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 容 提 要
英国作家赫·乔·威尔斯是闻名全球的科幻小说大师。《大战火星人》 是他最主要的代表作之一。作品写的是,某一次火星和地球最接近的时候, 一些火星人降落到伦敦附近,引起了和英国海陆军的一场大战,人类顿时面 临一场空前的大灾难。故事曲折,引人入胜;刻画细致,含义深长。
《世界名著金库》书目总览
(一)经典童话卷
●安徒生童话 〔丹麦〕安徒生 著 徐 朴 译 鲁 兵 审订
●格林童话 〔德国〕格林兄弟 著 魏以新 张威聚 译
●豪夫童话 〔德国〕威·豪夫 著 张威廉 译
●贝洛/王尔德童话 〔法国〕贝洛/〔英国〕王尔德 著 戴望舒/巴 金 译
(二)童话故事卷
●木偶奇遇记 〔意大利〕科罗狄 著 徐调孚 译
●小人国和大人国 〔英国〕江·斯威夫特 著 李 庶 译
●绿野仙踪 〔美国〕莱·弗·鲍姆 著
陈伯吹 译
●吹牛大王奇游记 〔德国〕埃·拉斯伯 著 刘 浩 译
●阿里巴已和四十大盗 〔埃及〕卡·肯辽涅 编
纳 训 译
●水孩子 〔英国〕查·金斯莱 著 周煦良 译
●玻璃孔雀 〔英国〕依·法吉恩 著
傅定邦 陈永龙 译
●危险的旅行 〔挪威〕托·豪根 著 李之义 译
●罐头里的孩子 〔奥地利〕克·涅斯林格 著
施种 译
●长袜子皮皮的冒险故事 〔瑞典〕阿·林格伦 著 李之义 译
●新格列佛游记 〔捷克〕希哈 著 宛 庚 乐 辛 译
●神医多立德的故事 〔美国〕休·约·罗夫丁 著 陈伯吹 译
●飞天小魔女 〔德国〕普罗伊斯拉 著 吉裕生 译
●魔法师的帽子 〔芬兰〕图·扬松 著 任溶溶 译
●狐狸列那的故事 「法国]玛·阿希一季浩 改写 严大椿 胡毓寅 译
●假话国历险记 〔意大利〕姜·罗大里 著 任溶溶 译
●洋葱头历险记 〔意大利〕姜·罗大里 著 任溶溶 译
●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英国〕刘·卡洛尔 著 赵元任 译
●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瑞典〕赛·拉盖洛芙 著 李浪民 译
●随风而来的玛丽·波平斯阿姨 〔英国〕帕·林·特拉弗斯 著 任溶溶 译
(三)历险故事卷
●汤姆·沙那历险记 〔美国〕马克·吐温 著 吴 岩 译
●鲁宾孙漂流记 〔英国〕但·笛福 著 唐锡光 译
●埃米尔捕盗记 〔德国〕埃·克斯特纳 著 王燕生 周祖生 译
●勇敢的船长 〔英国〕吉卜林 著
余 青 译
●蓝色的海豚岛 〔美国〕斯·奥台尔 著 傅定邦 陈伟民 译
●蒂埃特河历险记 〔巴西〕弗·德·儒尼奥 著
李长森 喻慧娟 译
●毒蜘蛛 〔俄罗斯〕格·马特维耶夫 著 唐元昌 译
●苦儿流浪记 〔法国〕艾·马洛 著
博 辛 译
(四)科幻小说卷
●天边灯塔 〔法国〕儒·凡尔纳 著 周煦良 王沫以 译
●大战火星人 〔英国〕赫·乔·威尔斯 著
一 之 译
●隐身人 〔英国〕赫·乔·威尔斯 著 谢 忱 开 泰 译
●平格尔的奇遇 〔俄罗斯〕谢·别利亚耶夫 著 陈善基 译
●外星人 〔美国〕威廉·科兹文克 著 焦 良 夏玉英 译
●太空人遇险记 〔澳大利亚〕帕·赖特森 著 任溶溶 译
●地球女孩外星历险记 〔俄罗斯〕季尔·布雷乔夫 著 王志冲 译
●魔鬼出租车 阿西莫夫 龟山龙树等 著 龙 子 典 群 编
(五)幽默童趣卷
●两个小淘气 〔南斯拉夫〕布·乔皮奇 著 潘 辛 吴焱煌 译
●莫吐尔的传奇故事 〔优太作家〕肖洛姆一阿莱汉姆 著 姚以恩 译
●米凯尔盗马记 〔俄罗斯〕扬·兰纳普 著 潘 辛 吴焱煌 译
●马列耶夫在学校和家里 〔原苏联〕尼·诺索夫 著 孙广英 译
●出卖笑的孩子 〔德国〕詹·克吕斯 著 李墉灿 译
(六)动物故事卷
●狼王洛波 〔加拿大〕欧·汤·西顿 著
黎 金 林 希 译
●霹雷虎 〔加拿大〕欧·汤·西顿 著 黎 金 林 希 译
●奇猫小传 〔加拿大〕欧·汤·西顿 著
黎 金 林 希 译
●海豹历险记 〔法国〕黎 达 著 严大椿 译
●猛狮爱尔莎 〔奥地利〕乔·亚当森 著
杨哲三等 译
●丛林虎啸 〔法国〕勒内·吉约 著 严大椿 王自新 泽
●丛林传奇 〔英国〕吉卜林 著
徐 朴 译
●黑骏马 〔英国〕安娜·修厄尔 著 仇丛怡 译
(七)寓言故事卷
●世界寓言名篇·东方卷
本
社 编
●世界寓言名篇·西方卷
本
社 编
前 言
郑开慧
科学幻想小说,作为一种新的文学品种,正在受到越来越多的读者尤其 是青少年读者的欢迎。据说,在美国已有 300 所大专学校开设了科幻小说的 课程。不少国家成立了科幻小说作家协会和科幻小说读书会或俱乐部。在我 们中国,虽然眼下还没听说过有这一类组织,但在我亲自作过的许多次中小 学生阅读情况调查中,几乎大多数少年朋友都把科幻小说列为自己最感兴趣 最爱看的图书之一。
什么是科学幻想小说?《辞海》上给的定义是这样写的:“依据科学上 某些新发现、新成就,以及在这些基础上所可能达到的预见,用幻想的方式 描述人类利用这些发现,完成某些奇迹的小说”。
人类自有精神活动以来,就离不开幻想。为了寻求适应、认识和改造这 个世界,他们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便开始张开了幻想的翅膀。我们 的祖先曾经编织过诸如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等美丽的幻想故事, 古希腊人根据他们的幻想创造了许多神话。这些故事在今天的人们看来,无 疑是荒诞的。因为当时落后的生产力,使人们不可能具有科学的知识去解释 那些变化莫测的自然现象,所以如今我们只能把这些幻想故事称为神话。
历史终于翻到了一个特殊重要的时代。这个时代就是以英国格拉斯哥大
学的教学仪器修理工詹姆士·瓦特完成对蒸汽机的改进为开端的科学技术大 发展的时代,也就是历史学家们把它称之为工业革命的时代。1804 年到 1807 年发明了轮船,1814 年发明了火车头,1825 年英国建立了第一条铁路,1837 年第一台电报机问世,1866 年第一台发电机问世,1876 年第一台电话机问 世,1878 年大发明家爱迪生发明了电灯之后,又发明了留声机、电话机话筒、 电影??
