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都



就接受了这双皮鞋,干了件没趣的事儿,兀自笑笑,忽然心有所动,遂到电 话亭里拨通了景雪荫家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直问:“谁呀? 谁呀?”庄之蝶知道这是景雪荫的丈夫,咯噔放了电话。又给景雪荫的单位 拨,一询,才知景雪荫去父母那儿探亲去了,人还没有回来,便拍了拍鞋盒 儿,怏怏地走出电话亭,百无聊赖地在旁边的报栏下看报。一个青年就一晃 一晃雀步近来,悄声说:“要眼镜吗?衣服一亮,背心的前胸处挂了一副圆 形硬腿镜。说:“不瞒你说,这是小弟偷来的,真正的石头镜,商店里明码 儿标价八百元的,小弟要钱花,急于出手,你给三百元,拾个便宜吧。”庄 之蝶抬头看看天上,太阳白花花的,眼睛就眯着笑,在身上掏,掏出来了, 不是钱是一张名片,说:“小弟,不瞒你说,哥哥也是干这生意的。交个朋 友吧,这是我的名片。”那人接过名片看了,啪地倒行了个敬礼,说:“原来 是庄老师,实在荣幸!我听过你一次报告的,但你胖了,有了小肚子了,我 认不出你来了!”庄之蝶说:“你也喜欢写作?”那人说:“从小就梦想当作 家,市报上去年还发过我一首小诗的。”庄之蝶说:‘“西京了不得,天上落 一颗陨石,砸死十个人,有七个就是文学爱好者了!”那人羞惭走开。一边 走还一边回头看他,庄之蝶觉得好笑好气,就钻进一家杂货店去,将那二百 元稿费看得很贱了,买了一套景德镇的瓷盘瓷碟,一个炒勺,一个蜂窝煤炉 子,还有一套茶具,当下写了唐宛儿家的地址,嘱店家妥善送运,自个却骑 了“木兰”径直往双仁府街的岳母家来。
  五十五年前,城北远郊的渭河岸上有过一位姓牛的奇人,能“仰观象 于玄表,俯察式于群形”,神出鬼没。那时杨虎城才结束了关中道上的刀客 行径,拉竿子在西京城里作了纠纠武枭,就请他当幕僚。这奇人只有一颗野 心,不愿在城中居住,依然在乡里筑三间茅屋,置一亩薄田,过懒散自在日 子。但凡杨司令有了什么重大事情,方肯进城一次。不久,河南军阀刘镇华 围攻西京,整整八十天未能攻破,就采用了日本人的计谋,从外打地道。城 里的人都知道了敌方在打地道,却不知地道将在哪儿出口,日夜在地里埋下 土瓮,盛了水,看水的动静,各处都惶惶不可终日。奇人来了,长袍马褂的 打扮,在各街各巷走了一遍,歇下来,坐在教场门的一块石头上吸水烟,吸 了十二哨子,“说:“就在这儿挑泥凿池,置一个湖吧。”杨虎城半信半疑, 但还是引全城的水积蓄在那儿。结果地道出口正打在湖底,某一日湖心陷落, 水从城外溢出,刘镇华只好溃退了,杨虎城感念此人,赏了双仁府街一条巷 让他居住,此人却还是回到渭河岸上,巷子就由儿子住下。因为这地方正是 西京城四大甜水井中最大一口井的所在,儿子便开设了双仁府水局,每日车 拉驴驮,专供甜水了。这一段历史,庄之蝶最乐意排说,惹动得家有来客, 总要夫人牛月清拿出那张她祖父的照片来看,拿出水局的骨片水牌来看,看 罢了,.还要走到双仁府街巷上,指点当年牛家独居这条巷子的情景。牛月 清就训斥过庄之蝶:“你这么四处张扬,是嘲笑我牛家后世的败落吗?我娘 就是没生下个儿来,若是有儿,也不至于现在只守住那几间平房的!”庄之 蝶总要涎了脸说:“我哪里是嘲笑了?牛家就是败落,不也是还有我这上门 的女婿?!”牛月清这时候就喊娘,娘,娘,你听见了吗?你女婿这口气是 说他是名人,给牛家争了脸面了!你说说,他现在的名分儿有没有我爹我爷 爷那时的名分儿大?”
  双仁府的小院里还住着老太太,她是死活不愿到文联大院的楼上,苦 得庄之蝶和牛月清两边扯动。庄之蝶每一次一进这边的街巷口,就油然浮闪
  
出昔日的历史,要立于已经封盖的那口井台上,久久地注视井台青石上绳索 磨滑出的如锯齿一样的渠槽儿,想象当年街巷里的气象,便就寻思牛月清训 斥他的话是对的。
  日在当顶,热气正毒,庄之蝶骑着“木兰”一拐进巷道,轰地一股燥 气上身,汗水立时把眼睛都迷了。偏一只游狗,当道卧着,吐着一条长舌喘 气。庄之蝶躲闪不及,“木兰”就往墙边靠,车没有倒下,左手的小拇指却 蹭去了一块皮。进了小院门口,赵京五正在屋里同牛月清说话,听见摩托车 响就跑出来,说:“总算把你等回来了!”帮着先把车后的城墙砖抱了进屋。 牛月清尖声叫道:“快别把这破烂玩意儿往家搬!”庄之蝶说:“你仔细看看, 这是汉砖哩:”牛月清说:“你在文联那边屋里摆得人都走不进去,还要在这 边摆!一块城墙砖说是汉朝的,屋里的苍蝇也该是唐代的了!”庄之蝶看着 赵京五,一脸难堪,却说道:“这句话有艺术性;你那艺术细胞只有在发火 时最活跃。”让赵京五把砖又放到“木兰”后座上缚好,招呼进屋坐了。这 是几间入深挺大的旧屋,柱子和两边隔墙的板面都是上好的红松木料。虽浮 雕的人虫花鸟驳脱了许多,毕竟能看出当年的繁华。左边的隔墙后间,八十 岁的老太太睡在那里,听见庄之蝶的声就喊叫着让过去。老太大五十岁上殁 了丈夫,六十三岁上神志就糊涂起来。前年睡倒了半个月,只说要过去了, 但又活了过来,从此尽说活活死死的人话鬼语,做疯疯癫癫的怪异行为。年 前冬月,突然逼了庄之蝶要给她买一副棺材,要柏木的,油心儿的柏木。庄 之蝶说你这么硬朗的身子还要活二十年的,现在买了棺材干啥,况且城里人 不准土葬的。老太太却说我不管的,我就要的,我看着我的棺材我就知道还 有个我哩。不吃不喝,进行要挟。庄之蝶没法,只好托人去终南山里购得一 副。老太太却就把床拆了,被褥放在棺材里去睡,牛月清和娘闹,认为这样 让外人看了多难看,以为儿女虐待老人,庄之蝶便对牛月清说,娘多半患了 自恋症,她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奇怪的是她以棺材为床后,每每出门, 脸上就要戴一个纸做的面具,气得牛月清不让她多出门上街。庄之蝶却喜欢 逗她,说她有特异功能;如果自己能这样,不用学外国的魔幻主义小说,照 直感写出来自然而然就是魔幻小说的。老太大喊叫他,他就走过去。那房间 里窗子紧关,窗帘严闭,庄之蝶忽地沁出一身汗来。老太大说:“这热什么 呢!我年轻的时候天才叫热的,六月六就炸了红日头,家家挂了丝绸被褥晒。 老年人的寿衣也晒,你爷爷却夹了伞从村巷里走,一句话不说的,村里人赶 紧收拾衣服,紧收拾慢收拾,雨就哗哗啦啦下来了!现今天不热了,你觉得 热是心热,你蘸口唾沫涂在奶头上就不热的。”庄之蝶笑着没有说话,老太 太手指头蘸了唾沫涂在他的奶头上,也顿觉两股凉气直钻心中,打了一个激 灵儿。老太太说:“之蝶,刚才你爹回来了,就坐在你坐的那地方,给我说 他泼烦,说他的新来的邻居不是好邻居,小两口整天价吵,孩子也顽皮,常 过来偷吃他的馍馍。你给你爹点一炷香吧。”屋里一张案桌上放着岳父遗像, 香炉里香灰满溢。庄之蝶点了香,抬头见墙角上一个蜘蛛旧网,尘落得粗如 绳索,拿了拐杖去挑。老太太说:“不敢动的,那是你爹来了喜欢呆的地方!” 庄之蝶还要问,老太太就说:“他来了,香一点着他就来了。你死鬼刚才在 哪里着,这般快就来了?”庄之蝶扭头四下看看,什么也看不见,香燃着, 烟长如丝,直直冲上屋顶。老大太又说老头子在开水牌匣子,骂道:“家里 传下来的古董就这些水局的牌子,你还要拿走吗?上次市长也来家专门看过 的,人家再来看拿什么看的?”当枕头一直枕在头下的小匣子,老太太就压
  
