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两万里



内容提要

《海底两万里》是儒勒·凡尔纳的著名三部曲(《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的第二部,叙述法国生物学者阿龙纳斯在海 洋深处旅行的故事。这事发生在 1866 年,当时海上发现了一只被断定为独角 鲸的大怪物,他接受邀请,参加追捕,在追捕过程中不幸落水,泅到怪物的 脊背上,其实这怪物并非什么独角鲸,而是一艘构造奇妙的潜水船。潜水船 船长尼摩邀请他作海底旅行。他们从太平洋出发,经过珊瑚岛、印度洋、红 海、地中海,进入大西洋,看到许多罕见的海生动植物和水中的奇异景象, 又经历了许多危险;最后,当潜水船到达挪威海岸时,阿龙纳斯不辞而别, 把他所知道的海底秘密公布于世。

凡尔纳科幻探险小说全集

海底两万里


〔法〕儒勒·凡尔纳 著 邓月明 郭丽娜 译



青海人民出版社

海底两万里

上部
邓月明

郭丽娜

第一章飞逝的巨型怪礁
  1866 年,给人印象深刻,令人难以忘怀。这年间,曾经发生过一起希奇 古怪的事件。对于这起尚无得到解释的奇异现象,想必谁都仍然记忆犹新。 其时,海员们的心情尤为激动,更不用提那些搅得港口全体居民都心神不宁, 以及使内陆舆论沸沸汤扬的各式传闻了。欧洲和美洲的大商贾、船主、船长 或是各类船只的掌舵人、世界各国的海军官员,乃至后来上述两大洲的各国 政府,都极为关注这一起事件。
  其实,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不久以前,有好几艘船只在海上碰见了一 个“庞然大物”,一个长长的梭状物体,有时泛出磷光,它的体积比鲸鱼大 得多,行动也比鲸鱼快得多。
  各种航海日志所记载的与它的出现有关的事实,诸如这个物体或是这个 生物的形状,它行进时快得出奇的速度,它运行中显示出的令人吃惊的能量, 它那种像是天赋的个体活力,严格地讲,都还是相当吻合的。如果说这是一 种鲸类动物的话,可是,它的体积却大大超过了该学科科学曾经加以类归的 鲸鱼。居维埃、拉塞拜德、杜梅里和卡特法日先生等人——除非他们见过, 也就是说,除非这些学者本人亲眼所目睹——是不会承认有这样的一种巨大 怪物存在的。
将多次观察的结果折中一下——排除那些不敢断言的估计,即把这个物
体确定为 200 英尺长,同时也不赞同那些过于夸大的看法,即谓其有 1 海里
宽 3 英尺长——,我们可以完全肯定地说,要是这个与众不同的生物确实存 在的活,那么,它的体积却是大大超过迄今为止鱼类学家们所认同过的各个 体积。
然而,这东西却是存在着,存在现实本身再也不可否认的了。
因此,对于它这般神奇的出现给整个世界带来的激情或骚动,我们
  2 凭着人类所固有的好奇心理便不会觉得这一出现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了。至于那些谓这回事为无稽之谈的论调,则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因为事实上 1866 年 7 月 20 日,加尔各答——布纳希汽轮航运公司的希
金森总督号,在澳洲东海岸 5 海里处,曾经遇见过这个巨型游动物。起初, 船长巴克还以为是一座无人知晓的巨礁;当他正准备测定它的准确方位的时 候,只见两道水柱从这个怪诞的物体中喷射出来,呼啸着直冲云天,窜了 150 英尺高。这么说来,要么是这座巨礁上面有一间歇热喷泉,要么希金森总督 号所面对的就是一种尚不为人所知的海洋哺乳动物,它从鼻孔中喷出的两道 气热混合的泡沫水柱。
  同年 7 月 23 日,在太平洋海面上,西印度——太平洋汽轮航运公司的克 利斯托巴尔·科伦号也观测到同样的事实。可以说,这个奇特的鲸类动物能 够以惊人的速度从一个地方运行到另一个地方,而已行动十分敏捷,因为希 金森号和克利斯托巴尔·科伦号曾分别在相距 700 海里的两个不同地点见到 过它,而间隔的时间仅有三天。
  15 天之后,在距上述两地 2000 海里处,当国立轮船公司的海尔维蒂亚 号和皇家邮船公司的山农号在位于美国和欧洲之间的大西洋海面上迎面近舷 对驶之时,它们分别在格林威治子午线北纬 42 度 15 分,西经 60 度 35 分的 地方同时看见了这个怪物。从两条船同时观测到的结果来看,既然山农号和 海尔维蒂亚号两船都首尾相连 100 米,都还不及它的长,既然最长的鲸鱼, 像那些时常出没于阿留申群岛的久兰马克岛和翁居里克岛附近海面的鲸鱼,
  
从来没有超过 56 米的——甚至没有达到这个长度,因此,可以约略估计出这 个哺乳动物至少有 350 多英尺长。
  这类报道接二连三而来:横渡大西洋的贝莱尔号所做的种种新观测,伊 斯曼舰队的埃特那号跟这个怪物的一次相撞,法国大型驱逐舰诺曼底号军官 们所做的笔录,分遣舰队司令官弗兹——詹姆士手下的高级船员在克利德勋 爵号船上进行的极为可靠的方位
位置测定。这一切在当时确实轰动过一阵。在民族性浮躁的国家 里,大都把这件事当作笑谈,而那严肃务实的国家,如英、美、德等国,
则对这件事情深为关切。 在各大中心城市,这怪物处处变得家喻户晓,人们在咖啡馆里赞叹它,
在报刊上嘲弄它,在舞台上戏演它。报纸正好有了机会来制造各色奇闻轶事。 在那些发行量不大的报刊上,还出现了关于
各种巨形奇异动物的报道,从白鲸、北极海中可怕的“莫比·狄 克”①直到庞然大物“克拉肯”①(它可以用触须缠住 500 吨重的大船,
将其拖下海底。)都一应俱全。有的人甚至搬出古典文献,其中有亚里士多 德和蒲林尼的看法(他们都承认这些怪物的存在),有彭图皮丹主教的挪威 童话,保罗·埃纪德的记述,此外还有哈林顿先生那些不容置疑的报告,报 告上说他于 1857 年在加斯迪兰号上
曾见到一种大蛇,这类特巨形蛇直到目前只在旧时北极探险船立
宪号所经过的海面上出现过。 当时,在学术团体中和科学报刊上,轻信的人与怀疑论者两派之间展开
了无休无止的争论。“怪物问题”使得人们情绪激动。自以为是内行的新闻
记者同一些自命不凡的文人交起火来,在这场 值得纪念的论战中泼洒了大量笔墨,有一些人甚至还为此付出了 少许血的代价,因为他们的矛头所向不是海蛇,而是弄到最为冒犯人的
人身攻击上。
  在这场论战中,双方都互不相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战事此起 彼伏,持续了六个月。流行小报全都滔滔不绝地驳斥着巴
西地理学院、柏林皇家科学院、不列颠学术联合会、华盛顿史密森协会
发表过的那些论文,回击着《印度群岛报》、摩亚诺神父的《宇宙》杂志、 皮德曼的《消息报》里的讨论报道,以及法国和其他各国大报上登载的科学 专栏传闻。这些才华横溢的作者们故意引用对手曾引用过的林奈的一句话“大 自然不制造蠢东西”,其实,这一戏谑模仿意在恳求当代人不要造大自然的 谣,去相信什么“克拉肯”、大海蛇、“莫比·狄克”和头脑发热的海员们 臆造出来的其他海怪的存在。最后,是一份言辞尖刻的讽刺小报的一位最受 读者欢迎的编辑,他草草写了一篇概述文章,像伊波利特那样给了这怪物致 命的一击,在人们的普遍笑谈中将其结束了。才智终于战胜了科学。
在 1867 年的头几个月里,这个问题显然被人遗忘了,看起来不会有人再 提它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人们又了解到了一些新的情况。此时此刻,这已 不再是一个有待解决的科学问题,而完全是一桩必须加以避免的严重的现实 危险。问题显示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这怪物变成了小岛、岩山、巨礁,而 且是飞逝的、行动莫测的、逮不住的巨礁。