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使得人类的许多幻想变成了现实。这非但没有妨
碍人们进一步幻想,恰恰相反,更激起了思想的大解放。人类幻想的翅膀, 借助于科学的新知识、新技术,显示出从未有过的活力。于是乎,一些具有 科学头脑、学识渊博、幻想卓异的作家,“依据科学上某些新发现、新成就, 以及在这些基础上所可能达到的预见,用幻想的方式描述人类利用这些发 现,完成某些奇迹”的科学幻想小说便应运而生了。
通常,英国著名诗人雪莱的妻子玛丽·高德文·雪莱在 1818 年出版的长
篇小说《弗兰肯斯坦》(或《现代的普罗米修斯》)被认为是最早的一部科 学幻想小说,人们因此把它推崇为科学幻想小说的鼻祖。但是作为文学史上 的一个新品种而被确立的奠基人则是儒勒·凡尔纳。
被称为“法国幻想小说之父”的儒勒·凡尔纳(l828—1905),终生写 了近百部科学幻想小说,内容涉及天文、地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 地质、气象、海洋诸学科的重要新成果,简直就是系列的大百科全书。无论 是《气球上的五星期》、《地心游记》、《从地球到月亮》,以及卓越的三 部曲《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等,儒勒·凡尔 纳在他的作品中所表现出的渊博的学识、卓异的幻想才能、不断为新的科学 发现和发明所证实的科学假说,以及新颖独特的表现方式和对人类不屈不挠 的奋斗精神的赞美,百余年来吸引着一代又一代各种年龄层次各种职业的读
者。
较儒勒·凡尔纳晚半个世纪出世的赫勃特·乔治·威尔斯(1866—1946), 是一位生物学博士,是继儒勒·凡尔纳之后最杰出的科学幻想小说作家。他 的代表作品有《时间机器》、《隐身人》、《大战火星人》以及《首次到月 球上的人》等。威尔斯继承了英国的批判现实主义传统,他采用科幻小说这 种文学样式,与其说是科学探索的文学表达,毋宁说是为了更尖锐地揭露当 时社会的重重矛盾。威尔斯的作品虽然充满了科学意味,但是最根本的主题 则是描写当时社会的基本问题。正如他自己在一篇序文中所表白的:作者“使 尽浑身解数”,正是为了让读者“生活”于作者虚构的那个幻想假设之中。 而一旦读者被哄进了这个幻想之国并深信不疑,那么剩下的一个问题就是展 开现实的人类的描述。由此可见,威尔斯和儒勒·凡尔纳各自代表了科幻小 说创作的两个风格迥异的流派和科幻小说发展的两个不同方向。威尔斯说: “文学评论家曾一度把我称作英国的儒勒·几尔纳。其实,我与法国那位未 来的预言家之间并没有任何非要扯到一块的东西。他的作品里所写的往往是 那些完全可以付之实现的发现和发明,并且有些地方他已经高明地预见到它 们的可行性。他的小说能唤起一种实践的兴趣;他相信,他写的那些东西都 将被一一发现和发明出来??而我的故事??完全是另一种幻想。”他所说 的这种“幻想”就是作家的社会理想。正因为此,许多评论家把儒勒·凡尔 纳为代表的科幻小说流派称作“硬科幻”,而把威尔斯为代表的科幻小说流 派称作“软科幻”。
《大战火星人》正是这样一部作品。作品描写一队火星人降落到英国伦
敦附近,引起了与英国海陆军的一场大战,人类顿时面临一场空前的大灾难。 作者以第一人称的亲身经历写来,更使读者如临其境,如闻其声。那四出逃 生的混乱局面,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怖心理,实在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而 实际上我们都知道,现代科学早己作出论断,火星上不可能存在比人类更具 智慧的高等生物。这一场“大战火星人”无疑是作家虚构的。但是这虚构的 故事并没有影响其作品的价值。《大战火星人》同威尔斯的其他许多作品一 样,把读者“哄进”这个幻想之国只不过是一种手段,其根本目的无非借此 “展开现实的人类的描述”,它的主题仍然是描写当时社会的基本问题。作 者的态度实际上已经在故事的最后部分作了明白的阐述。所以,直到今天,
《大战火星人》仍然不失为一部值得一读的优秀的科幻小说。
总 序
陈伯吹
刚刚落幕的首届上海市图书节,向世人传递了一个令人振奋的信息,虽 然时值八月流火,占地 6400 平方米的上海展览中心东大厅内,天天人如潮 涌,炎炎酷暑挡不住疯也似的购书者,致使空调失效;在短短的十天里,接 待读者 30 万人次,总销售额达 11oo 万元,可见科学发达到了电视电脑时代, 读书爱书者仍然大有人在,书籍仍是今天人们获取精神养料的重要来源。
少年儿童,正处于学文化长知识的阶段,读书多多益善,这是众所周知 的道理。上下五千年,纵横七大洲,曾有过多少编辑和作家,为孩子们编写 出多少作品,至今已无法计数。在这浩如烟海的文学海洋中,大部分作品己 被无情的时间老人所淘汰,只有那些闪耀着灿烂的思想和艺术光辉的优秀作 品,才被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来,从一个国度走向另一个国度。这些作品, 就是我们所说的“世界名著”。这些名著因其对人生、对社会的高度概括力, 奇特非凡的想象力,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深入浅出的表达方式,以及优美 生动的文学语言,赢得了一代又一代小读者如痴如醉的喜爱,哺育着一代又 一代少年儿童的茁壮成长。它们是人类文化宝库中的璀璨瑰宝,是世界各国 少年儿童最富营养的精神食品。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读过格林兄弟、安徒生、 儒勒·凡尔纳的作品,不知道明希豪森、皮诺乔、汤姆·沙那的少年朋友, 将来能成为一个具有高尚审美情操的全面发展的理想公民。
少年儿童出版社作为国内成立最早、规模最大的少儿图书专业出版社,
自它建社的第一天起,就十分重视介绍外国儿童文学作品。在这里,曾经集 中了包括任溶溶、王石安、李俍民等一批国内优秀的翻译、编辑专家,四十 余年中总计编辑出版了不下八百种世界各国文学作品。这是一宗极为宝贵的 文化财富。为了更好地适应今天少年儿童的阅读需求,经过认真筛选,选出 其中最有阅读价值且最有代表性的首批五十五种,分作七大卷,以“世界名 著金库”之总称,统一装帧,全套推出(具体书目见本书书末附录)。这于 我国少年儿童读者无疑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也是我国少儿图书出版史上 的一件盛事。
大 战 火 星 人
第一部 火星人来了
1.战争的前夕
在十九世纪末叶,谁会相信我们这个世界,竟会被一种比人类的智力更 强、可是跟人类一样也不免死亡的理性生物所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呢;同时谁 会相信,他们研究着终日忙于自己事务的人类,几乎跟生物学家用显微镜仔 细研究在一滴水里蠕动繁殖的微生物那样呢?地球上的人在地面上来来往 往,非常自满,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小事,深信他们对于物质的权力是永远可 保的。这一种自命不凡的幻觉,很可能显微镜下的纤毛虫也有。没有人能想 到,散布在空中的更老的星球竟会对人类产生危险。这里不妨提起几种已往 年代的一般见解吧。地球上的居民至多不过认为火星上可能有某种生物,他 们和人相像,可是远不如人类发达,而且那里热望着人类去启发他们。但是 在那莫测深远的空间里,实际上有一些理性的生物,他们有高度的理智,他 们的智力超出了我们人类,就像我们超出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一样。他们都 是一些冷酷无情、强大有力的生物,此刻正用嫉妒的目光望着地球,从容地、 可是坚决地在策划着危害我们的计谋。因此,在二十世纪初叶,地球上自高 自大的人类突然受到了一次严重的打击。
火星离开太阳平均在二亿二千八百万公里,因此它所获得的热和光比我
们地球获得的要少上一半,关于这个理论,读者想必都知道,用不着我在这 里再来一提了。如果“星云说”①有一部分是确实的话,那末火星的年龄要比 地球老得多,在地球还没有脱离半液体状态的时候,火星上就已经出现生命 了。火星的体积只有地球的七分之一,所以能够更快地冷却到可以出现生命 的温度。火星上有空气、水和其他一切为有机生物生存所必不可少的条件。 但是地球上的人自高自大,竟成了开眼瞎子。直到十九世纪末叶,还没 有一个作家猜测到火星上的生物智力已经发达到了极高度的水准,远远地超 过了地球上的人类。也没有人明白,如果火星的年龄比地球大,面积比地球 小,热力光力比地球少,那末它上面的生命不但出现早,并且也较快地接近
终结了。
热力向空间放射,将来总有一天,我们这个地球也会冷却的,但是毫无 疑问,这个过程在火星上早已在进行了。火星上的自然条件,虽然在许多方 面还是一个谜,可是我们还是知道在那里,甚至在中午时候,赤道上的温度 都不比地球上最冷的冬天温度来得高些。火星上的空气远较地球上稀薄。水 量日益减少的海洋只占着火星上三分之一的面积。
在很长的冬季里,火星上两极附近集结了大量积雪。春天解冻的时候, 雪水定期性地淹没了温带地区。行星的末日阶段对地球来说还是遥远得不可 想象,可是这已成为火星人的迫切问题了。在这种迫切的需要的压力下,他 们脑筋敏锐了,力量增强了,心肠硬得像铁石了。他们运用着种种我们仅仅 能幻想出来的工具和知识,朝着太阳那个方向望,望着太空当中离开他们六 千万公里的一颗使他们充满希望的晨星。这颗星就是我们的地球,它比较暖
① “星云说”是天文学上的一种假定。大意说太阳系最初是一团巨大的、像云雾般 的天体,叫作星云。它
向东旋转,中心慢慢凝结成为太阳;在太阳外面的星云成 为环形,后来这环断裂凝结成为行星;行星外面 也有一环,断裂凝结,成为卫星。
和,上面绿色的是植物,灰色的是水域,烟雾迷蒙的大气清楚地证明土地肥 沃,还有那透过云幕闪闪发亮、人口繁密的宽广陆地和船舶往来的狭窄的海。 他们看待我们这些住在地球上的人们,正跟我们看待猿猴和狐猴一样, 觉得生疏而可怜。我们清楚地理解到,生活就是不断的生存竞争。显然,火 星人的心中也有这么一个同一的想法。他们的世界已经在开始冷却,而在地 球上却还是生气蓬勃。但是,由火星人看来,地球上的生活只是些下等动物 的生活。夺取接近太阳的新世界,是他们唯一得救的方法,因为每过一个世
纪,他们的毁灭又近一点了。 在我们过分严厉地批评他们以前,我们应该记得,我们同种的代表人不
但残酷地杀害了动物,例如现在已经绝迹的美洲野牛和渡渡鸟,并且还杀害 了自己的好些族类。举个例说吧,毫无疑问,塔斯马尼亚①人是跟我们同样的 人,可是在五十年内,在白种殖民者向他们进行的绝灭性战争中,全数被消 灭了。难道我们自己真是那样奉行着仁慈的戒律,所以有权对火星人的残酷 行为表示愤慨吗?