在了屁股下。庄之蝶只觉得好笑,还要说什么,牛月清在外屋喊:“你净跟 娘在那里说什么鬼活呀!你说完你走了,唬得我还敢进屋吗?”庄之蝶走出 来,说:“娘说的事情也怪,怕是一种心灵感应吧!六月十九日是爹的生日, 虽说十多年都不过了的,今年这生日别忘了买一刀麻纸给爹烧烧。”就问赵 京五有什么事,赵京五说:“论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想让你去我家那儿看 看。我家是旧式四合院,市长决策在我们那儿修建一座体育馆,一大片房子 就得全拆,你要再不去看,便再也看不到了。”庄之蝶说:“总说要去,总是 抽不开身子;可我还要提醒你,你说要送我几件古董的。”赵京五笑道:“没 问题,随便从床下取个什么,也比得你那块城墙砖。今日午饭嫂子就不必做 了,我做东,咱们去吃葫芦头去。我还有一宗大事要说给你的。”牛月清说, “大热天的葫芦头怎么吃,臭哄哄的,我才不去的。”庄之蝶说:“这你就不 懂,葫芦头是西京小吃第一碗,虽说是猪大肠泡馍,调料不同味道就不同了。 你以前吃过东门口‘福来顺’的,当然差了,正宗的在南院门的‘春生发’, 传说祖上是得了孙思逸的真药方子,吃起来就不一般。你经年便秘,那是肠 子上有病,吃什么补什么,该去吃的。”牛月清说:“吃什么补什么,那京五 就吃不得了!”庄之蝶说:“京五怎么啦?”牛月清说:“京五刚才给我说冤 枉,他看中唐坊街一个女于,又不好意思向人家说破,见天去街口等候那女 子去上班、下班。相思了一月,三天前去街口听见劈劈啪啪燃鞭炮,近去瞧 热闹,才知道那女子结婚了,新郎不是他!京五什么都行,就是不会恋爱, 有二两猪脑子哩,还要再去吃猪肠子?”庆之蝶说:“京五失恋了?吃什么 补什么,那就吃女人!”赵京五哈哈笑起来,说他准备独身主义呀,起身拉 庄之蝶就要走。牛月清说:“先不要走的,把我的事办完了,你们走三天三 夜我也不管的。”庄之蝶问:“又什么事啦?”牛月清说:“今早我去朱雀百 货大楼给娘买了个挠手,娘老说身上有虱,哪儿有虱,人老了皮肤发痒。买 回来,谁知隔壁王嫂也孝敬了娘一把挠手,王嫂的倒比我买的做工好,我想 把买的退了回去,只是担心退不了,你们出出主意怎么个退法?”庄之蝶说: “一个挠手值几个钱,费这心思。”牛月清说:“你好大方,你是龚靖元嘛!” 赵京五说:“嫂子过日子仔细。”牛月清说:“男人再能挣钱,婆娘不会过日 子,也是白搭。何况他耙耙没齿,我匣匣还敢没底?”京五,我想去了商店 当然尽说好话,夸这挠手材料好,做工也好,我是实心实意买了的,可谁想 到孩子他爹也给老人买了,而且又都是你们的货!你想想,一个老人挠痒痒, 能用了两个挠手吗?都是吃工资的人,一分钱也是不易的,多买一个放在那 里,这不是浪费吗?所以希望能退掉一个。如果人家坚持不退,那就讲理儿 了,说买卖要公平,如今共产党员都有退党的自由,买个货也不能退吗?现 在的售货员都年轻,谁吃这一套,要变了脸儿吵怎么办?那咱也变脸,吵! 你说说,吵起来用书面语言还是用粗话?”庄之蝶说:“让我听听你的书面 骂语?”牛月清说:“你们强词夺理,混蛋,小王八羔子,操你娘的!”庄之 蝶说:“你说粗话说顺了,书面语言说着说着就滑了,操你娘应该说操你母 亲的,这就文明了!”气得牛月清说:“京五你瞧瞧,你庄老师就是这号男人, 从来不为我遮风挡雨!”赵京五说:“庄老师在外边可是年轻人崇拜的偶像 哩!”牛月清说:“我嫁的是丈夫不是偶像。硬是外边的人宠惯坏了他,那些 年轻人哪里知道庄老师有脚气,有龋齿,睡觉咬牙,吃饭放屁,上厕所一蹲 不看完一张报纸不出来!”赵京五只是笑,说:“我给你出主意,如果变了脸 还不顶用,你就寻他们领导,领导不见,就给市长拨专线电话。”牛月清说:

“就这么着,我立马就去,你们等着我回来再走!”老大太听见牛月清要出 门,却一定要牛月清化了妆走。牛月清不喜欢在脸上搽这样涂那样,就不理 娘,兀自走了。老太太在卧屋里嘟嚷不休:“让戴面具不戴,连妆也不化, 人的真面目怎么能让外人看了?牛月清一走,庄之蝶说:“我在外边前呼后 拥的,回到家里就这么过日子!”赵京五说:“嫂子这不错了,她文化浅些, 可贤惠却比谁都强。”庄之蝶说:“她是脾气坏起来,石头都头疼。对你好了, 就像拿个烧饼,你已经吃饱了,还得硬往你嘴里塞。”就让赵京五在这儿坐 着,他先骑车把城墙砖送到文联那边的房里去。
  刚返回来,一杯茶还未喝净,牛月清就进了门,提了一包刚出笼的肉 包子,喊叫娘快先吃着,一脸红光光的,说,“你们猜猜,结果怎么样?” 赵京五说:“这么快回来,人家还是不退?”牛月清说:“退了!”赵京五说: “嫂子行,出门在外到底要强硬呢!”牛月清说:“哪里就强硬了?我一去站 在柜台,人家售货员问买什么,我支支吾吾说不清,人家就笑了,问是退货 吧?我立即说退的。人家接过去就付了款,完了!”赵京五吃了一惊:“完 了?”牛月清说:“可不就完了!这么的容易,我倒没意思起来了。”三个人 都不言语起来。庄之蝶说:“咱们常常把复杂的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但也常 常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了。”牛月清撇了嘴道:“作家这阵给我上课了!” 老太太吃包子,还嫌味淡,便取了碗在她的卧室里舀瓮里的醋。瓮很大,揭 了布馕盖儿,满屋中都是味。赵京五说:“什么香,这么浓的?”牛月清说: “娘,你搅醋瓮了?”酿醋是每日都要用一根净棍儿搅的。老太太说:“不 用搅了,熟了。”赵京五说:“你们家自己做醋?”牛月清说:“你庄老师有 怪毛病,街上的熏醋不吃,只吃白醋,我酿了一大瓮的。味儿真是纯的,给: 你盛一塑料桶吧!”赵京五说:“我没庄老师挑剔,什么都吃的。如果泡有泡 菜,我改日来尝尝。”牛月清说:“那你寻着地方了,我们家有泡菜、咸菜、 糖蒜、辣子,只要你喜欢吃!”当下便寻了塑料袋儿,竟各类给装了,让赵 京五走时带上。庄之蝶说了几句他们家有乡下人口味的话,突然记起鞋子的 事,就从提兜取出来给牛月清。牛月清说:“给我买的?”庄之蝶没有说是 阮知非送的,她恶心阮知非,骂是“流氓。”就说是昨日在孟云房家,夏捷 送的。牛月清见是一双细高跟的黑色牛皮尖脚鞋,叫道:“天神,这么高的 跟儿,这哪里是鞋,是刑具嘛!”庄之蝶说:“我最讨厌你这么说话,如果是 刑具,满街女人都是犯人了!”牛月清就一边脱了旧鞋来试,一边说:“你总 希望我时髦,穿上这鞋,我可什么也不干了,你能伺候我吗?”穿进去,前 边就凸鼓起来,一立身直喊疼。牛月清的脚肉多,且宽,总是穿平底鞋,庄 之蝶为此常叹息,说女人脚最重要,脚不好,该十分彩的三分就没有了。牛 月清当下脸上不悦起来,说:“我要穿高跟,只能穿北京产的,上海产的穿 不成。”庄之蝶只好将鞋收起,说那就还给人家好了,免得落一场人情。就 和赵京五出门走了,装鞋的兜儿挂在摩托车上。一出街口,赵京五见庄之蝶 情绪好起来,说起南郊十里铺有一农民企业家,姓黄的,人极能行,办了一 个农药厂,已经有三次寻到他,说是一定要庄之蝶为他的药厂写点文章,文 章可长可短,怎么写都可以,只要能见报纸。庄之蝶就笑道:“你又拿他什 么钱了,你偷了牛让我拔桩?!”赵京五说:“我怎么敢?不瞒你说,这厂长 是我姨家的族里亲戚,姨以前给我谈说,我推托了,这厂长又三番五次上门 求我,我就寻你了。我也想,为什么不写呢?这号文章又不是创作,少打一 圈麻将不就成了?稿酬我敲定了,给五千元的!”庄之蝶说:“那我署个笔
  
