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葡萄牙在印度的殖民地,在马拉巴海岸。
个人一天到晚就是打牌。 至于路路通,他一点也不晕船,他住在船头上的一间客舱里;他和福克
一样,胃口总是很好。说实在话,这样的旅行,他是没什么不乐意的。他是 拿定了主意了。要吃得痛快,睡得舒服,沿途欣赏欣赏风景。再说,他肯定 地认为这一趟莫名其妙的旅行一到孟买就结束了!
10 月 10 日,那是从苏伊士出发后的等二天。在甲板上,路路通又遇见 在埃及码头上跟他谈过话的那位殷勤的朋友。这当然使他很高兴。
“我没认错人吧,先生,”路路通露出一副非常讨人喜欢的笑容,走过 去对那个人说,“在苏伊士很热心地给我领路的不正是您吗?”
“是呀!”侦探回答说,“我也认识出来了,您就是那位古怪的英国先 生的管家??”
“一点不错,先生您贵姓是??” “我叫费克斯。”
“费克斯先生,”路路通说,“又在船上碰见您,我真太高兴了。您去 哪儿?”
“跟您一样,去孟买。” “那好极了。您以前去过孟买吗?”
“去过几次,”费克斯回答说。“我是东方半岛轮船公司的代办。”
“那您对印度一定很熟悉了?” 费克斯不想多谈,只回答说: “是啊,??那当然。” “印度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吗?”
“有趣极啦!那儿有很多庄严的回教寺、高高的尖顶 塔,宏伟的庙宇,
托钵的苦行僧:还有浮图宝塔,花斑老虎,黑皮毒蛇;还有能歌善舞的印度 姑娘!我倒希望您能在印度好好逛一逛。”
“我何尝不想丢逛逛呢,费克斯先生,您是完全了解的,哪能叫一个精
神健全的人借口说要八十天环游地球来受这份儿罪呢:天天是一下轮船就上 火车,刚下火车又上轮船,谁也受不了呀!这种体操式的旅行到了孟买,就 完事大吉,没问题,您瞧吧。”
“福克先生近来身体好吗?”费克斯很随便地问一句。
“他很好,费克斯先生,我也挺不错。现在吃起饭来活象个饿鬼,这全 是受了海洋气候的影响。”
“您的主人呢?我怎么一直没见他到甲板上来?”
“他从来不到甲板上来。他是一个不爱看稀罕的人。” “路路通先生,您是不是知道,这位装着要八十天环游地球的先生,暗
地里可能负有另外的秘密使命??比方说外交使命什么的!” “天晓得!费克斯先生,我跟您实说,我一点也不知道。真的,我决不
花一个小钱去打听这种事!” 自从这次会面以后,路路通和费克斯就常常在一起聊天。这位侦探想尽
办法跟福克这位管家接近,以便在必要时可以利用他。于是费克斯常常在船 上的酒吧间里请路路通喝上几杯威土忌或白啤酒。这个小伙子吃起酒来也毫 不客气。为了不欠人情,他也找费克斯来个回敬。他认定费克斯是个很正派 的人。
蒙古号确是跑得很快,13 号这一天,已经看见了莫卡①四周塌倒的城墙, 城墙上长着一些碧绿的海枣树。远处,在万山丛中,是一片一片的咖啡种植 场。路路通眺望着这座名城不禁心旷神怡。依他看来,这座由一些环状的断 垣残壁构成的古城,配上旁边那座象个茶杯把子以的破古堡,活象是个巨大 的咖啡杯子。
当天夜里,蒙古号穿过了曼德海峡。这个名字,阿拉伯文的意思是“流 泪之门”。第二天是 14 号,蒙古号停泊在亚丁湾西北的汽船岬,因为要在那 里加煤。
要从那样远的矿区把煤运到汽船岬供应来往的轮船,这确是一件重要而 又困难的工作。仅仅东方半岛轮船公司的这一项煤费支出,每年就要花八十 万镑(合两千万金法郎)。必须在好几个港口设立储煤栈,但是要把煤炭运 到这样遥远的海上,每吨煤价格就高达八十法郎。
蒙古号到孟买还有一百五十海里的路程。要把船底煤舱加满,必须在汽 船岬停留四小时。
但是,这四小时的耽搁,对于福克先生的放行计划毫无妨碍,因为这早 已在他意料之中。再说,蒙古号本来应在 10 月 15 日早晨到达亚丁,而现在 才是 14 号晚上。这就是说,富裕了十五小时。
福克先生主仆二人都上了岸。这位绅士要去办护照签证手续。而费克斯
却悄悄地在后面跟着。福克先生办完签证手续之后,回到船上又继续打他的 “惠司脱”。
亚丁这城市有两万五千居民,其中有索马里兰人、巴尼昂人、帕西人、
犹太人、阿拉伯人和欧洲人。路路通和往常一样,在这五光十色的人群中, 溜达了一番。他瞻仰了那些使亚丁成为印度洋的直布罗陀的海防要塞;同时 欣赏了那些巧夺天工的地下贮水池。两千年来,继所罗门王的工程师之后, 有好些英国工程师参加了这儿的修建工作。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路路通回到船上时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子
我可明白了:要想瞧瞧新鲜事,出门旅行最相宜。” 晚上六点钟,蒙古号起碇了。螺旋推进器的桨翼激打着亚丁湾的海水,
不一会儿,就开进了印度洋。蒙古号按规定应该在一百六十八小时内从亚丁
开到孟买。而目前印度洋上的气候条件对于航行非常有利,海上一直刮着西 北风,船帆有力地帮助机器向前推进。蒙古号由于顺风前进,所以就不大摇 晃。这时,浓装艳服的女客们又在甲板上出现了。人们引吭高歌,翩翩起舞, 船上又开始欢腾起来。这一段航程就在这样顺利的条件下过去了。路路通由 于偶然的巧遇能认识了象费克斯这样一位亲切的朋友,感到非常高兴。
10 月 20 号,星期日,中午时分,已经看见了印度的海岸。两小时之后, 引水员上了蒙古号。地平线上隐约露出了群山的远景,美妙和谐地衬托在碧 蓝的天空里。又过了一会儿,就看见了挡着孟买城的一排排生气勃勃的棕榈 树。蒙古号驶进了由撒尔赛特岛、科拉巴岛、象岛、屠夫岛环绕而成的港湾, 四点半钟,到达了孟买码头。
