状态,只是那个夏行凯将她整个人都无形地拴住,让她不进不退,不 上不下,失了年青人的无虑又没有成年人的成熟和无顾忌,也许何洁说的是 对的,爱情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东西,而现在他们连最基本的问题也没有解 决。方令晚跟父母说了声想出去随便走走,父母也没有拦,要出门的时候电
话铃响了,是夏行凯打来的。
  令晚,昨天怎么会打电话来,不是说好了不往我家里打电话吗?她这 几天生病在家,我忙得脱不了身也顾不得去学校看你。昨天你打电话是不是 一开始没说话,她很奇怪,连着问我究竟是谁。既然打了就说话嘛,这样反 而不好!
方令晚想起那几秒钟的迟疑,女人就是天生的敏感,仅仅是几秒钟却
也是能在电话里感受到那份异样的。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方令晚注意到了父母就在客厅里,也
不好说什么,心中着急起来。 令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我只是有点不舒服。方令晚揣摸着此刻夏行凯的心思,她想她一
定以为自己是小题大作,那些在病中想要求得援助的焦灼之情和相思之情到

了现在倒成了一种手足无措。 令晚,这些天我很忙,她的病一时不见好,我得留着照顾,等过些天
我来看你好吗?哦!记得,不要打电话来,以免有不必要的麻烦。
  挂了电话,令晚跌坐在沙发里。父母看到她脸色不好,执意不让她出 去,回到房里,令晚终于哭了起来,怕出了声音惊扰父母,内心的伤心已经 将整个心都淹了。
  病彻底好了之后,方令晚一心想的就是快点回到学校里,将自己的状 态调整过来。她去借了一些心仪了很久的好书,将手边的一些事做好,那些
心痛的事被搁置到心底的一个角落里,不去碰,离得远远的,伤痛便小了很 多。何洁回来了,一脸的快乐,方令晚很感慨,原本快乐是一件单纯又简单 的事,何洁找到了快乐的天堂,而自己虽然连快乐的门槛也未靠近,但抑制 住悲伤总还是应该可以做到的。方令晚想让自己快乐起来,她觉得似乎有一
种新的东西在远方召唤,尽管她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可以让
她快乐起来,让她不再沉郁和消瘦,让她可以不再给父母添烦心。夏行凯连 续半个多月没有和方令晚照面,这倒给了一个安静给方令晚。
  方令晚终于将手边的事整理好,心里的那些杂乱如麻的事也被搁置到 角落里,她开始有心情骑着车出去随便逛逛,那个很久没去的酒吧又让她生
出了向往。挑了个下午一个人抱着本书去坐了一会儿,老板见令晚来了很高
兴,关切地问着为什么好久不来了,寒喧的同时递上一杯令晚惯要的托尼克 水和一杯酒。
今天是怎么了,你是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喝酒,不要说洋酒,连啤酒
都极少碰,我对酒精过敏。 这是蛋黄酒,是专给小姐配的,不会醉人的,口味很好,进了十瓶价
格虽贵却卖得很好,只剩最后一瓶了,特地给你尝尝。 谢谢。
方令晚尝了尝这种洋酒,感到除了一些略微的辛辣之外就是一种幼滑
和刺激,是让人从口感到神经都会为之一振的新鲜。方令晚倚着窗看了二十 几页的书,人感到很舒畅,前些日子整个人都是惶惶然,现在终于可以调整 到看书的心境中去了,又随手做了些笔记,然后在笔记本里随便画了几张她 心仪的美女图,画着画着就忍不住地笑出声,到了过晚饭的时间才心满意足
地回学校去。 张磊在宿舍门口等了很久,正准备走倒和兴致正浓的方令晚遇见了。 你怎么来了? 我特地来看你。我本想请你一起吃晚饭的,等了很久,现在都早过了
时间了。 我还没吃。
  俩个人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点了好几份菜,方令晚是真的饿 了,也顾不得作小姐状,和张磊一起风卷残云地将食物当敌人一样地消灭掉。
张磊看着方令晚这样的胃口好也是从心底高兴。 令晚,你这些天好象很高兴,气色也好多了! 是吗?我不觉得。
  你应该多高兴少忧伤,你身体不好,一天到晚心事重重对身体不好, 你应该多笑笑,你笑的时候很美。
吃完饭,张磊提议在校园里走走。俩个人在校园里散步,夜色静穆,
董懿娜作品集的上一页 董懿娜作品集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