名。”赵京五说:“这不行,人家就要你的三个字的名。”庄之蝶说:“我的名 就值五千元?”赵京五说:“你总清高!现在的世事你清高就清贫吧,五千 元也不是小数,你写一个长篇大不了也是这个数。”庄之蝶说:“让我考虑考 虑。”赵京五说:“人家说好今日也来我家的,你拿定主意,钱的事你不要提, 我要他先交钱再写稿,现在这些个体户暴发了,有的是钱。”
  说话间,两人到了赵京五家。一个爆玉米花的小贩在门前支摊子生火 炉,烟雾腾腾的,赵京五近去踢了火炉,骂了:“哪里没个地方、’在门口熏 獾呢?”小贩手脸乌黑,翻了白眼要还手,扑了几扑,还是咽了口唾沫把火 炉提到一边去了。庄之蝶等烟散开,看看门牌,是四府街三十七号。门楼确 是十分讲究,上边有滚道瓦槽,’琉璃兽脊,两边高起的楼壁头砖刻了山水 人物,只是门框上的一块挡板掉了;双扇大门黑漆剥落,泡钉少了六个,而 门墩特大,青石凿成,各浮雕一对棋鳞;旁边的砖墙上嵌着铁环,下边卧一 长条紫色长石。赵京五见庄之蝶看得仔细,说这铁环是拴马的,紫色长石就 是上马石,旧时大户人家骑马上街,鞍鞯上铃丁冬,马蹄声嗒嗒有致,倒比 如今官僚坐小车威风的。庄之蝶很欣赏门墩上的雕饰,说西京城里什么风物 都被人挖掘整理了,就是门墩浮雕无人注意,他要拓些拓片出来,完全可以 出版一本很有价值的书的。进了大门,迎面一堵照壁,又是砖雕的郑燮的独 竿竹,两边有联,一边是“苍竹一竿风雨”,一边是“长年直写青云”。庄之 蝶拍手叫道:“我还未见过郑燮的独竿竹哩,你何不早拓些片呢!”赵京五说: “现在要拆房子了,我准备把这完全揭下来。你要喜欢,你就保存吧。”庄 之蝶说:“这两句诗当然好,但毕竟嵌在照壁上不宜,未免有萧条之感。”入 得院来,总共三进程,每一进程皆有厅房廊舍,装有八扇透花格窗,但乱七 八糟的居住户就分割了庭院空地,这里搭一个棚子,那里苫一间矮房,家家 门口放置一个污水桶,一个垃圾筐,堵得通道曲里拐弯。庄之蝶和赵京五绊 绊磕磕往里去,出出进进的人都只穿了裤头,一边炒菜的,或者支了小桌在 门口搓麻将的,扭过头来看稀罕。
  到了后进程的庭院,更是拥挤不堪,一株香椿树下有三间厦房,一支 木棍撑了木窗,门口吊着竹帘,赵京五说:“这是我住的。”进了屋,光线极 暗,好一会儿才看清白灰搪的墙皮差不多全鼓起来。窗下是一张老式红木方 桌,桌后是床,床上堆满了各类书刊,床下却铺了厚厚的一层石灰。庄之蝶 知道那是为了隔潮的。赵京五招呼在两只矮椅上坐了,庄之蝶才发现矮椅精 美绝伦,一时叹为观止,说:“我在西京这么长时间了,真正进四合院还是 第一回。
  以前人总是说四合院怎么舒服,其实全成了大杂院。这要住一家人是 什么味道?”赵京五说:“这本来就只住我们一家,五 0 年,城市的贫民住 进来,住进来了就再不能出去了;且人口越来越多,把院子就全破坏了。” 庄之蝶说:“是你们一家的,以前倒没听你说过,能有这么个庄宅,上辈人 是有钱大户了?”赵京五说:“说出来倒让你吓一跳的,岂止是有钱人家! 你知道清朝时八国联军攻北京吧,慈禧太后西逃西京那是谁保驾的?那是我 老爷爷。
  老爷爷做刑部尚书,是名震朝野的大法家,这一条街全是赵家的。八 国联军攻到了京城,他是朝里五个主战人物的领袖,且暗中支持过义和团。 朝廷对抗不了洋人,慈禧西逃,李鸿章留京与鬼子签了辛丑条约,洋人就提 出要严惩主战派,点名要交出我老爷爷,由他们绞死。
  
  慈禧无奈,在西京下了圣旨,西京市民在钟楼下六万人集会反对;声 言若交出我老爷爷,慈禧就不能呆在西京。慈禧一方面迫于民情,一方面也 不忍将自己的大臣交给洋人,就下了一旨‘赐死’。我老爷爷便吞黄金,吞 后未死,又让人用纸蘸湿了糊口鼻而亡。死时五十岁。
  从那以后,赵家一群女人,为了生计,一条街的房就慢慢卖掉,只剩 下这一座院落。你瞧瞧,现在留给我这后代的只有这两个矮椅了。”庄之蝶 说:“嚯,你原来还有这般显赫的家世,半年前市长组织人编写《西京五千 年》,我负责文学艺术那一章,书成后,看到有一节写了清朝的一个刑部尚 书是西京人,知道这段故事,想不到竟是你的祖上,要是大清王朝不倒,你 老爷爷寿终正寝,现在见你倒难了!”赵京五笑了:“那西京的四大恶少,就 不是现在的这般崽子了!”庄之蝶站起来,隔了竹帘看见对门石阶上有红衣 女子一边摇摇篮的婴儿一边读书,说:“世事沧桑,当年的豪华庄院如今成 了这个样子,而且很快就一切都没有了!我老家潼关,历史上是关中第一大 关,演动了多少壮烈故事,十年前县城迁了地方,那旧城沦成废墟。前不久 我回去看了,坐在那废城的楼上感叹了半日,回来写了一篇散文登在市报上, 不知你读到没有?”赵京五说:“读过了,所以我才让你来这里看看,说不 定以后还能写点什么。”竹帘外的红衣女换了个姿势坐了,脸面正对了这边, 但没有抬头,还在读书,便显出睫毛黑长,鼻梁直溜。庄之蝶顺嘴说句:“这 姑娘蛮俊的。”赵京五问:“说谁?”探头看了,说:“是对门人家的保姆, 陕北来的。陕北那鬼地方,什么都不长,就长女人!”庄之蝶说:“我一直想 请个保姆,总没合适的、劳务市场介绍的不放心。这姑娘怎么样?能不能让 她在他们村也给我找一个。”赵京五说:“这姑娘口齿流利,行为大方,若给 你家当保姆;保准会应酬客人的。但院子里人背他说,主人不在,她就给婴 儿吃安眠药片,孩子一睡就一上午。这话我不信,多是邻里的小保姆看着她 秀气,跟的主儿家又富裕,是嫉妒罢了。”庄之蝶说:“那就真胡说了,做姑 娘的会有这种人?”两人重新坐下,赵京五就关了门,开始打开一个木箱, 取出他收集到的古玩给庄之蝶看,无非是些古书画、陶瓷、青铜器,钱币、 碑帖拓片、雕刻件,庄之蝶倒喜欢起那十一方砚台了。赵京五最得意的也正 是这些砚台,它不仅是端砚,兆砚、徽砚。泥砚,且所产年代古久,每一砚 上都刻有使砚人的名姓。他一方方拿起来让庄之蝶辨石色,观活眼,用手抚 摩来感觉了,又敲了声在耳边听。然后讲此砚初主为谁,二主为谁,历史上 任过几品官衔,所传世的书画又如何有名,热羡得庄之蝶连声惊道:“你这 都是怎么收集的?”赵京五说:“那几方是收集得早了,有些是和人交换的, 这一方花了三千元买的。”庄之蝶说:“三千元,不便宜哟!”赵京五说:“还 不便宜?现在把这方拿出去卖,两万元我还不让的。月前去莲湖区博物馆, 因市上建了大博物馆,各区的文物都要上交,区博物馆就把所收藏的一些小 件东西未人注册登记,想处理了为职工搞福利。我去见了这砚,爱得不行, 要买,他们说一万元,还了半天价,毕竟熟人好办事,三千元就拿走了。” 庄之蝶半信半疑,又拿过砚来细细察看,果然分量比一般砚重了几倍,用牙 咬了咬,放在耳边有金属的细音,而砚的背面一行小字,分明写着“文征明 玩赏。”庄之蝶骂道:“京五,你懂这行,再有这等好事,要忘了我可不行, 你的什么事我也不管了!”赵京五说:“你不急嘛!最近有人给我透风,说是 龚靖元的儿子龚小乙手里有一方好砚,他是吸大烟的,说是单等他爹出国访 问后就出手,等我去看了,如果是真货,弄了来我一定先满足你。我说过要
  