这时,斐利亚·福克正打完了今天的第三十三局牌,他跟自己的配手, 因为大胆地做了一手好牌,竟拿了十三副,这次航行,也随着这一局牌的大 获全胜而告一段落。
① 莫卡,过去的也门京城,在红海岸上。
按规定,蒙古号本应在 10 月 22 日到达孟买。可是它 20 号就到了。所以 从伦敦起程算起,福克先生已经赢得了两天的时间。福克先生把这时间正式 地写在旅行日记的盈余栏里了。
第十章 路路通赤脚逃出庙来
谁都知道,印度的地形是顶朝南,底朝北的一个倒放的大三角形。面积 有一千四百平方英里,人口分布非常不均,共有一亿八千万。在这个幅员广 大的国家里,英国政府实际上只能控制一部分。它在加尔各答没有金印总督, 在马德拉斯、孟买和孟加拉都有地方总督,在亚格拉还有一个代理总督。
但是,真正名副其实的所谓英属印度,却只有七百平方英里的面积和一 亿到一亿一千万的人口。由此可见,还有很大一部分地区是英国女皇权力管 不到的地方。实际上,印度内地依然存在着一些使英国认为凶猛可怕的土王, 他们仍然保持着完全独立。
自从 1756 年——那一年英国在现今马德拉斯城所在的地方建立了它在 印度的第一个殖民机构——一直到印度士兵大起义的那一年,那人所共知的 东印度公司曾经专横一时,它逐步吞并了很多省,名义上是用分期付款的地 价券从土王手里买来的,其实这些地价券很少兑现,甚至根本就不兑现。当 时全印总督和总督府文武官员都由东印度公司任命。如今东印度公司已经不 存在了,英属印度已经改为直属英皇管辖。
如今印度的面貌、风俗和种族争执也在日益改变。从前在印度旅行只靠 那些古老的办法,例如:步行、骑马、坐双轮车或浊轮车、坐轿子、用人驮、 坐马车等等。如今在恒河与印度河上,有快速轮船航行。又有一条大铁路横 贯整个印度,并且沿途还有支线。只用三天,就可从孟买到达加尔各答。
这条横贯印度的铁路线并不是笔直的。直线距离本来只有一千到一千一
百英里,即使中等速度的火车,也要不了三天就可以走完全程。但是,全线 实际的长度却至少增加了三分之一,这是由于铁路路线向北延伸要经过半岛 北部的阿拉哈巴德的缘故。
这儿,概括地介绍一下大印度半岛铁路沿线的重点站。火车离开孟买岛
穿过萨尔赛特岛,进入位于塔那前面的大陆腹地,穿过西高止山脉向东北直 达布尔汉普尔,再穿过差不多可以算是独立的本德尔汗德土邦的领地,北上 到阿拉哈巴德,再向东进,在贝拿勒斯与恒河相遇,然后离开恒河不远向东 南下行经过布德万和法属殖民地昌德纳戈尔直奔终点站加尔各答。
蒙古号上的旅客在孟买下船的时间是午后四点半,往加尔各答的火车开
车时间是八点正。 福克先生向牌友们告别以后,就上了岸。他吩咐路路通去买一些东西,
并且一再叮嘱他务必要在八点以前回到车站。然后他就象一架天文钟的钟摆
在数秒似的一步一步走向领事馆办理护照签证去了。 虽然孟买风光美丽景色新奇,但不论是宏伟的市政厅也好,漂亮的图书
馆也好,城堡也好,船坞也好,棉花市场也好,百货商场也好,回教的清真 寺也好,犹太教的教堂也好,亚美尼亚人的礼拜堂也好,以及在玛勒巴山上 的有两个多角宝塔的美丽的寺院也好,这一切,福克先生连一眼也不想看。 他既不去欣赏象山的名胜,也不去访问那些深藏在孟买湾东南的神秘地窖。 就连萨尔赛特岛上的冈艾里石窟这种巧夺天工的佛教建筑遗迹,他也不屑于 去瞧一眼。
好了!没别的事了。福克先生走出了领事馆,就不慌不忙地走回车站。 他打算在车站上吃晚饭。饭店老板在所有的菜中特别向他推荐了当地特产炒 兔子肉,说这个菜的味道最美。
福克先生接受了他的推荐,要了一盘兔子肉,仔细地品尝了一番。虽然 免肉里加了五香佐料,可是福克先生还是觉得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福克把饭店老板叫来了。 “掌柜的,这就是兔子肉?”他望着饭店老板问道。 “是啊,老爷。”这家伙厚着脸皮回答说,“灌木林里的兔子。” “你们宰兔子的时候,听见它喵—喵—叫没有?” “喵—喵—叫!天晓得,我的老爷,这是兔子肉呀!我敢给您起誓??” “别起誓啦!掌柜的,”福克冷冷地说,“您还记得吗?从前猫在印度
是神圣的动物,那年头真是它们的黄金时代。” “猫的黄金时代?” “也可以说是旅客的黄金时代。”
福克先生说完了这句话,就继续静静地吃自己的晚饭。 就在福克先生下船以后不大一会儿,侦探费克斯也下了船。他一下船就
跑去找孟买警察局长。他向局长说明了自己的身分和他的任务以及目前他盯 着的这个嫌疑犯的情况。然后又问局长是否接到了伦敦寄来的拘票?局长 说,他什么也没收到。实际上,在福克动身以后才发出的拘票,也不会这么 快就到孟买。
费克斯这一下给弄得非常尴尬。他希望孟买警察局能给他签一张拘捕福
克的拘票。局长拒绝了。因为这是英国首都警察厅的职权,只有首都警察厅 才有权签发拘票。这种严格遵守原则和法律的精神充分说明了当时英国人的 一种风气:凡是涉及个人自由的问题决不允许有任何武断。
费克斯没有坚持自己的要求。他知道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耐心等待
拘票。他决定在这个不可捉摸的家伙停留在孟买的时候,一刻也不放松他。 费克斯相信福克会留在孟买的。我们知道,路路通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就 有时间等待伦敦寄来的拘票。
但是,路路通在离开蒙古号的时候一听到他主人的吩咐就完全明白了:
这回到孟买又和到巴黎和苏伊士的时候一样,并不是就此结束,起码得一直 走到加尔各答,说不定还要远些。他开始寻思:莫非福克先生打赌是真有其 事;莫非真的自己的命运注定了不能如愿地吃口安稳饭而偏偏要叫自己去作 这个八十天环绕地球的旅行?