火星人计算他们的降落,看来是非常正确的。很明显,他们的数学知识 远较我们进步。他们同心协力地做好了准备工作。如果我们的仪器较为完备 的话,我们早在十九世纪末期前就会看出正在迫近来的灾难。有些学者,譬 如说像沙柏雷利①那些人,在观察红星时(顺便提一句,许多世纪以来,大家 都认火星是个战星,这真是够奇怪的)就在自己的天文图上清楚地画上一些 颤动的光点,可是他们却无法说明这些光点的起源。
显然,就在这些时间内,火星人在做着他们的准备工作。
在 1894 年的冲②期,在视面的发亮部分上,可以看见一道强烈的光线, 立克天文台首先看见它,后来尼斯的彼洛丁,再后来其他的观察者也都看见 了。我们英国人在 8 月 2 日出版的那期自然杂志上,也第一次登载了这件事 情。我认为这是从安置在火星上深坑内的大炮里射出的。
当时所不能解释的奇怪光线,在后来两个冲期,在同一处所也可以看得
出来。
六天前天空中起了风暴。这年正是火星逼近地球的一年。罗威尔③在爪哇 岛上自己的天文台内向国际天文局发出一个电报,报告一个惊人的消息,说 这个邻近的行星上喷出了一大股赤热的气体。这是在 12 日半夜时分发生的。 罗威尔立刻用分光镜看见一大股燃烧的气体,主要是氢气,正以惊人的速度 直向地球冲来。在十二点一刻光景,这股火看不见了。罗威尔把它比作从炮 口里冲出的赤热的气体。
这个比拟是恰当的。但是,在第二天早上,除了每日电讯报上登出关于 这件事的一小段新闻外,其他报纸都是只字不提。
因此,对于这次最严重的威胁人类的危险,整个世界就没有得到及时的 警告。如果不是偶然遇到住在奥特夏的著名天文学家奥吉尔维的话,大概我 也不会知道这一些关于火星上喷火的消息的。刚才接到的消息使奥吉尔维非
① 岛名,在澳大利亚东南,1642 年为荷兰人塔斯马发现,所以叫塔斯马尼亚。
① 沙柏雷利(1835—1910)是意大利天文学家。
② 火星有时离地球远到 40000 万公里,有时近到只有 5600 万公里。它差不多每隔两年逼近地球一次,天文 学家把这一情形起名叫火星与太阳的冲,在这时候,火星刚刚落在太阳相反的方向上。
③ 罗威尔(1855—1916)是美国天文学家。
常激动,因此他怀着一股热情邀我在这个晚上跟他一起观察火星。 虽然发生了后来的许多事情,可是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那天晚上
守夜的情形:又黑又静的天文台;一盏有罩的、向地板上射出微光的灯笼; 望远镜上发条装置的匀称嘀嗒声;顶棚口的一条大缝——莫测深远的长方形 内露出了很小很小的星辰。奥吉尔维在天文台里走来走去,虽然人是看不见 的,但是他的脚步声却清晰可辨。朝望远镜里一望,可以看见一个深蓝色的 圆圈,一个圆而小的星球在这圆圈内浮动着。这个星球又小又亮,一动不动, 上面有些依稀可辨的横纹,四周稍微扁平。它发出银白色的光——简直是个 发光的别针头!它看来仿佛在微微浮动着,可实际上是发条装置在摆动,引 起望远镜的摇晃而已。
我望着这颗小星,看上去它有时缩小,有时放大,有时近前,有时远去。 实际上当然并不是这么回事,这只是由于眼睛疲倦所引起的错觉而已。地球 和这颗星中间有着六千万公里以上的空间距离。
我记得,在星球附近有三个发光的小点子。这是从望远镜里望出的三颗 很远很远的小里,它们周围是漆黑的空间。你们知道,在寒冷的有星的夜里, 这个漆黑的空间是个什么景色。在望远镜里,它看来更是深远。就是从这个 不可探测的深处,神速而又不受任何阻挡地飞来一个我看不见的、然而每分 钟要飞近我们几千公里的东西。它将使地球上发生许多战斗,它带来了许多 痛苦和死亡。
当然,我在观望时丝毫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在地球上也没有任何人会想
到这种百发百中的射出物的。 这个夜间,一股气体又从这遥远的行星里喷出。我亲眼看到的。当精密
测时表报出午夜十二点的时候,红色的火光又在行星的边缘上出现了。我把
这件事讲给奥吉尔维听,他便坐上我的位子。夜晚是暖和的,我很想喝些水。 小桌子上放着一瓶苏打水,因此我摸索着,在黑暗中笨拙地跨着脚步走到那 边去,突然奥吉尔维看见向我们冲来的一股冒火的气体,惊叫了一声。
在这个夜晚,一个看不见的新的射出物,从火星上向地球射出——离开
第一个射出物的射出时间恰巧是二十四小时,一秒也不差。我记得,当时我 坐在黑暗中的桌子后面,眼前浮现出红绿色的点子。我想抽烟,可是没有火 柴。我丝毫没有料想到这个一瞬而过的闪光的真正意义和它的后果。奥吉尔 维一直观察到午夜一时才停止。随后我们点上灯笼,向他家里走去。在山脚 下的奥特夏和契切两个小城此刻一片漆黑,居民都已经在做好梦了。
这天夜里,奥吉尔维大谈他对于火星情形的看法,嘲笑那种认为火星上
有人而且火星人在向我们发出信号这种不高明的见解。他以为这或者是一大 批流星落在火星上,或者是那里正在发生一次巨大的火山爆发。他向我引证, 有机物的发展在两个邻近的星球上经历同一的阶程是不大可能的。
他说:“火星里有人的说法,只有一百万分之一的根据。” 在这个晚上,下一个晚上,一连十个晚上,每次在午夜时分,几百个观
察者都看见了火焰。可是这种放射为什么过了第十个晚上就停止了,地球上 的人谁也没有想到要去说明它的原因。也许是放射时所散出的气体,使火星 人感到有些不舒服。从地球上最精密的望远镜上望去,这一股浓密的烟尘就 像一些波状的灰点子,游移在这行星的清澄的大气中间,把它那常见的轮廓 遮没了。
最后,所有报纸都谈论起这些奇怪的现象。这里那里都开始刊载一些关