① 美国诗人、小说家赫尔曼·麦尔维《莫比·狄克亦或白鲸》书中那条可怕的白鲸。——译者注

1867 年 3 月 5 日,蒙特利尔海运公司的摩拉维安号夜间行驶至北纬 27
度 30 分,西经 72 度 15 分的海面时,船的右舷后半部撞上了一座礁石,而在 任何航海图上都没有标示出这一带海域有这样的一座礁石。其时,摩拉维安 号凭着风力及其本身 400 匹马力的推动,船速达到了每小时 13 节①,要不是 船体质地特别坚固,被撞之后,无疑会连同它从加拿大载来的 237 名乘客一 起沉到海底去。
  这起事故发生在清晨 5 点钟左右,正值天快亮的时候。出事当儿,值班 高级船员们迅即朝船后部跑去。他们认真仔细地观察海面。他们什么也没有 发现,只看见在距离 3 链②处有一个波涛碎成浪花生起的巨大漩涡,似乎该片 洋面方才受到过猛烈的冲击。当时,出事地点被准确无误地记录了下来。摩 拉维安号没有明显的海损又继续它的航程。它是撞上了一处海面下的岩石 呢?还是撞上一遇难船只的残骸?这在当时是无从知道的。摩拉维安号直到 进船坞检查船底的时候,才发现它的一部分龙骨已经破裂。
  这事实本身是极其严重的,要不是在三个星期之后,在类似的境况下发 生了同样的事件,它恐怕会同其他事件一样被人忘却。新发生的那次撞船事 故,不过是由于受损船只的国籍及其所属公司的声望,才使之引起极大的轰 动。
没有人不知道著名英国船主卡纳德的名字。早在 1840 年,这一位英明的
英国企业家用三条轮式木船,400 匹马力和 1162 吨位的规模,开辟了利物浦 与哈利法克斯之间的邮路。8 年后,其公司设备扩充到四条,650 匹马力,1820 吨位,再过两年又增加了两匹马力和吨位都更加大的船只。1853 年,刚刚获 取继续快寄邮件运送特权的卡纳德公司相继添加了阿拉伯号、波斯号、支那 号、斯戈蒂亚号、爪哇号、俄罗斯号等船只,全都是第一流航速的船只,而 且是继大东方号船只之后在海上航行的最为宽敞的船只。这样一来,到了
1867 年的时候,这家公司拥有船只 12 条,其中 8 条是轮式的,4 条是螺旋桨
(式)的。 我之所以要将这些情况三言二语地介绍一下,是为了让读者适当了解这
家海运公司的重要性。它的杰出的管理是举世闻名的。没有任何一家横渡大
洋的海运企业比这家公司经营更得法,搞得更有成效。26 年来,卡纳德公司 的船只曾经 2000 次横渡大西洋,可却从来没有取消过一次航行,没有发生过 一次延误,没有丢失过一封信件,未曾损失过一人一船。因此,尽管法国同 它竭力竞争,但旅客们还是偏爱卡纳德公司,喜欢搭乘它的船只,这从近年 来官方的统计资料中看得出来。如此说来,这家公司最豪华的客轮中的一艘 出事,引起了那样巨大的轰动,对此,谁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1867 年 4 月 13 日,海上风平浪静,是一种适于航行的气候。当时,斯 戈蒂亚号正在西经 15 度 12 分,北纬 45 度 37 分的海面上行驶。它在其 1000 匹马力发动机的牵引下,时速为 13.43 节,船的机轮在海中运转得十分正常。 此时,船的吃水深度为 6.7 米,排水量是 6624 立方米。
下午 4 时 17 分,乘客们正一起在大厅里用餐,就在这个时候,斯戈蒂亚 号的船侧后半部,稍后一点靠左舷机轮的地方,感到发生了一次轻微的撞击。 斯戈蒂亚号并没有撞上什么,而是它被别的东西撞了。撞它的与其说是



① 节——航速单位,等于 1 海里/小时。——译者注
② 链——旧时计量距离的单位,约合 200 米。——译者注

一种致挫伤的器具,还倒不如说是一种尖利的钻孔器械。这次碰撞感觉非常 轻微,如果不是货舱监装员跑到甲板上面叫喊:“我们的船要沉了!我们的 船要沉了!”恐怕船上谁也不会对这起碰撞感到不安。
  初时,乘客们异常惊恐,但安德森船长很快便稳住了他们。事实上,这 种危险也并非是迫在眉睫的。再说,斯戈蒂亚号船只的 7 间船舱是由水密舱 壁分隔开来的,它应能不受损害地顶得住个把漏水洞。
  安德森船长迅即跑到底舱。他发现海水已经浸入了第五间船舱,而且浸 入速度相当快,这说明漏水洞是很大的了。非常庆幸的是,这间舱里没有蒸 汽锅炉,要不然的话,炉火就会突然熄灭掉。
  安德森船长命令立即停船,并且叫其中一位水手潜水查清楚船体受损状 况。不一会儿,便查明轮船船体机身(水线以下部分)处有一个两米宽的大 洞。这样的漏洞形成的水道是不可能堵住的了。因此,斯戈蒂亚号船只就不 得不在它的轮处于半淹状态下继续行驶。它当时距离克利尔海岬还有 300 海 里,在延误了 3 天以后才驶进公司的船坞。这次延误使得整个利物浦都人心 惶惶。
  斯戈蒂亚号船只被架了起来,工程师们对它进行了检查。他们都不敢相 信自己的眼睛。船体吃水线下两米半的地方展现出一个规则的等边三角形裂 口,铁皮上的裂痕整齐划一,就连打洞钳也不能轧制得那般精确无误。轧穿 这个洞的穿孔器械肯定不是普通钢材制做的,因为它在以神奇的力量向前冲 撞,戳穿了 4 厘米的铁皮之后,还能做出一种真不可思议的倒退动作,使其 自身得以逃遁消逝。
最近这次事件的经过情形就是这样,结果它又使得公众的情绪重新亢奋
起来。因为从今以后,先前那些原因不明的海难事件现全都归到了这个怪物 上。这个神奇的动物负起了所有沉船事故的责任,不巧,沉没船只的数目是 一巨大数字。根据监督委员会统计年鉴记载,在每年受损的 3000 只船舶中, 因下落不明而判定失踪的汽轮或帆船,其数量起码不少于 200 艘!
此时此刻,这个“怪物”便因船只失踪受到了人们公正或不公正的谴责。
由于它的存在,各大洲之间的航行变得越来越危险了。大家都毫不含糊地纷 纷表态,坚决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条令人生畏的鲸怪清除掉。

第二章赞成与反对
  当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刚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贫困地区从事一项 科学研究工作回来。我作为巴黎自然史博物馆的客座教授,受法国政府委派, 参加了这项科研。我在内布拉斯加州度过了六个月之后,带着一些珍贵的收 集品,接近 3 月底到达纽约。我起程回法国的日期定在 5 月上旬。于是,我 便趁此逗留的机会,对我收集的那些矿物和动植物标本进行分类整理,而斯 戈蒂亚号船只出事刚好是发生在这段时间。
  我当然完全了解时下那个时髦的话题,再说,我怎么会不了解这个事呢? 我反复阅读欧美各类报刊,但对此事的认识却未曾更进一步。这个谜让我感 到困惑。我拿不定主意,当时只好在两种极端的见解之间徘徊。这个事终究 确实存在,这一点不能含糊,谁要是怀疑,就请那些怀疑者们指出斯戈蒂亚 号船只那个创口是怎么造成的吧。
  在我到达纽约的时候,这种问题正是热门话题。某些不学无术的人提出 的诸如浮动的小岛,逮不住的礁石之类的假设,已经遭到了绝对的否定。而 实际理由非常简单:除非这礁石腹部有一台机器,不然的话,它怎么可能以 一种这般神奇的速度四处移位呢?
  说它是一只浮动的船体,是一遇难船只的巨型残骸飘流物,这种论调也 一样站不住脚,原因依然是移位速度太快。
那么,问题就只剩下两种可能的解释,而人们也由此分成了两个观点截
然不同的派别:一派认为,这是一种力大无比的怪物;另一派则说,它是一 艘功率绝顶的“潜水”艇。
然而,这后一种假设尽管可以成立,但经过在两大洲所进行的调查之后,
它便不攻自破了。因为,到底有那一个人拥有一种这样的器械呢,这在当时 几乎是不可能的。再说,他在何时何地制造出这种器械?他又怎么能够保守 住这般秘密制造?这些都是无从考知的事儿。
唯有一个国家的政府才可能拥有类似这样的一种破坏性器械,在人类为
增强武器威力而绞尽脑汁的可悲时代,一个国家是可能会瞒着其他国家去制 造这种可怕的武器的。继机枪之后是水雷,水雷之后是水下撞锤,然后又会 有各种各样的对抗性武器。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但这种战争器械的假设,在各国政府的声明面前又不能自圆其说了。因
为这件事关系到公共利益,既然海上交通遭到破坏,各国政府的坦诚自然不 容置疑。此外,又怎么能够说这艘潜艇的建造可以瞒得过大众的眼睛呢?在 这种情形下,个人要想保守住秘密尚且非常困难,而对于一个行动往往受到 敌对势力密切监视的国家来说,就更加是不可能的了。
  因此,根据在英国、法国、俄国、普鲁士、西班牙、意大利、美国,甚 至还有在土耳其等等这些国家所做的调查情况来看,潜水艇的假设便理所当 然地最终遭到拒绝。
  尽管当时的小报对这个奇异怪物进行冷嘲热讽,进行挖苦,可是,它还 是又漂浮出现在海洋中。这样一来,人们的想象力便很快转向到一些同鱼类 学有关的荒诞不经的传说。
  我一到纽约,就有好几个人特意来向我征询对于这件怪事情的看法。此 前我曾经在法国出版过一部名为《海底的秘密》的著作,8 开本,共两卷。 这本书受到了学术界的青睐,而我也因此成了博物学中这一颇为神秘的支系 的专家。人们询问过我的意见。想知我能够否定这个事件的真实性,而我却
  