送你东西的,这两件怎么样?”庄之蝶看时,是两枚古币,又翻来覆去了半 日,嘿嘿笑道:“京五,你个鬼头,骗别人倒好,竟来唬我,这孝建四铢珍 贵是珍贵,却是汉五铢钱脱胎换形来的,这枚‘靖康元宝’也是普通宋币制 的!”赵京五尴尬他说声:“我是试你的眼力的,还真是行家里手!那我送你 一块真家伙,这可是稀罕物的。”便取了一个红丝绒小包,打开了,是两枚 铜镜。赵京五比较着,要拣出一枚给了庄之蝶。庄之蝶认得一枚是双鹤衔绶 鸳鸯铭带纹铜镜,一枚是千秋天马衔枝骛凤铭带纹铜镜,心下喜之不尽,一 伸手全拿了过来,说:“这活该是一对儿,要送就送个双数。你收集的砚台 多,赶明儿我也送你一块,你凑你的百砚好了!”心下自喜。赵京五却一时 为难了,说:“我送了你,但你得向汪希眠给我求一幅画的。”庄之蝶说:“那 还不容易吗?改日我领你去他家,要什么画什么,他还得拿酒肉招待的!” 当下拿了镜到窗前观看。
  这时节有人敲门,赵京五问:“谁?”并未回答,忙示眼色,庄之蝶立 即将镜揣入怀中,赵京五自个也关了木箱上锁放好,上边堆一些破旧书报 “问:“谁呀?”回答:“是我。”赵京五拉开门就叫道:“是黄厂长?!”你 怎么现在才来,庄老师已经在这里等你了半天,一块去吃饭的,我们的肚子 早都饿得咕咕响了!”庄之蝶看时,此人又粗又矮,一脸黑黄胖肉,却穿一
件雪白衬衣,系着领带,手里拎了一个大包。站起遂与之握手。黄厂长握了
手久不放下,说:“庄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今天总算见到了!我来时说去 见庄先生呀,我那老婆还笑我说梦话。这手我就不洗了,回去和她握握,叫 她也荣耀荣耀!”庄之蝶说:“噢,那我这手成了毛主席的手了?!”三人都 嗬嗬大笑。黄厂长说:“庄先生真会说笑话,真是人越大越平易!”庄之蝶说:
“我算什么大!弄文学的只不过浪个虚名,你才是财大气粗!”黄厂长还在
握着庄之蝶的手,握得汗渍渍的,说:“庄先生,话可不能这样说,我看过 你的一些报道,咱都是乡下穷苦人出身,过去钱把我害苦了,现在钱是多了, 但钱多顶得住你的大名?我可能比你年长,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以后有什么 手头紧张,你给哥哥说一声,有我的就有你的。咱那药厂生意正好,101 农
药市面上很紧俏,你几时能赏脸儿去看看,我们随时恭候哩!”赵京五说:“事
情我对庄老师说了,咱也不必绕圈子,都是忙人,庄老师从来不写这类文章 的,这回破了大例。你安排个时间,叼;日去厂里先看看,然后是五千元你 交给我。见报是没问题的。话可说清,只能是五千字!”黄厂长这才松开了 手,给庄之蝶鞠了一躬,不迭声他说:“多谢了,多谢了!”庄之蝶说:“那
几时去呢?”黄厂长说:“今下午怎样?”庄之蝶说:“那不行的,大后天下
午吧!”黄厂长说:“行,大后天我来接你好了。”京五,庄先生这么看得起 我,我太高兴了,咱们出去吃饭吧,你说上那个饭庄?”赵京五说:“今日 我做东,我们商量了去吃葫芦头的。”黄厂长说:“吃葫芦头太那个了吧!” 庄之蝶说:“吃葫芦头方便,这儿离‘春生发’又近的。”黄厂长说那就依你,
“掏了包儿里一瓶西风酒,三瓶咖啡,两包蓼花麻糖,一条“三五”牌香烟,
让赵京五收下。赵京五不好意思,说:“见一面分一半,庄老师你把香烟拿 了吧。”庄之蝶拒不要,说洋烟大爆抽不惯的。”黄厂长就说了:“京五你不 要让了,庄先生爱抽国产烟,改日我买三条五条‘红塔山’送去。这点小礼 品再推让,我脸上就搁不住了!”赵京五收了礼品,却仰面对庄之蝶笑,笑
了笑说:“肚子是饥了,可你难得来我这儿一趟,能不留个笔墨吗?只写一
幅,耽搁不了些许时间的。”庄之蝶就说:“你是个笑面虎,你一笑,我就知

道又要有事了!可你什么没有,倒要我的字?”赵京五说:“名人字画嘛, 我也要保存几张的。”
立时桌子安好,展了宣纸,庄之蝶提了笔却没词儿,歪着脑袋问:“写
些什么?”赵京五说:“随你的便吧,把你近期感悟的事写上最好,日后真 成了惊天动地人物,研究你,我就有第一手材料了!”庄之蝶略有沉吟,挥 毫写了:蝶来风有致,人去月无聊。赵京五看了,说:“这是什么意思?上 句有个‘蝶’字,这是暗指了你;下句有个‘月’字,莫非又暗示了牛月清
嫂子?‘有致’、‘无聊’能祥出,‘来’与‘去’我就弄不明白了!庄之蝶
也不搭理,又提笔在旁写下一行小字:“赵京五索字,遂录古人诗句。知之 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吾一字虽不值千金,但三百年后也必是文物,一字可 卖八百元吧!如此算来,赵京五若有后代,已得我上万元了!不写了,不写 了,庄之蝶就此掷笔。赵京五一字字念完,乐得抚掌大笑:“这最好,这最
好,真的值上万元的!”
  黄厂长在一旁看得眼馋起来,说。“庄先生也赏我一幅吧,我会裱得好 好地挂在中堂的!”不待庄之蝶应允,就过来添墨汁,没想用力过大,墨倒 了一手,就跑到院中水池里去洗。庄之蝶悄声说:“他这一洗,将我的‘荣 耀’洗没了!”一两人就吃吃笑。赵京五说:“给他写一幅吧,有钱的暴发户
喜欢个风雅的。”庄之蝶说:“噢,现在是只要一当了官,什么都是内行了。
咱们的市长原是学土壤学的大学生,当了市长,工业会上他讲工业,商业会 上他讲商业,文联会上他又讲文学艺术创作,你还得一字一字去记!这些暴 发户一有了钱,也是什么都有了!”赵京五说:“他就是再有钱,还不是要附 你的风雅吗?”庄之蝴即写了:“百鬼狰狞上帝无言;星有芒角见月暗淡。”
赵京五正要说“妙”,竹帘一挑,一个声音先进来:“哪个是作家庄之蝶?”
庄之蝶看时,门里跳进来的是对门的小保姆。 原来黄厂长在水池里洗手,小保姆问干什么呀,弄得一手的墨?黄厂
长说请作家庄之蝶写字的,小保姆看的正是庄之蝶的书,在婴儿口中塞了奶
嘴儿就跑过来了,庄之蝶从没遇到过谁这么当面直喊,连个老师也不称呼, 但不知怎么却喜欢了她的率真,便看着那一张俏脸儿说:“我是庄之蝶。”小 保姆瞧了瞧,却说:“你骗我,你哪里会是庄之蝶?”黄厂长倒吃了一惊, 拿眼看赵京五。赵京五问:“你说庄之蝶是什么样子?”小保姆说:“他起码
比你要高,这么高的!”用手比划着。庄之蝶说:“哎呀,这物价天天长,个 头就是不长,要当庄之蝶也当不成了!”小保姆才认真起来,又仔仔细细打 量一番,脸就通红,但立即说:“实在对不起,冒犯你了!”庄之蝶说:“你 在对门那家当保姆?”小保姆说:“是个小保姆,您该笑话我了!”庄之蝶说: 哪里敢笑话,刚才我还对京五说:这姑娘一边看孩子还一边读书,在保姆中 不多见的!”保姆说:“您不贱看我,那您就该赠我一幅字了!庄之蝶说:“凭 你这种口气,我敢不吗?叫什么名字?”保姆说:“柳月。”庄之蝶愣了愣, 喃喃起来:“又是一个月?”遂写了一联古诗:“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赵京五在旁说:“柳月,你好福气的,我摊的笔墨纸砚,倒让你捡了便宜! 庄老师给你写了字,你得介绍一个你村里的姑娘来给庄老师家当保姆。”柳 月说:“庄老师是什么人家,我们那儿的人粗脚笨手的,可没有能人得眼的!” 庄之蝶说:“看一个就知道一群,你一定会找一个好的。”柳月想了想,说: “那就只有我了!”赵京五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说出这般话来,忙给柳月使眼 儿。庄之蝶却合掌叫道:“我就等着你说这话的!”得意得柳月哇地一声,嘲