于火星上火山活动的通俗论文。我记得,那本富有幽默性的《笨拙杂志》很 俏皮地用它作为讽刺政治的资料。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些射出物以一秒钟飞 过许多公里的速率,穿过无可探测的空间,每天、每小时都越来越近地接近 地球。我现在觉得非常奇怪,在这人类已经受到毁灭威胁的时候,怎么人们 还能够忙忙碌碌地干着自己的那些小事呢。我记得,麦克汉收到一张火星新 照片,预备刊登在他发行的那份带插图的周刊上,当时他是多么高兴啊。我 们这个时代的人们决不能想象出十九世纪报纸那种数目众多和抢做买卖的情 形。至于我自己呢,那时我正热烈地在学骑自行车,在写着许多篇讨论文化 进步可能引起道德思想发展的文章。
有一天晚上(当时第一颗射出物离开我们已经在一百六十万公里以内 了),我跟妻子外出散步。空中满是星星。我把十二宫①解释给她听,并且指 给她看那颗接近天心的明亮的火星,这时正有许多望远镜在朝它望着。这个 夜晚是暖和的。一群从契切和爱尔宛斯出来散步、正在走回家去的人、弹着 琴唱着歌走过我们面前。家家户户的楼上灯光明亮,大家正在准备睡觉。从 远处火车站上传来了调车的轰隆响声。由于距离很远,这个响声变得很柔和, 几乎像旋律一样。我的妻子叫我欣赏悬在夜空中那些彩虹一般的红黄绿色信 号灯光。我们的四围看来是非常安全,非常宁静。
① 十二宫是天文学上的名词,即白羊宫、金牛宫、双子宫、巨蟹宫、狮子宫、室女宫、 天秤宫、天蝎宫、
人马宫、摩羯宫、宝瓶宫、双鱼宫。
2.陨 星
后来,第一个陨星之夜到来了。陨星是在黎明时看到的。在温彻斯特上 空,一条火焰很高地从西方冲到东方。好几百人看见了这个现象,只当作是 个通常的陨星。按照阿尔平的描写,这颗陨星在后面留下了一条淡绿色的尾 巴,闪耀了好几秒钟。我们的星象学最高权威但宁肯定说,在一百五十公里 以内都可以看见这颗陨星。他以为这颗陨星落在他东面约一百五十公里的地 方。
这时我正在家里,在自己的书房里写东西。虽然书房里的落地长窗是朝 着奥特夏方向,而且窗帘又是拉开的(我这几年最喜欢望着夜空),我却什 么也没有看见。但是正当我坐在书房里的时候,确是落下了一个太空中从来 没有落过的最特别而奇怪的东西。要是我一抬头,我就可以看到它的。几个 看见这颗陨星飞过的人,说它飞过时还有一阵咝咝的声音。但是我什么也没 有听到。住在贝克夏、秀兰和密特尔萨克斯的许多居民都看见了陨星的降落, 他们以为降落了一颗新的陨星。在这一夜,似乎没有人要去看一下这个落下 的东西。
可怜的奥吉尔维也看见了这颗陨星。他断定这颗陨星是落在霍散尔、奥 特夏和胡金间的草地上,第二天清早就去找寻了。天亮后不久,在离开人们 取沙的那个坑不远的地方,他找到了一个被砸开的巨坑。沙石猛烈地飞散在 石南①和灌木中间,积成土堆,在两公里外就可以望见。东面的石南正在燃烧, 一缕蓝色的轻烟迎着朝霞升起。
这个掉下的东西陷在沙里面,倒在一棵给它打碎的松树的碎片之间。它
露出在地面上的部分,像一只烧过的大圆筒;它的表面蒙上一层黑鳞似的厚 皮。圆筒的直径至少有三十五米。奥吉尔维急忙走到这个掉下的东西那里, 被它的尺寸和形状吓呆了,因为普通的陨星或多或少都是正圆形的。这个东 西从太空中落下来以后还是很烫的,因此不能走到它的近旁。圆筒里面发出 一阵嗡嗡的响声,奥吉尔维认为这是由于它表面的冷却有快有慢的缘故。那 时他还没有想到这里面可能是空的。
奥吉尔维站在坑洼边上,觉得圆筒的形状和色彩都很奇怪。他已经开始
在模糊地猜测,这个圆筒的降落决不能认为是一件单纯的偶然事故。这天清 早非常宁静,阳光刚照在威勃利奇附近的松树上,却已经有些暖意了。奥吉 尔维不记得这个早晨鸟儿有没有叫,可是肯定连微风也没有一点,只是在蒙 上一层黑鳞的圆筒里,有个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蠕动着。除了他以外,草地上 没有别人。
突然他惊讶地看到,那层蒙在陨星上的灰皮正从圆顶上落下。它掉在沙 上,仿佛雪花或者雨点。但是突然掉下了一大块,倒在地上发出轰隆一响, 吓得奥吉尔维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
起初他什么也不明白。他不顾那一股炽烈的热气,走下坑去,走到圆筒 跟前,想把它看个清楚。他仍旧以为这个费人思索的轰响声是由于陨星的冷 却而发生的。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层黑鳞只在圆筒的一头落下。
后来他看出来,圆顶开始慢慢地转动。它转得很慢。奥吉尔维看出这个 转动,只是因为五分钟前在他面前的一个黑记号现在到对面去了。他还是不
① 石南是一种常绿灌木。
完全明白这里正在出什么事情,直到他听到了低沉的轧轧声,看见了那个黑 记号向前几乎推出了整整一英寸,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念头,原来 这个圆筒是特制而成的,中间是空的,顶盖的螺丝可以拧开。现在正有一个 人在拧开顶盖呢。
“天呐!”奥吉尔维喊了一声。“里面有人呢!他们要给烧个半死啦! 他们正想逃命吧??”
突然他灵机一动,他把火星上的闪光和圆筒的降落联想在一起了。 他一想到关在赤热铁筒里的活物,心里就很难过,因此不顾炙热,向圆
筒走近几步,想帮忙把筒盖拧开。但是总算他运气,在他给铁筒烫伤以前, 一股热气已经把他拦阻住了。他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下,然后爬出坑洼,奔到 胡金去了。这时是早晨。他遇到了一个马车夫,就想跟他谈一谈这件事情。 但是他的言语和外表(他的帽子掉在坑洼里了)是这样古怪,所以马车夫没 有停车便驰过去了。霍散尔桥旁一家酒店的一个伙计刚打开店门,也不理他。 这个伙计以为他是个从看管中逃出来的疯子,想骗他进去把他关在店里。这 总算使他清醒一些。他一见《伦敦新闻》记者汉德森在他自己的园子里干活, 便隔开篱笆向他招呼,尽可能讲得镇静。
“汉德森,”他开始说,“您昨夜看见陨星没有?” “怎么啦?”汉德森回答说。 “它现在倒在霍散尔草地上呢。” “天呐!”汉德森喊道,“这是一颗陨星。很好呀!”