总是给予断然的拒绝。可过了不久,我出于无奈只好明确表示了自己的见解。 况且,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教授,尊敬的皮埃尔·阿龙纳斯先生,他接受了《纽 约先驱论坛报》的邀请,已经就此事表示出一点看法。
  我阐述了我的观点。我说话了,是因为我再不能保持沉默。我从政治上 和学术上讨论了这个问题的方方面面。现将我发表在 4 月 30 日该报上的一篇 材料极其丰富的文章节录如下:
  “在对各种不同的假设和所有不可能成立的猜想认真一一研究之后,我 们不得不承认确实存在着一种其力量大得惊人的海洋生物。”
  “我们对海底深层一无所知。探测器也无法深入。海洋最底层究竟如何 呢?海面下 12000 米或 15000 米的地方有什么或者可能有什么生命存在呢? 这些生物体的机体构造又是怎样的呢?这一切实在难以预测。”
“但是,我们眼前的这个问题可以用二难推理的方式来解决。” “生活在我们这颗星球上的各种各样的生物,我们或许认识,或许不认
识。”
  “要是我们都不认识所有这类生物,而大自然又仍将对我们保守着某些 鱼类学中的秘密的话,我们就不能不承认某些鱼类或鲸类新类型甚至新品种 的存在,而它们具有一种基本上‘不可漂浮’的器官,生活在探测器不能达 至的海底深层。出于某种原因,一时心血来潮,亦或是情兴所致,它们偶尔 也会浮出水面。这种说法看来比较合适。”
“反之,倘若我们认识所有这类生物,那么就必须从业已分类的海洋生
物中找出我们讨论的这只动物。在这种情形下,我就不会否认有一种巨大的 独角鲸的存在。”
“一般的独角鲸即海麒麟身长通常只有 60 英尺。将这一长度加大 5 倍,
甚至 10 倍,再给这只鲸类动物以同它的身材成比例的力量,同时让其进攻型 武器的性能得到增强,这便成了我们讨论的这个动物。它就具有山农号军官 们测定的长度,有能够戳穿斯戈蒂亚号船的触角和洞穿一只轮船船壳的力 量。”
“事实上,据某些博物学家所言,这条独角鲸有一柄牙质利剑或一把骨
质的戟,那是一根钢铁般坚硬的大牙。有人曾经在鲸鱼身上发现过这样一些 牙齿,说明独角鲸总是能成功地用牙齿向鲸鱼发动进攻。也有人从船底费力 地拔起过类似的牙齿,这些牙齿 4 月 30 日该报上的一篇材料极其丰富的文章 节录如下:
“在对各种不同的假设和所有不可能成立的猜想认真一一研究之后,我
们不得不承认确实存在着一种其力量大得惊人的海洋生物。” “我们对海底深层一无所知。探测器也无法深入。海洋最底层究竟如何
呢?海面下 12000 米或 15000 米的地方有什么或者可能有什么生命存在呢? 这些生物体的机体构造又是怎样的呢?这一切实在难以预测。”
“但是,我们眼前的这个问题可以用二难推理的方式来解决。” “生活在我们这颗星球上的各种各样的生物,我们或许认识,或许不认
识。”
  “要是我们都不认识所有这类生物,而大自然又仍将对我们保守着某些 鱼类学中的秘密的话,我们就不能不承认某些鱼类或鲸类新类型甚至新品种 的存在,而它们具有一种基本上‘不可漂浮’的器官,生活在探测器不能达 至的海底深层。出于某种原因,一时心血来潮,亦或是情兴所致,它们偶尔
  
也会浮出水面。这种说法看来比较合适。” “反之,倘若我们认识所有这类生物,那么就必须从业已分类的海洋生
物中找出我们讨论的这只动物。在这种情形下,我就不会否认有一种巨大的 独角鲸的存在。”
  “一般的独角鲸即海麒麟身长通常只有 60 英尺。将这一长度加大 5 倍, 甚至 10 倍,再给这只鲸类动物以同它的身材成比例的力量,同时让其进攻型 武器的性能得到增强,这便成了我们讨论的这个动物。它就具有山农号军官 们测定的长度,有能够戳穿斯戈蒂亚号船的触角和洞穿一只轮船船壳的力 量。”
  “事实上,据某些博物学家所言,这条独角鲸有一柄牙质利剑或一把骨 质的戴,那是一根钢铁般坚硬的大牙。有人曾经在鲸鱼身上发现过这样一些 牙齿,说明独角鲸总是能成功地用牙齿向鲸鱼发动进攻。也有人从船底费力 地拔起过类似的牙齿,这些牙齿在海洋深处,为什么不可能隐藏有那些巨大 生灵(对它们来说,一年等于人间一个世纪,一个世纪等于人间 1000 年。)。 我让自己沉浸于种种幻想之中,而现在是停止这些幻想的时候了!因为 在我看来,时间已经把这种幻想变成令人可怕的现实。我再次重申,当时的 舆论对那只奇异怪物的种类的看法是,人们确认存在着一种神奇的东西,而
这东西与硕大的海蛇却无任何相同之处。
  有些人只是把这件事情看成一个有待解决的纯科学性问题,而另一些人 则是比较讲究实际,注重实效,尤其是英美两国的这类人士,他们主张把这 个可怕的怪物从海上清除掉,以保障海洋交通的安全。工商界的报刊主要是 从这后一种看法的角度来讨论问题的。《海运业商情杂志》、《莱伊特公司 航海杂志》、《邮船杂志》、《海洋殖民杂志》,以及为那些声明要提高保 险费的保险公司做宣传的各类报纸,在这一点上全都保持一致。
舆论一经传播,美利坚合众国迅即率先发表声明,让纽约做好准备,组
织一支远征队去清除独角鲸。一艘大型高速驱逐舰林肯号开始紧锣密鼓地筹 备,并决定尽可能早地驶出海面。所有兵工厂都为急欲装备驱逐舰的法拉古 舰长而网开一面,提供种种便利。
事情往往是这样,正当人们决心要追逐这个怪物的时候,这只怪物又销
声匿迹了。两个月间,谁也没有听到与它有关的消息,也没有任何一艘船只 或舰艇遇见过它。这条独角鲸似乎知道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要算计它,因为 有关它的话题谈论得太多了,甚至还有通过大西洋越洋海底电报谈论的呢! 所以,一些爱打趣的人说,这个精明的家伙真会从中得益,一定是它中途截 获了电报,现在已经有了防备。
  这样,这艘用于远征并配有威力强大捕鱼器械的大型驱逐舰只,竟不知 道应该驶往何处。此时,人们的心情便因此变得越发生烦。直到 7 月 2 日, 才有消息说,从加利福尼亚州的旧金山开往上海的一只轮船,三个星期前在 太平洋北部海面上又看见了这个怪物。
  这消息引起的震动是极其巨大的。大家一致要求法拉古舰长马上出征, 一天也不能耽搁。食物全部装上了船,煤舱也载满了煤。全体船员都到齐了, 他们都已整装待发,无一例外,只在等生火,加温,起锚!真可谓刻不容缓, 哪怕是半天也不可迟延!再说,法拉古舰长也仅希望立即出发。
在林肯号驶离布鲁克林码头之前三小时,我收到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纽约第五大道旅馆,巴黎自然博物馆教授阿龙纳斯

  先生启。 先生:
  如果您愿意加盟林肯号远征队,合众国政府将会荣幸地看到有您代表法国参与这项 事业。法拉古舰长已准备了一个船舱供您使用。
顺致 敬礼
海军部书记官何伯逊敬上”

第三章悉随先生尊便
  在收到何伯逊来信之前三秒钟,我想要去追逐那条独角鲸的念头没有试 图要穿越美国西北部的念头那般强。读了这位尊敬的海军部书记官的来信之 后三秒钟,我最终明白了自己的真正意愿,我平生的唯一目标,就是要捕获 这个令人不安的怪物,把它从世界上清除掉。
  可是,我刚刚历经过旅途艰辛,疲备不堪,急需休息。我只期望返回我 的祖国,与朋友重逢,看看我那在植物园内的小屋和我那些心爱的珍藏。然 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我。我忘却了一切,疲劳、朋友、珍藏,全部被 置之脑外,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美国政府的邀请。
  “况且,”我曾想过,“条条道路通欧洲,独角鲸兴许非常可爱,能把 我引回到法兰西海岸边去呢!这只神气十足的动物是会让我在欧洲海域里抓 住它的——这是为了博得我的欢心——而我可是要为自然史博物馆带回去不 少于半米的牙戟。”
  可是,目前我必须到太平洋北部去寻找这条独角鲸,这同我回法国去的 道路恰恰相反。
“康塞尔!”我不耐烦地喊道。 康塞尔是我的仆人。这个忠实的小伙子始终陪同我出外旅行。他是一位
正直的佛来米人。我喜欢他,他也对我好。他生性冷淡,但循规蹈矩,待人
热情,对生活中的突发事变极少大惊小怪。他两手灵巧,什么事情都会做。 虽然他的名字叫康塞尔①,可别人不问他,他决不会出主意,提建议。
由于同我们这些植物园里的学者经常接触,康塞尔渐渐学会了一些东
西。我觉得他简直可称为一名专家。他对于博物学的分类相当在行。他具有 杂技演员般的灵巧,能够将门、类、纲、亚纲、目、科、属、亚属、种、变 种等等分得一清二楚。不过他的学问仅限于此。分类,就是他的生活,更多 的东西他就不知道了。他对分类的理论很倾注,但缺乏实践,我想,他恐怕 分不清抹香鲸同一般鲸鱼的区别!可是,这毕竟是一个诚实正直的年轻人! 迄今为止,10 年以来,凡是科学吸引我前去的地方,康塞尔都追随我去。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旅途的漫长和劳累。不管路途多么遥远,不管去哪个国家, 去中国还是去刚果,他都总是毫不迟疑地提起行李箱就走。他去哪儿都一样, 连问都不多问一声。此外,他身强体健,肌肉结实,不在乎任何病痛;而且,
他不会冲动,不会恼火——总之,他心地好,与人关系随和。
  这小伙子 30 岁了,他的年龄同他的主人的年龄之比是 15 比 20。读者诸 君,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来说明我此时的年龄是 40 岁。
  不过,康塞尔有一个缺点,就是过分讲究礼貌。他总是用第三人称跟我 说话,有时甚至让人听了不舒服。
  “康塞尔!”我又喊了一声,此刻我正手忙脚乱地准备着出发的行装。 当然,我非常信任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平常,我从来不问他是否愿 意跟我一道去旅行。可这回情况不同了,这是一次期限可能会无限延长的远 征,是一次危险的行动,是去追逐一只撞沉驱逐舰就像敲碎核桃壳那么容易 的动物!就连世界上最不敏感的人,对这件事情也得考虑考虑!康塞尔会怎
么说呢? “康塞尔!”我第三次喊他。



