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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罗杰历险记-恶战杀人鲸



译 者 序


  我第一次读英国作家威勒德·普赖斯的书,就立刻被书中所描写的种种 奇情异趣以及丰富的知识吸引住了。作家对大自然、对人类的热爱深深地感 动了我。我读了一本又一本,就好像随作家一道深入了非洲热带丛林、潜入 了大西洋底的海峡、登上了非洲的乞力马扎罗峰、踏上了大洋洲荒无人烟的 小岛。从他的书中,我知道了大自然中许多有趣的东西:珍禽异兽独特的习 性,原始部落的奇风异俗,火山爆发时震慑人心的情景,变幻莫测的海底世 界??我不禁感叹:他怎么知道那么多的东西?!
  普赖斯是位博物学家。他于 1883 年诞生于加拿大。大学毕业之后,受聘 于美国两个极具权威的科学机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及全国地理协会。他 的主要工作就是到世界各地进行科学考察。一生中他游历过 77 个国家,包括 中国,足迹遍及五大洲的名山大川、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天寒地冻的极地、 文明世界尚未知晓的原始部落??他的阅历真是太丰富了,难怪读他的小 说,就像在读一本有情节的自然百科全书。
  普赖斯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青少年文学作家。他以自己多年的科学考察 中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套 14 本的丛书《哈尔罗杰历险记》。他把严谨的考 察活动和丰富的科学知识揉进情节生动、妙趣横生的故事之中。书中内容大 多为作者亲眼所见或亲耳所闻,所以读来真实、生动。由于它的知识性、趣 味性以及故事性,这套历险记一出版立即受到读者的欢迎。第一本,《亚马 孙探险》出版于 1951 年,至 1985 年已重印了 16 次,以后陆续出版的其他各 木也不断重版,由此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
《哈尔罗杰历险记》以哈尔和罗杰两兄弟为贯穿整套丛书的主人公,每
本书讲述一次探险活动,如追捕偷猎匪徒保护野生动物,考察大堡礁,猎捕 某些珍奇动物等等。在这套丛书中,普赖斯塑造了哈尔、罗杰这两位勇敢机 智的少年英雄形象。他希望青少年都能成为哈尔、罗杰那样的人:学识渊博, 体魄健壮,正直、勇敢,热爱自然,热爱生活。他在书中大声疾呼,要保护 我们生存的环境,动植物是人类的朋友,不要把它们斩尽杀绝;他谴责人类 中的某些分子的凶残、自私、狠毒,在他看来,这些人远远不如大森林中那 些四条腿的野兽,他热情歌颂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友爱。整套丛书的字里行 间洋溢着作家正直、乐观的精神,对自然、对生活的热爱。《恶战系人鲸》 就是《哈尔罗杰历险记》中的一种。相信它一定会受到中国青少年读者的欢 迎,哈尔、罗杰将会成为中国青少年的朋友。
由于阅历和知识的限制,译文一定有很多错漏,请读者指正。

骆行健

恶战杀人鲸

1 长着十对翅膀的鸟


  在檀香山港所有的山丘上,人们正朝海面张望。港口沿岸的码头挤满了 围观的人群。
  他们都注视着同一个方向。轮船、游艇、货轮、拖船,还有头顶上的直 升飞机,正在起飞的往旧金山去的飞机,他们都不在意。
这些东西,不管哪一天他们都能看到。 他们正在看的东西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那是一艘一个世纪前所常见的
载人或捕鲸的船只。 这艘船没有烟囱,不冒黑烟也不发出嘎嘎的机器摩擦或轰隆声。船上的
三根桅杆高高地耸立着,足有 30 多米。桅杆上挂着 20 面硕大的帆,它们静 静地悬在阳光灿烂的天空中,活像一只正要展翅飞翔的巨鸟。
“真好看!”有人说。 “这样的古代美人还能保留下来,真没想到。”另一个人说。 “美人?我的老天,”一个水手模样的人说,“等你了解到了那上头的
人的命运,你就再不会觉得她是个美人了。” “但愿不至于那么糟糕,”又一个人的声音插进来,“因为我们正打算
乘那艘船航行呢。”
  “我为你们感到遗憾。”水手抬头看着那位刚来的人说。他看见了哈尔·亨 特。哈尔 19 岁了,看上去已经是一个体魄健壮的小伙子。他开心地笑着,黝 黑的脸容光焕发。
“唔,”水手承认,“看来,你似乎能照顾自己了。不过,我希望这个
小家伙不跟你们一道去。”
  罗杰恼火了。他刚满 13 岁,但他竭力摆出一副高大强悍的样子。他正想 开口激烈反驳,斯科特先生却插嘴了:
“我想,我们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说罢,他就和两个孩子一起挤出人
群。
  水手怀疑地摇摇头。但是,哈尔和罗杰对他们这位老伙伴充满信心。只 要跟美国博物馆的科学家亚瑟·斯科特在一起,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
不过,水手的话仍然使他们有点儿不安。
  来到码头边,他们踏着梯子上了等在下头的一条汽艇,朝那只长着十对 翅膀的巨鸟驶去。越驶近巨鸟,他们心里就越不安。那艘船本身并不像它的 那些帆那么洁白漂亮,乌黑笨重的船体模样凶险,船上飘出一股刺鼻的鲸鱼 油和腐败鲸脂的臭味儿。
  船尾上的船名已经清晰可见。船的名字可不怎么漂亮——杀人鲸。船籍 港是圣海伦娜①。
  “她以杀人鲸命名,”斯科特先生说,“那是所有鲸鱼之中最凶恶最危 险的一种。”
“圣海伦娜在什么地方?” “那是远在南大西洋的一个岛屿,一向都是一个捕鲸大港。50 年前,就
在那个港口,你一次就能看到成百艘捕鲸船。在北边的海港,捕鲸船更是数 以百计。”



① 圣海伦娜:南大西洋的一个岛屿,1815~1821 年,拿破仑曾囚禁于此。——译注

“才 50 年前吗?”哈尔说,“我还以为是许多世纪以前的事呢。” “不,扬帆捕鲸这行当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古老。一直到 1907 年,新贝
德福德还有一支拥有 22 艘捕鲸船的船队。当然,今天,捕鲸业已经被附设加 工厂的大船所垄断。但是,随着对鲸产品的新需求的出现,一些老式帆船又 重新投入了使用。这就使我们能有机会看到,过去是如何进行捕鲸的。美国 博物馆要求我为该馆的图书馆提供捕鲸作业的完整记录并把作业过程拍成电 影。”
“船长真的已经同意把您给带上吗?” “同意了。不过,他说他还要再雇两个人手才能动身。他的两名船员走
了——他得找人把他们的位置补上。” “那么,我们就是填补他们的位置的人了。”哈尔说。 “一点儿不错。你们从来没有在这种船上干过,不过,他也可能找不到
有这种经验的人手。你们曾经驾着自己的船横渡太平洋,打那以后,你们就 有了一些航海经验。就算是罗杰,也不会因为太年轻而不中用,他可以当餐 厅的侍应生或瞭望员——在帆船上,他有很多事儿可干。”
他抬头看了看杀人鲸号那丑陋可怕的船体说: “唯一的问题是——你们想不想去?我不想勉强你们,也不要你们仓促
答复。这完全由你们自己决定。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是一桩苦差事——太苦
了,那些习惯于轮船上的轻松工作的水手连碰都不会去碰它。我还可以告诉 你们,依我看,船长像是个恶棍,甚至可能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这也是他 老找不着人手的原因。幸亏你们已经打电报给你们的父亲,征得他的同意, 我没办法对你们负责。你们有自主权。等见过船长,参观过整艘船后,你们 想不干也还来得及。”
汽艇紧挨着杀人鲸号那乌黑的船尾停下来。从这儿朝上看令人头晕目
眩。他们抬头看看船舷,一挂绳梯搭过船舷垂下来,绳梯的上头固定在一只 翻过来的救生船上头的吊艇架上。
在三根桅杆上面,主桅和前桅上装着横帆,后桅按三桅船的式样装着纵
帆。主帆和前帆,中桅帆和上桅帆,最上桅的帆和斜桁纵帆都高挂在桅上, 主桅顶端的瞭望台离水面足有 33 米多。
尽管他们很爱海,而且曾多次读过有关古横帆帆装船的描述文章,研究
过它们的图片,但他们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船。一想到要攀爬那些在蓝 天上晃荡的蜘蛛丝般纤细的绳梯横索,他们就不由得害怕得发抖。绳梯横索 一直通到轻轻摇晃的桅杆顶,在那儿,一伸手似乎就能摸到天上的云彩。如 果现在往上看都会头晕目眩,那么,在风暴中,从那摇摇欲坠的绳网上往下 望,又会有什么感觉?在那种时候,绳梯绝不会仅仅轻轻摇晃。
  “啊,水手的生活令人陶醉!”罗杰说,但他说话的声调都变了,听上 去并不那么有信心。
“好啦,你们过去吧。”斯科特说。 两个孩子从恐惧的迷惘中回过神来,攀着绳梯爬上船去,斯科特跟在后
头。他们翻过栏杆,落到甲板上。 船着火了吗?熊熊人焰直往上冒,空中弥漫着白色的蒸气。人们似乎正
在与火焰搏斗。两个孩子凑上前去。现在,他们看清楚了,那只不过是在一 堵砖墙里头燃烧的火焰,火上架着巨大的黑锅,每个锅都大得装得下好几个 人。水手们正在把跟他们的身体一样大的一块块肉拖过甲板,扔进锅里。