路路通买好了几件衬衣、几双袜子之后,看看时候还早,就在孟买大街
上溜达起来。大街上熙熙攘攘尽是人。 其中有不同国籍的欧洲人,戴尖帽子的波斯人、用布带缠头的本雅斯人、
戴方帽子的信德人、穿长袍子的亚美尼亚人、戴黑色高帽子的帕西人。原来 这天正是帕西人(或叫盖伯人)的节日。他们这一族是信奉拜火教民族的后 裔,在印度人当中,数他们技艺最巧、文化最高、头脑最聪明、作风最严肃。 如今孟买当地的富商都是这一族人。这一天,他们正在庆祝祭神节,有游行, 还有文娱活动,跳舞的姑娘披着用 金丝银线绣花的玫瑰色的纱丽,合着三弦 琴和铜锣的拍子舞得婀娜多姿,而且端庄合仪。
路路通一看到这种新奇的宗教仪式,不用说会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把 舞蹈看个饱,把音乐听个够;他的表情和他那副尊容也不用说会象人们可能 想象出的那种最没见过世面的傻瓜。
不幸的是路路通这种好奇心竟然失去了分寸,险些儿破坏了他主人这次 旅行的计划。
事实是这样的:路路通一路上看完了这场帕西人的节日仪式,就向车站 走去。可是当他路过玛勒巴山,看见那座美丽的寺院的时候,他忽然心血来 潮,想到里面去看看稀罕。
但是有两件事他全不知道:第一,某些印度神庙有明文规定禁止基督徒 入内,其次,即便是信徒进庙,也必须先把鞋子脱在门外。这儿应该说明: 英国政府为了政策上的需要,很尊重并保护印度的宗教,不论何人即便是对 本地宗教稍微有一点亵渎,也会受到严厉的处分。
路路通一点也没想到会闯下大祸,就象平平常常的游客一样走进了玛勒 巴山的寺院里,他正在欣赏那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的印度教的装饰,突然被人 推倒在神殿里的石板地上了。原来是三个僧侣怒气冲冲,扑了过来,扒下了 他的鞋袜,给他一顿老拳还夹杂着一阵臭骂。
这个又结实又灵活的法国小伙子豁地翻过身来,左一拳,右一脚,三个 敌手就被他打翻了两个,趁这两个僧侣被长道袍绊住不能动弹的时候,他拔 腿就胞,三脚两步冲出了庙门,转眼之间,已经把那个跟踪追来的第三个僧 侣和他带的一大帮人撇在老远老远的后边了。
现在离八点钟只有五分钟了,火车眼看就要开走:路路通光着头,赤着 脚逃到车站,连方才买的一包东西,也在打架的时候丢了。
费克斯也在那个月台上。他暗中跟着福克来到车站,现在他知道了这个
坏蛋福克就要离开孟买。他马上决定跟着走,去加尔各答,即使再远些,他 也得盯着他。路路通没有看见费克斯,因为他藏在阴暗的地方。而费克斯却 听见了路路通对他主人简单地叙述着自己的遭遇。
“我希望你别再碰到这种事了。”福克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走进了
车厢。
这倒霉的小伙子,光着脚,狼狈不堪地跟主人上了车,连一句话也没说。 费克斯正要上另一节车厢的当儿,忽然灵机一动,便马上改变了主意,
决定不走了!
“不,我得留下,”他自言自语地说,“既然他在印度境内犯了罪?? 我就能抓人。”
火车随着一声惊人的汽笛声,在深沉的夜色里消失了。
第十一章 斐利亚·福克高价买大象
火车按规定时间开出了站。它运走了一批旅客,其中有军官,有文职人 员:还有贩卖鸦片和蓝靛的商人。路路通跟福克先生坐在一个车厢里。对面 角落里坐着另外一位客人——旅长法兰西斯·柯罗马蒂先生。他是从苏伊士 到孟买途中跟福克一道打牌的配手。如今他要回到驻扎在贝拿勒斯附近的部 队里去。
法兰西斯·柯罗马蒂先生高高的个子,金黄色头发,有五十来岁。他在 印度士兵大起义的事变中以凶狠出了名。他确实称得上是个“印度通”。自 打年轻时起,他就住在印度,很少回故乡去。他是个有学识的人。假如福克 先生向他请教的话,柯罗马蒂会乐意把有关印度的历史、风俗人情和社会组 织的情况告诉他的;可惜福克先生什么都不打听,因为他不是来旅行的,他 只是要在地球上兜一个圈儿。他是一位庄重严肃的人物,他要象机械运动的 规律那样死板地围着地球绕上一个圈。现在他心里正在盘算从伦敦动身后花 掉的时间。如果他是一个喜欢随便做一些动作的人,那么他现在准会搓着双 手表示满意。
虽然法兰西斯·柯罗马蒂先生只是在玩牌的时候,或是在计算牌分的时 候,才观察一下福克的为人,但是,他并不是没有看出来这位旅伴的脾气很 古怪。他当然会发生疑问:象福克先生这样一位外表冷冰冰的人,里面是否 也有一颗跳动着的心呢?他对自然之美是否也会有动于衷呢?他是否也象常 人一样有自己的希望和抱负呢?对柯罗马蒂说来,这些都是问题。他一生也 看到不少性情古怪的人,但都没法跟福克这个象数学一样死板的家伙相比。 福克先生对柯罗马蒂并没有隐瞒他环绕地球的计划,她甚至把在什么样 条件下完成这个计划,也告诉了这位旅伴。但旅长却认为这次打赌只不过是 一种毫无意义的怪癖而已。凡有这种怪癖的人,一定是缺少一种指导一切有 理智的人所必需的因素——益智。这位古怪的绅士,这样下去,一定会虚度
年华一事无成。这对自己既没有好处,对别人也无裨益。
离开孟买一小时后,火车从萨尔赛特岛穿过那些高架铁桥很快地就在印 度大陆上奔驰。在卡连,火车撇开了右面通往坎达拉哈和浦那向东南延伸的 铁路支线,向波威尔驶去。从这里开始,火车便穿行在纵横绵亘的高止山脉 里。这个山脉主要的地质构成部分是迸发岩和雪花岩。在这些山最高的顶峰 上长满着茂密的丛林。旅途中,柯罗马蒂和福克偶尔聊几句。每次谈话总是 旅长先开头,但,结果还是说不下去。
“福克先生,”旅长说,“要是头几年的话,您在这地方准会误事,您 的计划也八成儿就吹了。”
“为什么呢,法兰西斯先生?” “因为火车一到山底下,就得停下来。那您就只好坐轿子或骑小马到对
面山坡上的坎达拉哈再换车。” “就是有那样的耽搁也不可能打乱我旅行的计划,”福克回答说,“至
于产生某些阻碍的偶然性,我也并不是不能预见的。” “可是,福克先生,”旅长又说,“就象您的亲随闯下的这桩乱子,就
差一点坏了您的事。” 路路通这时候把一双光脚裹在旅行毯里,睡得正香。 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人在议论他。
“英国政府对待这类违法事件十分严厉,这是有道理的,”旅长接着说。 “英国政府认为尊重印度人的宗教习惯,应该高于一切。假若您的亲随已经 被逮捕的话??”
