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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罗杰历险记-亚马孙探险




  第二天上午,他们又冲过许多激流,最后来到一道大瀑布前。他们不得 不把船上东西和船依次搬上岸,绕过瀑布运下去。在瀑布底下,他们重新装 船,大家登上了独木舟,只有纳波还站在岸上,说什么也不肯再上船。
“我得回去。”他说。 亨特和他争辩也没用。这道瀑布标志着他所熟悉的土地已经到了尽头,
瀑布那边的土地充满不可知的奥秘和恐怖。他不了解那儿的人,他对他们的 唯一评价是,他们很坏。
  他将踏着河边忽隐忽现的小径返回家园。他得走两天才能回到他的村 庄。
亨特把工钱付给他。哈尔给他一点干粮,纳波笑着谢绝了干粮。 “我的吃。”他拍着他的弓说。从森林和河流里,他能获得他所需要的
食物。
  他帮亨特他们把船从岸边推开以后,待在岸上,久久不愿离去,好像在 为离别他的新朋友而惋惜。湍急的河水载着独木舟顺流而去,他用自己的语 言高呼了一句再见之类的话,开始在瀑布旁边的陡峭石头坡上攀登。
到了瀑布顶,他转身挥挥手,就走了。
  四个人中只走了一个,可剩下的三个却感到孤独,这似乎很可笑。他们 回过头,久久地望着瀑布的顶端。四个人当中,只有纳波真正了解这片林莽。 现在,他们开始向着白人一向有去无回的土地进发了。
最快摆脱这种孤独感的是罗杰,他太小,无法理解这离别意味着什么。
他对父亲和兄长充满着信任,而他们俩反而不像他那样信任自己。 “我想,‘大鼻子’该吃东西了吧,”罗杰说。由于它那突出的长鼻子,
也由于不管见了什么东西或碰到什么人,它都爱用它那好奇的鼻子捅捅戳
戳,那只小貘就得了“大鼻子”这个绰号。 “貘吃什么?”
“各种树叶、嫩伎和多汁的蔬菜等等,”父亲说,“但幼貘得吃奶。既
然没有奶,你们可以采点儿很嫩的草试试。”他们把船划近岸边,让罗杰抓 了把新鲜的嫩草,把这佳肴送到“大鼻子”嘴边。
“大鼻子”卷起鼻子,嗅嗅罗杰递上来的美食。要不是它的鼻子只能老
冲着地面的话,它就会把它往上翘起来了。 “这一下,你可不会再调皮了吧?”约翰·亨特用责备的口吻说。亨特
话音未落,“大鼻子”就成了不服管教的孩子了。它拼命往船外跳,不过, 马上被用藤为它特制的挽具扯回船上。
  “在它决定吃东西之前,也许,我们只能让它依靠它自己身上的脂肪维 持生命了。”说着,父亲转身去办一件马上得干的重要事情。他拿出拍纸薄、 铅笔和指南针。
“给这条河绘制地图吗?”哈尔有点儿兴奋地问。 “对,你愿意帮忙吗?” “我来画,你帮忙。”哈尔壮着胆说。给一条还没有人知道的河流绘制
航线图,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比这更激动人心的吗? 约翰·亨特宽容地微微一笑。“好吧,我相信你会画好的。”说着,把
东西递给哈尔。

  哈尔眼睛一亮。“那么,咱们从这道瀑布开始画吧,可以吗?”它有名 字吗?”
“我还没听说过。” “我们该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他们看见这道瀑布的时候,纳波正在
它的顶巅向他们挥手道别,哈尔想到这个,“纳波瀑布,怎么样?” “叫什么都行。” 哈尔在拍纸簿的最上方作了个记号,写上“纳波瀑布”。然后,他开始
勾出河流的轮廓。拍纸簿的纸画着蓝格子,每一格代表一平方英里。哈尔以 前常观察测量员工作。他利用指南针确定方向,估计着返回瀑布的距离和与 前头另一个大河湾的距离。
“要是我们什么仪器都有就好了。”他说。 “我们这样的探险,带那些东西太笨重了。只要我们能提供一张大致精
确的草图,就能促使勘测队到这里头来完成这项工作。” 每看见一座丘陵或山岳,哈尔都把它画到地图上,并际上估计的高度。
旁注记录着树木的方位,特别像金鸡纳霜、像胶这些在商业上很重要的树木, 或是那些可用作木材的有价值的树木。
父亲根据他以往的经验,不断提出建议,让哈尔独立绘制地图。 河流宽度的变化,深度等等都一一际在地图上,同时还注明各种激流的
特点。
  哈尔深知作为一个真正的开拓先驱意味着什么,他今天所做的工作,对 将来所有在这条河流上旅行的人都是有益的。他感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因此 格外用心。
一天的时光悄悄地消逝,谁也想下到林莽中会藏着潜伏的敌人。露营地
搭在一个小岛上,印第安人只要进入小岛,很容易被发现。 头天晚上击毙的母貘肉,成了他们菜单上的主菜。貘肉很像牛肉,味道
很好,但它还带有一点儿猪肉的味儿,这使它具有独特的风味。
  夜里,他们似乎听到了鼓声,但不能肯定,因为森林里野兽的喧闹声太 响了。
第二天仍然是划独木舟顺流而下,绘制地图。印第安人仍然没有出现,
“大鼻子”仍然不肯进食。它偶尔像婴儿或小狗似地低低哼几声。他们开始 为它担心,照这样下去,它可就永远也到不了动物园。
难题终于解决了。不过,几乎使他门这次考察夭折。
  拐过一道河湾,他们看见两只山羊站在一片没膝的野草地里。其中一只 是母羊,奶子胀鼓鼓的。
“野山羊!”罗杰叫道,“‘大鼻子’有奶吃了。” 山羊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注视着小船。 “不会是野山羊,”哈尔说,“野山羊见了人会跑。” “可这附近没有村庄呀。” “也许,村庄藏在树林深处。”
“嗯,不管怎么说,”罗杰提议道,“那片沙滩可是吃午饭的好地方。” 这建议看来不赖,于是,他们把独木舟推上了沙滩,取出一点饮食。从
沙滩上看不见山羊,因为中间隔着一道高高的河堤。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阵刺耳的尖叫和飞箭的飕飕声把他们吓得直跳起
来。罗杰摇摇晃晃地从河堤上跑下来,手里紧紧抓住一瓶奶。

“快,他们拿箭射我。” 一转眼,三个人就上了独木舟,向河心划去。强大的水流帮了他们的忙。
又一支箭呼啸着飞来,但什么也没射中。一会儿功夫,他们已经拐过一道河 湾,可以松一口气儿了。
  但松弛的时间很短。在一道小河湾里,他们看见一条独木舟。他们驶过 那儿还不到 500 英尺,三个印第安人就跑来了。他们跳上独木舟,穷追不舍。 淘气的罗杰有点儿懊悔,但太晚了。父子三人拼命划桨,似乎他们的生
与死都系在这几支桨上——这是完全可能的。 他们是三比三。但印第安人熟悉这条河,知道哪儿是最好的航道。而且,
他们划独木舟也划得更老练。 亨特父子领先一英里,但后来,船擦过一片暗沙洲,速度变慢了。在沙
洲上,另一只独木舟却轻快地掠过水面,在印第安人手里,独木舟简直有了 生命。
  一个印第安人放下桨,拿起弓。弓长 7 英尺。他在船里站起来,拉开弓, 把一支万恶的长箭搭在弦上。
  嘣——飕。箭嵌进亨特他们的独木舟的船舷上,箭尾上的羽毛嗡嗡作响, 像响尾蛇的尾巴一样。
即使在这样险恶的时刻,亨特也没忘记作为收藏家的任务。他拔出箭,
把它放好在船里。 “会有博物馆要它的。”
父亲尽力向印第安人表示友好。他微笑着举起双手。但罗杰的偷窃行为
几乎使这种表示友好的办法完全失灵。印第安人的回答只是愤怒的呐喊和再 射来一支箭。这支箭射中了约翰·亨特高举的右臂,他的脸因为剧痛扭歪了。 哈尔忍无可忍,他端起他的“野人”连发来福枪,把以“杀伤力特强”
而著称的三百发大功率平射子弹推上膛。
来吧,这回轮到他们被打个稀巴烂了。 “别打死他们,”他爸爸警告说。
“我不会,”为了正好对着略低于水平面的地方射击,他把枪平放在独
木舟上。威力无比的来福枪怒吼着打破了林莽的寂静。那条独木舟和船上的 三个鬼哭狼嚎的家伙都被飞溅的浪花遮没了。浪花过后,独木舟开始下沉, 那几个印第安人泼泼溅溅地蹚水往岸边逃去。
“爸,要我干点儿什么吗?”
“不用,你和罗杰要坚持划桨。不过,先把盐给我递过来。” 哈尔吃惊地望了父亲一眼,这人疯了吗? “没错,我要盐,把那缸盐递给我。” 亨特已经把箭拔出来,搁在头一支箭旁边。他注意到箭尖涂着一种黑胶,
他认得这是箭毒,因为在他自己携带的物品中也有这种东西,狩猎用得着它。 他挽起衣袖,箭伤不算深,但箭毒却足以使人在几分钟内死亡。不吃盐
的印第安人和野兽很快就会中毒身亡。吃盐的白人有可能使其毒性解除。 亨特用他的猎刀把伤口割大,忍着痛把盐揉进伤口。他嘴里塞满盐,喝
了一点点水把盐咽下。 “对不起,活儿全留给你们干了。”他边说边在船舱底平躺下来。 “你要不要到岸上躺躺?” “不,不。继续往前划。我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箭毒切断了神经和肌肉之间的联系,使肌肉松软无力。正是由于这个原 因,这项致人死命的亚马孙印第安人的发明,现在已经在欧洲和美洲的医院 里,应用于需要让紧张的肌肉松弛的病例。但这种东西很容易用过量,亨待 所吸收的箭毒是否足以使他永远放松?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首先受箭毒影响的是头部和颈部的肌肉,他的头动不了了。麻木感向下 扩展到胸部,肋骨间的肌肉、直到管呼吸的横膈膜。随着这些器官失去知觉, 他感到呼吸很困难,他倒宁愿干脆停止呼吸。但他勇敢地挺住,他知道,要 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是硬挺住。
  孩子们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这样也好,反正他们帮不了忙。他们所 能干的只是尽量拉开他们和那个被惹翻了的印第安村落的距离。
  