  “他们在熬鲸油,”斯科特先生说,“那些是鲸脂。鲸脂是鲸鱼身体最 外头的一层保护层,脂肪很丰富。他们把鲸脂放进锅里,把油熬出来,这就 叫提炼鲸油。”
  水手们褴褛的衣裳上布满斑斑点点的油迹和血污,又没刮胡子,看上去 跟凶恶的海盗一模一样。发号施令的是他们当中最凶恶最高大的一个。他看 见来人了,就咕咕哝哝地朝他们走过去,脸上的神情就像他要把来人活恬扔 下水去。他的眼睛大而突出,像巨型玻璃弹球;他那难看的嘴巴不怀好意地 朝右歪着,下巴额像海盗船的船头似地向前突出,长满又密又硬的胡子,活 像箭猪身上的刺。
  “你们要干什么?”他开口粗声粗气他说,刚说完,他就认出了斯科特 先生。“这么说,你就是那个搞科学的家伙咯。”很显然,他在竭力装出一 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欢迎到船上来。要搭我的船,你准备好船费了吗?” “准备好了,”斯科特先生说着,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大卷钞票来。
“我相信,这够付你要的三个星期的船费了吧。” “要这么多钱呀,”哈尔大叫起来,“就搭这么一艘船?”但他马上就
意识到,他不该开口。不管怎么说,这事儿与他没关系。 船长瞪着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家伙是什么人?走船得多少花销,他懂
些什么?带上一个碍手碍脚的搞科学的家伙又会给我们添多少麻烦?”她把
钱往裤兜里一塞,冲哈尔说:“圣灵在上,我倒希望你是我的船员,那样, 我非用鞭子抽掉你一层皮不可!”
哈尔并不俱怕。他个子长得跟船长一样高,虽说体重可能比不上他,但
却跟他一样结实健壮。 “那就抽吧,”他笑着说,“因为我想,我马上就要成为你的般员了。” 斯利·特先生赶忙息事宁人。 “都是我不好,”他说,“一开头我就该给你们作介绍的。格林德尔船
长,这是哈尔·亨特和他的弟弟罗杰。你不是还缺两个人吗——也许,他们
肯签约受雇。他们有一点儿航海经验。当然,对于横帆帆装船他们懂得不多。” “没有人懂!”船长咆哮着说。 “不过,他们很快就能学会的,跟你所能雇到的任何人一样。他们吃得
惯苦。他们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动物收藏家,他为动物园和马戏团搜集动物。
他曾多次派他的孩子去不同的地方搜集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也曾派他们去 进行科学考察,目的是让他们对我们生活着的这个世界有所认识。在你的船 上,他们将会学到很多东西。”
  “他们会的。”船长怒冲冲地表示同意。“我会让他们学到一些他们一 辈子也忘不了的东西。可我还不知道,该怎样接待一对绅士。”
他啐了一口,说出“绅上”两个字。 “他们可能想要特殊照顾吧,”他又说,“我敢说,他们下会得到的。
他们得跟其他水手一样睡在水手舱里,给他们什么就得吃什么。他们得手脚 麻利,竖桅杆时手脚要快,否则,就得吃苦头,哪怕他们的老子是暹罗国玉, 我也不在乎。”
  “别担心,”哈尔说,“我们的父亲不是暹罗国王,我们也不是什么‘绅 士’。我们不需要特殊照顾。”
  “看来,干这一行,你们还不算太嫩。”船长咕哝着说,“把手给我看 看。”
  
  伸出去让他检查的两双手全都又粗又硬。船长感到意外,但却不肯流露 出来。
  “奶油似的,软绵绵的。”他挖苦他说,“在这条船上千上不到一天, 你们的手掌就要磨出李子大的泡来。好吧,谁让我雇不上我想要的呢,只好 逮着什么要什么了。下来签约吧。”
  
2 捕鲸船上两“绅士”


  格林德尔船长咚咚咚地走下舷梯到他房里去了。哈尔和罗杰正要跟着 去,斯科特先生拦住了他们。
  “我越来越不喜欢这家伙,”斯科特低声说,“我不得不跟他一道去一 但你们却不一定。很抱歉,把你们给牵扯了进来。我说,趁现在还来得及, 你们赶紧打退堂鼓吧。”
  哈尔看着罗杰。他想,不管将要面临什么,他都受得了。但对他弟弟来 说,这可能就比较难了。
“就看这孩子了。”哈尔说。 想到他们最终可能会惜过这样一次乘三桅帆船捕鲸的伟大探险,罗杰的
心已经一直沉到了脚底。现在,他忽然高兴起来。 “如果完全由我决定,”他说,“咱们就走吧。”说着,他抢先一步走
下舷梯。 文件就放在船长室的桌子上。哈尔开始仔细地审阅。
  “得啦,得啦,”格林德尔船长不耐烦他说,“你以为我有空等你把那 些印得那么小的字逐个读完吗?签个字就得了,哪儿来那么多罗嗦事。我给
你 1/300 成。”
  哈尔知道这套利润分成的规矩。捕鲸人一般是不拿薪水的,出海捕鲸一 次,每个捕鲸人就从那次捕鲸所赚的利润里头分得一份。这样一份利润就叫 做“一成”。哈尔的 1/300 成就是,假如他们这次出海捕鲸收获 300 加仑鲸 油,那么,哈尔所得的报酬就是卖出一加仑鲸油所得的钱。这样的一份当然 很少。
“那我弟弟呢?”哈尔问。
  船长气得两眼冒火:“别指望我会给小家伙工钱!他只能当个学徒,除 了给口饭吃,给个铺位以外,他什么也别想得到——就这样,还便宜了他了。” 对于罗杰来说,这似乎不公平。但他忍住了,没有开口,他参加这次航 行的目的毕竟只是为了积累经验,而不是为了钱。他最不高兴的还是被人叫 作小家伙。他不是已经足足 13 岁了吗?因为个子高大,有些人还常常以为他 已经十五六岁了呢。这船长真是门缝里看人!罗杰心里痒痒的,渴望有机会
叫这位船长看看,他可不是什么小家伙。
  签好约后,船长带斯科特先生去看他的房间。那是船长室紧隔壁的一间 小房间。“其实,这是大副的房间。”他说,“不过,既然这次出海我没有 大副,你就住里头吧。”
  他回头吩咐两个孩子说:“到上头去找二副德金斯先生。他会告诉你们 在这条船上作为水手该如何生活,如何干活。当心,你们可得快着点儿学, 这次出海统共才三个星期,要是你们花三个星州才把该干的活儿弄清楚,我 雇你们顶屁用!今天下午就把你们的行李搬上船来。天亮前开船。”
“谢谢。”哈尔说完就往门外走。 “等一等,你这家伙,”船长大喝一声,“你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
对一位高级船员说话要称他作‘阁下’。” “谢谢,阁下。”说完,哈尔就走上了甲板,罗杰跟在他后面。 德金斯先生正等着他们。他外貌粗犷,跟砂石一样,但脸上却挂着微笑。 “带新手去看那些绳索通常总是我的事儿,”他说,“我想,你们可能