“不,这不是一颗单纯的陨星。这是个圆筒,人工制成的圆筒。里面还
有东西呢。” 汉德森拿着一把铁铲,挺直了身子。
“这是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句,他的一只耳朵是聋的。
奥吉尔维把看见的一切都讲了出来。汉德森想了一下,然后放下铁铲, 拿起外衣,走到街上去了。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回到草地去。圆筒还是老样子。 但是现在筒里不响了;筒盖和筒身之间出现了一狭条发亮的金属。空气咝咝 地在这边上出出进进。
他们细听着,用手杖敲了敲黑鳞,没有听到回音,便断定乘在圆筒里面
飞来的人一定昏迷过去或者死掉了。 当然,他们两个人是搞不出什么名堂的。他们大声喊了几句安慰话,答
应就回来,然后到市里求助去了。这时正是清早,小铺子里的人正在卸下橱
窗上的木板,居民正在打开自己卧室的窗户,他们两人满身沙土,激动而慌 张,顺着小街跑去。汉德森首先跑到车站去,想打一个电报到伦敦去报告这 个消息。不久前报纸上登出的文章,已经在大家的脑子里作好接受这个惊人 悄息的准备。
在早晨八点钟光景,一群男孩子和闲着没事的人都到草地去看那些“从 火星来的死人”。这个故事开头恰好就是用这几个字谈起的。八时三刻我出 去买《每日纪事报》,第一次听到一个卖报男孩子这样喊着。当然,我觉得 很奇怪,就立刻过桥到奥特夏沙坑去了。
3.在霍散尔草地上
我看见那里已经有一群人,大概二十来个,聚集在大坑的旁边,圆筒就 在这个大坑里面。这个一半陷入土中的大筒的外形,我已经描述过了。大筒 周围的草、土和石子都仿佛被突然的爆炸烧焦了。显然,掉下时的冲击激起 了火。汉德森和奥吉尔维都不在那里。大概他们以为目前毫无办法,所以到 汉德森的别墅里吃早饭去了。
四五个男孩子踢蹬着脚坐在坑边。他们打趣着,把小石子朝大筒扔去, 直到我把他们喝住。那时他们就在大人中间转来转去,玩起捉迷藏来了。
观众中间,有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一个曾经在我家里做过散工的花匠、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屠夫葛兰克和他的儿子、几个游手好闲的人和几 个捡高尔夫球的男孩子。这伙人通常是在车站附近闲荡的。他们谈的话并不 多。在那个年代,一般英国人是不大有天文学知识的。大多数人都是安静地 望着圆筒的平盖,它还是奥吉尔维和汉德森离去时的老样子。我感到这伙人 都失望了,因为他们看见的是个一动不动的圆筒,而不是些烧焦的尸体。在 我站着的时候,有几个人回家了,另外又来了几个人。我走下坑去,我听到 脚下有些微弱的移动声。的确,筒盖现在是不转了。
直到我几乎走到圆筒近旁的时候,我才真正看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初
一看,它仿佛是一辆翻倒在路上的马车。但是这个比方也不完全正确。它最 像一个一半陷在泥沙里的生锈的气体储藏器。一定要有些科学知识,才能看 出圆筒上的灰色厚鳞并不是普通的氧化物,而且筒盖下闪闪发光的白里带黄 的金属,也决不是普通的金属色彩。大多数的观众对于“非地球的”这个字 是不了解的。
我已经毫不怀疑这个圆筒是从火星上飞来的,可是认为里面不大可能有
什么活的东西。我以为螺丝可能是自动拧开的。尽管奥吉尔维有不同看法, 我还是相信火星里有人。我的脑子里起了这么些个幻想:圆筒里可能有些手 稿,——可是我们会不会看懂而把它译出来呢,我们会在筒里找到钱币和奖 牌吗,等等。但是这些幻想和这个圆筒却有些不大相称。我迫不及待地想看 它打开。在十一点钟光景,我相信不会有什么特别事情发生了,就回到梅勃 莱家里去。但是我已经无法再做那些研究纯粹抽象问题的工作了。
中午以后,草地上情景大变。早版晚报的巨大标题把整个伦敦都震惊了:
────────────────── 火 星 上 来 的 消 息
胡金的非常事件
────────────────── 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标题。此外,奥吉尔维向国际天文局发出的电报,
也惊动了联合王国所有的天文台。 在沙坑附近的路上,大约有六七辆从胡金车站来的载货马车、一辆从恰
勃翰来的载客马车和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还来了许多自行车。尽管天气炎 热,仍旧有不少人从胡金和契切步行而来,沙坑附近聚集了一大群人,其中 我甚至看见了衣着华丽的妇女。
天气很热。天空没有云朵,也没有微风,只有在为数不多的几棵松树下 可以找到一点儿阴影。石南丛上的火已经熄掉,可从这儿一直到奥特夏,一 片平地都烧成了黑色,上面还冒出笔直的烟柱。恰勃翰路上一家食物店的老
板很会做买卖,他派儿子推来了一小车的半生苹果和姜汁啤酒。 我走到坑边,看见里面有六七个人,其中有汉德森、奥吉尔维和一个身
体结实、头发蓬松的人——后来我知道他是斯顿特,政府里的天文官。他指 挥着几个拿着十字镐和铁铲的工人。他发令的声音清楚而又响亮。他站在圆 筒上。很明显,这时圆筒已经冷却了。他的脸是通红的,汗流如注。看得出 来,他正为了什么事情在生气呢。
圆筒大部分已经被掘出,只有下面的一头还陷在泥沙里。 奥吉尔维一看见我站在沙坑边上的人群里面,便叫我过去,要我去见赫
尔顿公爵,他是这块土地的主人。 他说,不断增加的观众,尤其是那些男孩子,妨碍了挖掘的工作,必须
在坑洼周围扎上一个临时篱笆来拦开观众。 他还告诉我说,圆筒里有时仍旧发出轻微的喧声,而且工人也没有能够
拧开筒盖上的螺丝,因为他们没有一个抓手的地方。筒壁似乎很厚,很可能 在里面是很大的声浪,传到外面来就成为微声了。
我一口答应为奥吉尔维去做这事,因为这么一来,在打好篱笆以后,我 可以以一个享有特权的观众的身分来看这个圆筒了。我没有见到赫尔顿公 爵,据说他乘伦敦滑铁卢车站开出的火车回来,在六点钟到家。表上才只五 点一刻。所以我回家去喝了杯茶,然后再出发到车站,希望在路上遇到他。
4.圆筒打开了
等到我回到草地上,夕阳已经在落下去。三五成群的看热闹的人急急忙 忙地离开了胡金;有些人回家去了。坑边的人数还是在增加着,在橙黄色的 暮色中映出一个黑鸦鸦的巨大影子,聚集在那里的人有两百多呢。人声嗡嗡, 仿佛坑边正在进行什么斗争。我的脑子里掠过了最奇怪的猜测。我走拢去, 听到了斯顿特的声音:
“朝后退!朝后退!” 一个男孩子跑过来了。
“它在移动呢!”孩子喊道,“它老在拧开螺丝!我不爱看。 我回家去啦。” 我向人群里挤去。这里的确有两三百个人,大家都在用肘子你推我撞。
两三位太太的那股猛劲也不比男人来得差些。 “他掉进坑里去了!”有个人喊道。 “退后,退后!”有人连声喊着。
人群稍往后退,我挤到了前面。大家都很激动。我听到一种特别的嗡嗡 声,从坑里传出来。
“喂,帮帮忙叫这些傻爪往后退吧!”奥吉尔维说,“我们不知道这个
该死的东西里藏着什么把戏呢。” 我看见一个青年人站在圆筒上(他是胡金城里的一个店员,如果我没有
记错的话)。他被人推挤到坑里去了,现在正想从坑里爬出来。
筒里面正在拧开圆筒上部的螺丝。两英尺光景的发亮的螺丝纹已经露出 来。有个人从后面推了我一下,我差点儿没跌到筒盖上去。我回头一望。正 在我向另一边望的时候,那个螺丝全都拧开了,因为筒盖呼的一声倒在沙上 了。我用肘子把站在我后面的人撞了一下,又回头去望圆筒。起先一刹那间, 那个空空的圆洞似乎是漆黑的。斜阳笔直射进了我的眼睛。
大家都料想着筒里要出现一个人了。他可能和地球上的人不完全相像,
可是终究是个人形。至少我是这么料想的。但是望了一眼,我看见一个灰色 的东西在昏暗中蠕动着,像波状涌上来,然后露出两个发亮的圆球,像一双 大眼睛。后来从一堆扭扭曲曲的东西里伸出一根手杖那么粗、像灰色小蛇那 样的东西,绕成一个个的圆圈,向我笔直伸过来。
我突然打了一个寒噤。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叫声。我把头转过去一点,
可是眼睛仍旧望着圆筒,看见几个新的触角又从那里爬出来,因此我拼命要 离开坑边。周围的人脸上惊异的神色消失了,现在露出了一副恐怖的神情。 四面八方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哀号声。大家都往后退。那个店员还是没能爬出 坑洼来。我一个人留下,看见坑洼那边的人都逃走了,其中包括斯顿特在内。 我又望了圆筒一下,一阵无法控制的恐怖袭来了。我呆若木鸡地站着,望着 圆筒。