       9 落荒而逃


咚——咚——咚——咚,森林里传来不祥的响声。 “鼓声!”哈尔惊叫,“那些印第安人真的被惹恼了。” 他焦急地向身后望去,还没见有独木舟追来——到目前还没有。他和罗
杰拼命地划,船桨划破翻腾的波浪。顺水船划得很快,但不幸的是,追他们 的人也顺水。
“大鼻子”低声嘶叫,叫声像小马。 “忍耐一下,小河马,”罗杰说,“没功夫管你啊。” 他把那瓶鲜羊奶推到阴凉的地方,把手帕放到河水里浸湿,蒙在瓶子上,
让它保持清凉。 哈尔没忘记他的地图,他以从没有过的速度这快地画草图,记笔记。他
吝惜划桨间隙的点滴时光。 前方传来另一种声音,是激流的吼叫。碧波白浪在阳光下跳跃。波浪很
美,但波浪下面的黑礁石却脸色阴沉。 来不及仔细地观察地形,没时间挑选航道,小船掠过急流箭也似地向前
驶去,好像只有高速度才能征服急流。 水势突然下降,变成碧绿陡直的滑坡,河水发出蛇叫似的嘶嘶声。水急
速下滑,在礁石之间迂回,那样子也像蛇一样。
  轰隆声更响了。前面的景象把坐在船头的罗杰吓呆了。如果船尾的哈尔 能操纵小船顺利越过这个滑坡,他在罗杰眼里就更有本事了。
在两块巨大的圆石之间,滑坡陡然飞泻而下。船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驶,
只要稍向旁边偏一点儿,一声巨响,船就粉碎了,在帕斯塔萨河上只能留下 破碎的木片。
罗杰紧握船桨,准备必要时用桨撑住石头,减慢船速。可是,高速前进
的桨敲在巨石上会断吗?桨会从他手中飞脱或者戳进他的胸膛,把他从船上 拖出去吗?
幸亏桨和他都不必经受急流冲击或巨石碰撞的考验,独木舟干净利落地
从巨石之间穿过,啪哒一声落入滑坡底的波涛中。水把它轻轻托起,仿佛它 只是一根羽毛而不是整段圆木镂空的独木舟。接着,它一头扎进反冲的波涛, 破浪前进。
急流的喧嚣像一列火车穿越大桥时发出的轰鸣,迸起的水花就像一道白
色的门帘,挡住了视线,封锁了前进的道路。他们在这道门帘上撕了条缝, 冲入起伏不定的滔滔江水的余波中。接着,江水呈扇形散开,平稳而急促地 流入一个平静的水潭。
  这时候,他们本来可以停下来歇一歇,思考一下。但他们仍然飞快地划 着桨,因为,当隆隆水声消失以后,他们又听到了鼓声。
“干得好哇!”躺在舱底的亨特虚弱地说。 哈尔回头望了望,“我希望印第安人得花点时间穿过那道滑坡。”话音
刚落,他突然惊叫一声,使劲儿把桨插入水中。“他们来啦!” 一条独木舟出现在滑坡顶。随着很像打仗呐喊的“哈嗬”一声,印第安
人的小船冲下飞瀑,巧妙地避开礁石,隐没在翻滚的白浪中。 看见小船底儿朝天地从反冲的浪涛中浮上来,两个男核高兴地尖叫起
来。那二个在水中上下浮动的黑东西就是印第安人。这情景实在值得一看,

父亲使劲儿地想把头抬起来,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印第安人为什么会翻船?他们全都是划独木舟的好手,这点是毫无疑问
的。哈尔估计,他们自己船上装的东西在汹涌的河流中成了平衡独木舟的镇 舱物。父亲躺在舱底,他的体重也为他们的成功助了一臂之力。
  第二只独木舟出现在滑坡顶。这只舟子安全地降落在滑坡底。跟着又一 只独木舟上来了。有一瞬间,船体横着,但又及时摆正过来,叫哈尔兄弟空 欢喜一场。
  两只独木舟都划回去救第一只船上落水的印第安人,这正合哈尔和罗杰 的心意。他们充分利用了这个间隙。独木舟轻快地拐了个弯,进入一条笔直 的长长的航道。这航道的尽头像是一座山,待划近了才看清,那原来是一道 狭长的山峡。河水在两道陡直的悬崖之间消失。
  这是一道新难题。哈尔清楚,在山峡里,河道通常很窄,水流更急,两 岸很少会有河滩,在危急时,登陆逃命的机会极微。一驶进山峡,除了一直 走到山峡另一端外,别无出路。
  哈尔本该停下来勘察一下。他回头望了一眼,印第安人已集合起全部兵 力,三只独木舟正并排冲来。哈尔忙把船往峡谷口驶去。峡谷口狭隘、阴暗, 河水正飞速地滑进谷里。
印第安人离他们大约只有 100 码,他门正全速冲来。但他们的队伍似乎
有点儿混乱。他们非常激动,大喊大叫,并开始放箭,但全都射不中。正当 亨特他们的船进入峡谷口时,穷追不舍的独木舟突然拐弯驶向陡峭的河岸。
罗杰高兴地喊:“他们害怕了,不敢来了!”
  但哈尔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气直透脊背。这不是悬崖峭壁投下的阴霾所 带来的寒意。要是印第安人不敢追上来,前头的环境肯定非常恶劣。
他竖起耳朵倾听着急流的响声。寂静使哈尔忐忑不安。水流得这样湍急,
却连耳语般的潺潺声都听不到。两道悬崖相距只有 30 英尺,笔直地从水中拔 起。黝黑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崖面近 200 英尺高。头顶上一线蓝天,看起来 十分遥远,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
“嗬——嗬——嗬!”罗杰高喊,他想听听回声。哈尔在船板上使劲儿
蹦,噼噼啪啪的跳跃声在悬崖间反复回荡。声音越上升,回荡得也越来越快, 最后变成一阵仿佛闷在喉咙底的可怕的咕噜声,然后,如位如诉地顺着峡谷 消逝。
“别喊了!”哈尔烦躁地说。
  峡谷曲折逶迤。每到拐弯处,哈尔都格外留神以防意外,但什么事儿也 没有,河里没有礁石,水很深,水面像油一样平滑,但实际上却非常湍急。 又一道河弯。有种微弱的响声顺着峡谷隐约飘来,没等哈尔判断出是水声还 是风声,它就消失了。他抬头看了看站立在峡谷边沿的两排树木,树木纹丝 未动。高高的天上,几十只红■排成一个红艳艳的 V 字,飞过那缎带般的蔚 蓝的天空。刚才听到的可能是它们的叫声。
  抬头望着那阳光明媚的蓝天,就像透过牢房的铁窗向自由世界张望。这 峡谷活像牢房。哈尔本能地把桨深深地插入水中,把独木舟划得更快,全然 不顾前面会有什么危险。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划出这峡谷。
  他冷得打颤。赤道就在附近,但在这两道幽深的没有阳光的高墙之间却 很冷。他感到非常孤立无援。父亲好像睡着了,罗杰没有一点责任感,他正 在想方设法给“大鼻子”喂那瓶羊奶。那只小貘在嘟嘟哝哝地发牢骚,吵闹
  