愿意先看看你们的床铺吧。” 他把他们带到前面,从舱口下去,走进水手舱。
  水手舱没有舷窗,里面很黑。只有两盏噼啪作响的鲸油灯射出幽暗的光, 冒着浓烟,散发出浓烈的令人恶心的气味儿。
  舱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气味,气味筑成的墙,气味汇成的海浪。气味 浓重得仿佛凝固了,只有手斧和刀子才能把它穿透。挂在衣帽钩上的衣服散 发出死鲸鱼的恶臭,除了半开的舱口以外,水手舱就再也没有通风的地方, 天气不好的时候,舱盖是关着的。发霉的破衣烂衫,长毛的靴子,不洗澡的 身子和腐烂的食物,所有这些气味全部闷在舱里,高温使它们更加令人窒息。
“你们就凑合着睡这儿吧。”二副指着一上一下两个铺位说。 哈尔仔细看了看两个铺位。单薄的垫子铺在木板上,垫子里头没装弹簧,
床上没有被褥也没有枕头。 “毛毯呢?”哈尔问。
  “毛毯!我的天,这儿可是热带地区。有‘驴子早餐’就是你们的运气 了。”
罗杰想起船长说过什么“驴子早餐”一类的话。 “什么叫‘驴子早餐’?”他问。 “这床垫子呀。” “干嘛管它叫‘驴子早餐’呢?” “我不知道。我猜那是因为里回塞满了稻草。”
“好可怜的早餐!”哈尔捏着那床垫子说。垫子还不到 1 寸厚。铺这种
垫子睡在硬板床上一定硌得慌。 “这对你们的背部有好处,”二副大笑着说,“不是吗,人家都说,现
如今,那些最高级的人物都时兴睡硬板床,大夫们也认为睡硬板床有益健康。
当然罗,也只有最高级的东西船长才会中意。”他又大笑一阵,“最高级的 铺板,最高级的黑房,还有,最高级的猫九尾鞭。”
哈尔知道,黑房嘛就是禁闭室,猫九尾鞭呢,那准是用九根皮子拧成的
鞭子,是用来鞭打那些不守规矩的水手的。 “你说猫九尾鞭,这是在开玩笑吧?”哈尔说,“我想,不会有人再用
那玩意儿了。那是法律所不允许的。”
这话使二副感到滑稽。 “法律,”他说着,笑得气都喘不过来。“法律,你说,法律!相信我,
在这条船上,制定法律的是船长。”他止住了笑,突然换了一副野兽般凶残
的面孔。在那一瞬间,他突然从一个大大咧咧的水手变成一只狂嗥乱吠的野 兽。他抬头朝舱口瞄了一眼,接着,压低嗓子,用沙哑的声音喃喃地说:
  “你们最好现在就开始了解一点儿情况,”他说,”反正你们早晚得知 道的。为什么老伙计格林·德尔找人手这么难?那两个船员为什么要走?他 为什么肯雇用你们这样的新手?他得找点儿新‘饲料’,好喂他的‘猫’啊, 原因就在这儿。船上几乎人人都挨过那鞭子,连大副也不例外——他就是为 了这个才不干的。瞧。”
  他一把扯开钮扣,脱下衬衣。他背上青一道紫一道地布满了鞭痕,每道 鞭痕都肿起半厘米多高,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溃烂。
  “但是,你们为什么要容忍这个?”哈尔问,“你们可以向檀香山警察 局举报。你们干嘛不一起离开这条船?”
  
“听着,伙计,你不懂。我们从圣海伦娜出来一年了。我们不拿薪水—
—只有分成——分成的钱要等我们回到圣海伦娜才能付给我们,谁走了,谁 也就拿不到他应得的一份。每个要走的人,走之前都要考虑再三。现在,你 还觉得奇怪吗?不,我们只有两条出路。一是就这样忍下去,直到回到圣海 伦娜为止。”
哈尔等着他说下去,但是,他不说。哈尔怂恿他: “那么,另一条出路呢?” 德金斯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空荡荡的床铺。“隔墙有耳,”他说,“你们
也长着耳朵,我怎么知道能不能信任他们?另一条出路是什么?发挥你们的 想象力吧,那倒不会有什么坏处——但记住,我可什么也没说。”
  暴动。这两个字眼清晰地浮现在哈尔的脑海中,清晰鲜明得仿佛这两个 字本身正在放开嗓子呐喊。两个孩子曾读过无数的关于在公海举行暴动的故 事,现在看来,不是毫无用处。这艘船已经基本具备了暴动的条件。没有大 副作他的后盾,面对全体满怀怨气的船员,船长是孤立的。只要把他除掉, 船员们就能把船驶到某个走私犯的窝子,卖掉鲸油和船,把钱给分掉。
  在今天,在我们这个时代,可能发生这种事件吗?两个孩子深知,这不 但是可能的,而且确实发生过。仅在他们自己跨越南海从旧金山到日本的一 次航行中,就发生了好几起暴动事件。
他们知道,太平洋仍然是一片尚未征服的海域。它的面积比地球上所有
陆地加起来还要大,海面上撒布着大大小小 25000 多个岛屿,这些岛有一半 还荒无人烟。
太平洋既是恶棍的乐园,也是正直人们的天堂。它的大片大片海域,警
察和法庭都鞭长莫及,坏蛋们可以为所欲为,好人也可以伸张正义。想销声 匿迹的人可以在它那无边无垠的海域里藏起来,比躲在非洲的那些密密的莽 林中还要保险。
哈尔估计,这次航行最后可能不会像他们原先想的那样,仅仅是一次探
险。
  “好啦,我带你们到甲板上去看看吧。”二副说。他们爬上甲板。从闷 热恶臭的水手舱里出来,甲板上清爽新鲜的空气对于他们就仿佛是一服滋补 剂。
“你们得熟悉船上每一样东西的名称,”二副说,“这样,当人家吩咐
你们操纵收帆索时,你们才不至于抓起升帆索呀什么的。唔,你们先认识那 三根桅杆——前桅,主桅,还有后桅。那些挂着帆的水平桅杆是帆桁。把那 些帆卷起来就叫收帆,那些用来把帆固定的细绳就叫束帆索??”
  这艘船是帆船当中最复杂的一种;二副继续把那些复杂的索具指给他们 看,并——作介绍——帆桁吊索,横帆,纵帆的后下角,帆腹,转帆索,下 前角索,调节帆位角的绳索,侧支索,桅支索的横稳索,桅顶上瞭望用的笼 子,桅楼横木,脚索,浮标索,操舵索,系索栓,系锚杆,前支索,后支索, 桁条,斜桁,吊艇架等等。20 多面不同的帆,每面都有它们特定的名称。
  二副一边介绍一边不断笑嘻嘻地狡黠地瞄着他们,他们使他开心,他以 为他所说的他们都不懂。最后,他说:
“够啦,我敢打赌,我说的你们没准连一半都记不住。这面帆叫什么?” “后帆纵向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说。
“那么,那一面呢?”

“斜桁顶帆。” “船首斜桁撑杆和船首斜桁侧杆有什么不同。” 回答完全正确。
  他继续考问。孩子们答错了几个地方,但幸亏他们对航海有着强烈的爱 好,幸亏他们有驾驶纵帆船的经验,也幸亏他们读过许多书,他们答问的错 误率极低。
  “不错,”德金斯不得不承认,说完,大概因为怕两个孩子太得意,他 又说:
  “不过,说得出它们的名字是一回事,能不能操纵它们,又是另一回事。 在风暴中,你们得在离甲板 30 多米高的地方拼命收帆,到那时候,咱们再看 吧——还有,等你们划着那些小船,用索具拖着鲸鱼,鲸鱼只要一摆尾巴就 会把你们的小船砸得粉碎。到那时,你们才知道呢,没本事能当捕鲸人吗?”
  
3 格林德尔船长的恶作剧


罗杰正在腾云驾雾。20 面白帆正在他脚下迎风招展,就像白云缭绕。 他正在桅顶的瞭望台里,那是主桅顶端上面的一种笼子,又叫桅上守望
楼。瞭望台下 30 多米是甲板,但他看不见,除了脚下那些云朵似的白帆外, 他什么也看不见。此刻,他正在天空中飞翔,像鸟儿,又像飞机。白云环绕 在他的脚下,头顶上还有更多的真正的白云。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孤独的,还有一个人正与他一起分享这片天空。吉 格斯站在前桅顶的瞭望台上,他也是船上的一个船员,他同样也看不见下头 的船。但他们上隙望台去不是为了看船。罗杰和他都是彼派到上面去搜寻鲸 鱼的。
  他们所站的地方相距不到 1 米,但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沟。他们仿 佛被安置在山峰之巅,这山峰被一道深深的山谷隔开了,山谷里云雾弥漫。 这云层有 1 米多厚,人们很容易产生这样的幻觉,以为自己能踩着这云铺的 洁白的地面从主桅顶走到前桅顶。但当你一想到这地面是多么的靠不住,它 很可能会狡黠地引诱你,让你摔到甲板上,坠入死亡的深渊,你就会头晕目 眩,你的手会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那座使你心惊胆战的守望楼的栏杆。
当然罗,头晕目眩的应该是那个笼子——罗杰是绝不肯承认自己会头晕
目眩的,笼子在转圈儿呢。海面还算平静,但微微起伏的浪涛已经足以使船 懒洋洋地摇晃颠簸。
这样的颠簸对甲板上的人不一定有什么影响,但是,船体只要左右晃动
几十厘米,主桅顶就会晃动很多米。就因为这样的晃动,罗杰被颠得晕头转 向,心口窝那儿很不舒服。
这是他参加捕鲸的第一天。拂晓时分,杀人鲸号就驶出了檀香山。经过
格林德尔船长的面试之后,两个孩子和斯科特先生上岸去取了行李。斯科特 先生去跟他的同事辛克莱告别。因为船长坚持说,有一个“搞科学的”已经 够烦的了,辛克莱没能跟他一块儿乘杀人鲸号去考察。哈尔和罗杰也去跟他 们在快乐女神号纵帆船上的朋友们告别,他们曾乘坐这艘纵帆船在太平洋作 远洋航行,纵帆船仍然由美国博物馆租赁,艾克船长和那个波利尼西亚男孩 奥莫将料理这艘船,直到三个星期以后,杀人鲸号返航为止。
上船后的第一个晚上过得并不怎么愉快。第一件使他们吃惊的事发生在
吃饭的时候。船上没有饭厅,事实上连张饭桌也没有。船员们排着队从“盖 莉”(就是船上的厨房)的墙壁上的一扇小窗户前走过,厨子从这扇窗户把 盘子递出来,盘子里盛着肉、豆子和厚厚的一块硬“塔克”(就是船上的硬 饼干)。
  取到饭后,你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当然,椅子是没有的。但你可以坐 在水手舱的前面,或者坐到舱口盖上,要不。就干脆坐在甲板上。
  你也可以站着吃,这也不坏,因为吃这样一顿饭要不了多长时间。这不 是那种值得细细品尝的饭食,你可以把东西匆匆塞进口里,不用 5 分钟,肉 呀,豆子呀,硬“塔克”呀,就全落到你的肚子里了。
  说到硬“塔克”,这名字起得可真好。它实在是硬,哪怕是最厉害的牙 齿也休想在上面咬出齿印。般员们大都把他们的饼干扔进水里,或者用来打 那些围着船转的海鸥和海燕。
盘子吃空了,两个孩子正要把它们送回厨房去,一位水手提醒他们说:

“先把它们洗干净。” “哪儿有水?”
  “啊呀,水!”那位水手叫起来,“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豪华游 艇吗?有水给你们喝就万幸了——要水洗东西是不可能的。”
  他从口袋里拽出一团棉纱绳,棉纱乱七八糟的,但却柔软得几乎像脱脂 棉一样。他用棉纱擦了擦他自己的盘子,把那团粘乎乎的东西扔进海里。然 后,他给孩子们一点儿棉纱,孩子们也学他那样把盘子擦了一遍,这才送回 厨房那扇小窗口去。
  “很快你们就会熟悉这儿的规矩的。”给他们棉纱的那位水手说,“我 叫吉姆逊。有什么为难的事儿,我兴许能给你们帮点儿忙。”
  “非常感谢,”哈尔说完也为自己和弟弟作了介绍,“可我不大明白。 我们现在还在海港内——船上肯定还有很多淡水。”
  “有是有,”吉姆逊说,“但是,当你驾驶着这样一艘船离港时,你永 远都无法预料,得多长时间你才能返回海港。你几乎只能听凭风和气候的摆 布。你当然想在底舱里摆满一罐罐淡水,可是,这样一来,鲸鱼油又该放在 什么地方呢?相信我,在咱们的船长眼里,鲸鱼油可比水重要多了。鲸鱼油 就是钱,而水只意味着生命。如果要船长作出抉择,我敢肯定,他一定宁可 让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渴得发狂,胡言乱语,也不肯只装上一点儿鲸油就灰溜 溜地返航。”
“可你总得用水洗衣服呀!”哈尔说。
  “对——不过,不用淡水。过来,我指给你们看。那就是我们的晾衣绳。” 他指着一只桶旁边的一卷绳子说,“每次开船之前,我们都把我们的脏衣服 泡在那只桶里——桶里头装的是一种弱酸溶液——衣服浸透后,我们就把它 们紧紧地系在那恨绳子的一端扔下水里。我们的船拖着那捆衣服在海里走两 三天,等再把它们拉上来时,你瞧着吧,我敢打赌,衣服洗得就跟那些花样 翻新的什么洗衣机一样干净。当然罗,衣服上也许会有几个洞,那是鲨鱼咬 的。”
“鲨鱼扯散过那捆衣服吗?”
  “没有,它们只是尝一尝就松口了。通常的情况就是那样。但是,两个 月前,有条傻瓜鲨鱼却把一整捆衣服吞下去了。那很可能是因为衣服上有血, 鲨鱼还以为那是可以吃的东西呢。那条鲨鱼发现自己被卡住逃不掉时,准感 到非常吃惊,没人知道它被拖在船后多长时间,后来,有人发现它在水里挣 扎,把它拖到船上来。剖开它的肚皮一看,我们那捆衣服就在里面。我们只 好把它扔进海水里再泡两三天,去掉鲨鱼的腥气。”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几乎整晚睡不着。硬板床硌得慌,怎么睡都不舒服, 同时,新的环境以及即将开始的航行又使他们过于兴奋。
  舱里大约还有 20 个人。有些人竭力要睡着,另一些人则坐在床边抽烟聊 天。他们的烟卷儿和烟斗冒出的烟雾,鲸油灯难闻的浓烟、血腥味,鲸脂和 船底污水的恶臭——这一切,再加上热气,使人连气都透不过来。清晨 4 点, 二副从舱口那儿朝下大吼:
“全体上甲板!”这时,兄弟俩丝毫也不感到遗憾。 在灰蒙蒙的晨曦中,杀人鲸号从檀香山起航。船的右方是珍珠港。第二
次世界大战当中,日本参战时,那儿就是死亡,是一片瓦砾残垣。仿佛为了 抵销这一地方带来的可怕回忆,船的左方是世界最美丽最欢乐的旅游点之一

——怀基基海湾的海滩和陡峭的代尔蒙德峭崖。初升的太阳给峭壁冠上粉红 的光环。
  罗杰正靠在船栏上欣赏这美丽的海景,突然被重重地踢了一脚,几乎整 个人从甲板上蹦起来。罗杰气疯了,他捏紧拳头转过身来,准备大打一架。 格林德尔船长的那双鼓眼睛正自上而下怒冲冲地瞪着他。
“我的这艘船上不允许有人游手好闲。”船长咆哮道。 “对不起,阁下,我正在等待命令。” “要是你的手脚不勤快点儿,那就脱掉裤子等待命令吧。” 他狡黠地狞笑着四处张望。 “我来给你找点活儿干。”他往甲板上扫了一眼,想找件足以为难这孩
子的活儿,一件足以耗尽一个小男孩的体力和勇气的活儿。最后,他的目光 落在那摇晃不定的桅杆顶上。
  罗杰希望不要把他往桅秆上头派,至少,现在不要。换一个日子,他一 定会很乐意上去,但现在,因为失眠以及早餐那些倒胃口的几乎变质的肉, 他觉得有点儿头晕。看来,船长猜透了孩子心中的不安。
  “那正是你该去的地方,”他狂笑着说,“到瞭望台上去,快!吉格斯 已经上前桅顶上去了,你就爬上主桅杆吧。一直爬到最高的地方。叫你到上 头,可不是让你去看风景。你得留神瞅着看有没有鲸鱼,一看见水柱就得大 声喊。让我瞧瞧,看你的眼睛有多尖。你要能在吉格斯之前找到鲸鱼,我就 让你下来。要是找不到,就得呆在那上头,一直呆到找到鲸鱼为止,哪怕在 上头呆上一个星期呢,这我可不管。在船上,你这样的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完 全是废物。上去吧.上你的摇篮那儿去吧,把你摇晕我才高兴呢。”
船长话音未落,罗杰已经在通往第一平台的横稳索上爬了一半。绳梯不
停地摇晃,他从来也没爬过这么不牢靠的东西。他希望能快点儿爬到那个牢 靠安全的第一平台,或者,像水手们通常所叫的“桅楼”。
他正要穿过平台的入口,下面突然一声大吼。
  “别从桅斗入孔口走,”船长吼道,“我这条船可不用笨手笨脚的傻大 个。从桅楼侧支索那儿过去。”
也许,他在力图把那孩子弄糊涂。但罗杰知道,刚才,他要穿过的那个
洞就叫做桅斗入孔口。他也知道,桅楼侧支索就是那些一头固定在桅杆上, 另一头连着平台外边沿的那些铁杆。要爬这些侧支索,他必须离开绳梯,猴 子似地灵巧地两腿悬空,两手替换着,一把一把地往上爬。
往上爬了一半,船突然朝一边倾斜,罗杰一把没抓住支索,整个身体就
凭一只手悬在空中,活像老祖父时代老式挂钟的钟摆。 下面传来一阵狂笑。船长开心极了。甲板上已经聚集了好些个船员,但
他们没跟船长一块儿笑。哈尔准备爬上绳梯去救弟弟,船长恶狠狠地制止了 他。
  帆船每向右舷侧一次,罗杰就正好荡到那排炼鲸油锅的上方,鲸鱼脂正 在锅里沸腾。万一他掉进一口刚烧开的大锅,这场寻开心的恶作剧就会变成 悲剧。不过,即使这样,这在格林德尔船长那颗邪恶的脑瓜里头,却仍然是 一出喜剧。他望望那排炼鲸油的大锅,又望望那个悬在空中,一会儿荡到大 锅上方,一会儿又荡开去的身体,咧着大嘴狞笑着,下巴和脸颊上那些箭猪 刺似的硬胡须茬儿全都像矛尖似地竖起来。袅袅上升的蒸气像毒蛇似地缠绕 着那个悬在空中的身体。哈尔挤到油锅跟前。要是弟弟真掉下来,他也许可
  