一个又圆又大的灰色东西,大小像只狗熊,缓慢而笨拙地从圆筒里爬出 来。当他到了亮光里的时候,只见他满身发亮,仿佛一张潮湿的皮革,两只 巨大的黑眼睛朝我凝视着。这个怪物有个圆身体,或者说得更正确些,有个 圆脸。眼睛下面是一张嘴,嘴巴喘着气,不住地抽动,流着涎沫。身体痉挛 地吸气,猛烈地颤动。一个仿佛触角那样的附属物抓住了筒边,另一个在空 中打转。
没有见过活的火星人的人,是决不能想象出他那副可怕的怪样子的。上 唇往上翘的一张 v 形的嘴巴,眉骨完全没有,楔形的下唇底下完全没有下巴, 嘴巴不停地抖动,长着一条条仿佛神话里女怪身上的触角。他在不习惯的空 气中大声喘气,旋转困难,行动笨拙(这是由于地心引力较强的原因),尤 其是那双大眼睛虎视眈眈的样子,——所有这些合起来,使人产生一种近乎 要恶心的感觉。他深褐色的腻皮肤仿佛树皮上的粗瘤。他那副行动缓慢和笨 拙沉思的神态,使人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虽是初次遇到他,初次看见 他,我已经感到心中作呕,毛骨悚然了。
突然,怪物不见了。他爬出筒边,掉到坑里去了,那声音仿佛一大包皮 革掉在地上那样。我听到他发出一声模糊的怪叫,看见第二个怪物在昏暗的 窟窿里接着出现了。我突然失去了那种由于恐怖而引起的呆木神情,转身拼 命向离开圆筒有一百米光景的树木奔去。我往斜里跑,一步一跌,因为我还 是不由自主地望着沙坑。
我上气不接下气,在幼松和金雀花灌木中间站定了,开始等待事情的发 展。坑边的草地上都是人。大家又是恐怖又是好奇地望着怪物,或者说得正 确些,望着一堆石头,那些怪物就躲在这堆石头的后面。突然,我恐怖地看 见坑里钻出了一个圆而黑的东西。这是掉在坑里的那个店员的脑袋。在夕阳 中,这个脑袋看来完全是乌黑的。后来又露出了他的肩膀和大腿,可是后来 他又滑下去,只能看见一个头了。后来他完全看不见了,我听到了他一声低 叫。最初那会儿,我很想跑回去帮他一下,可是恐惧的感觉把我拦阻住了。 我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圆筒掉下时震起的一个个沙土堆把那个坑 的内部遮得看不见了。从恰勃翰或者胡金沿着大路走来的行人,看到了下面 这个情景,没有不觉得奇怪的:上百个人散开在排水沟里、灌木丛后面、大 门后面、篱笆旁边,用断续的叫声互相呼应,凝神望着沙堆。丢在那里听天 由命的一桶姜汁啤酒在晴空的衬托下黑黑的;沙坑旁边停了许多马车;马匹
或者在吃袋里的燕麦,或者在用马蹄挖地。
5.热 光
这些躲进圆筒里从火星飞到地球上来的火星人,现在爬出了圆筒,我一 看见他们的外貌,吓得动都不能动了。我在齐膝高的石南丛里站了好一会工 夫,望着那遮没了可怕的火星人的沙堆,我心里又是惊吓,又是好奇。
尽管我很想望望坑洼,可是我毕竟不敢再走近前去。所以我开始兜来转 去,想找一个合适一些的观察地点,同时一眼不眨地望着沙坑,从另一个行 星来的客人就待在那里。有一次,在夕阳的余辉中出现了三个这样的黑肢体, 仿佛章鱼的触脚,接着立刻就看不见了。后来竖起一根细长的接合起来的杆 子,上面有一个缓慢地在转动着的圆盖。
“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啊?” 大部分观众分成两队——一部分人数较多的往恰勃翰退去,一部分人数
较少的往胡金退去。显然,这些人跟我一样,都体验到一种内心斗争。有几 个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走到其中一个的跟前,跟他谈起话来。他是我 的邻居,可是我却不知道他的名字。现在是用不到什么客套了。
“多么讨厌的家伙,”他说,“天呐,这是些什么家伙啊!”他重复说 了好几遍。
“您看见过坑里的人吗?”我问。
但是他什么也没回答。我们沉默地并排站着,望着,感到两个人在一起 比较安全。后来我站到一个大约一米高的土墩上去。
我回头一望,看见了我的邻居朝着胡金方向走过去了。
太阳已经落山,暮色苍茫,没有再出什么新事情。站在左边,靠近胡金 的一群人,人数似乎在增加,我听见了模糊的喧声。在恰勃翰路上的一群人 都走散了。坑里看不出什么动静。
这一来鼓励了大家。此外,我看刚从胡金来的一些人也使其他人恢复了
信心。在黄昏中的沙墩上,开始了一个缓慢而不中断的行动。但是圆筒周围 是一片夜晚的宁静,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三三两两的笔直的黑色人形走走停停,听听又走走,散开来,仿佛一个
不规则的狭长新月,它的一端稍微接近了沙坑。我也开始往前走去。 后来,我看见几个马车夫和年轻人竟大胆地走到坑洼里去,并且听到了
马蹄声和车轮声。一个男孩子推来了一车苹果。后来,在离开坑洼大约三十
米的地方,我看见黑魆魆的一堆人正从霍散尔那边走过来。前面有个人拿了 一面展开的白旗。
这是一个代表团。他们商量了一下,认为尽管火星人外貌丑恶,显然也 是有理性的生物,所以必须向他们表示我们也是有理性的生物。
迎风招展的旗子起初飘到右边,接着飘到左边。因为我站得太远,所以 不能认出里面的人来,但是后来我打听出其中有奥吉尔维、斯顿特、汉德森 和其他的人,他们都是尝试去跟火星人取得联系的。这一小队人向前走去, 另一些人围着他们。离开相当远的地方,还有许多和暮色混成一片的黑影跟 着他们。
突然闪出一条亮光,发亮的绿烟分成三股从坑里冲出,一股接着一股笔 直地冲上宁静的天空。
这股烟(称为火焰大概更合适些)照耀得这样明亮,连深蓝色的天空和 直通契切、有些地方竖着松树的褐色平原也突然变得一片墨黑了。这时传出
了一种微弱的、咝咝的声响。 拿了一面白旗的一堆人站在坑洼的那一边,看见这个奇怪的亮光以后,
在原地呆住了,仿佛黑色土地上一排活动和笔直的黑影。当一缕绿烟升起时, 刹那间黑暗中现出了他们苍白色的面孔,接着立刻又看不见了。
咝咝声逐渐成为嗡嗡声,后来成为不断的巨大轰隆声。从坑洼里伸出一 个拱形的影子,从影子里冒出一细条亮光。
一下子,耀眼的火焰燃烧到散成一堆堆的观众身上,从一个人身上跳到 另一个人身上。就像一股看不见的细流打在他们身上似的,立刻冒出一股白 色的火焰。刹那间,每个人都突然变成了一根火柱。
在这个致人死命的火光中,我看见了一些人摇晃倒下,另一些人四散逃 走。
我站在那里望着,还没有完全了解这个死光正在人堆里从一个人身上跳 到另一个人身上。我所了解的只是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射出的亮光几 乎是没有声音而耀花眼睛的,可是每个人一下子就伏倒在地上,躺着不动了。 由于一股看不见的热气,松树烧了起来,干燥的石南上冒出一缕缕明亮的火 焰。甚至在远方那泼希尔附近,树木、篱笆和木屋上也着火了。
这杀人的火焰,这看不见的火剑,对人的打击又快又无法避免。我看见 光线正向我逼近,因为热光碰到了我附近的灌木丛,它们已经在燃烧了。但 是这时我已经吓得发呆,简直连逃命都想不到了。我听到沙坑里轰轰的火声 和突如其来的马嘶声。在我和火星人之间的草地上,仿佛有一只看不见而冒 出热气的手伸了过来。沙坑周围,远处的黑土上冒着烟,噼噼啪啪地响。在 通往车站的那条马路同草地接壤的地方,一个什么东西轰隆一声掉在它的左 面。咝咝声和嗡嗡声都没有了,那个拱形的黑东西缓慢地降到坑里,看不见 了。
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弄得我站在那里吓得发呆,让火光照得眼都发花
了。如果那个死光打个圆圈的话,那末它一定也把我化为灰烬了。但是它在 旁边溜过,把我放过,使得周围的黑暗更可怕,更黑了。
起伏不平的草地一片漆黑,只有那些道路在刚刚入夜的深蓝色天空下现
出灰色。人们似乎都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了。星星在上空闪耀发光,放射出一 道道青白色的光芒。霍散尔的松树梢和屋顶清晰地在这光芒里显露出来。除 了一面镜子在一根细杆上不停地旋转以外,火星人和他们的武器全都看不见 了。灌木和孤零零的树木冒出烟,在燃烧着,胡金车站附近的房屋把一片火 光射进寂静的黄昏的天空中。
如果不把这个可怕的突然变化算人的话,那简直什么也没有变动。拿白 旗的一群人已经被消灭了,可是那寂静的夜晚似乎还是跟先前一样的宁静。 后来我想起,站在这里黑暗草地上的只有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一无帮