声在崖壁间回响,像有人在拍掌。小貘的低语声被悬崖挡回来,变成一阵隐 约的格格笑声。
  哈尔暗自承认,他此刻极度紧张不安。他多么希望他们没有驶进这个鬼 地方啊!跟印第安人搏斗也比呆在这儿强。
  其实他也明白,事实并不是这样。只要他们杀几个印第安人,后果就只 能是,上百印第安人撵上来,穷追不舍。
  又一阵响声飘来,独木舟飞快地拐过一道河弯,哈尔原指望看到峡谷豁 然开朗。没想到,峡谷反而显得更窄,谷脊靠得更拢。峡谷上方,两岸大树 的枝叶紧紧地缠在一块儿。他们好像在隧道里走船。罗杰正在喂“大鼻子”, 眼前忽然一黑,他莫名其妙地抬头往上看。
  黑暗更浓,哈尔连手里的船桨也看不清了。黑色的水,黑色的崖壁溶成 黑糊糊的一片。掌舵也无济于事,只好把船交给河水。要是河中心正好有块 巨石,那就自认倒霉吧。
  怪不得印第安人不追上来。哈尔读过一些材料,说的是一些河流钻入地 下,变成暗河。他想起一个故事,题目是“有去无回的河”。想到这儿,他 不寒而栗。
“老天爷!这是什么?”罗杰叫起来。 “什么?”
“我们周围有东西在飞。”
  因为有东西在拍打翅膀,空气在震动。“肯定是蝙蝠,”哈尔说。四面 八方都有,想必有好几百只,哈尔低下头避开它们,虽然他也知道,蝙蝠有 像雷达似的器官,使它能在漆黑的空间飞,而不会碰撞任何东西——除非它 自己想撞。
除非它自己想撞。哎呀,如果这是魑蝙,是那种在美洲热带地区常见的
吸血蝙呢?吸血蝙最喜欢刺破热血动物,比如人的皮肤,然后,把血吸干。 但他努力安慰自己说,蝙蝠不会攻击,高速 运动着的物体。
洞里到处是蝙蝠尖细的吱吱声。但在它们美妙的女高音背后,却逐渐响
起深沉的男中音。 那是水声。它由男中青渐渐变成更响的轰鸣,但仍然离得很远。前面会
有地下瀑布吗?难道他们就这样两眼一抹黑地彼冲向瀑布,在看不见的礁石
上摔个粉身碎骨吗? 哈尔一向所受的教导使他相信,他自己就是命运的主人。而现在,他和
他的伙伴们在湍急的激流中,似乎在劫难逃,而他,却束手无策。
  河水似乎突然拐了个弯儿,独木舟擦过一道石壁。慌忙中,哈尔伸手去 抓石壁。他的手像犁耙似地在密密麻麻地趴在石壁上的蝙蝠堆中犁过。水流 把船拽开,船又匆匆忙忙地向前漂去。
  峡谷开始微微有点儿亮,刚够看得见蝙蝠的盘旋和上下飞扑。光线越来 越强,前方水声的轰鸣也越来越响。
  哈尔振作起来。“我们就要从这里出去了!”他不在乎那越来越响的水 声,前面不管是什么,都比这黑默默的者鼠笼子好。
  头顶上开始出现一些缝隙。能看一眼蔚蓝的天空该有多好,好像好几年 没见着它了。
  又拐过一道弯,黑暗的崖顶突然迸开,两道陡峭的悬崖逐渐变成坡势平 缓的石岸,兄弟俩一齐欢呼起来。外头亮得睁不开眼,清新的空气夹着浓浓
  
的水雾迎面扑来,滚滚的河水翻着白浪。 罗杰眯着眼向前看。“这河往哪儿流呀?”天水相接的地方似乎就是河
流的尽头,小船正像一匹参赛的马朝那儿狂奔,只差几十码就要冲到,靠岸 已经完全不可能。
  “瀑布!”哈尔大喊,但水声太长,淹没了他的声著。罗杰回过头去, 看见池哥哥正在发疯般地划桨,于是,他也拼命划。只有把小船划得飞快, 计它冲过瀑布顶,平落下去,而不是垂直地往下冲,那才有希望。即使那样, 如果下面刚好有石头,小船还是得撞个粉碎。
  罗杰着了魔似地大喊大叫,他觉得很好玩。哈尔一心想着躺在船舱底的 那位熟睡的或者失去了知觉的人。对一个病人来说,舱底是个好地方。
  独木舟像离弦的箭腾空飞出。在最后一刹那,哈尔改变桨法,使劲儿逆 着水划.使船头朝上。接着,他们感觉到船在下降。他们往下落呀,落呀?? 过后,当他们回头看见这瀑布只不过大约 10 英尺高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 睛。不过,对于一条独木舟来说,从 10 英尺高的地方飞下来,也够了不起的 了!
  天队人愿,独木舟没有在礁石上撞碎,它稳稳当当地落在深水里。哈尔 松了口气儿,罗杰也松了口气儿。他们真不该松一口气儿啊!一眨眼间,白 浪滔滔的强大的侧漩流冲翻了小船。
几乎就在翻船的同时,哈尔一跃而起。一把抓住父亲。他紧抓着他往下
沉,然后,游出水面与激流搏斗。激流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们击碎在礁石上。 罗杰在水里像条鳗鱼。他奋力把船扶正,往岸边推。翻着白沫的波浪一 次又一次劈头盖脸地把他按下去,但他总是很快就浮出水面,呐喊着向恶浪
挑战。他使劲儿把船往岸边拖。
  到岸了,他发现父亲和哈尔像两具等着埋葬的尸体,瘫在沙滩上,哈尔 精疲力尽。驾船穿过那不可思议的遂道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峡谷,乘独木舟 飞下瀑布,所有这些经历所形成的神经反应使他冷得全身发抖。水把亨特冲 醒了,他张开眼睛,但身体仍然太虚弱,动弹不了。
绑在船里的装备,经过这番颠簸依旧安然无恙。罗杰把它们解开,摊在
石头上晾干。 忽然,他想起了“大鼻子”。这小貘跑哪儿去了?缚它的藤绳还系在坐
板上。顺着藤绳,罗杰走到河边,走近一个隐藏在一块大石后面的水塘。
  “大鼻子”就在那里,它正玩得开心,一会儿在水里打滚,一会儿扎猛 子,还像小海狮那样喷鼻子。罗杰没打扰它,让它快活个够。
  礁石丛中有两条独木舟破碎的残骸。没有迹象表明,划这两条船的到底 是印第安人还是别的探险家,这些探险家也许试图考察帕斯塔萨河,但他们 的尝试到此告终了。
约翰·亨特也看见了这两条遇难的独木舟。 “哈尔,”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征服了那道瀑布,已经像一名划独木
舟的老手了。顺便说一句,你把我拽了上来,谢谢你啊!” 但是,在温暖舒适的阳光下,哈尔已经酣然入梦。

10 魑蝙之谜


当天晚上,他们都没睡好。 营地里来了客人。不是黑瓦洛印第安人。虽说亨特父子料定他们多半会
来,那是一种更陌生而可怕的来客。 与蚂蚁大军较量过一次的罗杰仍然心有余悸,这一回,他又一次成了一
顿开胃的佳肴。有一种人身上含有吸引饥饿生物的化学成分。很不幸,罗杰 就属于这类人。
  上吊床还不到一个钟头,罗杰就醒了。他也不清楚是什么把他弄醒的。 他右脚的大拇趾隐隐有点儿痛,用手一摸,摸到一些湿乎乎的东西。
他摁着手电,手上血糊糊的,脚趾也血淋淋的。血仍然从一个直径约为
1/8 英寸的创口不断往外冒,创口边沿整齐,像是用手钻钻出来的。 “嗨!我正在被生吞活剥呢。”他大声嚷。 哈尔从梦中惊醒,他梦见一帮吃人生番正煮他弟弟当饭吃呢。看见弟弟
脚上那个小小的创口,他有点儿恶心。 “你踩蒺藜上了吧。”
“别犯傻了,这里根本没有蒺藜。再说,它怎么流血不止呀?” 父亲在他的吊床里说话了,“听!” 头顶上黑压压的一片扇动着的翅膀,数以百计。 父亲突然想起峡谷里的蝙蝠。 “噢,不!”他惊叹道。“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 “这有什么好?”罗杰边用手帕吸血边反问。 “它们肯定是魑蝙。伦敦动物园肯出两千美元收购一只呢。” “我应该看看,”亨特说着,挣扎着要下吊床。 “您躺着别动,我拿给您看,”哈尔抓起罗杰的脚,为了让父亲看清被
魑蝙叮穿的脚标本,他几乎把罗杰整个儿从吊床里拖下来。
  “我是什么,实验室里的豚鼠?”罗杰带着哭声喊,但谁也不理睬他的 怨言。
“想想吧,爸,”哈尔欢呼道,“要是我们能逮住一只该有多好啊!还
记得迪特玛斯博士说的话吗?他逮到的那只魑蝙是布朗克斯动物园展出的第 一只魑蝙。但几个月以后,它就死了。伦敦动物园还从来没有展出过这种蝙 蝠呢。”
“给他把脚拇趾包扎紧,扎到止住血为止,”父亲说,“再抹上碘酒。
你死不了,”他告诉罗杰。 “可我们怎么样才逮得住它呢?”哈尔急切地问,“当然,我们可以等
它再咬罗杰的时候,把它捉住。” 罗杰瞪了哥哥一眼,“你自己去当诱饵吧,”他怒冲冲他说。脚趾一包
好,他就用毯子把自己连头带脚地盖了个严严实实。“哼,叫那丑陋的小畜 生再来咬我吧。”
  如果说罗杰在挑战,他立刻就招来了应战者。营地只安静了几分钟,罗 杰又大叫大嚷起来。
  原来,这孩子只盖严了身体的前面,背后却没有盖。一只探头探脑的蝙 蝠发现他裤子的后裆有一道小小的裂缝,于是,从吊床的网眼里咬了他一口, 最后,蝙蝠还是逃走了。
  