“得了吧,法兰西斯先生。他要是被逮捕,”福克先生说“就会判他的 刑,那是他自作自受。但临了还会平安无事地回到欧洲。我看不出有什么理 由为这事而留难他的主人。”
谈话至此,便停住了。夜间,火车穿越高止山脉,过了纳西克。第二天
是 10 月 21 号,火车驶过堪得士地区一片比较平坦的土地。在那精耕过的田 野上,零星地点缀着一些小镇。在这些小镇的上空,见不到欧式礼拜堂的钟 楼,却看到一些寺院的尖塔。无数溪流——大部分是戈达瓦里河的支流或河 汊——灌溉着这片肥沃的土地。
路路通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看了看,简直没法相信自己正乘着半岛铁路 的火车驶过印度的原野。这情景尽管叫他难以置信,却半点也不假。这火车 是由英国司机驾驶的,烧的是英国煤。火车喷出的烟雾掠过一片片种植园的 上空。
那儿种的有棉花、也有咖啡;有豆寇、也有丁香和红胡椒。在一丛棕榈 树的树梢上,缭绕着冉冉上升的烟雾。树丛中,露出了一片风雅秀丽的平房、 几处荒凉的修道院的废墟和几座奇异惊人的庙宇。印度建筑中那些千变万化 的装潢艺术更丰富了这些庙宇的内容。再过去,是一片广阔的田野,一望无 边。在那些灌木林中,既有毒蛇,又有猛虎,火车汽笛的嘶叫声使它们胆战 心惊。再往前去,铁轨从树林中开辟了一条通路。那儿还经常看到大象出没, 它们待在一边莫明其妙地注视着飞驰的列车。
这天上午,旅客们过了马利甘姆,便进入了一个凶险的地区,也就是那
些拜死亡女神卡丽的信徒常常在那里杀人的地方。不远就是艾洛拉寺,那儿 的上空屹立着的许多庄严美丽的宝塔。再过去就是名城峨仑加巴,它是强悍 不屈的奥仑扎布王的京城。如今这儿只不过是尼赞王属下一个省份的首府。 这块土地是由速格会的领袖,绞人党徒的大王斐林及阿来统治的。那些杀人 者组成无法破获的秘密团体,以祭死亡女神为名,把人不分年龄大小通通绞 死,而且从不让死人流出一滴血。有一个时期,在这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找 到死尸。英国政府虽已尽其所能将这种杀人行为禁止了一大部分,但这种恐 怖的帮会依然还有,而且还继续干着杀人的勾当。
十二点半,火车停在布尔汉普尔。路路通在那儿花了很大价钱,才买到
一双缀有假珍珠的拖鞋。他穿起这双拖鞋大有自命不凡非常体面之感。 在苏拉特附近,有一条流入康木拜湾的塔普河,旅客们匆忙地吃完饭,
沿着塔普河漫步片刻,然后,又重新登车去阿苏古尔。 趁此时机来介绍一下路路通心中的打算,那却非常适宜。在到孟买之前,
他一直认为,并且相信到了孟买也就该歇歇了。但是,现在呢?自从火车开 始飞快地在印度大陆上飞驰,他过去的想法立即改变了。他的老脾气马上又 复活了。他青年时代的幻想又出现了。他对待主人的旅行计划,也严肃认真 起来了。他相信这次打赌确实是真的。这样一来,他也相信是要去环游地球 一周;而且相信要用极有限的时间完成这次旅行;甚至他居然对可能发生的 迟误也担起心来!他担心旅途中会发生事故。他感到仿佛自己也和这笔赌注 有关。他一想起头天晚上,他干的那桩不可饶恕的蠢事,很可能会断送这笔 赌注的时候,他不禁害怕起来。正因为他不如福克那样沉着冷静,所以他的
心情也就要沉重百倍。他把过了的日子数了又数,算了又算,咒骂火车不该 遇站便停,责怪火车走得太慢;还暗自埋怨福克先生没有许给司机一笔奖金。 这个小伙子不晓得,在轮船上可以这样办,而在火车上就不行,因为火车的 速度是有规定的。
傍晚,在堪地士邦和本德尔汗德之间,火车驶进了苏特甫山丛的狭道里。 第二天,10 月 22 号,法兰西斯·柯岁马蒂问是什么时候了。路路通一面看 着大银表,一面回答说是早上三点钟。实际上,他这块宝贝表的时间还是按 格林威治子午线计算的。格林威治距此往西约七十七经度之远,当然他的表 就愈错愈慢,实际已经慢了四小时。
法兰西斯指出路路通所报的时间的差误。实际上,这点费克斯早就向他 提出过了。法兰西斯想让路路通明白,每到一地就必须按当地子午线拔一下 表。因为既然老是朝东一直迎着太阳走,那么白天也就愈来愈短,每过经线 一度,要短四分钟。可惜说了半天等于白说。也不知道这个固执的小伙子有 没有把旅长的话搞清楚。可是他坚决不拔自己的表,还是一成不变地保持着 伦敦时间。话又说回来了,无论如何这种天真的脾气,究竟是于人无损的。 早晨八点钟,火车离洛莎尔还有十五英里,就在树林中的一块宽阔的空 地上停下来了。那儿有几所带回廊的平房和工人住的小屋。这时,列车长沿
着各个车厢叫道:
“旅客们,在这儿下车了!” 福克先生看着柯罗马蒂,柯罗马蒂显然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片乌梅树
林里停车。
路路通也很惊讶,他跳下车,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喊道:“先生,铁 路到头了。”
“你说什么?”柯罗马蒂问。
“我说火车不能往前走了。” 旅长立刻跳下车来。福克也不慌不忙地跟着下了车。 他们一起去问列车长。 “我们到哪儿了?”柯罗马蒂说。 “到了克尔比了。”列车长回答说。 “我们就停在这儿了?” “当然停在这儿,因为铁路还没修完??” “什么!还没修完?”