助,因此我就害怕起来,仿佛受到一个沉重的打击。 我用劲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中跑过去了。 我所感到的恐惧,并不是对当前危险所感到的一种合理的恐惧——这不
只是对于火星人,而且也是对于周围黑暗和静寂的惊慌和恐惧。我已经丧失 勇气,只是奔跑,一路啼哭,像个婴儿一样。我曾经有一次回过头去,但是 没有敢站定下来。
我记得当时我有这么一个感觉,仿佛有人正在玩弄我,就在我已经算得 上是脱险的时候,那像火光一闪那样快的神秘的死光也会突然从坑里窜出
来,把我就地毁灭。
6.恰勃翰路上的热光
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火星人杀人怎么能够这样又快又无声息呢。许 多人认为他们懂得一种方法,把强烈的热气集中在一个完全不透热的箱子 里,然后对准目标,用平行光线放射这股集中的热力。为了这个目的,他们 运用了一面磨光的、抛物线形的镜子,至于制成这面镜子的物质,那是我们 所不知道的,大概跟灯塔上用来射光的抛物线形镜子一样吧。但是谁也不能 说明它的究竟。有一点是没有问题的:在这里已经射出了热光。这是一股热 气,一股看不见的热气,而不是一条看得见的光芒。凡是可以燃烧的东西, 一碰着它就冒出火焰。它能把铅熔成水,能软化铁,能熔化玻璃;射入水里, 立刻化成热汽。
这一夜有四十来个人躺在坑洼四周的星光下,烧焦了,面目模糊,连认 都认不出了。在霍散尔和梅勃莱之间的草地上,整夜火光烛天,不见一个人。 恰勃翰、胡金和奥特夏的人大概当夜就知道了这个大屠杀。惨事发生时, 胡金的商店已经关了门。一堆堆的人——有商人,有居民——受了早晨传出 的关于火星人的消息的吸引,都在霍散尔桥上,或者在那夹在篱笆中间的、 通往草地的道路上溜达着。不用说,下工回来的小伙子把这件新闻当作了散
步和调情的一个好借口。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乌黑街道上的喧声达到了个什么程度?? 虽然不幸的汉德森曾经派了一个人骑自行车到邮局去,给晚报馆发出一
个特电,可是这时在胡金,知道圆筒已经打开了的人还是不多的。
当溜达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到空地上时,他们看见一堆堆的人在热烈地争 辩,在望着沙坑上那个打转的镜子。新到的人也感染到了他们激动的心情。 晚上八点半光景,当代表团已经化为灰烬时,除了离开道路向火星人走 近去的人以外,这里聚集着大约有三百多人,其中有三名警察(一名是骑警), 他们是奉着斯顿特的命令,拼命地在驱散观众,不准他们走近圆筒。当然, 这里面还有些淘气鬼,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喜欢吵吵闹闹、寻寻开心的。 斯顿特和奥吉尔维一看见火星人从圆筒里出现,预见有冲突可能,立刻 从霍散尔打个电报到兵营去,请求派一连兵来防止观众对奇怪的火星人发生 暴行。随后他们两个天文学家就领了那个不幸的代表团到坑洼去。人们所讲 述的他们的遭难情形,跟我所得的印象是很符合的:三股青烟、低沉的嗡嗡
声和几个火舌头。
但是这群人的逃走比我更为困难。全靠一个长着石南的沙墩挡住了一部 分的热光,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如果抛物线形的镜子高上几米,那末这些 看热闹的人就没有一个可以保住性命了。这些人看见了火焰冒出、人们跌倒 和一只烧着了灌木的看不见的手掌在昏暗中很快地逼近他们。然后一道光芒 射了出来。它发出一阵压倒坑里传出的轰响声的啸声,掠过他们身上,烧着 了种在路旁的山毛榉的树梢,打碎了墙砖,粉碎了玻璃,烧着了窗框,毁坏 了拐角处一所房子的一部分屋顶。
一群人听到了树木着火的噼啪声,看见了树木上的火光,受了惊慌的侵 袭,在几秒钟内没有主意了。
烧旺的枝丫和火花开始掉在路上,着火的树叶在空中飞舞旋转,衣帽都 烧了起来。草地上传来了哀号声。
大家尖叫哭泣。那个骑警两手抓住头,大叫着在一片混乱中赶着马飞驰
走了。 “他们来啦!”一个女人尖叫起来。
立刻大家都转过身去,一面推开站在后面的人,一面给自己找开一条通 往胡金的道路。大家都像一群羊那样四散乱奔。在高篱笆之间的道路较狭较 黑的地方,人们越挤越紧,拼命你推我撞地逃命。当然,这里面不会没有牺 牲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被撞倒在地上,大家在他们身上踏了过去,听 任他们留在恐怖和黑暗中等死。
7.我是怎样回家的
至于我呢,我只记得自己在树丛和灌木上跌跌撞撞的,受了伤。我心中 充满了对于火星人的无形的恐怖;我的头顶上似乎悬着一把无情的热剑,随 时可以落下来把我化为灰烬。我走到夹在过道口①和霍散尔之间的道路上,然 后向过道口那边奔去。
我跑得快,心里急,不一会儿就筋疲力尽,东摇西摆,倒在铁路旁边, 这里离开煤气厂附近那座运河上的桥不远了。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在那里一定躺了好一会工夫。 后来我欠身坐起,糊里糊涂地坐着。开头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不久前的恐怖离开了我,仿佛脱掉一件衣服一样。几分钟以前,我只觉得三 件东西是真实的:漫长的黑夜和广阔的空间、我的虚弱和恐惧以及那必然到 来的死亡。现在好像全都变了个样,我的心情突然好转了。这个转变完全是 不知不觉的。我重新恢复了我通常的样子——一个普通的小公民。寂静的田 野、我的逃走以及那可怕的飞焰好像只是个梦。
难道这全都是真的吗?我不相信。 我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上那座陡峭的桥梁。我的头脑里不大清楚。
我的肌肉和神经似乎都不听使唤了。
桥拱上探出一个头来,一个工人背着一只篮子走过来。一个小男孩子在 他旁边奔着。工人在我身边走过,向我说了声晚安。我想跟他谈一谈,可是 没有做到。我只是前言不搭后语地嘟哝了几句来回答他的问候,然后再走过 桥去。
在梅勃莱高架桥上,驰过了往南去的火车——一缕波浪式的白烟和一长
条履带式的明窗——笃克——笃克??笃克——笃克??接着就看不见了。 在叫作东方村的一排房屋那边,其中一所屋子的大门口有一群人在谈话。面 前的一切都是真实而熟识的。可是在那边田野上的一切呢!那是既不真实而 又是古怪的。“不,”我想,“这真像中了邪啦。”
也许是我的性格特别。我不知道我的感觉跟别人的是不是相同。有时我
很难受,因为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我同周围的世界脱离了;我似乎是从表面、 从远处来观察世界的一切事物的,不顾时间,不顾空间,不顾生活斗争,不 顾世间哀乐。这个夜晚,我心里的这种感觉特别强烈。
这时我的神智很清楚,可是不久前我看到了那些可怕的景象——就在三
公里内,死神迅如闪电地在威胁着人的生命。这两种对立的感觉使我很不安。 煤气厂喧闹地在开工,厂里灯火辉煌。我在一堆谈话的人旁边站定了。
“草地上有什么消息?”我问。 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大门边。 “什么?”一个男人转过身来反问一句。 “草地上有什么消息?”我又问了一遍。 “难道您自己不是从那里来的吗?”他们问我。
“大家似乎都给草地上的事情搞傻啦,”女人从便门的上边望过来说。 “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从火星上来的人吗?”我问,“就是那些从火星
上来的活物。”
① 过道口是穿过铁路的人行道与路轨的交叉点。
“我们已经听够啦,”女人从便门后说,“谢谢!” 接着,三个人全都笑了。 我觉得受到了愚弄,所以很是气恼。我想把我所看见的讲给他们听,可
是什么也说不清楚。我讲得语无伦次,他们又嘲笑起我来了。 “你们会听到这件事的!”我喊了一声,接着就走回家去了。 我的外貌使我的妻子吓了一跳。我走进餐室,坐下来喝了一些酒,然后
振作精神,把一切事情都讲给我的妻子听了。端上来的晚饭是冷的,可是直 等到我讲完故事以后,我们才吃晚饭。
“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指出说,想要安慰一下我那吃惊的妻子,“在 我所见过的各种东西中,他们是行动最迟缓的一种。他们可以在坑里爬来爬 去,把走近前来的人杀掉,可是他们是爬不出坑洼的??然而他们是多么可 怕啊!”