以把他接住,或者,至少可以使劲儿把他从沸腾的油锅上及时推开,使他免 于一死。
  船又向左倾斜,把罗杰荡向支索,这一下,罗杰可以用双手和双脚抱住 支素了。“船员们如释重负,大大松了一口气,但船长却失望了,他哼了一 声。罗杰全身颤抖,紧紧抱着支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慢慢地、一寸一 寸地沿着桅楼边沿往上挪。最后,他终于瘫倒在那个平台上。
船员们发出欢呼,但这欢呼马上就被格林德尔船长粗声粗气地打断。 “你们这帮混蛋!这是打磕睡的时候吗?我来给你们清醒清醒。” 他抓起一个套索桩,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桅楼底掷去,套索桩砸着桅楼底,
发出很响的声音。 罗杰挣扎着站起来,一只胳膊抱着桅杆,摇摇晃晃,头晕目眩。 套索桩的响声惊动了斯科特先生,他走出屋到甲板上来,冲哈尔问: “怎么回事儿?” “没什么,一个大恶霸在寻开心,”哈尔讥讽他说,“格林德尔船长命
令罗杰上瞭望台去,却不让他打桅斗入孔口那儿过。这畜生,他就想看着罗 杰掉进炼鲸油锅里烫熟,那样,他心里就舒坦了。”
  船长骂骂咧咧地又抓起一个套索桩朝上扔。他瞄得很准。沉重的木棒飞 过桅斗入孔口打中了罗杰的胳膊肘。
哈尔和斯科特先生赶紧挤过去,他们决心要制服船长。船员们给他们让
出一条路来。他们早就盼着有人肯出头向这个暴君挑战了。 船长眼里闪着恶毒的快意,看着这两个人朝他走来,他的手正朝臀部伸,
左轮枪就在屁股后面的枪套里。
  就在这时,那位叫吉姆逊的水手拦住了他们。哈尔和斯科特先生感到吉 姆逊的那双水手的大手正紧紧地拽住他们。
“停下来,笨蛋!”吉姆逊用压低了的钝锉似的声音说,“你们会送命
的。这样干反而会害了那孩子。快了,时机快到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看到自己再不会受到攻击,格林德尔船长放声大笑。 “怎么啦,先生们?”他挖苦道,“你们怎么不过来呀?我这儿正等着
呢,正要热烈欢迎你们呢。过来呀,先生们——来杯茶怎么样?”他用两只
手指托着左轮枪转动着。“喝下午茶吧。要柠檬的还是奶油的?我还要给你 那个一身奶臭的弟弟送一杯上去。”
他望空开了一枪,这一枪虽说没对准罗杰,但却离他很近。这时,罗杰
已经重新开始在绳梯上攀爬,子弹擦着他飞过,子弹的呼啸声在他耳边回响。 哈尔和斯科特又挣扎着要朝船长冲去,好几个船员把他们拉住。吉姆逊
再次悄声说:“时机还没到,快了,可现在还不行。” “胆小鬼,懦夫!”船长叫道,“在我这条船上的人除了胆小鬼就是懦
夫。你们这么一大帮人愣不敢跟一条汉子斗。来吧,再柱前迈一步,快动手 呀。”他在人群头上又开了两枪,水手们阴沉着脸离开甲板回水手舱去了。 罗杰已经离开平台,现在正往高处爬,因为那个叫做“桅楼”的平台还 不是桅顶,那只不过是桅杆下部的顶点,它的上头,还有 1/3 的桅杆呢。 在罗杰看来,桅杆似乎没有尽头,他自己仿佛就是那个正在通往另一个 世界的豆茎上攀登的杰克。(此典故出自安徒生童话——译注)他不能用右 臂爬,那根击中他的套索桩虽说没伤着他的骨头,却把他的胳膊时打得青肿,
无论伸直还是弯曲手臂都痛得钻心。

  他把受伤的那只手塞进腰间的皮带里,用剩下的左手紧紧抓住绳梯。每 往上爬一步,他都得松开手去抓高处的一根横索。在木梯子上,这并不难, 但晃个不停的绳梯就像一缕耷拉着的蜘蛛丝,船的下部的每一下摇动都会有 使他抓不住要抓的那条横索的危险,因为随着船的摇动,那横索已不在原来 的位置上了。
  罗杰每次险些失手,格林德尔船长都狂笑不已,这时候,甲板上就只剩 下他这个唯一的观众了。再没有什么比看着这个年轻的“绅士”糟殃更能满 足船长那种变态的幽默感的了。
  罗杰绝不止他得到那种满足。他绝不能坠落下去,绝不肯半途而废。他 一定要登上桅顶的瞭望台。
  每次拾头看那盼望台,他都觉得它似乎离他仍然是那么远。似乎他每往 上爬一点儿,就有一只无形的手把瞭望台往上提溜一点。大风挟着“蜘蛛丝” 到处乱抽,罗杰得时时停下来紧紧贴在那根救命的绳子上。
  他终于爬上了瞭望台。当他抓住那只用螺栓牢牢地固定在桅杆上的铁箍 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坚实可靠的大地上,的确,整个笼子都正在空中 转圈儿,令人头晕目眩,但与那挂绳梯相比,这就算是坚实的大地了。
     他往下瞧瞧那位失望的船长,翻飞的白帆几乎把他完全遮没。格林德尔 船长挥着拳头,好像罗杰终于平安到达瞭望台是为了故意气他似的。 “记住,”船长嚷道,“找不到鲸鱼你就得给我呆在那儿。”
这当然不公平。发现鲸鱼喷出的那股水柱并不那么容易,得有经验,而
吉格斯就有经验,很有经验。 刚开始干的人常常会把波浪溅起的泡沫当成是鲸鱼喷出的水柱。以后,
他会逐渐搞清这两者的区别。浪峰上的水花是没有规则的,而且很快就会变
得无力。鲸鱼喷出的水柱却像高压水龙喷出的水。 不过,它看起来还不十分像水,因为它事实上不是水。19 世纪的捕鲸者
们以为,鲸鱼喷出的是它在水底下用口吸进的水。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那根白色的柱子是水气,而不是水。那深海巨怪喷 出的是水气。它常常在海底一呆就是半小时甚至更长,在这段时间里,它的 肺内存着空气。浮出水面后,空气被巨大的力量排出来。在鲸鱼温暖的体内 存了那么长时间,空气的温度已上升到跟鲸鱼或人类的血温一样,大约是
98.6°F。空气中充满了小水珠,因为它是从鲸鱼温暖的身体里喷出来的。
  鲸鱼喷出的温暖潮湿的气体凝结以后形成一种雾,就像人在严寒的冬天 的早晨哈出来的气体一样。所以,鲸鱼喷出的水柱不过是一根高达 6 米多、9 米多甚至 12 米多的壮观的雾柱。从捕鲸船的瞭望台或守望楼可以看见远在
11 公里以外的这种雾柱。 水往是鲸鱼的鼻子喷出来的,而鲸鱼的鼻子长在它的头顶上。罗杰紧紧
抓住栏杆朝海面瞭望,心里拚命地回忆斯科特先生给他讲过的有关鲸鱼的知 识。斯科特先生对于鲸鱼以及鲸鱼的习性已经进行了多年的科学研究。
  “如果你当真要搜索鲸鱼,”他曾经对罗杰说,“你就得一直留意寻找 一种白色的‘棕榈树’。鲸鱼喷出的水雾柱看上去就是那个样子。它呈柱状 上升,然后在顶部像树杈似地散开。这种雾柱不是直上直下的,它有点儿倾 斜。看见这种水柱,你就能分辨鲸鱼正往哪个方向游动,因为这根水柱总是 朝鲸鱼前进的方向倾斜。”
“所有鲸鱼喷出的水柱都是一样的吗?”罗杰曾经问过他。

  “不,棕榈树状的水柱是抹香鲸喷出的。抹香鲸的鼻子只有一个鼻孔, 所以,它所喷出的雾柱树只有一根树干。如果发现两根树干,你看到的就很 可能是一条长须鲸。长须鲸长着两个鼻孔,雾柱喷出来后就在顶部分岔,形 成两根分枝落下,像柳树的枝条一样。这棵双于柳树笔直地朝上冲,而不向 前倾斜。”
  