  看来,拿罗杰当饭吃是没指望了,蝙蝠们把注意力转向亨特和哈尔,已 经有一只蝙蝠光顾亨特了。没等它咬进肉里,他就抓住了它,但是,亨特的 手指刚要合拢,它就挣脱飞走了。
哈尔从工具箱里拿来一个小手网。 “我来给它们布个陷阱。” “用什么做诱饵呢?”
  “我,”哈尔大笑道,他稍稍有点儿紧张。“既然威廉·毕比做得到, 我也做得到。”
  著名的博物学家毕比曾经故意裸露自己的手臂让魑蝙咬。那小东西轻轻 地落在他的胳臂上,开始咬开一个口子。毕比的幻觉和他开了个玩笑、他觉 得胳臂在流血,后来才知道,他过早地惊动了蝙蝠,臂上只留下一个很小的 伤口,像蚊子咬的一样。胳臂根本没流血。
  哈尔决心坚持到底,不管感觉如何。魑蝙的习性一直是个猜不透的谜。 现在,迪特玛斯、毕比等科学家,正着手解开这个谜,人们一直把魑蝙叫做 “吸血蝙”。迪特玛斯却证实了它不吸血,而是把血舐干,就像猫舐牛奶一 样。有过这样的传说:魑蝙会扇动翅膀,给受害者催眠。还有人说,魑蝙咬 人时并不落到人身上,而只是在上面盘旋。
哈尔很想知道这些传说是不是真的。他伸出光臂膀,一动不动地躺着。
过了很长时间,什么动静都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翅膀的扇动声似乎越来越近。他的胸口终于感到了一种
轻微的压力,好像是一只蝙蝠落在上面。压力轻得和吹口气儿差不多,如果
他睡着了,是绝对感觉不到的。 过了一阵,又没有感觉了。他几乎无法忍受这种焦急的悬念,想跳起来,
扇动空气,赶跑那一 只围着他转的讨厌的东西。
  接着,他觉得手腕被什么搔了一下。那正是魑蝙落在人身上的唯一迹象。 他甚至还不能肯定他是否真的感觉到了。
可是,搔痒感似乎正顺着手臂向胳膊时蔓延。也许,这只不过是微微的
晚风吹过他的胳膊,哈尔也说不准。 又是一阵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手臂靠近时的地方感到轻微的刺痛,
手臂好像有快要麻木的感觉。这一发现使哈尔兴奋到极点。科学家们一直在
思索,魑蝙怎么能在受害人身上咬开个洞,而人却感觉不到呢?有人认为, 蝙蝠的唾液里可能含有一种局部麻醉剂,能使它要咬开的部位失去知觉。看 来,哈尔的亲身感觉证实了这仲说法。
  像毕比一样,哈尔开始产生幻觉:乎臂被咬破了,血在流淌。他毅然咬 着牙一动不动地躺着。有一点可以肯定,到魑蝙真正把皮咬破时,是没有感 觉的,它舐血的时候也是没有感觉的。也许,魑蝙已经飞走了,他也说不准。 也许,整个过程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幻觉。然而,不对,现在他确实感 觉到点儿什么了,手臂上没有被麻醉的地方真切地感觉到温乎乎的血正往下
流。
  他觉得这堂魑蝙课已经上够了。趁这喝血的家伙还没吃饱飞走,他必须 及时把它逮住。
  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控制住自己,挥起手网,划过上身,扣在胳膊上,然 后,敏捷地拧着网把。这样,网里逮到的不管是什么,都逃不掉了。
他伸手去拿手电。不,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他的幻觉,他的胳膊血

淋淋的。不过,他不在乎,他只急于看到网里的东西。一只模样丑陋的家伙 正在网眼里挣扎。
“我逮注了!”他高声喊,“我逮住它了!爸,快看呀!” 一张怪异的脸透过网眼往外望。哈尔觉得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邪恶的脸,
除了另一张脸外。有那么一刹那,哈尔回忆起那天夜里在基多跟踪他的那家 伙的脸。
  哈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古老的传说,魑蝙的名字就是从这个传说中得来 的。在传说中,“魑魅”是那些半夜从坟墓出来,专门吸食人血的鬼。
  这种蝙蝠肯定体现了那个古老的传说中的所有恐怖和邪恶。它那亮晶晶 的小眼晴,藏在它倒挂着的毛茸茸的身体里,充满仇恨地盯着人看。啊,它 是长夜,是黑暗,是邪恶,耳朵尖尖的,像图画上撒旦本人的耳朵一样。鼻 子扁平,下颌突出,像个拳击手。
  “这丑样儿倒像是魔鬼和叭喇狗的杂种。”约翰·亨特喃喃地说,这蝙 蝠的模样太可怖,使人不敢高声说话。
  但是,他门随后看到的情景才是最可怖的。魑蝙凶狠地嗥叫一声,张开 口,它那灵敏的长舌头沾满血迹,因为它刚刚舐食了一顿美餐。这只畜生的 牙齿看起来很短,但它们的啃啮效率却非常可怕。嘴巴两边各有一只长犬牙。 真正令人骇怕的牙齿,那些使魑蝙的名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牙齿,却长在上颌 前面。它们是成双的门牙,略微弯曲,尖得像针一祥。魑蝙就是用这些锋利 的双面刀,在人身上切出没有痛感的深深的切口。
除了血以外,口腔里还有一种水样粘液。要是能把这只魑蝙拿到试验室,
哈尔就能分析这种分泌物,看看它是否含有使肌肉麻痹的麻醉药物,或者, 含有什么能防止血液凝固的物质。
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创口上的血还在往外冒。父亲用手帕紧紧地扎在
伤口周围给他止血。 动物,尤其是小动物,常常不是被魑蝙咬死,而是在魑蝙饱餐之后,流
血不止而死。本来,血在很短的时间内自己会凝固。这种魑蝙的唾液里难道
含有抗凝血的化学物质吗? 这正是他们想弄清楚的。
魑蝙拍着翅膀,但网子是牢固的。这玩意儿的丑陋,用什么语言来形容
都不会过分。然而,在一些传说中,魑蝙的块头却被夸大了。人们把它与大 蝙蝠,如狐蝙,混为一谈。大蝙蝠两翼尖的距离可长达 2 至 3 英尺。而这种 蝙蝠翼尖间宽度却只有 12 英寸,身体只有 4 英寸长。
“这么小,但是??噢,天哪!”罗杰惊叹不已。 如果他们能把它带回去,成千上万的人将会和他们现在一样,怀着惊惶、
畏惧看着这小东西。这就是科学界几乎一无所知的生物——至少,亨特父子 还不知道,世界上有哪一所动物园或动物博物馆收藏有这种生物的标本。可 是,他们能把它带回去吗?
哈尔忽然想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我们拿什么喂它呢?”
  “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他父亲毫不隐晦地说,“它每天都需要差不 多半杯鲜血。”
他们面面相觑。接着,哈尔把视线移向罗杰。 “不,不是我!”罗杰叫起来。他真的以为,他马上就要被当成活祭品,