笑了赵京五:“你还给我丢眼色的,怎么着,我一证实他是庄老师,我就感 觉我要当他家保姆了!”赵京五说:“这不行的,你和对门那家订的有合同, 你走了,他们知道是我介绍了去别的人家,不知该怎么骂我了?!”柳月说: “我当他家童养媳?”庄之蝶却平静了脸,说:“这样吧,等你同那家合同 期满,你就让京五找我吧。”
  三人吃饭来到街上,庄之蝶说柳月压根不像是乡里来人,可乖呢。赵 京五说:“谁能想到她出落得这般快的。初来时,穿一身粗布衣裳,见人就 低了眉眼,不肯说话。有一天,那家人上了班,她开了柜子,把女主人的衣 服一件一件穿了在大立镜前照,正好被隔壁的人看见,说了句‘你像陈冲’, 她说是吗?却呜呜地哭。谁也不晓得她为什么哭!头一个月发了保姆费,主 人说,你给你爹寄些吧,黄土屹崂上的日子苦焦;她没有,全买了衣服。人 是衣裳马是鞍,她一下子光彩了,满院子的人都说像陈冲,自此一日比一日 活泛,整个儿性格都变了。”庄之蝶提说柳月,是觉得这姑娘性格可爱,无 意间露嘴儿一句,却引得赵京五说了一堆,见赵京五又说出:“你真的要她 去你家吗?可别雇了个保姆却请了个小姐!”就不愿多搭理,自个儿往前走 了。走过一条小巷,看见近旁谁家的院子,枝枝杈杈繁密了一棵柿树,一片 泛黄的叶于被风忽地吹来,不偏不倚贴在他的右眼窝上,便突然说:“京五, 从这条巷拐过去是不是清虚庵?”京五说:“是的。”庄之蝶说:“我新识了 一个朋友就在那附近,何不喊了也一块去吃葫芦头热闹!”赵京五说:“你是 说尼姑慧明吧?”庄之蝶说:“人家是佛门人,去吃猪大肠?”干赵京五说: “得罪了,既然是你的朋友,叫来我也认识认识。”庄之蝶说:“我速去速来。” 发动了“木兰”,嗖地一声骑着去了。
  车一在门前响,低矮的院墙上就冒出一个油光水亮的头来,喊:“庄老 师!”庄之蝶看时,正是唐宛儿,吟吟对他笑哩。墙头上罩满了爬壁藤,庄 之蝶寻思这女人怎么这样巧地就发现了他,油头粉脸却在一片绿中不见了, 遂听墙内一连三声:“你稍等一下,我来开院门!”
  原来妇人正上厕所,蹲在那里看墙根被水浸蚀斑驳的痕迹,看出里边 许许多多人的形状来,不知怎么就想起庄之蝶,兀自将脸也羞红了。偏这时
听见摩托车声,慌乱中站起来一看,恰恰就是庄之蝶,急拉起了溜脱在脚脖 处的米黄色裤裙,颤和和跑出来。
庄之蝶从门缝往里瞧,妇人一边跑一边系裤带,却并没有跑来开院门,
倒进堂屋,正看着了丰满的微微后翘的臀部的扭动,心里就地嗖一阵麻酥。 唐宛儿在屋里当镜又整了整头发,用一块海绵蘸了胭脂敷在颧骨处, 涂了唇膏,跑出来把门打开,便长久地倚地门扇上给客人慈眉善眼了。庄之 蝶看着那一对眼睛,看出了里边有小小的人儿,明白那小人儿是自己,立即
说:“周敏呢,周敏不在家?”妇人说:“他说今日要去印刷厂,一早就走了 的。”庄老师你进来呀,这么大日头的也不戴了帽子!”庄之蝶一时有些迷糊, 弄不清周敏不在对于自己是一种失望还是一种希望,便提了兜儿走进来。落 了座,妇人沏茶取烟,把风扇打开了,说:“庄老师,“我们怎么感激你哩, 你这么大名气的人,别人要见也见不上的,我们倒受你大多的恩惠。”庄之 蝶说:“受我什么恩惠?”妇人说:“你送来那么多餐具,甭说我们现在用不 完,就是将来正式成家过日子,用也用不完的。”庄之蝶这才记起让杂货店 送餐具的事,就笑了:“那有几个钱。只花了一篇小文章的稿费。”妇人把凳 子搬在庄之蝶面前,也坐下了,绞了腿,说:“一篇小文章就买到那么多东

西?周敏说,发稿酬算字数,标点符号也算字的。那你写一本书,光标点符 号就要值多少钱的!”庄之蝶噗地笑了:“如果只有标点符号,就没有人付稿 费了:”妇人也就身子抖动,笑得放出声来,但立即,她提了提脖前坠下的 圆领衫儿,因为在笑时圆领衫儿拥过来,已经露出很大很白一块胸口了。偏 这一提,倒使庄之蝶心里咯噔一下,以后眼光一到那里就滑过去了。妇人说: “庄老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写的作品中,人物都有模特吗?”庄之蝶 说:“这怎么说呢?好多是我推想的。”妇人说:“你怎么能想到那么细?我 对周敏说了,庄老师是个感情丰富细腻的人,有这样一个丈夫,他的妻子真 幸福。”庄之蝶说:“她说她下一辈如果还转世,再也不给作家当老婆!”妇 人似乎甚是吃惊,闷了一时,低了眉眼说:“那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她 哪里尝过给粗俗男人作妻子的苦处!”竟噗嗒掉下一颗泪来。庄之蝶立即想 到她的身世。庄之蝶没有见过她的那个丈夫的、但庄之蝶现在能想象出那是 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了。于是安慰道:“你是有福的,就你这长相,也不是薄 命人。过去的事过去了,现在不是很好吗?”妇人说:“这算什么日子?西 京虽好,可哪里是我长居的地方?庄老师你还会看相,就再给我看看。”妇 人将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过来,放在庄之蝶的膝盖上了,庄之蝶握过手来, 心里是异样的感觉,胡乱说过一气,就讲相书上关于女人贵贱的特征,如何 额平圆者贵凹凸者贱,鼻耸直者贵陷者贱,发光润者贵枯涩者贱,脚跗高者 贵扁薄者贱。妇人听了,一一对照,洋洋自得起来。只是不明白脚怎么个算 是附高,庄之蝶动手去按她的脚踝下的方位,手要按到了,却停住,空里指 了一下,妇人却脱了鞋,将脚竟能扳上来,几乎要挨着那脸了。庄之蝶惊讶 她腿功这么柔韧,看那脚时,见小巧玲咙,附高得几乎和小腿没有过渡,脚 心便十分空虚,能放下一枚杏子,而嫩得如一节一节笋尖的趾头,大脚趾老 长,后边依次短下来,小脚趾还一张一合地动。庄之蝶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脚, 差不多要长啸了!看着妇人重新穿好袜子和鞋,问:“你穿多大的鞋?”妇 人说:“三十五号码的。我这么大的个。脚太小,有些失比例了。”庄之蝶一 个闪笑,站起来说:“这就活该是你的鞋了!”从兜里取了那双皮鞋给妇人。 妇人说:“这么漂亮的!多少钱?”庄之蝶说:“你要付钱吗?算了,送了你 了!”妇人看着庄之蝶,庄之蝶说:“穿上吧!”妇人却没有再说谢话,穿了 新鞋,一双旧鞋嗖地一声丢在床下去了。
  庄之蝶返回饭馆的时候,情绪非常地好。赵京五和黄厂长见他这么久 才来,又没叫来那个朋友,倒有些扫兴,叫嚷肚子饿扁了,问庄之蝶不觉得 饥吗?庄之蝶说他只想喝酒。












  一顿饭,三人都喝得多了。先是上半瓶白酒下肚,还甜言蜜语着;下 半瓶喝下便相互豪言壮语;再买了半斤,就胡言乱语起来;又买了半斤喝过, 无言无语起来。在饭馆直坐到了后晌。后来庄之蝶要走,赵京五说:“我得
  
送你。”庄之蝶摆摆手,摇摇晃晃骑了“木兰”,一路走着,一路却能分辨街 上商店门口广告牌上的错别字。一进双仁府小院,入门就睡下到天黑,牛月 清把饭做好了才起来。起来又独独坐了一回,说肚子不饥,也不吃饭,要骑 车回文联那边住屋去过夜。牛月清说:“今晚不消过去了,就住在这边吧。” 庄之蝶支支吾吾的,说晚上还要写写文章的,牛月清就说:“你要过去,我 晚上可不过去的。”庄之蝶明白她的意思,心想我躲清静才过去呢,脸面上 却做一副苦态,叹口气出门走了。
  巷口街头,日色苍茫。鼓楼上一片乌噪,楼下的门洞边,几家卖馄饨 和烤羊肉串的小贩张灯支灶,一群孩子就围了绞棉花糖的老头瞎起哄。庄之 蝶才去瞧棉花糖是怎么个绞法儿,把一勺白糖能摇绞出棉花一样的丝来,一 抬头却见门洞那边走来了卖牛奶的刘嫂和她的牛。
  在供应了定点的牛奶后,刘嫂和牛直歇到天凉起来才往城外走。一见 面牛就长眸起来,惊得孩子们一哄散了。刘嫂说:“庄先生好几天又不见买
奶吃了,是没住在文联吗?”庄之蝶说:“明日在的,我等你了。”走过去拍 着牛的背,一边和刘嫂说些牛奶的产量和价格。刘嫂就抱怨每斤饲料又长了 一角,可奶价还是提不上来,这么大热的天,真不够进城跑一天的辛苦钱。 说话问,奶牛站在那里四蹄不动,扭转了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舌头在嘴
里搅动着,尾巴慢慢地甩过来,又慢慢地甩过去。庄之蝶就说:“你要想开
点,若不出来跑跑,不是一分钱挣不来,照样要买菜买粮吗,哎呀,你瞧这 牛,它倒不急本躁,像个哲学家的!”
庄之蝶这话当然是随便说的,没想这牛却一字一字听在耳里。人说狗
通人性,猫通人性,其实牛更通人性。一年前庄之蝶在郊区采访住在刘嫂家, 这女人先是务菜,菜务不好,卖菜时又不会在秤杆上做手脚,光景自然就害 栖惶。庄之蝶一日出主意:“城里供应的奶常常掺水,群众意见颇大,但用 奶的人家多,奶场又想赚钱,水还是照样掺,订奶户一边骂娘也还一边要订
的。那么,何不养头奶牛,能把牛牵上去城里现挤现卖,即便是价高些也受 人欢迎,收入一定要胜过务菜了。”刘嫂听了。因此在终南山里购得了此牛。 牛是依了庄之蝶的建议来到西京城里,庄之蝶又是每次趴下身子去用口吮 吃,牛对庄之蝶就感激起来,每每见到他便阵叫致意,自听了他又说“牛像 个哲学家”,从此真的有了人的思维,以哲学家的目光来看这个城市了,只 是不会说人的语言,所以人却不知晓。
  这一日,清早售完奶后,刘嫂牵了牛在城墙根歇凉,正是周敏在城墙 头上吹动了埙,声音沉缓悠长,呜呜如夜风临窗,古墓鬼哭,人和牛都听得 有些森寒,却又喜欢着听,埙声却住了,仰头看着剪纸一般的吹埙人慢慢移 走远去,感觉里要发一些感慨,却没有词儿抒出,垂头打吨儿睡着。牛啃了 一肚子草,也卧下来反刍,一反刍竟有了思想了:
  当我在终南山的时候,就知道有了人的历史,便就有了牛的历史,或 者说,人其实是牛变的呢,还是牛是人变的?但人不这么认为,人说他们是 猴子变的。人怎么会是猴子变的呢?那屁股和脸一样发红发厚的家伙,人竟 说它是祖先。人完全是为了永远地奴役我们,又要心安理得,就说了谎。如 果这是桩冤案,无法澄清,那我们就不妨这么认为:牛和人的祖先都是猴子; 猴子进化了两种,一种会说话,一种不会说话;说话是人的思维的表现,而 牛的思维则变成了反刍。如此而已。啊哈,在混沌苍茫的天地里,牛是跳蚤 一样小得几乎没有存在的必要吗?不,牛是庞然大物,有高大的身躯,有健
  