① 康塞尔,根据法文“Conseil”一词音译而成,其普通词义中含有建议、主意、劝告等。——译者注

康塞尔出来了。 “先生叫我吗?”他进来时问。
“是的,我的小伙子。快给我准备,你自己也准备。我们两小时后出发。” “悉听先生尊便。”康塞尔心平气和地说。 “一分钟也不要耽搁。我所有的旅行用具——衣服、衬衣、袜子,都不
必数了。尽量拿,放好在我的大箱子里。快点儿!” “可是先生的标本呢?”康塞尔问。 “以后再整理好了。”
“什么?先生那些奇形怪状的动物、植物以及其他骨骼,又怎么办呢?” “寄放在旅馆里吧。”
“而先生那只活鹿豚呢?” “我们不在的时候,托人喂养,另外还要让人把我们那群动物运回法国
去。” “那我们不回巴黎了吗?”康塞尔问。
“不??,一定??,”我支支吾吾,“不过得绕个弯。” “先生喜欢绕个弯?” “呵!没事儿!只不过稍稍走点儿弯路。我们要搭林肯号
去。
“先生觉得合适就成。”康塞尔平静地说。 “朋友,你知道,这同那个奇异怪物有关??就是那条有名的独角鲸??
我们要把它从海上除掉??两卷 8 开本著作《海底的秘密》的作者,是不能
不随法拉古舰长一道出发的。这是一项光荣的任务,但是??也是危险的任 务!我们不知道要上哪儿去找!这些动物可能非常任性!可我们还是得去! 我们有一位目光锐利的舰长??”
“先生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康塞尔回答。
  “好好想想吧,因为我什么也不想瞒你。这次旅行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呢!”
“悉听先生尊便。”
  一刻钟之后,我们的箱子收拾好了。康塞尔做这个易如反掌,我担保他 不会忘了什么,因为这个小伙子对衬衣、服装的分类,就像对鸟类或哺乳类 动物的分类一样在行。
旅馆电梯把我们送上二楼大堂。我沿楼梯走了几级,来到底层。在通常
有一群人围住的大柜台前,我结清了帐目。我托人把一包包用稻草填塞的动 物标本和风干后的植物标本寄往(法国)巴黎。我还留下一笔足够的钱,请 人喂养我的鹿豚。然后,康塞尔跟我一起跳上一辆马车。
  这趟车费是 20 法郎。马车由百老汇大街直到团结广场,又经第四大道与 包法利街的交汇路口,驶入加特林街,停在 34 号码头。在那里,加特林号渡 轮把我们连同车马一起送到布鲁克林。这是纽约的大区,位于城市的东方河 的左岸。几分钟后,我们便抵达林肯号停泊的码头,而林肯号的两个烟囱正 喷出团团黑烟。
  我们的行李立即被搬到了这艘战舰的甲板上。我赶紧上了船,问法拉古 舰长在什么地方。一名水手领着我上到舰只的艉楼,在那里,我见到一位气 色很不错的军官,他向我伸手。
“是皮埃尔·阿龙纳斯先生吗?”他问我。

“正是,”我回答说,“您就是法拉古舰长吧?” “是的,欢迎您,教授先生,您的舱室早准备好了。” 我还了礼,让舰长去做启航准备。我让人领我到为我准备的舱室。 林肯号是为了它的新目标而特别选定和装备的。这是一艘高速驱逐舰,
配有高压蒸汽机,能达 7 个大气压。在这个压力下,林肯号的平均时速可达
18.3 海里,这个速度很可观,但仍不足以同那只巨大的鲸类动物搏斗。 战舰的内部准备合乎这次航海的性质要求。我十分满意我住的那间舱
室,它位于舰艇后部,它的对面就是军官们的休息室。 “我们住在这儿挺不错。”我对康塞尔说。 “先生不要见怪,”康塞尔回答说,“如同寄居蟹住在蛾螺壳里一样舒
服。”
  我让康塞尔用绳索把我们的箱子加固,自己则登上甲板,这样可见启航 的预备情形。
  这时候,法拉古舰长正要下令松开布鲁克林码头上拴住林肯号的最后几 根缆绳。如此看来,哪怕是我迟到一刻钟甚至更短的时间,船便会舍我而去, 我也就不能参加这次特别的、奇妙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远征了。而有关这次 远征的真实记录,将来可能还会有人怀疑。
为了赶紧驶往先前人们示意过的那只动物所处的海域,法拉古舰长连一
天甚至一个小时也不想耽搁。他叫来了船上的机械师。 “船的压力够了吗?”船长问道。 “够了,先生。”机械师答。 “开船!”法拉古舰长大声喊道。
这命令通过压缩空气话筒传入机舱,轮机员接到命令后,立即让机轮转
动起来,蒸气呼啸着涌入半开半闭的进气阀内。横向排列的长长的活塞发出 嘭嘭的声响,推动着机轴杠杆。螺旋桨的叶片不断加大力度,搅动海水,于 是,林肯号舰艇便在上百只满载前来送行的观众的渡轮和小艇之间,庄严地 向前行驶了。
布鲁克林码头和纽约东方河沿岸整个地区遍布好奇的人群。50 万人发自
内心的三次欢呼声惊天动地。成千上万条手帕在密布的人群头上挥动,向林 肯号致敬。此般情景一直延伸到林肯号驶进哈德森河口,纽约城所处的长形 半岛边缘地带。
于是,船便沿着新泽西州海岸行驶,那奇妙的右岸上遍布别墅,从炮台
中间经过时,礼炮齐鸣,向林肯号舰致敬。林肯号则将美国国旗连升三次作 为答礼,旗上面的 39 颗星在船的长桅斜桁上空闪烁。接着,船变换了方向, 驶进设有信标的航道,这些信标一直延伸至桑迪·霍克沙洲顶端所在的内港。 船掠过沙洲,那儿有数千名观众,欢呼声再次响起。
  渡轮和小艇一直尾随大船行驶,直到灯船附近才离去,那里有两道灯光 标出纽约航路的出口处。
  这时正是下午 3 点。领港员登上一艘小艇,朝停在下风处等待他的一只 小帆船开去。火生猛起来了,机轮螺旋桨更加快速地搅动着水波。战舰沿着 长岛低矮的黄色海岸行驶,晚上 8 点的时候,火岛的灯光从西北方消失了, 舰艇便在大西洋阴沉沉的海波上全速前进。
  