供奉在科学的祭坛上。他觉得,他脚趾和屁股上涂满碘酒的伤口已经足以证 明,他已为促使知识的进步做出了足够的贡献。
“我们不会拿你去喂它的。”他父亲安慰他。 “紧急情况除外,”哈尔加了一句,“同时,如果你不想出现那种情况,
最好是把你的 22 口径手枪准备好,每天至少给‘妖婆’打一只热血动物。” 这主意使罗杰非常高兴。他早就想试试他的枪了,只苦于找不到好借口。
这下子机会来了,他简直等不到天亮了。 这一夜,“妖婆”就呆在网里。早上,她——尽管她缺乏女性的美,通
过辨认,她还是被鉴定为女性中的一员,被转移到哈尔用竹条编成的笼子里。 往常,罗杰一清早只会想着吃东西,这天早上,他没等吃早饭,就带着 他的莫斯伯格枪到树林里去了。那是一支带瞄准镜的 15 发自动手枪,里面装 着长射程高速来福枪弹。枪很轻,口径仅有 22 毫米。在科罗拉多,他却用它
打死过一头大美洲狮。 现在,他暗暗希望能打着一只虎。但搜索了半天,他只碰到一只像老鼠
似的水豚,还是只小的。水豚是世界上最小的啮齿动物,长足了个儿也只有
3 英尺长。 这只水豚比一只码头老鼠大不了多少,他几乎不屑动枪去打它。但一想
到“妖婆”,想到他自己的早饭,他还是开了枪。
  开枪的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小水豚倒毙在枪下时,似乎发出一阵震撼森 林的吼声,罗杰惊呆了。接着,在水豚身后的灌木丛里,一只黑黄色的东西 一晃,那只遍寻不获的老虎从灌木丛中猛扑出来。
看到这庞然大物的体型、力量和雄姿,罗杰改变了主意,他可不想用一
支 22 口径枪去和这只猛虎搏斗。 谢天谢地,幸亏他没伤着老虎,否则,它就要向他扑过去了。他捡起那
只小啮齿动物,走回营地,边走边频频回头看。
  “妖婆”的早餐送进她的笼里,笼用布罩着,这样,在白天,笼里就和 她原来洞穴里的家一样幽暗了。
过了一会儿,哈尔悄悄掀开笼布往里张望,那谨小慎微的“妖婆”仍然
倒挂在笼顶上。 三位探险家自己吃早饭了。饭后,哈尔又看了一眼。魑蝙像只巨大的蜘
蛛,倒悬在那啮齿动物上面,正贪婪地吃着,一被光线惊扰,马上就退回笼
顶。
  就在那一刹那,哈尔看清楚了。千真万确,魑蝙并不像许多科学家所想 的是一种吸血动物。它的嘴巴没接触伤口。他看见它的略带蓝色的粉红长舌, 以每秒钟大约四次的频率伸出来缩进去。舌头的动作极快,使伤口与魑蝙嘴 巴之间的空隙形成一股连续不断的血流。猫和狗也有这种本领,不过,魑蝙 的动作快得多。
  在皮肤上切出这样深的一个口子,接着又舐食大量的血,如果被咬的人 在睡觉,他不会被弄醒;就是完全清醒的人,也会几乎感觉不到,魑蝙正在 他身上动手术。想一想,魑蝙的动作该有多么轻巧啊!
  这天,当他们将要结束一天的旅行时,动物收藏家们的袋里又多了一样 珍品。像魑蝙一样,它的体型小,价值却很高。不过,它的外型与魑蝙却很 不一样。魑蝙丑陋不堪,而它却娇小可爱。
那是在扎营过夜的时候,哈尔突然在一棵树的枝桠间发现了这只小东

西。不算尾巴,它只有 2 至 3 英寸,体重最多不过 4 盎司。除了眼睛和嘴巴 四周以外,它全身披着金色的软毛,嘴巴四周是白色的,似乎这小家伙亲吻 过面粉桶;眼睛四周也是白的,就像戴着一副白框眼镜。
  “有只小狨猴。”哈尔对着父亲那边喊。亨特已经舒舒服服地躺上他的 吊床。箭毒的毒性已经消失,他正在康复。
“用飞镖吹筒逮它。”他教哈尔。 罗杰跑到船上取来黑瓦洛首领赠送的飞镖吹筒,同时带来了满满一箭袋
的飞镖和一小瓶箭毒。 哈尔用镖尖在箭毒里蘸了一下,使镖上只沾上一丁点儿毒药。然后,他
把镖安在那根 7 英尺长的竹管的射口的一头。镖尾用木棉树摘下的棉絮包成 一个刚好能紧紧塞进枪管的棉球。
哈尔举起吹筒,嘴唇贴着吹口,使劲儿一吹。 幸运的是,那小精灵像许多别的猴子一样好奇,它正一动不动地蹲着,
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使它成了一个好靶子。即使是这样, 哈尔也还认为自己打不中的,因为对飞镖吹筒他并不内行,但飞镖终于打在 了小家伙的身
  它冲动地吱吱乱叫,把镖拔出来扔掉,然后,开始穿过枝叶往高处爬。 箭毒很快发作。它停下来,摇晃了几下,就掉下来了。它没有用尾巴把自己 吊在树上,因为狨不是那种会卷起尾巴抓东西的动物。
哈尔从草丛里把它捡出来。罗杰知道自己在这出小戏中该扮演什么角
色。他早就把盐准备好了。他们往狨猴的伤口上擦了点儿盐。 “这只是轻度麻醉。”哈尔说。 小狨猴开始在哈尔的手里动起来。它张开眼睛,开始目光呆滞,逐渐活
泼起来。金色的毛蓬蓬的尾巴摆来摆去,围着白眼圈的眼睛下,那滑稽的白
嘴唇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罗杰开心极了。“好点儿了吗,‘眼镜’?”就这样,小家伙得了这个
名字。
  “我想,‘眼镜’一定会成为我们的一个淘气的旅伴。”约翰·亨特说, “也许,有时候会淘气得过分。狨猴是所有猴类当中最活泼、最机灵、最好 奇的一种。当然,狨类的大多数都比这一种大。狨猴是世界上最小的猴子。 就凭这一点,任何收藏家都会对它感兴趣。如果这是狨猴的一个新品种,哈 尔,你明白吗,我不会感到惊讶。”
“唔,对我们来说,”哈尔说,“它就是‘眼镜’亨特。”
  “眼镜”亨特很快就意识到它是亨特家里的一员,并且据此要求一切亨 特家里人应该享有的特权。
  它是个温顺文雅的小家伙,像小鸟似地啁啁啾啾叫,有时又像杂技演员 似地蹦蹦跳跳,整天从这件东西跳到那件东西上面。猴子有时很野,狨猴看 起来却没有一点粗野的性情。它淘气得逗人喜欢,动作机灵轻巧得像松鼠, 你不必老担心它会打坏什么东西。
  它最高兴的就是玩查理长长的黑发。它常常从查理的长发里跳出来,蹦 向“大鼻子”貘,骑在它背上。但是,当“大鼻子”驮着“眼镜”从船上翻 到水里洗澡时,“眼镜”就一面不满地吱吱大叫,一边爬回船里,直奔罗杰 而去,它已经把罗杰看作是它的特别保护人了。
它钻到罗杰的衬衫里,冰凉精湿的身子紧贴着罗杰的身体,直到把全身

焐干为止。 “眼镜”成了他们难舍难分的小旅伴。

11 亚马孙河上的诺亚方舟


  “亚马孙河!”当独木舟掠过一道河湾,直向宽阔得多的河道划去时, 哈尔欢呼起来。这河面宽广,波涛汹涌,河面上到处是淙色的浪头,像长鬃 飘拂的狮头,小山似的浪峰,显示着河水流动的巨大力量和速度。
  他们顺着地图上的神秘的虚线行驶了五天。等新地图绘制完毕,这条虚 线就要变成实线了。哈尔在他用铅笔绘制的地图上标上帕斯塔萨河与亚马孙 河的汇合点,完成了这幅地图。然后,他仔细地把地图放进一只防水的瓶子 里,又把瓶子放进一个防水的药盒里。这幅地图是这次探险最值得珍惜的财 宝之一。
  亚马孙,世界最长的河流!罗杰像他父亲和哈尔一样激动。船上的其他 乘客,看样子也跟他们一样兴奋。也许,他们只不过是被小独木舟的摇晃颠 簸弄得紧张不安。
  貘在嘶叫,狨猴在啁啾,连黑笼子里睡着了的蝙蝠也惊醒了,在吱吱喳 喳地尖叫。只有查理对眼前的一切不动声色。这干瘪了的英雄仍然挂在坐板 上。他甚至不屑开一开眼睛,只是神情肃穆地点着头。
“这真的是亚马孙河吗?”罗杰想弄清楚。 “是,也不是,”他父亲说,“但大体上说是。看看你的美洲地图,你
会看到,从这儿到大西洋的整条河叫亚马孙河。但除此之外,亚马孙河的每
一部分都另有一个名称。这一段有人叫马拉尼翁河,下面一段就叫索利姆斯。 但是,整条河都是亚马孙河。”
“我们什么时候扎木筏?”罗杰心急地问。
  飞越帕斯塔萨的激流,独木舟是最好的船只。但是,用独木舟,大小动 物都难以收集运载。而且,在如此浩瀚的大河上,乘独木舟也不够安全。他 们决定,一到亚马孙河,就扎一只木筏,装载他们的动物和他们自己,顺河 而下。罗杰甚至连木筏的名字都起好了——诺亚方舟。
“越早越好,”亨特说,“但我们无法在这儿登陆,水势太强。咱们留
心找个小河湾吧。” 风从一英里远的对岸吹过来,清新凉爽。如果不是因为水流太强,他们
会想象自己不是在大河上而是正在湖里荡漾。船的左方,近处的河岸长满鲜
花盛开的树木,姹紫嫣红。离岸不远,水鸟在上下翻飞得像微微起伏的波浪, 船一走近,它们就像一片云似地飘上空中。
这儿,鸟儿种类繁多,毛色各异,啼鸣婉转,错落有致,它们使大森林
生意盎然。显然,这里是一个鸟的天堂。但最令人惊叹不已的是美洲的热带 巨鹳。这种鸟有一人高,庄严尊贵地在河岸上踱步,像皇帝一样。
  他们绕过一个河岬,河水的猛烈狂暴的冲击,把小狨猴吓得慌忙逃到罗 杰的衬衫下面躲起来。接着,他们轻快地驶入一个平静的河湾。这儿没有激 流,只有一股旋流懒懒地绕着弯曲的河岸回旋。一片沙滩,那洁白柔软的细 沙又一次使他们想起湖水和湖滩。沙滩那边,有一棵巨人似的吉贝树,它的 枝叶差不多覆盖了一英亩的地面。树下,除了少许小草,没有任何植物,形 成了一个宽阔平坦的公园。
  这是一片理想的扎木筏的营地。河岸四周,丛生着巨大的竹子和藤蔓, 竹竿是扎木排最好的材料,而藤蔓则可以用来把竹子捆扎成排。扎竹排共花 了两天。这两天,他们都看见远远的河面上有竹排划过,这使他们相信,他
  