壮的四蹄,有坚硬锋利的战斗之角,但在一切野兽都向着人进攻的世界里, 独独牛站在了人的一边,与人合作,供其指挥,这完全是血缘亲近心灵相通。 可是,人,把牛当那鸡一样,猪一样彻底为自己服务。鸡与猪,人还得去饲 养着方能吃他们的蛋,吃他们的肉,而牛要给人耕种,给人推磨,给人载运, 以致发展到挤出奶水!人啊人,之所以战胜了牛,是人有了忘义之心和制造 了鞭子。
  这头奶牛为自己的种族的屈辱而不平了,鼻孔里开始喷两股粗气、一 呼一吸,竟使面前的尘土地上冲开了两个小土窝。但它仰头注视了一片空白 的天空,终于平和下来,而一声长笑了。牛的长笑就是振发一种“哞”。它 长笑的原因是: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动物中除牛之外都是狰狞,无言的只有 上帝和牛,牛正是受人的奴役,牛才区别于别的野兽而随人进入了文明的社 会。好得很,社会的文明毕竟会要使人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走向毁 灭,那么,取代人而将要主宰这个社会的是谁呢?是牛,只能是牛!这并不 是虚妄的谚语,人的生活史上不就是常常发生家奴反主的故事吗?况且,牛 的种族实际上已有率先以人的面目进入人类者,君不见人群里为什么有那么 多的爱穿牛皮做的大衣前、茄克和鞋。这些穿皮衣皮鞋的人,都是牛的特务, 他们在混入人类后自然依恋牛的种族或是提醒自己的责任,才在身子的某一 部位用牛的东西来偷偷暗示和标榜!而自己一这头牛洋洋得意了,实在是天 降大任吧,竟是第一个赤裸裸地以牛的身分来到人的最繁华的城市里了,试 问在哪个城市有牛能堂而皇之地行走于大街?!
  这牛思想到这儿,于是万分地感谢庄之蝶了。是庄之蝶首先建议了一 个女人从山野僻地买它而来,又牵了它进城现挤现卖奶汁,更是说下一句“牛 像个哲学家”,一字千金,掷地有声,使它一下子醒悟了自己神圣的使命。 啊!我是哲学家,我真的是哲学家,我要好好来观察这人的城市,思考这城 市中人的生活,在人与牛的过渡世纪里,作一个伟大的牛的先知先觉吧!
  六月十九日黄昏。庄之蝶买了烧纸过双仁府来。牛月清从街上叫了一 个小炉匠在院门口,正把家传的两支银簪,熔化了重新打制一枚戒指。庄之 蝶近去看了看,小炉匠脸色白净,细眼薄嘴,一边自夸着家传的技艺。一边 脚踩动风包,手持了石油气枪,在一块木头上烧化管子,立时奢子稀软成珠。 庄之蝶从未见过这景致,以为牛月清要做耳环的,说你把管子用了,娘犯起 心慌病来要煮银管水喝,你就不停地从耳朵上往下取吗?牛月清说:“我才 不戴耳环,汪希眠手上戴三枚戒指,你一枚也没有,出门在外别人笑你吝啬, 也得骂我当老婆的刻苦了你!”庄之蝶听了咕哝一句:“胡折腾!”进院去屋, 与娘说话。
  戒指制好,牛月清欢天喜地拿了回来,直嚷道庄之蝶戴了试试,庄之 蝶却忙着用人民币拍印烧纸:纸一沓一沓铺在地上,钱币一反一正按在上边 用手拍。牛月清嘲笑庄之蝶太认真,烧纸是寄托哀思的一种方式,用得着那 么费劲?老太太伸手拧女儿的嘴,还要求庄之蝶一定把纸按实在土地上。要 不亡人带了这钱过河,钱就变成铁钱了。牛月清又说,即使变铁钱,那是对 古时的银元和铜板而言,现在用纸币拍印,纸钱变了铁钱倒好哩!老大太再 骂牛月清,亲自把拍印后的烧纸分成六份,一一让庄之蝶在上面写亡人名姓。 自然是岳父的钱最多,依次是老太大的父母、舅舅、姐姐,还有一个牛月清 的干娘。惹得牛月清再笑娘的负担重,要照顾这么多人的,一面把戒指套在 庄之蝶的指头上,戒指硕大,庄之蝶坐在沙发上,就作出很阔的架势,二郎
  
腿挑着鞋摇着,手指笃笃地在沙发扶手上敲,说身上的衫子过时了,得换一 件的。牛月清说:“我早给你买了一件大红体恤衫,还怕你不穿的。我们单 位老黄,六十二岁了,就穿了这样的衫子,人年轻了十岁的!”庄之蝶又说: “这裤子就不配了,如今街上兴港式老板裤,我得要一件的。有了老板裤, 鞋也要换的,还有这裤带,这袜子?·”牛月清说:“得了得了,换到最后你 得去美容换脸皮了,说不准儿还要换班子换了我去?!”庄之蝶说:“去年你 用一支簪镶补了一颗牙,从此是金口玉言,在家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 你让我戴戒指,那只好这么换嘛!”笑了笑,卸了戒指放在桌上,埋怨牛月 清随流俗走,要把他打扮成什么形象了!牛月清就不悦起来,说:“这么说 我是舔屁股把仔蛋咬了?我兴兴地打扮你你不依,往后你也别干涉我头发怎 么梳,衣服怎么穿!”老大太见两人又斗花嘴,自不理睬,却突然叫苦起来, 说给老头子的钱面值都是壹佰元,没有零花票子,在冥国里买什么能方便吗? 庄之蝶便去取了一沓稿纸,分别拍印了拾元的、五元的。一元的面票,一家 人起身去巷口马路边焚烧。
  外边全然黑了,马路上人少车稀,百米外的路灯杆上一颗灯泡半明半 暗。纸一燃起来,三个人的影子就在马路两边的墙上忽大忽小,跳跌如鬼, 纸灰碎屑纷纷起落。庄之蝶和牛月清先是并不觉得什么,跪在那里嫌火太炙, 身子往后退,老太大却开始念叨个个亡人的名字,召唤他们来收钱,叮咛把 钱装好,不要滥花销,也不必过分节省,如果花销完了就来告诉她。庄之蝶 和牛月清就觉得森煞,瞧见一股小风在火堆边旋了一会儿,就立即用纸去压 住。这时候,西边天上忽然一片红光,三人都抬头去看。老太太便说:“饿 鬼在那里打架哩,这都是谁家的饿鬼?他妈的,你们后人不给你们钱。倒抢 我家老头子的?!”牛月清毛骨悚然,说:“娘,你胡说什么呀!那怕是一家 工厂在安装什么机器用电焊吧,什么鬼打架不打架的!”老太太还是仰望夜 空,口里念叨不停,后来长出一口气,说老头子,到底身手捷快,硬是没让 被抢了钱去,就问:“月清,街那边十号院里可有怀了孕的女人?”牛月清 说:“那院子尽住些商州来的炭客,这些人来城里发了,拖家带口都来住, 是有一个女人肚子挺大的。”庄之蝶说:“这些人把老婆接来,没有一个不生 娃娃的,都是计划外的二胎三胎。日子越穷,娃娃越多;娃娃越多,日子越 穷,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牛月清说:“前天中午我去医院,在门诊室正 遇着十号院那女人,她说她怀孕了。让医生检查胎位正不正。
  医生让她解了怀,拿听诊器往她肚子上放,那肚皮黑乎乎地脏,医生 拿酒精棉球去擦,一擦一道白印子,说:“你来这里,也该把肚皮洗一洗! 那女人红了脸,闷了半晌说:‘我男人是炭客嘛!’”说罢就笑,庄之蝶也笑 了。老大太就说:“一个鬼去投胎了,那孩子就要出世了!”一语未落,果然 听得远处有婴儿的啼哭声,遂听见有人在马路上噔噔噔速跑,接着是拍一家 门板。大叫:“根胜,根胜,我老婆生了!你快起来帮我去东羊街买三个锅 盔一罐黄酒,她这阵害肚子饥,吃头牛进去都能吃掉的!”庄之蝶和牛月清 面面相觑,疑惑娘竟能说准,往夜空中看看,越发害怕起来,胡乱烧完纸, 起身就要回去。街巷那边的一棵梧桐树后却闪出一个人来,在那里叫道:“牛 嫂,牛嫂!”老太大问:“谁个?”那人说:“是我。”迎着火光走近,庄之蝶 认得是右首巷里的王婆婆,哼了一声兀自回家去了。
  原来。这王婆婆早年是聚春园的妓女,二十五岁上遇着胡宗南的一位 秘书,收拢了才做起安分夫妻,曾生过一个儿子。儿子长成墙高的小伙子,
  