第四章尼德·兰
  法拉古舰长是一名优秀的海员,他指挥这艘战舰完全称职。他的船同他 融为一体,而他就是船的灵魂。至于那个鲸类动物的问题,他内心毫无点滴 生疑,他不允许人们在他的船上讨论这个动物是否存在的问题。他相信它的 存在就如同许多诚实的妇人相信海怪的存在一样——这完全是一种信仰,而 非出于理智。这怪物存在着,他要把它从海中除去,他曾经为此发过誓。他 就像罗德岛上的骑士,像那个迎击骚扰他海岛的大海蛇的狄厄多内·德·哥 森一样。要么是法拉古舰长杀死独角鲸,要么就是独角鲸把法拉古舰长杀死, 此外别无选择。
  船上的官员都赞同他们上司的观点。他们时时都在谈论、探讨、争辩以 及预测着各种同怪物相遇的机会,时刻都在注视着辽阔的洋面。不只一人争 抢着要到顶桅横木上去值班,要是换了别的情况,这般苦差事是不会招人喜 欢的。只要太阳还挂在天上,船桅边总是挤满了水手,尽管甲板烫得他们的 双脚生疼,可是,他们却仍连动都不动一下。其实,林肯号的艏柱其时尚未 接触到会让人生疑的太平洋海水呢。
  至于船上全体船员,他们都希望碰上独角鲸,捉住它,将它拖上船来, 切成碎块。他们全神贯注地监视着海面。况且,法拉古舰长说过,不管是练 习生亦或水手,水兵还是军官,只要他发现了这个动物,便可以领到 2000 美元的赏金。因此,不难想象,林肯号舰上会有多少双眼睛在忙碌地监视着。 至于我,也不甘人后,我不会把属于自己分内的日常观测工作事儿让别 人去做。这战舰确实有许多理由称得上是“多眼号”。在所有成员中,唯独 康塞尔不一样,他对我们共同关心的问题显得冷淡,与船上众人的热情显得
不怎么协调。
  我说过,法拉古舰长为这条船做了精心配备,将各种用于捕捉巨大鲸类 动物的设备都带上船来了,即便是一条捕鲸船恐怕也不会比它装备得更完 善。我们船上拥有各种有名的捕捉器具,从手投鱼叉,直到用铳发射的倒钩 箭,以及供鸟枪使用的开花弹。前甲板上装有一尊功能完备的后膛炮,炮身 厚,炮口窄。这种炮的模型大概在 1867 年的万国博览会上展出过。这种名贵 武器是由美国制造的,它能毫不费力地发射 4 公斤重的锥型炮弹,平均射程
为 16 公里。船上的捕捉器具,真可谓应有尽有,样样俱全。
  因此可以说,林肯号上的歼灭性武器是一件不缺了。然而,最为美妙的 还是,船上有鱼叉大王尼德·兰。
尼德·兰是一名加拿大人,他身手不凡,在他所从事的危险性职业中还
从来没有碰到过对手。他冷静灵活,机智大胆,本领高强,除非是一条极其 狡猾的大头鲸,或是一条特别诡诈的抹香鲸,一般的鲸鱼是很难逃过他的鱼 叉的。
  尼德·兰 40 岁左右,身材魁梧——有 6 英尺多高——体格健壮,神情严 肃,不苟言笑,他有时一惹就火。他的外表特别引人注目,尤其他那炯炯目 光,使得他的容貌更富有特征。
  我认为法拉古舰长把这样一个人请到船上来确是明智之举。从眼神及臂 力来看,他一个人就顶得上全体船员。我找不出更为恰当的比喻,只能说他 是一架高度望远镜,同时又是一门随时准备发射的大炮。
  说尼德·兰是加拿大人,不如说他是法兰西人。尽管他很少同人沟通, 但我应该承认,他对我存有某种好感。这大概是我的国籍吸引了他吧。对他
  
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说说加拿大某些省份目前仍然通行的拉伯雷时代 的一种古老语言,而我呢,也同样可以有机会听听这种语言。这位鱼叉手的 祖籍是魁北克,在这个城市还属于法国的年代,他们一家就已经成为勇敢的 捕鱼人了。
  渐渐地,尼德·兰对谈话有了兴趣,而我也喜欢听他谈他在北极海中的 冒险经历。他经常用诗一般的言语讲述他的捕鱼和战斗故事。他的叙述如同 一首史诗,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位加拿大人的荷马正在吟唱北极的伊利亚 特。
  这里,我之所以要尽我所知地将这位胆大的同伴描绘一番,是因为我们 已经成了好朋友,是在最恐怖的环境中产生和结成的始终不渝的友谊把我们 连在了一起!呵!勇敢的尼德!但愿我再活 100 年,好让你更长久地驻留在 我的心中!
  然而此时,尼德·兰对海怪问题的看法是怎样的呢?我应该承认,他几 乎不相信有独角鲸的存在;船上的人,唯独他持有不同的看法,他甚至回避 这个话题。但是,我想总有一天他会谈到的。
  7 月 30 日那个美妙的夜晚,即我们出发后三星期,船到达巴塔戈尼亚海 岸下风处 30 海里海面,跟勃朗岬同一纬度的海域。那时我们已经过了南回归 线,麦哲伦海峡就在朝南不到 700 海里的地方。不出一星期,林肯号舰艇就 可以劈波斩浪地航行在太平洋海面上了。
尼德·兰和我一同坐在艉楼甲板上,我们一边闲聊,一边看着这神秘的
大海,其深处直至今天人们还不能抵达。我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巨大的 独角鲸上面,并且分析了我们这次远征成功或失败的种种可能。后来鉴于尼 德·兰只是在一言不发地听我说话,我便干脆直说,叫他说上两句。
“怎么了,尼德,”我问他,“你怎么会不相信我们正追逐的这只鲸类
动物的存在呢?你这样怀疑,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鱼叉手在回答之前,注目了我一会儿,以一种习惯的姿势用手拍拍他那
宽大的前额,像是沉思似的闭了闭眼睛,然后说:
“兴许有的,阿龙纳斯先生。” “不过,尼德,你呀,一个职业捕鱼专家,你很熟悉海里的大哺乳类动
物,你应该不难想象出巨大鲸类动物的存在,可既然如此,你还要去当怀疑
这件事情的最后一人!” “这是因为您弄错了,教授先生,”尼德·兰回答说,“普通人可以去
相信有横越天空的奇特彗星,有居住在地球内部的太古时代的怪物,可天文
学家、地质学家,决不能接受这类无稽之谈。捕鱼人也是一样的。我追捕过 许许多多的鲸类动物,使用鱼叉叉过不少,也杀死过好几条,但是,不管这 些鲸鱼怎样有力,怎样凶猛,它们的尾巴或者长牙,决不可能将一条轮船的 钢板弄坏。”
  “可是,尼德,我们可以列举出一些被独角鲸牙齿戳穿的船,且是从一 边穿通到另一边。”
  “一些木船,是可能的,”这位加拿大人回答说,“不过,就连这我也 没有见过。所以,除非有确凿证据,不然的话,我是不会承认长须鲸、抹香 鲸、独角鲸它们会做出这等事情的。”
“听我说,尼德??” “不,不,教授先生,除了这事,我什么都可以听您的。兴许是一条巨

大的章鱼吗???” “那就更不对了,尼德。章鱼是一种软体动物,单从这个名称就表明它
的肌肉一点都不坚硬。章鱼不属于脊椎动物,哪怕它体长 500 英尺,也不会 对斯戈蒂亚号,或者林肯号之类的船只有任何的危害。因此,同克拉肯或其 他这类怪物有关的壮举,都应当视为天方夜谭。”
  “那么,博物学家先生,”尼德·兰略带取笑的口吻说,“您是坚持认 为有一种巨大的鲸类动物存在的罗???”
  “是的,尼德,我再说一遍,我的信念是有事实根据的。我相信有一种 哺乳动物的存在,它躯体组织坚强,属脊推动物门,就像长须鲸、抹香鲸或 海豚一样,它还有一只角状长牙,钻凿力量很强。”
“嗯!”鱼叉手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表现出一种未被说服的神 态。
“请注意,我诚实的加拿大人,”我继续说,“如果有这样一种动 物存在,如果它生活在海洋深处,如果它又时常出没于离水面几英 尺深的海底,它非得有一个无比坚强的机体。” “那为什么要有这么坚强的机体呢?”尼德·兰问。 “因为要生活在海洋深层,要抵抗海水的压力,就必须具有一种无可估
量的力气。”
“真的吗?”尼德眨眨眼睛,看着我。 “是真的,有些数据会很容易令你信服。” “啊,数据!”尼德答道,“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生造出一些数据!” “这是事实,尼德,而不是纯数学的数据。听我说,应当承认,一个大
气压力相当于 32 英尺高的水柱压力。实际上,这水柱的高度是最小的,因为
这里指的是海水,其密度要大于淡水的密度。好吧,尼德,当你潜入水中, 你的上面是数倍 32 英尺的水,在这种情形下,你的身体就得支撑同等倍数的 大气压力,也就是说每平方厘米的面积上要承受相同倍数公斤的压力。如此 推算,在 320 英尺的深度为 10 个大气压,3200 英尺为 100 个大气压,32000 英尺即两里半左右的海洋深处则为 1000 个大气压。这就等于是说,如果你能 到达海底的这个深度处,那你身上每平方厘米的面积上就得承受上千公斤的 压力。可是,我诚实的尼德,你知道你身上的面积有多少平方厘米吗?”
“我猜想不出,阿龙纳斯先生。”
“大约有 17000 平方厘米吧。” “就那么多吗?”
  “事实上,由于大气压力略微低于每平方厘米一公斤的重量,因此,你 身上 17000 平方厘米的面积现在就受到 17568 公斤的压力。”
“我怎么感觉不到呢?” “你感觉不出来,是因为你没有被这样强大的压力压垮,是因为进入你
体内的空气一样具有同等压力。这样一来,内部压力与外部压力相互抵消, 达至平衡状态,你才会毫不费力地承受这些压力。但是,要与在水中比,可 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噢,我明白了,”尼德·兰回答,他变得更加留意地听我说了,“因 为水包围着我,而水又并没有进入我的体内。”
  “正是这样,尼德。因此,在海平面下 32 英尺,你要受到 17568 公斤的 压力;在 320 英尺处,这压力增加 10 倍,就是 175680 公斤;在 3200 英尺,
  