4 第一条鲸鱼


  罗杰正在观察海面,搜索那种“单树干白棕榈”,或者“双树干柳树”。 他知道,找到“棕榈树”的可能性比找到“柳树”的可能性大。在遥远 的、冰雪覆盖的南极海域,很容易捕获双鼻孔鲸。但抹香鲸是一种热带动物,
它们喜欢赤道附近的温暖海域。 过去的捕鲸船曾在赤道一带毫不留情地捕杀抹香鲸,使这种鲸鱼变得很
稀少。如今,经过半个世纪的停捕,抹香鲸在夏威夷和塔希提岛之间的温暖 水域里又多起来了。
  人们已经发现,这种巨形动物的身体浑身是上。海洋里的所有宝藏的价 值没有一样能与抹香鲸相比。而现在,能否发掘出这样一笔财宝,就全看罗 杰了,这重大的责任使罗杰非常激动。
  当然,吉格斯很可能先发现鲸鱼。但刚才罗杰注意到吉格斯没有朝海面 瞭望,他在看罗杰。这会儿,他正在那边的瞭望台上喊罗杰:
“船长刚才是欺负你。” “他老这么卑鄙吗?”
  “你看到的还不到一半呢。我所能给你的忠告是,牢牢盯着海面,搜索 鲸鱼。”
罗杰一直在搜索,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过去了。在他看来,这实在是一
种毫无希望的工作!你没办法一眼看到所有方向。当你正盯着一个方向瞭望 时,鲸鱼很可能正在你的背后把雾柱朝天空直喷上去。他像雷达天线那样旋 转着,试图每 10 秒钟就把整个海面搜索一遍。他本人的旋转,再加上他的那 个高空吊笼的转动,使他的上腹部翻腾得更厉害。他的眼睛开始感到疲倦, 眼前模糊不清。他闭上眼睛,可眼前仍然是一片跳动的、蔚蓝的波涛。他的 神经十分紧张,手臂疼痛难忍。
这一切,对于他是多么艰难,但吉格斯看上去却轻松自如。这位水手有
着长期的实践经验。他只需每隔几秒钟朝四周的海面瞄一眼就行了。 他同情地看着罗杰,想起自己刚开始在捕鲸船上当徒弟的种种苦处。他
听到了船长的恫吓——如果找不到鲸鱼,罗杰就得呆在瞭望台上直到找列鲸
鱼为止。
  他们已经搜索了 3 个小时了。吉格斯在他的一次扫视当中终于发现,一 根白色的雾住在船首右舷方向的海面上升起。
他正要大喊,忽然想到了罗杰。那孩子没看见那根雾柱。他正朝完全相
反的方向瞭望,但他正在转动身体,很快就会面对着那条鲸鱼了。 吉格斯仍然有可能先喊出声来,瞭望哨之间的竞争常常是很激烈的。吉
格斯没有输给别的瞭望哨的习惯,只要有办法,他绝不让别人把他打败。可 眼下,对这位生手的同情使他忍着没作声。
  鲸鱼又喷射出雾柱。它现在离船只有 3 公里多远,甲板上的人都可能看 得见。要是真有人看见了,两个瞭望哨可就丢脸了,他们甚至还可能要挨一 顿鞭子。
  古格斯本来可以告诉罗杰该往哪儿看,但他没有,因为他已经看出来, 这孩子是多么勇敢,他相信,如果罗杰知道,鲸鱼是他先看到的,他绝不肯 先喊发现鲸鱼。不,还是让这孩子自己发现这条鲸鱼吧。
这会儿,罗杰正面对正前方,他的眼睛转向右舷,正好朝着那条鲸鱼的

方向呢,但是,那鬼鲸鱼偏偏挑这个时候来闹别扭,它钻进浪涛里,不喷水 花。罗杰凝视着右舷稍远的地方。吉格斯不得不放弃他那慷慨的计划。鲸鱼 再次喷出白棕榈状的雾柱时,他要张口大叫:“那儿,它喷了”!
  他终于没喊出来。罗杰虽然没有正对鲸鱼,但他已经从眼角瞄到了它喷 出的雾柱。
  早在几年以前,他就知道,瞭望哨发现鲸鱼对应该喊“那儿,它喷了!” 但现在,他太兴奋了,一时想不起这个词儿。他又蹦又跳地大喊:“鲸鱼! 鲸鱼!”
般长从后甲板边跑来边喊: “什么方向?”
  “那边!”罗杰大叫,完全忘记了在他和甲板之间有许多白帆挡着,船 长根本无法看到他所指的方向。
“在哪边,你这傻小子?迎风还是背风?” 罗杰竭力使自己头脑清醒。“迎风方向 4 度,阁下。离船约 3.2 公里。” “什么鲸?”
“抹香鲸。” 格林德尔船长攀着绳梯上来了。发现鲸鱼的时候,船长必须在瞪望台上。
一眨眼功夫,船长已经爬到桅顶,站在罗杰身边。
  他朝船首迎风 4 度的海面望去,什么也没看见。他用冰冷的目光盯住罗 杰。
“你要是让我白辛苦一趟爬到这上头来??”
“我肯定看见什么了,阁下。” 可是,他真的能肯定吗?他只不过用眼角瞄到罢了”。等他把眼睛转过
来正对着它看时,它却不见了。海面上的风变强了,波浪的白色浪峰不时迸
出水花。也许,他刚才看到的只不过是这种水花。 船长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盯着右舷方向看了几分钟,突然失去了耐心。 “白浪,你看到的只不过是白浪。我叫你浪费我的时间。”说着,举起
他那沉重的拳头,照罗杰的脑袋砸去。
  罗杰把头一偏,正好躲过了这一拳,船长的拳头嘭地一声砸在桅杆上。 他疼得狂吠一声,瞪着他那正在淌血的指关节。他当然把这一切都归罪于罗 杰。他咬牙切齿,骂骂咧咧,正准备让这个新手挨顿鞭子。吉格斯很清楚他 打算干什么。于是,放声高喊:
“它——喷了!”
  船长和罗杰转身一看,这一次可是千真万确了。罗杰的报告井没有错。 雾柱就出现在右舷 4 度的位置,而且确实是抹香鲸喷出的雾柱。
“全体上甲板!”船长吼道。 二副在下头重复了一遍:“全体上甲板!转主帆桁索,固定船位,准备
放小船!”

5 险舟飞鲸


  捕鲸船立刻变得生气勃勃。水手们急急忙忙地奔向船尾的小船,沉重的 高统水手靴把甲板踏,得咯咯作响。二副在大声下命令。船长再次把矛头对 准罗杰。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下去,到小船上去。” 罗杰求之不得,他连忙撇下船长,以他那只瘸臂所允许的最高速度爬回
甲板上。二副一眼看见了他。 “是你——我的那条小船正好用得着你。第三桨。” 水手们跳进捕鲸艇,解开缆绳。
“放艇!” 辘绳在滑车轮中猛转,小艇下水了。三条轻巧的杉木捕鲸艇上各有六名
水手。他们开始使劲儿划桨,捕鲸艇风驰电掣地朝正在喷水柱的鲸鱼驶去。 “嗨,小伙子们,”二副喊道,“用力,使劲儿划呀!加油哇!” 罗杰发现二副在望着他。他猜得出二副在想什么:“这个生手恐怕不会
划桨——他的桨准得跟别人的桨打架。” 看见罗杰会划桨,德金斯这才放心了。小家伙一直在注意尾桨,随时合
着尾桨的速度划动。二副不会想到,罗杰正忍受着多大的痛苦。他的右臂被
套索桩砸伤了,正在痛苦呻吟。 二副站在船尾操纵舵轮。他看不见鲸鱼,汹涌澎湃的浪涛把鲸鱼喷射的
雾柱也给遮没了,但是,他知道船该往哪儿驶。他老明大船那边看。大船已
经把船头转过来对着鲸鱼。 他还知道鲸鱼什么时候浮出水面,什么时候潜入水中。船长正在桅顶上
给他打信号。鲸鱼一浮上水面,船长就迅速升起一面旗子;鲸鱼一“沉底”,
就是说钻进水里,旗子就降下来。 罗杰看见哥哥在另一条小船上。哈尔在拚命划桨,他的船快要赶上来了。
但是,德金斯绝不肯轻易认输。
  “划呀,小伙子们。把你们那一身牛力气使出来。加把劲儿哟!桨要划 得深,拨水要有力。划呀——伙计们,大家合力划呀!怎么回事,小家伙?”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罗杰说的。罗杰这时已经疼痛难忍,再也划不动那
支 4 米多长的白蜡木桨了。
“我的胳膊。”
  “怪不得呢,”德金斯说“那猪猡的手可真狠啊。把你的桨收起来吧。”.罗 杰把桨收回船里。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只剩四个桨手划桨,小船越走越慢, 另外两条小船很快追过了它。德金斯继续给他的水手鼓劲儿,但却不顶用。 罗杰清楚,二副心里该有多么沮丧。正在这时,他看到了搁在艇中横坐板上 的桅杆,眼睛一亮。
“我们可以把帆挂起来。”他建议说。 “没用,”二副说,“我们的船顶风顶得大厉害。” 尽管罗杰对捕鲸一窍不通,他却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他没有争辩,只
是测了一下吹在脸上的风。他觉得船帆能够兜住足够的风,张帆是合算的。 他们甚至有可能赶上另外两条胎。
“求您了,先生,让我试试好吗?”他壮着胆说。 二副犹豫了。“我猜这不会有什么坏处,”说完,他又不无挖苦地加了