“没有。从这儿到阿拉哈巴德之间,还要修一段约五十多英里长的路才
能接上那边的火车。” “可是,报纸上已经说全线都通车了。”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长官先生,那是报纸搞错了。”
“可是你们卖的票是从孟买到加尔各答呀!”柯罗马蒂说着便有些激动 起来。
“您说的不错,可是旅客们都知道从克尔比到阿拉哈巴德这段路得自己 想办法。”
这时,柯罗马蒂怒气直往上冲,路路通恨不得把这个无能为力的列车长 痛揍一顿。路路通这时简直不敢看他的主人。
“法兰西斯先生,”福克很平淡地说,“假如您同意的话,我们一起去 另想办法到阿拉哈巴德去。”
“福克先生,这个意外的耽搁对您的损害是太大了?” “不,法兰西斯先生,这事早在意料之中。” “什么!您早就知道铁路不通??” “这我倒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旅途中迟早总会发生什么阻碍的。
可是,无论怎么样也坏不了事。因为我有两天富裕的时间可以抵偿。25 号中 午加尔各答有一条轮船开往香港。今天才 22 号,我们会按时到达加尔各答 的。”
他的回答既是这样充满信心,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路未竣工,到此为 止,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报上的新闻报导跟某些老爱走快的钟表一样,竟然 提前宣布了铁路完工。大部分旅客都知道这一段铁路还没有修好,他们一下 火车,便把镇上的各种代步工具枪雇一空了。不管是四轮大车,双峰驼牛拉 的辇车,象活动庙宇一样的旅行小车,滑竿或小马,福克和柯罗马蒂找遍了 全镇,什么也没雇着,只好空手而返。
“我要步行去阿拉哈巴德,”福克先生说。 路路通这时走近他的主人,看了看他那双外表漂亮但经不起长途跋涉的
拖鞋,向福克作了个鬼脸。但是幸运得很,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但他还有点迟疑不决。
“先生,”他说道,“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一种交通工具了。”
“什么样的工具?” “一只大象!离这儿百十步远,住着一个印度人,他有一头大象。” “走,我们去看看。”福克说。 五分钟后,福克、柯罗马蒂和路路通来到一所小土屋旁边。靠近这所小
土屋,有一个用栅栏围成的高围圈。小土屋里住着一个印度人。围圈里有一
头大象。由于旅客们的请求,印度人把福克先生和他两个同伴带进栅栏里。 在栅栏里,他们看见了那头大象。这头大象已经快要被养驯了。象主人 并不打算把它训练成驮东西的象,而是要把它训练成一头打仗用的象。为了 这个目的,他首先是慢慢改变大象驯良的天性,使它逐渐变得凶猛起来,成 为一头印度话叫“马其”的猛兽。因此在三个月内,要用糖和牛奶来饲养它。 这种办法似乎不可能产生那样的效果,但是那些养象的人,多半采用这种方 法获得了成功。对福克先生说来,这简直太幸运了。因为,这头象,刚刚用 这种办法来训练,还一点没有变成“马其”。这头名叫奇乌尼的大象现在还 跟别的大象一样能长途跋涉,而且跑得很快。既然找不到其他坐骑,福克便
决定利用这头大象。
但是,大象在印度算是珍贵动物,因为印度的象越来越少了。尤其是适 合于马戏场表演用的公象,就更不容易找到。这种动物一成为养驯的家畜, 就很少繁殖,只有靠打猎来补充,因此它们已成了人们特别爱护的宝贝了。 当福克问印度人是否肯把象出租时,对方拒绝得非常干脆。福克先生决心要 租这头大象,所以就出了个大价钱:每用一小时,给十英镑(合二百五十法 郎)。但是主人不干。二十镑呢?还是不行。四十镑呢?总是不答应。福克 先生每加一次价钱,都吓得路路通跳一下。虽然这个价钱已经出得不低了, 可是象主人却丝毫无动于衷。如果按十五小时到阿拉哈巴德计算,大象主人 就能赚六百镑(合一万五千金法郎)。
福克先生还是一点也没有激动,这时他就向印度人提出要买这头大象。 他一开始就出了一千英镑的高价(合二万五千法郎)。
大象主人不肯卖!八成这个老滑头是看准了这宗买卖能赚一票大钱。法 兰西斯·柯罗马蒂把福克叫到一边,叫他加价的时候应该好好考虑考虑。福 克回答说,他从来就没有不考虑就办事的习惯;这样办是为了赢得两万英镑 的赌注;他必须要用这头象,即使出比时价贵二十倍的钱,他也要买。
福克先生又来找印度人。印度人的一双小眼睛,流露出贪婪的目光,人 家一看就会明白:“买卖成不成交,只是价钱高不高”的问题而已。福克先 生接二连三地加价,一千一百镑,一千五百镑,一千八百镑,最后竟加到二 千镑(合五万法郎)。路路通因为过分激动,一向红润的面孔都气得发白了。
象主人终于向两千英镑投降了。 “就是冲着我这双拖鞋走不了长路,喏;他的象肉才卖这么大价钱!”