骑摩托却撞在电杆上死了。不几年,那秘书也过了世。她寡寡地独自过活, 日子很是狼狈。前二年,以家里的房子宽展,开办了私人托儿所。因与者太 太认识得早,家又离得近,常过来串门聊天,庄之蝶见她说话没准儿,眉眼 飞扬,行为又鬼鬼祟祟,便不喜欢她来,曾说过她办托儿所会把孩子带坏的 话,惹得老太太不高兴,牛月清也指责他带了偏见看人的。王婆婆自然是庄 之蝶在时来的少,庄之蝶不在时来的多。半年前王婆婆和老太太聊天儿,说 到庄之蝶和牛月清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不生养孩子,老太太就伤了心,说他们 结婚后的第二年怀上了,但偏说孩子来得太早,就人工流产了;后来又怀上 了,又说事业上有个名堂了再要孩子,又堕胎了;今什么都有了,要怀孩子 却怀不上了!王婆婆说她有个秘方的,不但能让怀上,而且还一定能让怀上 个男孩。
  老太太好不喜欢,说知了牛月清,牛月清泪水吧嗒地告诉娘,她何尝 不想怀上孩子,但不知怎么怀不上,这几年庄之蝶倒越来越不行的,说来也 怪。他是不用时逞英豪,该用时就无能,已经看过许多医生都没效果,准备 着这一辈子就再不要孩子了,老太太苦愁了许多日子,才想出个主意来,让 北郊的干表姐来代生,然后抱过来抚养,这样毕竟是亲戚,总比抱养外人的 孩子要好。偏巧干表姐怀了孕,老太太去说知了心思,干表姐喜欢得一口应 允,老太太却一定要生男孩子才抱养的,逼了表姐去医院做日超检查,一查 竟是女孩,只好做了流产术。老太太便领了干表姐去拜访王婆婆,王婆婆就 教导了:月信三天后,就抓紧行房要怀上孕,然后开始吃她的药,一天早晚 吃一勺,不要嫌苦,吃后下身出少量的血也不必惊慌,就把自制的一瓶黑稠 如浆的药交给干表姐。老太太当然感激不尽,当场要付药钱。王婆婆说不用 急的,生下男孩了付我不迟,只是说此药中最值钱的是沉香,要进口的纯沉 香,这服药是别人买了药配的,先就应急了牛嫂,但得买了沉香再给人配呀。 于是牛月清就四处寻购沉香。庄之蝶得知,很不乐意。为此拌过几回嘴。这 阵,王婆婆见庄之蝶走了,得意忘形地头也晃手也摇,说:“牛嫂,你听着 十号院那婴儿叫唤吗?那炭客的老婆生了三个女孩,吃我的药就把男孩生下 来了!这几天我就坐在他家,单等着她生,炭客说:‘王婆婆,要是生下个 女娃你就不好走了!我说:‘要不是男娃,我退你的药钱!要是这男孩生下 来,就是吃我这药生下的第二十二个了;’怎么着,果然就是个男孩!”牛月 清也高兴起来,说:“王婆婆,我是信你的,沉香我买回来了。”王婆婆说: “是吗?生下孩子可别忘了我!”牛月清让王婆婆到家去吃饭喝茶,王婆婆 说改日去吧。牛月清早忘记了害怕,一个人从黑巷道路回来取沉香。庄之蝶 问:“王婆婆又说生孩子的事?”牛月清说:“那秘方真灵,炭客那孩子就是 吃了她的秘方的!”庄之蝶瞧见她拿了沉香,问是多少钱买的,牛月清说五 百元钱,恼得庄之蝶一梗脖子到厨房去吃稀饭,吃了一碗,就钻到蚊账里睡 去了。
  牛月清和老太太回来,情绪蛮高;吃罢饭了便端了水盆到卧室来洗, 一边洗一边给庄之蝶说王婆婆的秘方是胡宗南那个秘书传给她的。那秘书活 着的时候只字不吐,要倒头了,可怜王婆婆后半生无依无靠,就给了她这个 吃饭的秘方。庄之蝶没有吭声。牛月清洗毕了,在身上喷香水,换了净水要 庄之蝶也来洗。庄之蝶说他没兴头。牛月清揭了蚊帐,扒了他的衣服,说:
“你没兴头,我还有兴头哩!王婆婆又给了一些药,咱也吃着试试,我真要
能怀上,就不去抱养干表姐的孩子;若是咱还不行,干表姐养下来暗中过继

给咱,一是咱们后边有人,也培养一个作家出来,二是孩子长大,亲上加亲, 不会变心背叛了咱们。”庄之蝶说:“你那干表姐两口,我倒见不得,哪一次 来不是哭穷着要这样索那样,他们这么积极着怀了孩子又打掉又怀上,我看 出来的,全是想谋咱们这份家产的!”当下被牛月清逗弄起来,用水洗起下 身,双双钻进蚊帐,把灯就熄了。庄之蝶知道自己耐力弱,就百般抚摸夫人, 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删去一百一十一字)牛月清说:“说不定咱也能成的, 你多说话呀,说些故事,要真人真事的。”庄之蝶说:“哪儿有那么多的真故 事给你说!能成就成,不成拉倒,大人物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牛月 清说:“你是名人,可西京城里汪希眠名气比你还大,人家怎么就三个儿子? 听说还有个私生子的,已经五岁了。”庄之蝶说:“你要不寻事,说不定我也 会有私生子的!”牛月清没言传,忽然庄之蝶激动起来,说他要那个了,牛 月清只直叫“甭急甭急”,庄之蝶已不动了,气得牛月清一把掀了他下来, 驾道:“你心里整天还五花六花弹棉花的,凭这本事,还想去私生子呀!”庄 之蝶登时丧了志气。牛月清还不行,偏要他用手满足她,过了一个时辰,两 人方背对背睡下,一夜无话。
  翌日,牛月清噙了泪要庄之蝶一块儿同她去干表姐家送药。庄之蝶不 去。牛月清恨了恨声,灰不沓沓自个去了。庄之蝶在家坐了一回,也坐得不 是个滋味儿,便往郊区 101 药厂,采写黄厂长的报告文学。采访很简单,听 黄厂长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又看了一下简易的加工坊,庄之蝶一个晚上就写 好了文章。在去报社交稿时,却心中冲动,谋算着趁机要去见见唐宛儿了。 已经走到了清虚庵前的十字路口。庄之蝶毕竟有些紧张起来,他不知 道周敏在不在家,即使不在家,妇人又会对自己怎么样呢?阮知非那夜的经 验之谈使他百般鼓足着勇敢,但当年对待景雪荫的实践又一次使他胆怯了。 何况,他想起了在牛月清面前的无能表现,懊丧着自己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 而又觉得自己一想到唐宛儿就冲动,不明白与这妇人是一种什么缘分啊?! 这么思前想后,脑子就十分地混乱,俳徊复俳徊,终于蜇进近旁的一家小酒 馆里,要了一瓶啤酒,一碟熏肠,独自坐喝。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米大小的 地方,四壁青砖,并不搪抹,那面粗白木柜台依次排了酒坛,压着红布包裹 的坛盖。柜台上的墙上,出奇地挂有一架老式木犁,呈现出一派乡间古朴的 风格。庄之蝶喜欢这个地方,使他浮躁之气安静下来,思绪悠悠地坠入少时 在憧关的一幕幕生活来。酒馆里来的人并不多,先是几个在门外摆了杂货摊 的小贩,一边盯着货摊一边和店主扯闲,一小盅酒成半晌地品,品不完。后 来有一汉子就踏进来,立于柜台前并不言语,店主立即用提子打满了酒盛在 小杯里,汉子端了仰脖倒在口里,手在兜子里掏钱,眼睛一眨一眨盯了店主, 说:“你掺水了?!”店主说:“你要砸了我这酒馆吗?砸了这酒馆可没一天 三次伺候你的人了!”汉子笑了笑,走出去,酒馆里又清静下来,只有庄之 蝶和墙角坐着的一个老头是顾客,老头鸡皮鹤首,目光却精神,喝的是白酒, 就的是一碟盐水黄豆,用大拇指和中指食指捏酒碗的姿势和力量,庄之蝶知 道老头是个用笔的人。庄之蝶在类似这样的小酒馆里,常常会遇到一些认识 的老教授或文史馆那些满腹经纶的学者,他们衣着朴素,形容平易。酗酒的 年轻闲汉们总是鄙视他们,以为是某一个退休的工人,退居二线的机关中层 干部,抢占他们的凳子,排队买小菜时用身子把他们挤在一边。庄之蝶认不 得这一位老者。心里却想:这怕又是一个天地贯通了的人物。他不停地看老 者吃酒,希望他能抬起头朝自己这里来看,但又害怕老者看见自己,因为这
  