们扎竹排是对头的。印第安人早就发现,在亚马孙河的这一段航道,木筏和 竹排是最实用的船只。
  “瞧,每只竹排上都有一间屋子,”罗杰喊,“咱们的竹排上也搭间屋 子吧。”
  根据他的建议,一间竹框架,芦苇墙,棕榈叶屋顶的小屋在竹排上搭起 来了。家,啊,温馨的水上家园!
  有了可以给动物提供膳宿的大船,这个水上动物园又增添了两只大动 物。一只是鬣蜥,体长 6 英尺。
  当罗杰发现这只巨大的热带蜥蝎时,它正伏在一根低矮的枝桠上。这一 次,罗杰脚步很轻,他正蹑手蹑脚地向一只鸟走去。所以,尽管他离那只鬣 蜥只有十来英尺,它也没有被惊动。
  实际上,大吃一惊的是罗杰而不是鬣蜥。他从前所见过的蜥蝎都只有几 英寸长,最长也不过是一英尺。眼前这只真让人难以置信。它看起来完全像 他所见过的一些图画里的史前怪兽。
  它全身是绿色,尾部周围有一些褐色的条纹,背部有一溜儿尖刺,颌下 也有一排尖刺。它的脚像手,长着又长又细的爪指。
罗杰悄悄地溜回营地。“我猜,我看到好东西了。” “你‘猜’你看到了?” “嗯,也许我看花了眼,”罗杰承认,“但它看一起来活像一条爬在树
上的短吻鳄。”
“短吻鳄不会爬树,”哈尔挖苦地说。 “那,你们自己来看吧。”
亨特父子三人小心翼翼地悄悄走过灌木丛那庞然大物还在那儿,显然是
睡着了。 “鬣蜥!”亨特大喊,“记得吗,在黑瓦洛村庄,你们吃过鬣蜥肉排。
印第安人把它当作珍馐美味。他们抓鬣蜥的办法很奇特。咱们来试试。准备
点套索绳。” “我口袋里有一点儿。”哈尔说。
“好,打个活套,准备好把它悄悄地往鬣蜥头上套。”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走到它身边,把它套上,对吧?” “当然不能。我们得先给它唱歌,还要给它按摩。” 两个孩子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们的父亲。他肯定是在开玩笑。 “印第安人就是这样干的,”亨特只顾说下去,“鬣蜥对音乐非常敏感,
也喜欢有人给它按摩。”他捡起一根树枝,“拿着,哈尔,用这根树枝给它 按摩。你,罗杰,唱歌吧。”
  罗杰根本个算个歌手,很难相信,他的歌声能够使人或野兽着迷。哈尔 站在离鬣蜥尽量远的地方,用树枝抚弄着它粗糙的皮。
  鬣蜥轻轻地动了一下,张开眼,转过头来审视这位来访者。它张开双颌, 可能它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但罗杰却被那成排的尖牙吓坏了。歌声停住 了。
  “这些尖牙咬人还是有点儿痛的,”亨特说,“但只要我们温和地对待 它,它就不会咬人了。罗杰,唱啊。”于是,罗杰又唱起来,哈尔继续按摩。 “轻点儿,轻点儿,”他们的父亲警告道,“要是吓着它,它的尾巴就
会掉。没了尾巴,动物园就不会要了。”

罗杰瞪大了眼睛,“尾巴会掉?就像我们那儿的小蜥蝎一样?” “完全一样。好啦,哈尔,我想,我们可以给它套上套索了。我来把套
索系到你的树枝上。” 亨特把活套系牢在树枝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鬣蜥的鼻尖。鬣蜥稍有
动静,他就停下来等一等。索套终于套过那家伙的头,然后慢慢拉紧,动作 轻柔得像爱抚。
“逮住了!”罗杰高喊。 “别作声。别忘了它的尾巴。”
  亨特开始拽套索,动作很轻很轻。开头,鬣蜥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 它开始动起来,懒洋洋地滑落到地上,让逮它的人把它引向宿营地。有一次, 它向哈尔的脚后跟发起冲击,咬牙切齿的,样子十分可怕。然后,他们半逗 半抬地总算把它弄到了竹排上。
“现在,我想,我该给它弄吃的了,”罗杰试探地说,“它吃什么?” “几乎什么都吃。嫩树叶、果子、小鸟和小动物。” 于是,罗杰给它搜寻饲料去了。“方舟”上的另一名新乘客和它一样珍
奇罕见。它也是 6 英尺长,不过,倒不如说它 6 英尺高。一只热带美洲巨鹳 被哈尔留在沙滩上的一只桶里的鱼所吸引,鱼是刚抓的,很新鲜。这只鹳像 他们快到营地时所看见的那只一样。哈尔正在那棵吉贝树的树荫下悄悄地监 视着它。
这只大鸟,气度雍容地从它那瘦长的腿上居高临下地朝桶里张望,像踩
高跷一样。尽管巨鹳的脑瓜里除了鱼以外,空空如也,但它耸着双肩,埋着 头,那模样却总像在沉思默想。
看来,这位高贵庄严的来访者经过深思熟虑,已经断定把鱼从桶里取出
来比在河里逮鱼方便。 它确实是一种仪态威严的鸟,硕大的身躯长着洁白的羽毛,头乌黑润泽,
颈前有个漂亮的红圈。它稍微张开翅膀,哈尔估计,双翼全伸展开,两翼尖
的距离约为 7 英尺。他已经可以想象,这只世界最大的鸟迎着千万游客惊讶 而钦慕的目光,在某个动物园里踱步。
那庞大的身躯在两条纤纤细腿的支撑下,庄重地摇摇摆摆,接着,把那
尺把氏的尖喙戳进桶里。看见一只模样如此贤明老练的鸟作出这样迅猛突然 的举动,真是古怪。鱼吃光了,巨鹳又恢复它的绅士派头,顺着沙滩,慢悠 悠地高视阔步而去。
哈尔没人帮忙。他想用套索捕那只鹳,但一想到还没等他走近,这架羽
毛制造的大飞机就会腾空而去,他就灰心丧气了。他大概只好由它去了。 但是,他相信,这位个子高高的客人既然已经懂得了从桶里取饭食是多
么轻而易举,它一定会再来。他重新往桶里装满活鱼,把桶不偏不倚地放在 原来的地方。在桶的四周,他打了四根桩子,把一张网的四角系在桩顶上, 使网张开在桶的上方,像大约 8 英尺见方的屋顶。在网上,他装了一根带活 套的绳索,绳索一直牵到树下他隐蔽的地方。
  那天,他几乎快放弃希望了。突然,那只并非如此贤明的老巨鹳,从沙 滩那边悠然自得地踱过来,夕阳的余辉把它的影子拉得更长。离桶 20 英尺 时,它停下来,审视着桶和桶上的网。这可得好好考虑。它用一条腿站着, 奇迹般地保持着平衡,嘴尖埋在胸前的羽毛里,沉思起来。
网和桶都没有动静,它终于打消了疑虑,慢慢踱到网下,把桶里装的东