路路通嚷着说。 买卖成交了,现在就差找一个向导了。这事儿比较容易!有一个相貌挺
聪明的年轻的帕西人愿意效劳。福克先生同意雇了他,并允许给他很高的报 酬,这样当然就会使帕西人加倍卖劲。大象牵出之后,立刻就装备起来。这 个帕西人当象童或充向导全十分内行。他在象脊背上铺上鞍垫。在象身两侧, 挂上两个坐着并不太舒服的鞍椅。
福克先生从他那宝贝袋袋里拿出钞票,付给象主。这些钱活象打路路通 心肝五脏里掏出来似的。福克先生请柯罗马蒂先生同乘大象去阿拉哈巴德, 旅长接受了他的邀请。
他们在克尔比买了一些吃的。柯罗马蒂坐在大象一边的鞍椅上,福克坐
在另一边。路路通高居在主人和旅长之间,两腿跨在鞍垫上。象童趴在象脖 子上。九点钟,大象启步,离开克比尔,从一条最近的路线进入了茂密的棕 树林。
第十二章 斐利亚·福克一行人冒险穿越森林
为了缩短路程,向导就撇开了右边那条正在修建中的铁路线。这条铁路 为了要避开那些分支纵横的文迪亚山脉,就不能是象福克先生所希望的那样 一条笔直的近路。这个帕西人对这里的大路小道都非常熟悉。他建议从森林 里穿过去,这样,可以少走二十多英里路,大家都同意了他这个办法。
福克先生和柯罗马蒂分别坐在两个鞍椅里,只有两个脑袋露在外面。象 童驾着大象,叫它快步奔走。大象迈起快步,把鞍椅里的人颠得不办乐乎。 但是,他们以英国人惯有的沉着忍受着这种颠簸。有时候他们谈上一两句, 有时候只是相互看看。
至于那个趴在象背上每走一步都要立即受到上下颠震的路路通,他牢牢 地记住了主人的叮嘱,尽量避免把舌头放在上下两排牙齿中间,否则,要是 一不留神,就会把舌头咬下一截来。这个小伙子一会儿被抛到象脖子上,一 会儿又被抛到象屁股上,忽前忽后,活象马戏班小丑在玩翘板。但是他在这 种腾空鱼跃的间隙中还是不停地嘻嘻哈哈开玩笑!他不时地从袋子里掏出糖 块,聪明的奇乌尼一面用鼻尖把糖接过来,一面仍然一刻不停地按原来的速 度快步前进。
跑了两小时之后,向导让大象停下来休息一小时。大象在附近的小水塘
里喝了些水,又吞嚼了一些嫩树芽和小灌木枝叶。这样小憩,柯罗马蒂先生 并不反对,因为他自己也已经给颠垮了。但福克先生却仍然轻松自如,他就 仿佛是刚刚从床上下来似的。旅长用惊奇的目光瞧着福克,一面说道:
“真是铁打的硬汉子。”
“不是铁打的,是钢铸的!”路路通接着说,一边正在准备一顿简单的 早餐。
中午,向导发出了动身的信号。走不多时,眼前已呈现出一片蛮荒的景
象。紧接着一大片森林的后面,就是一丛丛乌梅树和棕树。再往前去就是一 大片荒凉贫瘠的平原。平原上蔓生着荆棘杂树,其中还夹杂着一大堆一大堆 的花岗石。上本德尔汗德这一整块地区,以前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现在这 里住着一些具有狂热宗教信仰的教族,他们在当地还保留着那些最可怕的教 规。英国的统治法规在土王的势力范围内就不能正常执行,至于在文迪亚群 山中那些无法接近的地方,那就更加无法管辖了。
一路上,他们好几次碰到一群一群杀气腾腾的印度人,瞧着这头奔驰的
大象摆出怒气冲冲的姿态。帕西人总是尽量避开这些人。他认为碰到这些人 总是一件倒霉的事。在这一天当中,沿途很少看到野兽,偶尔有几只猢狲一 边溜着,一边挤眉弄眼作出各种怪相。这使路路通非常开心。
但是有一桩事,叫路路通感到非常发愁,那就是将来到了阿拉哈巴德, 福克先生怎么处置这头大象呢?难道还带着走吗?这绝不可能。买象的钱再 加上运费,这简直是一个叫人倾家荡产的家伙!那么,能不能把它卖掉?或 是把它放了呢?说真话这头刮刮叫的大象也实在叫人留恋。万一出乎意料, 福克先生把它当作礼物送给我路路通,那岂不要难为死我了吗?这叫我路路 通怎能不伤脑筋呢?