压力变为 100 倍,就是 1756800 公斤;在 32000 英尺处,压力变成千倍上涨, 就是 17568000 公斤了;也就是说,你会被压扁,压至变得如同水压机铁板下 拖出来的那样!”
“好家伙!”尼德·兰喊道。 “好吧,我诚实的鱼叉手,如果某些脊椎动物,身长几百米,体宽与身
长成比例,它们生活在这同样深处的海洋底层,身体面积加起来就有好几百 万平方厘米,那么它们所承受的压力就得以上 10 亿来计算了。那现在你就来 算一算它们的骨架和躯体要顶住这等压力所需要的抵抗力吧!”
  “那它们的身体必须用 8 英寸厚度的钢板来制做,犹如铁甲船那般罗。” 尼德·兰答道。
  “正像你所说的那样,尼德,那么,你想一想,一个同样的巨大物体, 以一种快速列车的速度撞向一艘船的船体,会造成什么样的毁坏性后果。” “是的??因为??或许,”这位加拿大人回答,这些数字使他动摇了,
可他还是不愿意服输。 “好了,你信服了吗?”
  “你向我证实了一件事,博物学家先生,那就是,如果海底有这样的动 物,那它们一定是像您所说的那样强大。”
“可执拗的鱼叉手,要是没有这等动物,那么斯戈蒂亚号船只所发生的
事故又该作何解释呢?” “兴许是??”尼德·兰迟疑地说。 “说下去!”
“因为??这不是真的!”这位加拿大人答道,他不知不觉地重现出那
种有名的阿拉哥①应答。 诚然,这般作答只能说明是位鱼叉手的固执,别的什么也说明不了。这
一天,我没有同他再进一步深谈。斯戈蒂亚号船只的事故是不容否认的。船
体真的有一个洞,那是非得堵上不可的了。当然,我并非认为有一个洞存在 便能将问题说得更加清楚。可是,这一个洞决不会是无缘无故造成的,既然 它不是暗礁或者潜艇撞的,那它就一定是某种动物的锋利怪家伙洞穿的了。 因此在我看来,根据以上所列的种种理由,这动物属脊椎动物门,哺乳 动物纲,鱼类,鲸鱼目。它与长须鲸、抹香鲸、海豚同属一科;至于它应当 列入的“属”,归入的“种”,则是日后才能弄清楚的问题。要解决这个问 题,就必须解剖这个尚不为人所知的奇异怪物,而要解剖它,就得逮住它, 要逮到它,就得叉住它——这就是尼德·兰的事——要叉住它,就得看见它
——这是船上全体船员的事——要看见它,就得碰上它——这就是机遇问题 了。














① 阿拉哥(Arago,1786—1853),法国著名的学者和政治家。——译者注

第五章觅寻奇遇去
  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林肯号舰的航行并没有碰到过任何意外的事件。期 间,倒是发生过一种情况,它让尼德·兰表现出了高超的技艺,而同时也证 明了我们应该给他如此的信任。
  6 月 30 日,在马露因开阔的海面上,我们这条舰的人向一些美国捕鲸船 上的人探听消息,然而,他们对这条独角鲸的情况却一无所知。不过,其中 一条叫孟禄号船只的船长知道尼德·兰在林肯号上,他便请求尼德·兰帮忙 捕捉一条已经发现了的鲸鱼。法拉古舰长想见识见识尼德·兰的本事,就准 许他到孟禄号船上去。我们这位加拿大人真是吉星高照,他所叉刺中的不是 一条,而是二条鲸鱼,一叉正中一条鲸鱼的心脏被逮着了,另一叉又刺中另 一条,在追逐了几分钟以后,这一条鲸鱼也被捉到了!
  显然,如果那一只奇异怪物真的撞上尼德·兰的鱼叉,我不敢打赌说它 没事。
  我们的战舰以惊人的速度沿着美洲东南部海岸行驶。7 月 3 日,我们来 到了与贞女岬同一纬度的麦哲伦海峡出海口。可是,法拉古舰长原来就没打 算走这一条曲折的通道,因此,他现在就要从合恩角绕道了。
  船上全体船员都一致赞同舰长的主张。的确,在这条狭窄的海峡里又怎 么可能碰得上独角鲸呢?大多数水手也都肯定这怪物过不了海峡,“因为它 的身体太胖了!”
7 月 6 日,接近下午 3 时时分,林肯号舰只在海峡南面 15 海里地方,绕
过了合恩角这座孤岛,这岩岛延嵌在美洲大陆南端,一些荷兰水手将自己家 乡的城市名字硬送给了它,合恩角便由此得名。这个时候,船正在朝西北方 向行驶,翌日,我们的林肯号舰艇的螺旋桨就将搅动太平洋的海水了!
“注意!注意!”林肯号船员们一遍又一遍地喊道。
  他们全都双目圆睁。这样说一点也不过分,那些似乎受到 2000 美元奖金 诱惑的眼睛和望远镜,是有点着了迷,连片刻都不愿停歇。大家夜以继日地 注视着洋面,夜视者们具有在黑暗中眺望的功能,他们获得这笔赏钱的机会 自然会比其他人多出百分之五十。
至于我,金钱几乎可说毫无点滴魅力,然而在船上,我的注意力却同样
是不敢松懈。除了用几分钟吃饭,花几个钟头睡觉之外,不管日晒雨淋,我 都不离甲板。我时而伏在艏楼舷墙上,时而依在船尾栏杆上,用贪婪的目光 盯着海面上延伸至天边的那棉絮般洁白的航迹!有好几回,当一条任性的鲸 鱼把浅黑色的脊背露出水波的时候,我便会同船上的顾问人员以及全体船员 一道激动起来。
  战舰的甲板上立即挤满了人。水手和军官们从进口塔中涌了出来。每个 人都心潮起伏,目光闪烁,注视着这条鲸类动物的一举一动。我非常留意观 测,直看得视网膜生疼,眼睛都快看瞎了,可康塞尔却总是无动于衷,他用 一种沉着的语气对我一再重复地说:
“如果先生愿意把眼睛眯细一点儿,先生兴许会看得更清楚些!” 林肯号于是变换方向,朝发现的动物冲去,原来却是一条普通的长须鲸
或抹香鲸,不一会儿,它便在一片咒骂声中消失了。结果,白白激动一阵! 不过,天气很好。航行一直处于最佳状态。此时是南半球气候恶劣的季 节,可这一带的 7 月份却酷似我们欧洲的 1 月份。海上风平浪静,视线容易
达到很远的地方。

  尼德·兰他那种不轻信性格表现得最为固执,除非是轮到他值班,否则 他就故意不去看一看水面——这至少在鲸鱼尚未被发现的时候是这样。他那 神奇的眼力本可以派上大用场,可是,12 小时中有 8 个钟头,这个执拗的加 拿大人仅是躲在自己的舱里看书或睡觉。曾经许多次,我对他的冷漠都颇有 微词。
  “呵!”尼德·兰有所反应地说,“什么都没有,阿龙纳斯先生,就算 有什么动物,我们能有机会碰上吗?我们难道不是在这儿瞎碰乱撞吗?传闻 说有人在太平洋北部海面看见了这没法找着的怪物,这一点我承认。可是从 那次遭遇以后,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而且依您那条独角鲸的脾气,它是不 会长时间地呆在同样的海域里的!它移动起来快极了,一点儿也不费力。何 况,您比我更清楚,教授先生,大自然做事是不会自相矛盾的,它不会给一 种生性迟缓的动物以一种迅速移动的能力,因为这样的动物并不需要这种能 力。因此,这怪物即便存在,也早早就走远了!”
  听了这一席话,我不知该怎样回答。显然,我们是在盲目行驶。可这又 有什么办法呢?当然,我们的机遇相当有限,不过,还没有人对成功产生怀 疑,船上的水手们没有一个人敢打赌说没有独角鲸,敢说它近期内不会出现。
7 月 20 日,我们抵达南回归线与经度 105 度相交这个交叉点海域;同月
27 日,我们越过了西经 110 度上的赤道线。位置测定之后,我们的舰艇便坚 定信念地朝西行驶,开进了太平洋中部海面。法拉古舰长思考有理,船最好 朝深水处航行,离开那动物似乎始终不愿意靠近的陆地和岛屿,“因为接近 这些地方的海水,对这家伙来说想必还不够深!”水手长如是说。于是,船 便经过波莫网群岛、马尔吉斯群岛、夏威夷群岛附近的海面,穿过东经 132 度上的北回归线后,朝向中国海驶去。
我们终于来到了那个奇怪动物最近嬉戏活动的场所了!说实话,船上的
日子真让人没法过。人人都心跳过速,弄不好将来还会出现难于治愈的动脉 瘤。全体船员神经极度紧张,紧张得我都无法形容。大家不想吃饭,也不睡 觉。凭栏远眺的水手的判断错误和幻觉,每天都不下 20 次,每一次都会引起 人们难于承受的恐惧感,而由此曾发生过 20 次骚动,这都使我们一直处在一 种极其强烈的紧张状态之中,因此不能不导致一种直接的反应。
其实,这种直接式反应并非是突如其来,一下子发生的。在三个月的时
间内,在那一天等于一个世纪的三个月期间,林肯号舰只的航迹遍及太平洋 北部整个海面,时而朝发现的鲸鱼冲去,时而突然偏离航线,时而猛然掉转 船头,时而一下停止不动,它冒着机器被毁坏的危险,不停地全速前进或者 紧急刹车,从日本海岸到美洲海岸,每个角落都搜寻过一遍。可是什么也没 有发现!只有荒凉浩瀚的海洋!除此之外,什么巨大的独角鲸、水下的海岛、 遇难的船骸、飞逝的礁石,还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统统都没有!
  那么,反应便随之发生了。首先是大家心灰意冷,这给疑虑心理打开了 一个缺口。船上产生出一种新的情绪,它由三分羞愧和七分愤懑构成。人们 因囿于一种幻想而觉得自己蠢透了,但更多的则是恼怒!一年以来积累起的 一大堆理由,一下子就变得站不住脚了。每一个人都只想好好地吃顿饭,睡 睡觉,把自己因愚蠢而浪费掉的时间补回来。
  由于人类本能地具有动摇性,大家便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当 初这项事业的最强烈的支持者,现在却变成最激烈的反对者了。这般反应是 从底舱发生的,由司炉工的岗位传到官员们座舱。要不是法拉古舰长特别固
  