些成了人精的人物,会立即看出你的肠肠肚肚,你在他面前全然会是一个玻 璃人的。老头却目不旁视,手捏一颗豆子丢在口里了,嚼了一会儿端起酒碗 吱地咂一下,自得其乐,顿时庄之蝶感到自己活得太累,太窝囊,甚至很卑 鄙了。这时就听见远处有极美的乐响传来,愈来愈大,酒馆的店主跑到门口 去看。他也过去看,原来是巷中一家举行接骨灰典礼,亡人的骨灰从火葬场 运到巷口,响器班导引了数十个孝子贤孙,接了骨灰盒,焚纸鸣竹,然后掉 头返回,乐响又起。庄之蝶参观过许多葬礼场面,但今天的乐响十分令他感 动,觉得是那么深沉舒缓,声声入耳,随着血液流遍周身关关节节,又驱散 了关关节节里疲倦烦闷之气而变成呵地一个长吁。他问店主:“这吹奏的是 一支什么曲子?”店主说:“这是从秦腔哭音慢板的曲牌中改编的哀乐。”他 说:“这曲子真好!”店主惊着眼睛说:“你这人怪了,哀乐有好听的?就是 好听,也不能像听流行歌曲一样在家里放呀?!”庄之蝶没再多说,回坐到 他的酒桌。
  酒桌那头已新坐了一个戴了白色眼镜的年轻人,一边叫喊来一瓶啤酒, 一盘炒猪肝,一边从口袋掏出一本杂志来读。年轻人读得特别投入,时不时 就独自地发一个轻笑。如今能这么容易坠入境界的读书人实在太少了,庄之 蝶遂想:天下的文章都是作家编造出来的,却让这些读者喜怒哀乐。牛月清 知道他写文章的过程,所以她总看不上他的文章,却在看别人写的书时流过 满面的泪水。年轻人突然口舌咂动起来,发出很响的声音,庄之蝶猜想这一 定是看到书里的人物在吃什么好东西吧。这时候,那捧着杂志的两只手,一 只就抓住了面前的筷子,竟直直戳过来,在庄之蝶盘中夹起了三片熏肠,准 确无误地塞在了杂志后的口里。一会儿,筷子又过来了,再夹了两片吃了去。 庄之蝶觉得好笑也好气,拿筷子在桌面梆梆敲。读书人惊醒了,放下杂志看 他,嗅地一声,低头就将口中的熏肠吐在地上,说:“对不起,对不起,我 吃错了!”庄之蝶笑起来,说:“什么文章把你读成这般样了?”年轻人说: “你不知道,这是写庄之蝶的事。庄之蝶,你知道吗?他是个作家。我以前 只读他写的书,原来他也和咱们普通人一样!”庄之蝶说:“是吗?上面怎么 写的?”读书人说:“他小时候,是个很蠢很笨的孩子,在小学,只觉得老 师是世上最伟大的人,有一次去厕所小便,看见老师也在小便,就大惑不解, 说:‘老师也尿呀!’好像老师就是不屙不尿的人。老师当然瞪了他一眼,没 有说话。他还在看着,竟又说:‘老师也摇呀?!’结果老师说他道德意识不 好,又告知家长,父亲就揍了他一顿。”庄之蝶说:“这简直是胡说!”读书 人说:“胡说?这文章上写的呀,你以为伟大人物从小就伟大吗?”庄之蝶 说:“让我瞧瞧。拿过杂志,竟是新出刊的《西京杂志》,文章题目是《庄之 蝶的故事》,作者署名周敏,这就是周敏写的那篇文章吗?庄之蝶急急测览 了一下,文中全记载了一些道听途说,且极尽渲染,倒也生动有趣,便寻思 道:让我也看看我是什么样儿?于是又读到了这个庄之蝶如何慷慨又吝啬, 能把一头羊囫囵囵送了别人,却回家后又反去索要牵羊的那节麻绳,说送的 是羊没有送绳;如何智慧又愚蠢,读李清照的“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 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便认 定是李清照写新婚之夜的情事,但却看不懂列车运行时刻表;如何给人快活 又让人难堪,能教人识苍蝇公母的方法,是看苍蝇落在什么地方,落在镜子 上的就是母苍蝇,母苍蝇也爱美;但公共场所被人不停地拉着合影了,便苦 丧了脸说他前世是马变的,这马不是战马也不是驮运的马,是旅游点上披了
  
彩带供人骑了照像的马,竟伤心落泪。庄之蝶再往下看,便到了庄之蝶的恋 爱故事,竟出现了庄之蝶当年还在一个杂志社工作时如何同本单位的一位女 性情投意合,如漆如胶,又如何阴差阳错未能最后成为夫妻。庄之蝶的眉头 就皱起来了:前边的故事怎么离奇荒唐那并不伤大雅,这恋爱之事牵涉了他 人岂敢戏言?女性虽未提名道姓,但事情框架全是与景雪荫发生过的事情, 却那时与景雪荫笃好,现在也后悔,虽内心如火而数年里未敢动过她一根头 发,甚至正常的握手也没有。如今写成这般样子,似乎什么事情都已发生过 了,那么,双方皆有家室儿女,景雪荫的丈夫读到此文怎么感想?牛月清读 后怎么感想?每一宗事似乎都有影子,又全然不是现在所写的样子,周敏是 从哪儿得到的材料呢?庄之蝶更不安的是,如果景雪荫读了此文,她会怎么 看待我,认为这些隐秘之事必是我庄之蝶提供,是为了炫耀自己,要以风流 韵事来提高自己知名度吗?如果她的丈夫追问这一切,景雪荫又会怎么样 呢、庄之蝶愁苦起来了,放下杂志,再没心绪要见唐宛儿,急急就往《西京 杂志》编辑部去了。
十二年前,当景雪荫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文化厅的时候,庄之蝶已是
《西京杂志》的编辑了。一张新的办公桌放在了他的办公桌的对面,以会议 室改作的作品编辑室就塞满了五个人。作品组组长钟唯贤,却唯一能领导的 只有庄之蝶。一名老编辑是同钟一块进文化厅的,都是大学生,自然不服钟 的指挥;一名是比庄之蝶早来二年的李洪文,机敏精灵,能言善辩,曾经为
钟当作品组长出过力,钟却认定了他是小入:君子易处,小人难交,对自己 有过恩惠的小人更难交,处处也就让他;另一位姓韦是个寡妇,正与严副厅 长谈恋爱,钟是不好领导的;而景雪荫呢,厅长早年正是景父的部下,一来 就不叫厅长叫叔叔。钟唯贤的一个兵就只是庄之蝶。夏收时派庄之蝶去郊区 支援农民夏收;地震时命庄之蝶去参加街道办事处组织的救灾队;早晨上班 提开水;晚上下班关门窗。五年的时间里,庄之蝶在这里度过了他的青春岁 月,虽然为他们对他的轻视、欺辱而痛哭过,咒骂过,但他自离开了这里, 却觉得那是一段极有意义的日子,尤其令他终生难忘的景雪荫,现在回想起 来,那简直是他人生长途上的一袋干粮,永远咀嚼不完的。十二年过去了, 厅长还是厅长,杂志还是杂志。那个韦寡妇已早作了严副厅长的夫人,调任 了另一个部门成为处长。景雪荫也弃文从政,提升为厅里的中层领导。而钟 唯贤,永远也没出息的老头,他既不信李洪文,又离不得李洪文,经过一番 努力,终于击败了承包了三年杂志、在经济上一塌糊涂的上一个编辑部班子, 他出任了新的主编。庄之蝶赶到那座熟悉的大楼上,自然是不停地与碰着的 熟人打招呼,一推开还是那间会议厅改作的编辑室,所有的编辑都在里边, 每个人都拿了一条裤权在抖着看。猛然门被推开,收拾不及,见是庄之蝶, 李洪文就叫起来了:“哎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一件就给你了吧!”庄之 蝶说:“这是干什么呀,一人一块遮羞布!”一个面孔陌生的人就走过来和庄 之蝶握手,说:“庄老师你好,我是王鹤年,写小说的,你给我们厂的产品 提提意见吧!”李洪文说:“刊物整顿之后,业余作者都给刊物拉广告的,鹤 年小说写得不错,他们厂是街道办的小厂,他拉不来广告,就送大家一些他 们的产品。这是防性病裤杈哩,有性病治性病,没性病防性病。”庄之蝶说: “这倒适合于你,我只需要的是壮阳裤权。”说得大家都笑了。钟主编笑得 脸缩成一团,形如核桃,直卸了眼镜擦眼泪,说:“之蝶,你过来,我这里 给你攒着好烟的。”就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纸盒,里边满满地装了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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