晚上八点钟,他们已越过了文迪亚群山的主要山脉。于是他们就歇在这 北山坡上一所破烂的小屋里。
这一天大约走了二十五英里,离阿拉哈巴德还有二十五英里。
夜晚天气很冷。象童在小屋里燃起一堆枯枝,它发出的热气很受大家的 欢迎。晚餐的内容就是在克尔比买来的那些干粮。旅客们也实在是给累垮了, 他们草草地吃了这顿晚饭。饭后,他们断断续续地扯了几句,不一会,就鼾 声大作进入梦乡了。向导守在大象旁边。这时大象也紧靠着一棵大树站着睡 着了。
一夜平安无事,只是偶尔有几声山豹的呼啸和野猿的哀啼冲破这黑夜的 寂静。其实这些野兽只是自己叫叫而已,对破屋里的旅客,并不表示什么敌 意。柯罗马蒂就象一个疲劳万分的战士一样酣睡如泥。路路通睡得并不踏实, 他正在梦见自己在象背上翻跟斗。至于福克先生他是照旧睡得平平静静和他 睡在赛微乐街安静的寓所里一样。
第二天上午六点钟,他们又出发了。向导希望在当天晚上就赶到阿拉哈 巴德。照这样看,福克先生从伦敦出发以来省下的四十八个小时只被占用了 一部分。
他们走下了文迪亚群山最后的几段斜坡路,大象又快步奔跑起来。晌午 时分,向导绕过了位于恒河支流卡尼河畔的卡兰吉尔。向导总是避开有人聚 居的地方,他觉得在这块恒河盆地的原野上走,会更安全些。此去东北不到 十二英里就是阿拉哈巴德了。他们在一丛香蕉树荫下小憩片刻。香蕉跟面包 一样对人有好处,旅客们非常欣赏,他们还说香蕉跟奶酪一样有营养呢。
下午两点,向导赶着大象钻进了茂密的森林。穿过这片森林,必须走好
几英里的路程。他很乐意这样在森林的掩蔽下前进。不管怎样,到目前为止 总算没遇见任何倒霉的事。看起来这次旅行也应该会平安无事地完成任务 了。可是,大象突然现出不安的样子,而且站住不走了。
这时正是下午四点钟。
“怎么啦?”柯罗马蒂从鞍椅里探出头来问道。 “军官先生,我也擒不清楚,”帕西人一面回答,一面倾听着从茂密的
树林中传来的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这种嘈杂声就听得更真了,听起来好象是人群的呼喊和 铜乐器敲打交织成的喧嚣,不过离此尚远而已。
路路通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福克先生耐心静坐,一语不发。
帕西人跳下象来,把象拴在树干上,钻人那茂密的灌木丛里。几分钟后, 他跑回来说:
“婆罗门僧侣的游行队伍向咱们这儿来了。咱们尽可能别叫他们瞧见。”
向导解开了象,把它引到密林深处,同时叮嘱旅客千万别下地来。象童 本人做好准备,假使必要的话,他就立刻跳上大象逃走。不过他觉得这一群 人走过时是不会发现他们的,因为树林中密密的枝叶已把他们完全遮住了。
由喧嚣的人声和锣鼓声交织成的一片噪音愈来愈近。 在那鼓声冬冬、铙钹锵锵的鸣奏中还夹杂着单调的歌声。 不一会,距福克和他同伴们藏身的地方只有五十来步远的树下面出现了
游行队伍的先头行列。他们透过树枝,很清楚地看见参加这个宗教仪式的奇 里古怪的人物。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一些头戴尖高帽,身穿花袈裟的僧侣,前后簇拥着许 多男人、妇女和孩子。他们在高唱着挽歌。歌声和锣钹的敲击声此起彼落, 交替不断。人群后面,有一辆大轱辘车子,车辐和车辋都雕刻成一条条并列 交叉的毒蛇,车上有一尊面目狰狞的女神像。车子的前面套了四匹蒙着华丽
彩披的驼牛。这尊神像有四条胳臂,全身赭红,披头散发,眼露凶光,伸着 吊死鬼样的长舌头,两片嘴唇染成了指甲花和蒟酱的红色。她脖子上戴的是 骷髅头穿成的项圈,腰上系的是断手接成的腰带。巍然屹立在一个趴着的无 头怪物身上。
柯罗马蒂认识这尊神像。他低声说: “这是卡丽女神,她是爱情和死亡之神。” “说她是死亡之神,我还同意,可是说她是爱情之神我决不同意!”路
路通说。“她简直是个丑八怪!” 帕西人示意叫路路通别唠叨。
在这尊神像的四周,围着有一群疯疯癫癫的老托钵僧。他们身上象斑马 似的画着赭黄色的条纹,并且割开一些十字形伤口,鲜血一滴滴地流出来。 举行盛大的宗教仪式时,这些癫狂得象着了魔似的托钵僧甚至还争先恐后地 趴到“太阳神”的大车轱辘底下去送死呢。
托钵僧的后面,有几位婆罗门僧侣。他们都穿着豪华的东方式的僧袍, 正拉着一个踉踉跄跄站立不稳的女人往前走。
这女人年纪很轻,皮肤白得象欧洲人。她头上、颈上、肩上、耳上、胳 臂上、手指上和脚趾上戴着:宝石颈练、手镯、耳环和戒指。她穿着绣金的 紧身胸衣,外面罩着透明的纱丽,衬托出她的体态和丰姿。
在这年轻女人后面,跟着好些卫兵。相形之下,越发显得杀气腾腾。他
们腰上别着脱鞘的军刀,挎着嵌金的长把手枪,抬着一顶双人轿,轿上躺着 一个死尸。这是一个老头儿的尸首。他和生前一样穿戴着土王的华服,头上 缠着缀有珍珠的头巾,身上穿着绣金的绸袍子,腰间系着镶满宝石的细羊毛 腰带,此外还佩着印度土王专用的漂亮武器。
接着是乐队和一支狂热的信徒组成的大军。他们叫喊的声音,有时甚至
掩盖了那震耳欲聋的乐器声,游行队伍至此才算结束。 柯罗马蒂先生注视着过往的这一群人。他脸上露出了很不白在的神色,
转身对向导说:
“那是寡妇殉葬?” 帕西人点了点头,并把一个指头搁在嘴唇上,叫他别作声。长长的游行
队伍慢慢地向前蠕动着。没多久,队伍的尾巴也在丛林的深处消失了。
歌声慢慢地也听不见了。远方,还传来一两下迸发出的叫喊声。哄乱的 局面就此结束,接着是一片沉寂。
福克先生已经听见了柯罗马蒂说的话。游行队伍刚一走完,他就问道:
“寡妇殉葬是怎么回事?” “福克先生,”旅长回答说,“殉葬就是用活人来作牺牲的祭品。可是
这种活祭是殉葬者甘心情愿的。您刚看见的那个女人明天天一亮就要被烧 死。”
“这些坏蛋!”路路通大叫一声,他简直忍不住心里的愤怒了。 “那个死尸是谁?”福克问。 “那是一位土王,他是那女人的丈夫,”向导回答说,“他是本德尔汗
德的一个独立的土王。” “怎么,”福克先生并不激动,接着说,“印度到现在还保持这种野蛮
的风俗。难道英国当局不能取缔吗?” “在印度大部分地区已经没有寡妇殉葬的事了,”柯罗马蒂回答说。“可
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尤其是在本德尔汗德土邦的领地上,我们是管不了的。 文迪亚群山北部的全部地区,就是一个经常发生杀人掳掠事件的地方。”
“这可怜的女人!要给活活地烧死啊!”路路通咕哝着说。 “是呀!活活烧死,”旅长又说。“倘若她不殉葬的话,她的亲人们就
会逼得她陷入您想象不到的凄惨的境地。他们会把她的头发剃光,有时只给 她吃几块干饭团,有时还把她赶出去,从此她就被人看成是下贱的女人,结 果会象一条癞狗一样不知道会死在哪个角落里。这些寡妇就是因为想到将来 会有这种可怕的遭遇,才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被烧死。促使她们愿意去殉葬的 主要是这种恐惧心理,并不是什么爱情和宗教信仰。不过,有时候也真有心 甘情愿去殉葬的,要阻止她们,还得费很大力气。几年前,有过这么一回事: 那时我正在孟买,有一位寡妇要求总督允许她去殉葬。当然您会猜想到,总 督拒绝了她的请求。后来这个寡妇就离开孟买,逃到一个独立的土王那里。 在那里她的殉葬愿望得到了满足。”
旅长讲这段话的时候,向导连连摇头,等他讲完,向导便说道: “明日天一亮就要烧死的这个女人,她可不是心甘情愿的。” “你怎么会知道呢?” “本德尔汗德土邦的人全知道这桩事,”向导说。 “可是,这个可怜的女人似乎一点也不抗拒,”柯罗马蒂说。 “这是因为她已经被大麻和鸦片的烟给熏昏过去了!” “可是他们把她带到哪儿去呢?”