执己见,这艘舰艇定会挥师南移,这一点不容置疑。 然而,这种不能带来效益的寻觅也不可以持续更长的时间了。林肯号舰
只是完全无可指责的,它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一艘美国海军舰艇上的 全体人员,从来都没有表现得具有这么大的耐性,如此这般的热忱。失败不 能归咎于他们,时下除了返航之外就别无它途了。
  这一返航建议向舰长提出来了。舰长不予接受。水手们并不掩饰自己的 不满,船上事务因此受到影响。我不想说船上会发生哗变,但相持了一段时 期之后,法拉古舰长便像从前的哥伦布那样,请大家再忍耐三天。如果三天 期限一过,怪物还不出现,舵手就将舵轮转动三次,林肯号便即朝欧洲海域 驶去。
  这个许诺是 11 月 2 日做出的,结果首先是鼓起了全体船员的信心。大家 又再次留心观察起洋面来了。人人都想向这片包容着全部记忆的海洋投去最 后的一瞥。望远镜一刻都没有闲着,这是在向巨形独角鲸发出最后通谍,独 角鲸对于这张出庭传票,是没有理由置之不理的!
  两天过去了。林肯号舰只低速向前行驶。在可能同这只动物相遇的海域 里,人们想方设法地来吸引它的注意或者刺激其麻木的神经。大块大块的肥 肉被拖在船后——我应该说,鲨鱼对此是极其满意的。林肯号一抛锚,便放 下许多小船,这些小船朝四面八方各个方向驶去,不留下一处不被搜索过的 海面。可到了 11 月 4
日傍晚,这一个水下奥秘仍然没有被揭露出来。
  第三天,11 月 5 日,正午时分,规定的期限快要到了。原约定时间钟点 一过,法拉古舰长就要履行诺言,让船朝东南方向开去,最终地驶离太平洋 北部海域。
这个时候,林肯号舰只正处于北纬 31 度 15 分,东经 136 度 42 分海面。
日本国本土就距离我们舰只下方不到 200 海里。黑夜临近了,此时船上的时 钟刚敲过晚上 8 点。团团乌云遮住了月面,显现出新月至上弦月间的月相。 舰艇艄柱下面,大海平静地泛着波涛。
这时候,我倚靠在船头右舷舷墙上,康塞尔呆在我旁边,凝视着前方。
全体船员都俯身船桅支架上,注视着渐渐变窄且又昏暗的天际。军官们拿着 夜间使用的小型望远镜,朝那越来越变得阴沉的夜色,在监视,在搜寻。在 月亮透过两团云层之间泛出的一丝亮光的映射下,黑沉沉的海面不时闪烁着 点点亮光。过不一会儿,亮光又在黑暗之中消失。
我察看康塞尔,发现这诚实的年轻人多少也感受了一点船上普遍情绪的
影响。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也许,他的神经第一次在好奇心的驱动下震 动起来了。
“哎,康塞尔,”我对他说,“现在是获得 2000 美金的最后时机 “请先生允许我对这事说上两句,”康塞尔答道,“我从来没有指望过
得到这笔赏钱,即便合众国政府可以作出 10 万美元的许诺,而它恐怕也不会 因此变得更穷。”
  “说得对,康塞尔。总之,这是一桩蠢事,我们参与这件事情真是太轻 率了。消耗了多少时间,白白倾注了多少的激情呀!不然的话,六个月以前, 我们早就该回法国了??”
  “在先生的小套间里,”康塞尔回复说,“在先生的博物馆里,我恐怕 早就将先生的化石分好类了!先生的鹿豚也早关进‘植物园’的笼中了,而
  
它也兴许会把首都巴黎城市所有好奇的人吸引来参观呢!”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康塞尔,而且,我想,我们还没有考虑别人会怎
样嘲笑我们呢!” “可不是,”康塞尔平静地回答,“我想一定有人会嘲笑先生的。那么
我该不该说???” “说吧,康塞尔。”
“那么先生将只会得到这样的报偿!” “说得是!”
“如果一个人有幸成为先生这样的学者,那他就不该冒??” 康塞尔没有说完他的恭维话。在沉默之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那是尼德·兰
的声音,他喊道: “喂!那东西在那儿,在下风的地方,就在我们的斜对面!”

第六章全速前进
  一听到这叫喊声,全体船员都朝鱼叉手跑去,其中有舰长、军官、水手 长、水手、练习生。机械师也都离开了机器,连锅炉工都抛下了锅炉不管了。 于是,停船的命令下达了,战舰只在靠余力行进着。
  可是,那时的天色沉黑,就算这位加拿大人的眼睛再好,我也得考虑一 下他是怎么样看见的,以及他能够看见什么。其时,我的心跳得都要裂开了。 然而,尼德·兰并没有弄错,我们,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他手指给我们
看的那个东西。
  在距离林肯号舰只右舷后部 2 链的地方,海水好像是被下面发出的光照 亮了。这不是普通的磷光,这一点谁都不会搞错。正如一些船长曾经在报告 中所指出的那样,这奇异怪物潜伏水面下有一段距离,而且发出一种非常强 烈而又奇怪的光。这等神奇的辐射一定是从一种大功率的光源中产生的。发 光的部分在海面上形成一个很长的巨型椭圆,圆心有一个炽热的焦点,放射 出刺目的光芒,离焦点愈远,光度愈弱,直至消失。
“这只不过是许多磷分子的组合体。”其中一位军官大声说道。 “不,先生,”我自信地反驳说,“海笋或沙尔巴等含磷生物决不可能
发出这么强烈的光。这种光基本上是电光??瞧!瞧!它移动了!它朝后移, 向前动!它向着我们冲过来了!”
战舰上响起一片呼喊声。
“别吱声!”法拉古舰长说,“掌稳舵,迎着风,倒车!” 水手们朝船舵跑去,机械师们跑到机器旁边。船被紧急刹住了,林肯号
舰只向左舷偏离,划了一个半圆。
“右舵,前进!”法拉古舰长喊。 命令执行了,林肯号舰迅速躲避开光源。 我弄错了。船是要走开,但那神秘的动物却以加倍的速度朝船冲将过来。 我们气喘吁吁,惊愕更甚于恐惧,呆立着说不出话。这动物毫不费力地
逼近我们。它以时速达 14 海里的速度绕着我们的战舰兜圈子,并用它像光尘
一样的电光网将船罩了起来。然后它开出两三海里远,留下一长条磷光闪闪 的航迹,好像火车头喷出的朝后滚滚烟雾。突然,这怪物从昏暗的天际发起 冲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猛烈地向着林肯号舰只扑将过来,它在离船外侧 20 英尺的地方又蓦地停住,亮光熄灭了——不是逐渐消散,由此可见,它并没 有潜入水中——是突然熄灭的,仿佛强烈的光源一下子耗尽了似的!随后, 它又出现在战舰的另一边,可能是绕过来的,也可能是从船底下溜过来的。 每时每刻,冲撞都有可能发生,那将我们置于死地。
  然而,我对战舰的行为颇感惊奇。它在逃跑,而没有进攻。它被怪物追 赶着,而它本来是应当追逐怪物的。于是,我向法拉古舰长提出意见。舰长 的脸上通常是毫无表情的,可是现在却显得惊恐万状。
  “阿龙纳斯先生,”他回答我说,“我不知道我所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厉 害的怪物,我不愿意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拿我的舰只随便去冒险。再说,怎样 攻击这个尚不明其底细的家伙,又怎么来防御它呢?等到天亮后再说吧,到 那时角色会改变的。”
“舰长,您不再怀疑这只奇异怪物的种类了吧?” “不怀疑了,先生。这显然是一条巨大的独角鲸,且同时又是一条带电
的独角鲸。”