一句,“ 反正,你也干不了别的活儿。你就试试看吧,总比傻瓜似地坐着强。” 罗杰二活没说,一步跨到桅杆那儿,扛起桅杆,把它竖立在前坐板的洞 里。帆桁落下来,三角帆像条破抹布似地耷拉着。水手们烦躁地低声咒骂。 罗杰用力拉调节帆位角的帆脚索。突然,帆鼓满了风,开始把般推向前
进。
  罗杰紧拉着帆角索,就像拉着一匹赛马的疆绳。他顺应着风向的每个微 妙的变化,一会儿把帆索收紧一点儿,一会儿又放松一点儿。小船越走越快, 像一只受惊的猫在地面上疾驰,一转眼就追上了另外两条小船。
“这小家伙有点儿本事,”德金斯说。 鲸鱼已经清楚地出现在眼前。它那巨大笨重的躯体遮住了半边天。在罗
杰眼里,它跟大船一般大。而他们这条只有 6 米来长的小艇看上去就只有那 巨鲸的下颌那么长。
  他第一次充分感觉到,划着这么一条鸡蛋壳似的小艇去对付这条地球上 最大的生物得冒多大的风险。想到这儿,他兴奋得浑身热皿沸腾。不过。扪 心自问,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害怕。他几乎希望,首先到达鲸鱼那儿的不是 他们,而是另外两条船当中的一条。
  果然,在二副的船快划到的一刹那,哈尔他们那条船疾驰着从鲸鱼身边 擦过,站在船头的鱼叉手已经把他手中的鱼叉掷出去。可惜,为了抢先,他 掷得太急、大使劲儿,鱼又从鲸鱼身上飞过落到水里。
就在这一瞬间,二副的小船由桨和帆合力推动着飞驰而来,正滑到那颗
硕大无比的鲸鱼头后。鱼叉手吉姆逊扔下桨,飞身跃上船头,举起鱼叉,对 准鲸鱼的黑皮就扎。
勉叉扎上去,那巨鲸几乎没有感觉,因为鱼叉“碰骨”了——就是说,
鱼叉没有深深地刺进肉里,而是碰在一块骨头上。因为用力过猛,鱼叉都碰 弯了,它从鲸鱼身上滑下来掉进海里。
吉姆逊立刻抓起另一个鱼叉,用尽全身的力气掷出去。鱼叉深深地扎进
鲸鱼体内,把鲸鱼牢年勾住。 巨鲸浑身颤抖.仿佛那巨大的身躯发生了地震。
“全体倒划!”二副大喊。水手们马上把船倒划到鲸鱼尾鳍够不着的地
方。鲸鱼翻卷起它的双叶巨尾。接着,那条竖起来足有 10 多米高的尾巴又落 下来,打在水面上,发出震耳的巨响。只差不到 15 厘米,鲸尾就拍在小船的 舷边上了。鲸的甩鳍比任何海般的螺旋桨都要大。鲸鱼翻江倒海似地扑腾, 汹涌的波涛冲击着小船,半条船都灌满了海水。
  巨型海兽要逃跑,小船被拖着跟在它的后面。连在船上的鱼叉绳绷得紧 紧的,就像杂技演员踩的绷索一样。在白沫翻飞的浪花中,小船以每小时整
整 20 海里的速度飞驰。(1 海里=1.853 公里——译注) 滚滚浪涛不断地涌进船里,为了活命,船上的人都扔下桨,拚命把船舱
里的水往外舀。 斯科特先生在第三条小艇上完整地拍下了这激动人心的场面。他刚拍
完,湛蓝的海浪就把鲸鱼和它拖着的那条小船全都遮没了。它们劈波斩浪飞 驰而去,捕鲸者们爱把这叫做“跟着叉住的鲸鱼坐飞艇”。罗杰心想,这也 许就是别人给他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了,如果他们往外舀水的速度赶不上水涌 进来的速度,要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全都得到海底去见海龙王。

6 落水的人


  鲸鱼突然改变方向。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方量把小船猛地拽往右边,船 上的一名水手正好在这时站起来把一桶水往海里倒,马上就被翻到海里。
船上的人谁也不理会这事,这使罗杰非常吃惊。 “有人落水了!”他大声喊。 他们肯定得砍断缆绳,掉转船头去救那个人。但二副却没有下达这样的
命令。他站在那儿,手紧紧地握住方向舵,眼睛对着正前方,注视着那条游 得飞快的鲸鱼。其他人也像他一样默不作声。他们只是用戽斗不停地往外舀 水。二副发觉罗杰停了手在惊讶地瞪着他。
“舀呀,孩子,快往外舀水呀!” “可那个人??”
  “另外两条船上的人会把他捞起来的。捞不起来就该他倒霉。”听了这 话,罗杰十分震惊。二副感觉到了,又说,“孩子,你很快就会懂的。捕鲸 是一种残酷无情的营生。那条巨鲸就是成百桶汕。如果仅仅为了救一个人, 我们就把它给放跑,你想想看,船长会怎么说?”
  罗杰只好继续舀水。他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 100 年前的世界里。捕鲸船 杀人鲸号固守着老传统:人命不值钱,要紧的是那一桶一桶的鲸油。今天, 有许多劳保设施保证捕鲸者的安全;过去的捕鲸者只能自己处处当心,稍有 不慎,就会送命。今天,我们总是采取种种措施以保证没有一人伤亡——我 们却会让成百上千乃至几十万人成为一次原子弹爆炸的牺牲品。罗杰不想再 费神去计算,到底哪一种做法更为残忍,是老的做法,还是新的做法。
拖绳突然松弛了。鲸鱼又一次改变方向,朝着小般直冲过去。
  刚才,它拚命往前冲,却摆脱不了小船。现在,它改变了战略,要进攻 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个巨大的洞穴,这洞穴足以装下整条小船以及
船上所有的人。朝这个洞里看就好比通过一扇敞开的大门看一间长 6 米多、
宽 3 米多的“大厅”。 不过,大厅看上去并不怎么舒适。地板上铺着尖利的牙齿,牙齿长 30
多厘米,每只都足有 2 公斤重。上颌只有一排牙窝,没长牙齿,当这张巨口
闭拢时,下颌的牙齿正好嵌进上颌的牙窝里。人或船只要是落入这样一个牙 窝里,可就遭殃了。它们会像石臼里的碎米粒那样被碾得粉碎。
罗杰学过一点儿关于鲸鱼的知识,他知道,抹香鲸是吃人鲸,它也吃船。
它跟须鲸或鲸骨鲸完全不同。须鲸和鲸骨鲸不长牙齿,嘴里什么都没有,只 有一张用来捕食海洋小生物的大筛子。那样的鲸鱼吞不下整个的人,它也不 会想吃人。它能吞下成千上万只小龙虾,但面对一条鲨鱼却会束手无策。
  抹香鲸对那些大海里俯抬皆是的小精品根本不屑一顾,它最爱吃的是巨 型乌贼。这种乌贼有的体长达 15 米多,还长着巨大凶猛的钩形嘴。钩形嘴能 把鲸鱼置于死地,或者,使它受重伤,在它身上留下终生的伤疤。
  抹香鲸吞下一个人,就跟人吞下一粒丸药一样便当。捕鲸者们曾多次在 抹香鲸的肚子里发现体长达 3.6 米甚至更长的鲨鱼。
“划桨!”二副高声下令。 正在舀水的水手们停下手来开始划动小船。小船被鲸鱼拖着,本来就走
得飞快,现在,加上水手们划桨的力量,就往前飞滑得更快了。等鲸鱼冲到