西端详了半天,这才一头扎进桶里。 说时迟,那时快,哈尔猛地一拉套索绳,网落下来。受惊的巨鹳忙往上
飞。这一举动可一点儿也不明智,这只能使它被网缠得更紧。它的足掌、翼 尖和尖喙全都被缠在网眼里。它继续四处乱扑乱撞,洁白的羽毛雪片似地纷 纷落下。
  网眼看就要被那双强有力的翅膀冲破。罗杰和父亲也目睹了哈尔的试 验,现在,约翰·亨特帮忙出主意了,“最好带上套脚索冲进里头。”
  哈尔赶紧拿着套脚索跑上去。这样的冒险行动,罗杰是绝不甘心被落下 的,他成功地冲到里头,但那鸟往他肚子上狠踹了一脚。
就在鸟腿蹬直的那一刹那,哈尔终于把活套套在它的腿上。 “抓住!网要撕破了!”他尖声喊,这时,巨鹳破网而出,直往高空冲
去。这一下,哈尔和罗杰眼看都要像《天方夜谭》里的星巴德和水手被巨鸟 驮上天空一样被巨鹳带走。不过,对于这位巨型飞行员来说,兄弟俩合起来 还是太重了点儿。他们终于把绳头拉到竹筏那儿,绑在一根竹子上。
  那鸟往上飞了 50 英尺,绑它的绳子绷得笔直,把它拽住了。鸟扯着紧绷 绷的绳子飞了一圈又一圈。两个孩子躲到一边,好让他们惊惶失措的俘虏定 定神儿。
巨鹳的尊严使它很快恢复了镇定。渐渐地,巨鸟越飞越低,最后终于落
在竹筏上。它把硕大的尖喙向两边摆了摆,好像在说:“哼,我永远不会惊 慌!”然后,又摆出那副沉思默想的样子:“我必须牢牢记住,我是个哲学 家,不会受这种琐屑小事的困扰。”
它镇定下来,用嘴巴理了理零乱的羽毛,换了只腿支撑身体,把另一只
腿缩了起来,耸起双肩,把长嘴插进颌毛,然后,像人那样傻愣愣地发起呆 来。
“诺亚方舟”载着它的特殊乘客向大海驶去。如果在它驶过的地方有人
的话,亚马孙河两岸准会站满惊叹不已的人群。“诺亚方舟”上的乘客已经 有:貘、魑蝙、狨猴、鬣蜥、巨鹳、一个干尸头和三个人类标本。但这还仅 仅是开始呢。
船长约翰·亨特,大副哈尔,乘务员罗杰。喂养船上的动物自然成了罗
杰的任务。要是动物们肯吃一样的食物,事情就简单多了。但是,他喂养的 是一群挑剔的食客。“大鼻子”喜欢喝奶,不过,已经开始吃一点儿嫩叶和 嫩芽;“妖婆”需要鲜血;“眼镜”不像别的猴类那样只需要一些果蔬就够 了,它要吃虫子;鬣蜥爱吃植物的鳞茎和花朵;爱吃鱼的“高跷手”只好天 天吃斋。
  船停泊在一个岛上,船员们像以往一样在船上过夜。小屋是很好的卧室。 吊床成对角线交叉着挂在屋当中。罗杰的吊床在最上面,挨着屋顶,哈尔的 吊床在他的下面,父亲的吊床在最底下,挨着地板。
  罗杰要下床时,必须先踏到他哥哥的床上,再踩到爸爸的床上。他觉得 这样挺好玩,夜里,常说听到奇怪的动静,要起来看看,为自己爬上爬下找 借口。
  哈尔老当他的垫脚石,渐渐地不耐烦,于是,密谋报复。一夜,等他弟 弟睡熟,哈尔把弟弟吊床一头的钩子取下,从小屋敞开着的一边拉到外面, 挂到河岸的一棵树上。这么一来,罗杰就悬挂在水上了。半夜,罗杰像往常 一样醒了,又想骚扰他的伙伴。这一次,他想假装从吊床上掉下来。他要啪
  
哒一声重重地落到哈尔身上,让他以为是只美洲虎,吓得惊慌失措。 他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挪到吊床边,轻轻晃动一下,就掉下去了。 只听得扑通一声巨响,接着,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划破夜空。不过,罗杰
没有像他预谋那样落在哈尔的胸膛上,因此,尖叫声也不是哈尔而是罗杰发 出的。亚马孙河水迅即淹没了他的声音,尖叫变成咕嘟咕嘟的灌水声。
哈尔躺在床上暗暗发笑。父亲被叫声惊醒,跳下床来。 “罗杰,是你吗?哈尔,我好像听到罗杰在叫喊。” “是呀,我也听到了,”哈尔忍住笑说,“我猜他从床上掉下来了。” 又是一阵被水闷住的尖叫。这一下,他们知道罗杰在什么地方了。父亲
一个箭步冲出去救他。 “鳄鱼咬我,”罗杰带着哭声喊。
  哈尔不笑了,他一个踉跄翻下床,匆忙跑到外面。这回,轮到他害怕了, 他都干了些什么傻事儿啊!这条河里到处是吃人的鳄鱼,它们长着剃刀般锋 利的牙齿,一转眼功夫就能把一个正在游泳的大活人啃得只剩下骨架子。当 然,它们不一定见人就咬。可是,万一发生意外呢!
  他从刀鞘里拔出猎刀。“我要让那鳄鱼知道我的厉害!”他记得曾听说 过,和鳄鱼肉搏时最有效的办法是挖它的眼珠。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罗杰在水里的身影,于是,一猛子扎进水里,一把
抓住罗杰的腿。他满以为这两条腿已经被咬在鳄鱼的利齿之间。可是,除了 一段半浮在水面的圆木外,他没见到什么吃人的怪兽。
其实,罗杰本来并不真的以为有鳄鱼咬他。哈尔一把把他的腿抓得紧紧
的,这倒使他真的以为他已经落入鳄鱼或者甚至是一条巨蟒的口中。听到他 恐惧的尖叫声,父亲也跳入水中。父子三人扭作一团。狨猴啁啁啾啾,魑蝙 吱吱喳喳,只有巨鹳还在沉思默想,昏昏欲睡,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连 眼睛都懒得张开。
小屋的一角有一堆 6 英寸厚的灰,那是他们的炉灶。父子三人冷得浑身
发抖,只好生堆火取暖。三个人嘟嘟哝哝地互相埋怨了一番,这才重新上床 睡觉。
第二天,当竹筏发疯似地飞越一连串的急流,连庄重高贵的“高跷手”
也感到不安了。如果设一项飞越急流最次船只奖,“诺亚方舟”准能夺魁。 河道里黑石嶙峋,滔滔白浪汹涌澎湃,“诺亚方舟”颠簸着直冲过去, 船上的人和动物全都吓得吱哇乱叫,一片喧闹。三个人不可能看住竹筏的四 角,每过几秒钟,不是这个角就是那个角被巨砾卡住,竹筏就会打起转来, 好像有个巨人用手拨着它一样。这时,必须有个人跳进水里把卡住的竹子撬
开。
  “正前方有礁石!”罗杰大叫。右边有块礁石,左边也有一块,要避开 它们是完全不可能的。父子三人拼命用竹篙和船桨来减慢船速,但不起作用。 哈尔的竹篙啪地断成两截。
  看来,竹筏肯定要完蛋了。它肯定会被撞成碎片,船上的动物也会散失。 礁石迎面冲来,不歪不斜正撞在竹筏头的正中间。幸好扎竹筏的时候, 他们没有铁钉或销钉,只能用藤条把竹子扎在一起,竹筏扎得不太牢固。竹
筏中间的竹子被撞散了,礁石像驼峰似地破筏而过,一直滑到筏尾。 这一回,连巨鹳也不得不双足着地以保持身体平衡。竹筏又合拢了,但
小屋经不住撞击,屋顶裂开了。这不算什么,要紧的是,那些珍贵的动物一

只都没丢。
  竹筏左摇右晃,直把巨鹳晃得飞起来。它一直朝前飞,把绑着它的 5 英 尺长的藤索拉得紧绷绷的。看来,这只能把婴孩驮上高空的巨鸟认为,竹筏 上的其他乘客都是愚昧无知的芸芸众生,必须由它拯救他们,把他们引导到 安全的地方去。
  河水平静下来,它又飞落到竹筏上,把它所有的旅伴一个个地审视一番, 压着喉咙,咕咕哝哝地挖苦他们。
每天,河面上只有一两只竹筏划过,两岸很少见到印第安人的材落。 一天早上,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城市! 多少天了,他们看见的除了林莽还是林莽。在他们看来,眼前这座城市
简直像纽约一样大,一样生机勃勃。这是秘鲁的伊基托斯城。 在他们继续深入亚马孙林莽之前,这是最后一个边界城了。他们把竹筏
靠在码头上。数以百计的船正在装卸橡胶、烟草、棉花、木材、象牙椰子和 巴西椰子。
  约翰·亨特留在船上看守他们的财宝,哈尔和罗杰迫不及待地动身到街 上逛去了。这是一个边城,城里有锯木厂、造船厂、轧花厂、机器厂,还有 用甘蔗汁酿制朗姆酒的酒厂。弟兄俩走过海关大楼、市政府大厦和一家电影 院,那儿正在上映他们在长岛早就看过的电影。
按照父亲的指点,他们去见美国领事。他那儿有一封约翰·亨特的电报。
哈尔接过电报,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几乎一路飞跑着回到船上。 父亲拆开信封,打开电报。哈尔想起在基多接到的那封电报,这一封会
不会也是某个神秘的敌人打来的恫吓电呢?
父亲一抬起头来,哈尔就知道出了大事儿。 “孩子们,”父亲说,“我们得赶回家去。”