  “也许是,”我又说,“我们不能接近它,就像不能接近一条电鳗或者 一条电鳐一样。”
  “不错,”舰长回答,“如果它身上具有雷电般的力量,它一定是出自 造物主手中的最令人生畏的动物了。正因为这样,先生,我必须小心行事。” 全体船员都在警惕地守望着。没有一个人想到睡觉。林肯号在速度上不 能与那怪物匹敌,于是便缓慢行驶,保持低速,而独角鲸则模仿战舰,任由
自己随波逐流。它仿佛还不打算离开竞技场。 但是,在午夜将来临时,它却不见了,或者,用一句更为确切的话来说,
它如同一只大萤火虫一样“不发光了”。它逃走了吗?大家所怕的就是这一 着,都不希望是这样。然而,到了凌晨 1 点差 7 分的时候,只听见一声震耳 欲聋的呼啸,如同极强的压力压迫的水柱所发出的呼啸声一般。
  法拉古舰长、尼德·兰和我当时都在艉楼上,正朝着深沉的夜色在凝神 眺望着。
“尼德·兰,”舰长问,“您经常听见鲸鱼在叫吗?” “常常听见,先生,但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像我发现的这条给我带来 2000
美金的鲸鱼那样的叫声。” “不错,您有权得到这笔赏金。不过,您得告诉我,这声音是不是那鲸
类动物鼻孔喷水时所发出来的呢?”
  “正是这样,先生,不过这个声音不知道要大多少倍。因此谁也不可能 弄错。在我们所处的这片海域里的一定是一种鲸鱼类动物。”鱼叉手接着说 道,“请您允许,先生,明天天亮时我们对它说几句话。”
“它恐怕没那耐性听你说话,兰师傅,”我用一种不太相信的口吻答道。
  “我让它离我只有四鱼叉远,”这位加拿大人抗争着说,“那时它就非 听我说不可!”
“不过得要接近它,”舰长说,“我将要为您准备好一艘捕鲸艇吧?”
“那当然,先生。” “这会不会是在拿我的船员的生命去冒险?” “还有我的生命呢!”鱼叉手回答得更利落。
早晨两点钟左右,在林肯号舰只上风处 5 海里的洋面上,又出现了先前
看到的那般强烈的亮光。尽管隔着相当距离,尽管有风声和浪涛声,但是这 动物尾巴搅水时发出的巨大响声和它喘息时的声响仍然清晰可辨。这条巨大 的独角鲸窜出海面上来呼吸的时候,空气似是吸入到它的肺部,如同蒸汽送
进 2000 匹马力的大汽缸里那样。
  “唔!”我考虑过,“一条力量抵得上一个骑兵团兵力的鲸鱼,它肯定 是一条很不得了的鲸鱼。”
  人人都在严阵以待,直至天亮。大家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沿舷墙边上摆 放着各式各样的捕鱼器械。舰艇上的两副喇叭口短铳让人装填好了,它们可 以将鱼叉射至一海里远处,此外还让人给长枪装上了开花弹,被其击中便是 致命伤,就连最强大的动物也不能幸免。尼德·兰只是在磨自己的鱼叉,这 鱼叉握在他手上那可是一件令人生畏的武器。
  6 点,天始破晓,曙光初现,这时候,独角鲸的电光却黯然失色了。7 点,天已经大亮了,可是一团浓密的晨雾使得视野变得很窄,就连最上乘的 望远镜也无济于事,这时人们失望和懊恼的情绪便油然而生。
我攀上了舰艇后桅杆。一些军官们早就站在桅头上了。

  8 点,浓雾在海波上沉重地滚动着,它那浓厚的雾气渐渐地散开了。天 际在扩大,在明朗。
突然间,尼德·兰又如同昨晚上那样大喊了起来。 “那家伙,就在船只左舷后面!”鱼叉手喊道。 大家的目光都朝着他的手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边远处,在距离战舰一海里半的地方,有一个长长的黑黝黝的躯体
浮出水面有一米高。它的尾巴,激烈般抖动,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任何一 种动物的尾巴都不可能如此有力地拍打海水。这只动物走过之处,便留下一 条巨大的、白晃晃的该动物行迹,并且描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有一个长长 的黑黝黝的躯体浮出水面有一米高。
{ewc MVIMAGE,MVIMAGE, !07200070_0038_1.bmp} 战舰靠近了这一鲸类动物。我于是随意观察了它一下。山农号和海尔维
蒂亚号船的报告是有点夸大了它的体积,据我看,它顶多只不过是 250 英尺 长。而至于它的宽度,我就难于估量了;但不论怎么说,我都觉得这动物的 躯体各部分的尺寸比例般配得真令
人赞美。 正当我留意观察这只与众不同的动物的时候,两道水与气交融的射柱,
自它的鼻孔里喷涌而出,哺乳纲,单一豚鱼亚纲,鱼类,鲸鱼目,??到此,
我便不能再往下数了。鲸鱼目共分三科:长须鲸、抹香鲸和海豚,独角鲸划 归最后一科。这些科包括好几种属,属又分种,种又分变种。它应归入何变 种、种、属、科,等等,时下我还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相信,有上天和法 拉古舰长的帮助,我会完成这个分类的。
船员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上司的命令。舰长认真仔细观察了这只动物,
然后叫来了机械师。机械师跑来了。 “先生,”舰长问,“压力够了吗?” “够了,先生。”机械师答道。 “好,加大火力,全速前进!” 迎接这道命令的是三声欢呼。战斗的号角响起来了。不一会
儿,林肯号舰的两个烟囱喷吐出道道黑烟,甲板在锅炉的震动下也同时
出现阵阵颤动。 林肯号战舰在其螺旋桨猛力推动下向前疾驶,径直朝那动物冲去。怪物
显得满不在乎,且让战舰接近它有半链距离,然后略作逃跑状,假装着潜入
水中的样子而只限于自己与林肯号保持在一定距离。 如此这般的追逐持续了三刻钟左右,林肯号舰只要想接近这
  只鲸类动物 2 度子①的距离都不可能。显而易见,照这样追法逐鹿下去, 林肯号是永远也追不上这只怪物的。
法拉古舰长烦燥地手捻着下巴下面的蓬蓬胡须。 “尼德·兰!”他喊了一声。 这位加拿大人遵命来到了。
“好吧,兰师傅,”舰长询问道,“您觉得是不是还要把小船放下海去 呢?”
“不,先生,”尼德·兰答,“因为这家伙是不会让人捉住的,除非是



① 度子——据法文 toise 音译而成,意为法国旧时长度单位,1 度子相当于 1.949 米。——译者注

它心甘情愿。” “那怎么办呢?”
  “如果您认为可能的话,就尽量加大马力,先生。至于我,在得到您允 许之后,我就爬到艏斜桅支索上去,等我们到了鱼叉能够得着的距离时,我 就将鱼叉投出去。”
  “行啊,尼德。”法拉古舰长回答说。他于是喊道:“机械师,加大马 力。”
  尼德·兰到了他的岗位上。火力在不断地加大,螺旋桨每分钟转动 43 圈,蒸汽从阀门中冒出。测速器抛下去后,测得林肯号舰此刻的时速为 18.5 海里。
然而,那只可恶的动物却也以同样每小时 18.5 海里的速度疾行。 在此后的一个小时内,林肯号舰都一直保持这样的速度,它想多进一度
子都不成!对于美国海军中速度最快的战舰中之一的舰艇来说,这真是一种 耻辱。全体船员人人都憋着一肚子气。水手们都在咒骂眼前这只奇异怪物, 可怪物却对此显得不屑一顾。法拉古舰长不是只在捻他那撮胡须,而简直是 在扯自己那山羊胡子。
机械师再次受到召唤。 “您已经将压力增加到极限了吗?”舰长问。 “是的,先生。”机械师答。 “那您的阀门载荷怎样?”
“6.5 个大气压。”
“将负荷增至 10 个大气压。” 这纯粹是一道美国式的命令!恐怕在密西西比河上与人打赌的船只都不
会这样做!
  “康塞尔,”我对站在我身旁的忠实仆人说,“你觉得我们的船会不会 爆炸?”
“悉听先生尊便!”康塞尔答道。
嘿!我承认,这个奇遇机会,我不妨去碰一碰运气。 阀门已处于载荷状态。炉中添加进大量的煤炭。风机已将炉中的炭火吹
得旺旺的。林肯号船只的速度又加大了。舰桅颤动之甚及至桅座,由于烟囱
过窄,使得滚滚的浓烟几乎排都排放不出去。 第二次投落测速器测速。 “舵手,现在如何?”法拉古舰长问。 “19.3 海里,先生。” “再加大火力吧。”
  机械师照办了。气压表上标明 10 个大气压。然而,那只鲸类动物似乎也 已加速了,因为它以 19.3 海里的速度行进,竟然显得毫不困难。
  多么精彩的追逐!不,我无法将使我全身都在为之颤动的那般激情描述 出来。尼德·兰手中握着鱼叉,守候在他的岗位上。有好几次,这动物让人 接近它身旁。
“我们追上它了!我们追上它了!”这位加拿大人喊道。 接下来,就在我们准备攻击的时候,那鲸类动物又跑掉了,它这时遁逃
的速度我难于估算清楚,时速至少有 30 海里。甚至,当我们的船速达至极限 的时候,这只鲸类动物竟然还可以围着我们的船兜圈子,耍弄我们!此时此
海底两万里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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