小船那儿时,船已经不在原先的位置了。小船刚好躲过了那张巨口,抹香鲸 只咬住了船尾的方向舵。它嘎吱嘎吱几口就把舵咬得粉碎。
  鲸鱼游开了一点儿,立刻掉过头来又一次对小船发起进攻。这一次,它 潜入水下,似乎打算从船底往上撞,把小船高高地掀人空中。
“抓紧!”二副喊道。 水手们死命抓住船舷边,等着鲸鱼撞上来。
  此刻,人人都只能等着被掀下海去。鱼叉扎伤了鲸鱼,伤口在流血,血 污引来了鲨鱼。罗杰忽然意识到,那个落水的人是幸运的,他掉下水的地方 既没有鲨鱼也没有被人惹恼了的鲸鱼。
鲸鱼没有从船底往上撞,但盘卷在桶里的拖索却在噌噌作响。 “它作声了!”德金斯说” 罗杰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忽然醒悟过来,明白德金斯说的是什么了。说
鲸鱼“作声”,就是说它突然潜入了深海。细想起来,这字眼用得可真古怪。 鲸鱼“作声”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在水面上,鲸鱼会喷雾,会溅起水花,会 用它那硕大的上下颌响亮地咬牙切齿,甚至还会痛苦地呻吟。但是,一旦它 潜入深海,你就听不到它的声音了。眼下,这条巨鲸拖着鱼叉越潜越深,终 于完全没有了动静,只听见拖绳在桶里飕飕直响。
“当心那根绳子!”二副警告说。
  绳子正飞也似地往下出溜。它甩未甩去,就像一条被激怒了的蛇在狂舞。 人的胳膊或腿要是被它缠住,准得被绞断,切口会像外科大夫的手术锯截肢 的切口一样整齐。飕飕作响的绳子会把绞下的肢体甚至整个人都拽走,跟着 鲸鱼沉入水中。
这条鲸鱼会下潜多深呢?抹香鲸是地球上最优秀的潜水员,如果不受拖
绳的限制,它能一直下潜 400 多米甚至更深。 但它还远远没有潜到那个深度,人就被压成肉饼了。海水的压力会把人
身体里的肌肉从骨骼间挤出来,并把他的头盖骨压得粉碎。即使他能潜到那
个深度,他也不可能再浮上水面,因为他必定会得“减压病”,这种可怕的 潜水员病足以使他丧命。
桶里的绳子快放完了,不过,还有第二桶绳子。一个水手赶忙把两根绳
的绳头接起来。几秒钟后,第一只桶空了,绳子呼啸着从第二只桶往下溜。 绳子溜得飞快,连眼睛都跟不上。
“它不会再潜很深了。”一位水手说。
  “依你说,它不会罗?”二副反问道,“听说过在巴拿马那一带发生的 事吗?那儿有根水底电缆断了,一艘修理船要把它接起来。当修理船把两个 缆头捞上来时,水手们发现一条死抹香鲸被缠在电缆卷里了。那条电缆一直 在海底,那地方的水深达 800 多米。鲸鱼如果不下潜 800 多米是不会波电缆 缠住的。”
  “那么深的一次潜水我们可来不起呀,”刚才说话的那位水手说,“我 们所有的绳索加起来总共也只有 300 ?(1 ?=1.829 米——译注)。”
“最好马上挽桩使缆绳停止下滑。”二副说。 一个水手往一根圆木,或木桩上甩了两圈绳子。拖绳还在继续往下溜,
但绳子与木桩的摩擦降低了下滑的速度,鲸鱼拖着的累赘就加重了。鲸鱼下 潜得越来越吃力,它很可能会泄气,不想再继续下潜了。
这样挽桩停缆可能会很危险,因为如果缆绳在木桩上缠得太紧,鲸鱼就

会把整条船都拽到海水中去。船头沉得很低,海水已经淹没了船舷边。水手 们一面往外舀水,海水一面往里涌。
  这时,又出现了另一种危险——火。缆绳摩擦圆木,冒出一缕蓝烟,不 一会儿,木桩毕毕剥剥地燃起黄色的火苗。
“松绳!”二副下令。 离木桩最近的一位水手把他的皮戽水桶里的水全都泼到火上,火灭了,
烟也散了。但是,不到几分钟,缠着木桩下滑的绳子又摩擦出新的火焰,圆 木桩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海水的洗礼。

7 抹香鲸之死


拖绳松了。 抹香鲸停止了下潜。也许,它觉得它已经潜得够深了,不会再有什么危
险,但也可能是拖绳拖住了它。它静静地呆在 40 多米的海洋深处,而捕鲸艇 上的五个人却等得心焦。
“抹香鲸在水下能呆多久?”罗杰问。 这孩子想起了自己在珍珠泻湖①潜水时的经历。那时,他一次最长能屏住
呼吸 3 分钟,这已经是人类潜水员能闭住气不呼吸的最长时限了。 “难说,”二副说,“它们通常能呆 15~40 分钟,但很多人都说,有些
抹香鲸曾经在水下呆过一个半小时。” “没有空气,它们怎么能在底下呆那么久呢?” “它刚才喷射水柱的情景你都看到了,”二副回答,“每当它喷射水柱,
它就排出废气,吸进新鲜空气。每次浮上水面,它大约要进行 12 次这样的吐 故纳新。那样做不仅是为了让它的肺部装满空气,还往它的血液里输氧。这 才是喷射水柱的真正作用。鲸鱼往自己的血液中充氧的能力是人类的 5 倍。 干这活儿,任何呼吸空气的动物都比不上它。一条鲸鱼就是一艘活潜艇!” 另外两条捕鲸艇已经靠拢过来,准备随时在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帮一
把。掉进海里的那个人已经被人救起来,现在,他又回到二副的船上。
  他浑身精湿,疲惫不堪,但小船上却没有一个人对他表示同情。对那些 手脚笨拙到甚至不能在船上保持平衡的人,捕鲸者们向来是没有好言相慰 的。
他冷得直打哆嗦。罗杰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给他穿。船上的人都哈哈大
笑,笑他竟然穿孩子的衣服。他恼怒地把毛衣还给罗杰。他宁可冷得发抖也 不愿意给人家耻笑。
他们等了 40 多分钟。水手们都无所事事地坐在船上在水面上漂荡。你可
能会以为,他们能悠闲地歇一会儿,挺惬意。其实,在这种时候,对他们来 说,每一刻都充满着危险。
那怪物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谁也说不准。”它很可能会从船底下
冲上来,把整只般掀上高空,把船上的人通通倾泻在到处都是鲨鱼的海里。 “它在下头呆得越久,浮上来时,速度就越快,”二副说,“它太需要
新鲜空气了。”
  海水开始“沸腾”,仿佛海底下燃起了大火。海面上耸起一个巨大的浪 峰,峰顶上直冒气泡。突然,抹香鲸像被子弹击中似地从这座海浪之峰上头 窜出来。
  它腾空而起,似乎直立在自己的尾巴上,看上去活像一座 24 米多高的黑 塔——几乎跟一座七层楼的建筑物一样高。你能想象吗,一幢摩天大楼突然 在洋面上冒出来。这壮观的景象值得记录下来,因此,斯科特打开了他的电 影摄影机,以保证这场面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摩天大楼”轰地倒了。海上掀起汹涌的波涛,捕鲸艇在浪涛中相互碰 撞,船上的人都在疯狂地往外舀水。抹香鲸在吐故纳新,它喷射出一棵又一 棵“白棕榈树”,得很多分钟它才能使它的血液重新充氧。在这段时间内,



① 泻湖:一种在浅水海湾形成的湖泊.是由淤积的泥沙堵塞湾口而形成的。——译注

它是顾不上任何别的事情的。这时机对捕鲸者来说最好不过了。 “小伙子们,划起桨来,”二副高声喊,“使劲儿划呀!划到它的左眼
那边去。” 他离开船尾,跨过横坐板走到船头,而鱼叉手则回到船尾他的位置上去。 这是老规矩。长官一定要拥有杀死鲸鱼的荣耀。德金斯抓起捕鲸枪。这
是一种长约 1.5 米的梭镖,像剃刀一样锋利。它跟鱼叉不一样,鱼又是刺进 鱼皮把鲸鱼紧紧勾住,就像鱼钩一样。捕鲸枪则要深深地扎进鲸鱼体内,把 它杀死。
二副站在船头,右手高举着捕鲸枪。 “划近点儿。”他命令道。
  罗杰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他倒宁可离那条会把小船毁掉的黑巨怪远 一点儿。抹香鲸这个庞然大物像巨大的阴影朝小船逼近,阴影遮住了半边天 空。像喷气式飞机的废气似的水气形成了喷泉,直冲云霄。
  眼下,小船头已经挨着抹香鲸的黑皮。二副弓身向前,举起捕鲸枪,瞄 准鲸眼后方刺去。
“后退!后退!”他大喊。 小船划开了。抹香鲸浑身颤抖、抽搐,这巨大的怪物发出一声深沉的呻
吟。这呻吟在向人们哭诉,它不是鱼,它跟那个正在捕杀它的人一样,属于
哺乳动物。开头,呻吟声很低沉,接着,音调越来越高,最后变成嚎陶痛哭。 它又喷射了。这一次,它喷出的不再是“白棕榈树”。这是一株带血的 “红棕榈”。捕鲸人管这叫“开花”。看上去,这的确像一朵硕大无比的红 花,足有 1 米多高。捕鲸枪显然扎进了鲸鱼的肺部。血雨洒落在船上,罗杰
瑟缩了,但水手们却齐声欢呼。
“这可是上百桶鲸油啊!”吉姆逊欣喜若狂。 抹香鲸死了,它的血把海水染得通红,鲨鱼已经开始撕扯它的尸体。 水手们往鲸尾上系了一根绳子,三条捕鲸艇齐心合力地把捕获的战利品
拖回大船那儿去。
  船队艰难地、缓慢地移动着,15 支桨一起划动,每划一下,船只能往前 移三五厘米。要划到大船那儿得很长时间。本来,船长完全可以把大船驶近 点儿,但他不千,因为看着划手们在这条庞然大物旁边束手无策,他似乎能 得到一种变态的喜悦。等他们把鲸鱼拉回大船边,天都已经黑了老半天了。 小船挨着大船停下来,水手们把系在鲸尾上的绳子递上大船固定,抹香鲸紧 靠着大船,看上去就像两艘并驾齐驱的轮船。
  把小艇吊上吊艇架后,水手们全都累得瘫倒在甲板上。厨师送来了肉和 咖啡。罗杰对吉姆逊说:
“我说,伙计,咱们的床不是挺舒服的吗?”
哈尔罗杰历险记-恶战杀人鲸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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