        12 灾 难

哈尔接过电报。电报是妈妈打来的,电文如下:
房屋尽烧毁,唯住宅幸存。动物全部烧死,收藏无存。警方疑有人纵火,匿名信威 胁烧住宅我如何是好?
第一封电报警告说:“家中有事需你照料。” 看来,这一封就是那封电报的续篇了。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尽快赶回家去,”父亲说。 他神情沮丧。他所拥有的一切几乎全部毁于一炬。他的动物收藏就是他
的全部生计。而且,对于一个热爱动物的人来说,想到他所收养的动物被困 在烈火熊熊的屋子里活活烧死,这该是多么痛苦啊!更何况,现在,他们自 己的家,也许连同他的妻子都受到了威胁。
哈尔所想的和他父亲想的略有不同。 “这会是什么人干的呢?”他纳闷。他的思绪回到那张被手电光照亮的
脸。“爸,我跟您说起过在基多跟踪我的那个人,您没把它当回事儿,我那 时也没认真。可现在??您是不是觉得???”
“很难看出基多的一个游人与长岛的这场大火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是的,我想您说得对。但是,有谁会对我们如此仇恨,要加害于我们
呢?”哈尔善于分析的脑瓜在苦苦思索着。“这不可能是私仇。您跟所有的
人关系都很好,没有私敌。这也不可能是政治方面的,因为您从不过问政治。 在这些拉丁美洲国家里,有许多怀着个人打算的革命家,但您从不介入这类 事情。所以,这肯定是经济方面的。”
“经济方面的?什么意思?”罗杰莫名其妙。
  “如果爸损失,必定有人得利。现在,假如我们的事业受损害,最可能 得利的只有我们的对手——别的动物收藏家。动物园、马戏团或博物馆需要 动物时,总是首先找我们。动物市场中要是没有了我们,他们就会找别的人。” “哈尔,你胡说。没有一个收藏家会对我于这种事。我和他们的关系非
常好。”
“那位最大的收藏家怎么样?我是说仅次于您的那一位。” “你指的是格里菲斯?你怎么啦?格里菲斯是老朋友了。而且,他的营
业已经出让了。”
“一点不错,”哈尔紧接着说。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把营业出让给一个名叫桑兹的人。这个人您了解吗?” “我只听说过他,”约翰·亨特老老实实地说。“我想,人们叫他做骗
子桑兹,因为他以前喜欢在南海一带勒索诈骗。他们说他经营过采珠业,后 来,又在澳大利亚挖金矿。据说,他采挖了一个不属于他的金矿,后来差点 儿被法办。在菲律宾,他惹下的乱子更大。如果不是溜得及时,他就会被指 控谋杀。啊,有关骗子桑兹的故事可多了。不过,他不是研究动物的,他甚 至连大象和袋鼠都分不清。要成为这一行当的佼佼者,他既缺乏这方面的知 识又不具备正直诚实的品德。”
  “说得对,”哈尔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要采取下流卑鄙的手 法。”
约翰不耐烦地把手一挥,仿佛要拂去这种猜疑。“哈尔,你的想象力很

         丰富。但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是要回家。这儿每逢星期二、四、六有班机。 就是说,明天上午有班机,我们得乘这班飞机回家。” 说完,他大踏步到城里的住宅区订飞机票去了。
  这天晚上,哈尔睡不着,他在思索。早上喝咖啡的时候,他说:“爸, 您可以退一张机票。”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要留下来继续干。您难道看不出来,这家伙,不管他是什
么人,最希望的是迫使我们取消这次探险吗?没有比看见我们全都怆惶回家 更称他的心了。他毁了我们所有的动物。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必定是,市场上 又出现一批新的亚马孙流域的动物。我们不能认输。当然,您是得回家。我 能单独完成这项任务。我可以雇几个帮工。”
“这主意我不能考虑,”约翰·亨特说,“你还是个孩子啊。” “我也要跟他一块儿留下,我能帮他的忙。” 约翰·亨特禁不住笑了。这个小罗杰,他还以为自己挺管用的呢,“不
行,你们俩都太小,还不能跟这里的林莽斗。” “听我说,爸,”哈尔急切地说,“您的全部收藏都没有了。您打算怎
         样弄钱呢?只有再弄一批新动物,您才能重整旗鼓。这次考察,您已经投资 了一大笔钱,要是失败,您就破产了,我说得对吗?” 约翰·亨特忧郁地沉思着,“恐怕是对的。”
“想一想妈妈,想一想我们大伙儿。您能做到的最高明的一件事就是让
我和罗杰把这桩事情干到底。” “你好像还不理解,哈尔,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这儿可不是科罗拉多。” 哈尔只好用激将法了。“这么说,您认为您非得把您的儿子们护在身边
不可罗,对吗?爸,我不愿意揭您的短,但我必须提醒您,至今为止,您有
一多半时间在生病。活儿全是我跟罗杰干的。既然那时我们干得了,我们就 能继续干下去。”
“我不能让罗杰留下,他太毛躁,太轻率。”
  罗杰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我不会再毛躁轻率了。我答应您,一定像法 官一样冷静明智。”
“他会听我的话的,”哈尔说,“对吧,罗杰?”
  罗杰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但他还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对,如果您 让我留下,我甚至可以执行哈尔下的命令。”
“好吧,”约翰·亨特不情愿地说,“不过,记住??”于是,他开始
给哈尔作详细的指示,“至于你,”他严肃地对罗杰说,“不许淘气!” “相信我吧!”
亨特乘第二天上午的班机飞走了。

  13 摆脱“鳄鱼头”


兄弟俩目送着飞机升上高空,直到它在空中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们回过头来望着对方,神情严肃。他们忽然觉得很孤单。面对茫茫林
莽,他们只是两个稚嫩的孩子。哈尔刚才的豪言壮语现在显得有点儿傻。 “我们这一头还好办,”哈尔说,他在竭力宽慰罗杰和自己。“我们面
对的只是野兽。爸面对的却是无恶不作的敌人。” “如果他无恶不作,那么,”罗杰不安地说,“在这儿,他也有可能害
我们。” “怎么会呢?”哈尔有点瞧不起地说,“爸要是认为他会,绝不会把我
们留下,绝不会。现在,危险在长岛。好啦,来吧,我们有活儿干呢。”于 是,他们动身到码头上去。
  竹筏还在那儿,哈尔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他有个傻念头,以为竹筏 肯定已经被人偷走了。
  走近竹筏时,受托照看竹筏的那位地方警察迎上来,他挥着手,激动地 说着什么。为了准备这次考察,哈尔学过两年西班牙语和一年葡萄牙语。但 这位警察操着这两种语言的古怪的混合语,打机关枪似地对他说了一大通, 这可是哈尔所始料不及的。他好不容易弄明白了,他们不在时,来过一条船, 船上的人动手把竹筏的缆绳从码头上解开,绑在他们的船尾上,好像要把竹 筏拖走。
警察干涉他们,一个人从船里出来,走上码头,他声称自己是竹筏的主
人之一。他说他只不过想把竹筏移到一个安全一点的地方。警察很客气,但 他不相信这个人,所以请他等竹筏上别的人回来再说。他们争了半天,最后, 那陌生人说他不等了,过一会儿再来,说完,上船走了。
哈尔想让警察描述一下那陌生人的外貌,但搞了半天,他所能弄懂的只
是,那人很高大,模样丑陋,“不像个绅士”。还有,他说的西班牙语带英 语口音。
哈尔多给了那位忠于职守的警察一个硬币作为奖赏,然后,和他一起到
警察局去提出申诉。罗杰留下来看守竹筏,他全副武装,而且自命不凡。 警方觉得这只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想受理。 “那人只不过是搞错了,”警长说,接着,他又无精打彩地补充说:”
不过,我们会注意他的。”
很清楚,要想了解那个神秘的陌生人的情况,哈尔只能亲自去调查。 他找到领事,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全告诉了他。 “到过我这儿的人,没有和你所描述的特征相符的,”领事说,“当然,
他完全可能是故意避开我们。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能找到他,即使找到了, 对你们又有什么用处呢?毕竟,你们还没掌握对他不利的事实。他没干什么 足以被人起诉的事,没干过什么事足以使自己被送进监狱。如果警方把他抓 起来,他们最终还得把他放出来。那时,他会更铁了心要搞垮你们。”
“请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坦白地说,我劝你们还是学你们父亲那样,找班免费的飞机把你们送
回家去。显然,有人已经策划好一个恶毒的阴谋对付你门,在伊基托斯城, 我们还可以保护你们,一旦你们顺河而下,那就只剩下弱肉强食的林莽法则 了。在林莽中,人人都只为自己的生存而搏斗,而你还只是个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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