“别谈这个吧,亲爱的!”我的妻子喊道。她皱起眉头,把一只手放在 我的手上。
“可怜的奥吉尔维,”我说,“想一下,他躺在那里死掉啦!” 我看见我妻子脸色变白,不开口了。 “他们会上这里来的,”她说了又说。 我勉强她喝了些酒,尽力安慰她。 “他们行动是很困难的,”我说。
我开始安慰自己,也安慰她,重复说奥占尔维的理论:火星人是决不能
适应地球上的生活条件的。我尤其强调地心引力。地球上的重力要比火星上 的重力大三倍。火星人的肌肉力量并不增大,地球对他的重力有火星的三倍 多,因此他会感觉到身体仿佛灌了铅一样。这是一般的见解。举个例说,第 二天早晨《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上都是这么说的。但是,跟我一样, 这两张报纸都忽视了两个重要情况。
我们现在知道,跟火星上的空气比起来,地球上的空气里面氧气要多得
多,氮气要少得多。这种大量氧气所发生的令人精神振作的作用,使得火星 人可以克服他们所不习惯的地心引力。此外,我们忘掉了,由于火星人具有 高度发展的技术知识,他们不使出肌肉力气也可照样生活。但是我没有考虑 这两个情况,因此所有我的推论都错了。我喝了酒,吃了饭,在桌子旁边感 到十分安全,所以一面安慰妻子,一面自己也很振奋。
“他们干了一件最大的傻事,”我用指甲弹了一下酒杯说。“他们是危
险的,因为他们吓得发了疯。也许,他们完全没有料想到会在这里找到生物, 特别是有理智的生物。万一情况恶化,朝坑里丢进一颗手榴弹就可把他们完 全解决了。”
毫无疑问,自从经历了这次突然变化以后,强烈的精神刺激使我的感觉 非常灵敏。现在我还非常清楚地记得这顿晚饭,在淡红色灯罩的映照下,我 亲爱的妻子脸上露出一副柔和而不安的神情,向我直望着。白色台毯上放上 了银餐具和车光玻璃饮具——在这些年代里,一个哲学作家还可以享受这一 点小奢侈。酒杯里盛着深红色的美酒。这些都深印在我的脑海中了。我自己 坐在桌子的头上。
这种情景恰和马利特斯岛①上的一只自命不凡的渡渡鸟一样。它蹲在自己
① 印度洋中的一个小岛。
窠里,很是得意,口里还在谈论着残酷水手的到来,而他们可正饿得要吃它 的肉呢。
“明天我们会把他们解决的,我亲爱的。” 那时我真没料到,我要过多少奇怪而可怕的日子,才能像一个有文化的
人那样,吃上这么一顿晚饭啊。
8.星期五晚上
在星期五夜里发生的各种惊人怪事中,使我最惊奇的,是社会上日常生 活毫无变动。尽管那个要推翻我们整个社会制度的突变已经开头,可是对我 们日常的生活方式却一点没有影响。在星期五夜里,如果你用一只圆规在胡 金沙坑附近半径八公里内划上一个圆圈的话,在这区域以外,除去死在草地 上的斯顿特和三四个骑自行车的伦敦人的亲属以外,您决不能找出一个人, 他的感觉和习惯是受到火星人到来的影响的。当然,很多人听到了圆筒的事, 把它当作聊天的资料。但是毫无疑问,这件事情并没有像英国向德国提出最 后通牒那样耸人听闻。
伦敦人在夜里收到了可怜的汉德森的急电,把它当作虚报。汉德森工作 的那家晚报馆向他发出了一个电报,要他证实这件事情,可是没有接到复电, 因为他已经死掉了。那家晚报馆因此决定不出号外。
就在我们八公里半径的圆圈以内,大多数的居民也是毫无动静。那些我 跟他们谈过话的男女,他们的态度我已经讲起过了。在整个地区内,居民们 都是照常吃晚饭,做了一天工作以后在小园里休息着,安置孩子们睡觉;小 伙子们在街头巷尾谈情说爱,溜达着;学者们在坐着看书。
在街上可能也有人在谈着这件事情;在酒店里可能也有人把它当作一个
特殊的谈话资料;有些地方可能有一个送信的人,或者甚至一个看到了这个 突然变化的人,使大家激动、叫喊、东跑西奔。可是一般说来,大部分生活 仍旧按着千百年来的老样子照常进行:工作、吃喝、睡觉——像往常那样周 而复始,仿佛天空中根本没有火星一样。
甚至在胡金、霍散尔和恰勃翰的情形也是一样。
在胡金枢纽站上,直到深夜火车还在停着,开着,调到支线上去;乘客 们拥拥挤挤在等车。从城里跑来的一个男孩子,破坏了斯密史的专卖规矩①, 在叫卖晚报。站台上的喧声和火车头的尖叫声,把男孩子的“火星人”的喊 声压倒了。九点左右,一些看见过这件事情的神经紧张的人到了车站上,讲 起这个叫人很难相信的消息,可是它们像醉汉的狂话一样,并没有引起很大 的注意。上伦敦去的乘客们从车厢里望着窗外的黑暗,看见的只是飞散在霍 散尔附近的稀疏的火点、红色的反光和遮蔽了星光的一层轻烟;他们心想, 这不过是石南丛在燃烧罢了。只在草地近边才看到一些混乱情状;胡金区外 有半打左右的别墅在燃烧。在三个村子里,窗户朝着草地的房子里点着灯, 居民通宵没有睡觉。
看热闹的人还是挤满在恰勃翰桥和霍散尔桥上。直到后来才知道,当时 有一两个大胆的家伙还在黑暗中爬到火星人的近处去。他们可一直没回来 过。一条像军舰上探照灯光一样的亮光在草地上溜过,跟着射来的就是热光。 广阔的草地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夜晚和第二天整天,烧焦的尸体 倒在地上,没有人收殓。许多人听到了坑里传出的锤子声。
这就是星期五夜里的情况。这个圆筒仿佛毒箭一样,戳入了我们古老的 地球的身上。但是毒性还只是刚刚开始发作。周围一片草地上有些地方在冒 着烟,上面东倒西歪的是勉强可以看出来的蜷作一团的黑色尸体。树丛和灌 木在这里那里燃烧着。再过去是一条惊慌地带,但是火头还没有蔓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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