“把她带到庇拉吉庙去,离这儿还有两英里。留她在那里过一宿,一到
时候,就把她烧死。” “什么时候???” “明天,天一亮。”
向导说完了话,就从丛林深处牵出大象,他自己也爬上了象脖子。但是,
当他正要吹起专用于赶象的口哨叫大象开步走的时候,福克先生止住了他, 一面向柯罗马蒂说:
“我们去救这个女人,好吗?”
“救这个女人!福克先生,”旅长惊讶地说。 “我还富裕十二小时,可以用来救她。” “咦!您还真是个挺热情的人哪!”柯罗马蒂说。 “有时候是的,”福克简单地回答说,“只要我有功夫。”
第十三章 路路通又一次证明:幸运总是向勇敢的人微笑
这个救人的打算是很冒险的,是有困难的,看来也是行不通的。福克先 生简直是要拿他的生命去冒险,或者至少说是要拿他的自由去冒险,其结果 当然也就是拿他这次旅行的成败去冒险,可是,他并没有犹豫,而且他相信 柯罗马蒂还能做他的得力助手。
至于路路通,他早已准备好随时听候差遣。他主人的建议使他感到兴奋。 他发现他主人外表虽然是冷冰冰的,但骨子里却是个热心肠重感情的人,因 此,他对福克先生就更加爱戴了。
现在只剩下这位向导了。他对这件事抱什么态度呢?他会不会站在本地 人那一边呢?如果他不肯帮忙,至少也该让他保守中立。
柯罗马蒂很坦率地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军官先生,”向导回答说,“我是帕西人,那受难的女人也是帕西人,
有事您只管吩咐好了。” “好极了,”福克回答说。
“但是,您得明白,”帕西人又说,“咱们这不光是拿性命冒险,要是 给他们抓住了,咱们就会受到可怕的苦刑。事情就是这样,您明白了!”
“这一点早已预料到了!”福克回答说。“我想我们必须等到天黑才能
动手。是吗?” “我也是这么想,”向导回答说。
这个勇敢的印度人于是就把这个女人的情况详细地介绍了一番:她是个
顶有名的印度美女,是帕西人,出身于孟买富商的家庭。她在孟买受过道地 英国式的教育。从她的风度和文化修养来看,简直是个欧洲人。她的名字叫 艾娥达。月,就成了寡妇。她知道自己要被烧死,所以就逃跑了。不幸立刻 又被捉了回来。土王的亲属认为她的死是一件有关风俗的大事,于是决定要 她殉葬,看情况这一回她是难逃一死了。毫无疑问,向导的这番话更坚定了 福克和他同伴们仗义救人的决心。于是向导决定把象牵引到庇拉吉庙附近, 尽可能离庙近一点。
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在一个灌木林里停下来了。这儿离庙只有五百步
远。他们不仅可以看到庙宇,甚至就连庙里那帮狂热信徒的喊叫,都听得清 清楚楚。
这时,他们就开始商量用什么办法去接近艾娥达。向导很熟悉庇拉吉庙
里的情况,他肯定那年轻的女人被关在里面。能不能等那帮人喝醉了呼呼大 睡的时候,找个门溜进去呢?要不,是不是能在墙上挖一个洞呢?这只有在 动手的当时和当场来决定了。可是,救人的工作毫无疑问必须在今夜进行, 决不能等到天亮。因为天一亮这个不幸的女人就要被带去受刑了。一到那个 时候,任何人也没有办法救她了。
福克先生和他的同伴眼巴巴地等待着黑夜来临。在六点钟左右,天刚擦 黑的时候,他们就决定先把庙四周的情况摸摸清楚。这时,苦行僧们的喊叫 声已经停止了。按习惯,这些僧侣该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他们喝的是一 种鸦片汁和苎麻汤掺合制成的“昂格”酒——现在要是从他们中间溜进庙去 也许是可能的。
帕西人领着福克、柯罗马蒂和路路通静悄悄地在森林中前进。他们在灌 木枝丫底下爬行了十分钟,就到了一条小河边上。借着铁制火把尖上燃着的
树脂发出的亮光,他们瞅见那边架着一堆木柴,那就是用浸过香油的贵重的 檀香木筑成的火葬坛,坛顶上层,放着土王的熏香尸体,它将和那寡妇一起 被火葬。庇拉吉庙离火葬坛约一百步,庙的塔尖透过树梢,耸立在阴暗的上 空。
“到这儿来!”向导低声唤道。 他领着这一伙人,加倍小心地从荒草丛里悄俏溜过。这时只有风吹树枝
的嗖嗖声划破黑夜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向导到了一块空地的边缘上停了下来。那边的广场被几把
树脂火炬照得通明。地上躺满了酒醉昏睡的人,简直象一个死尸狼藉的战场。 男人、女人、孩子都混杂一起。东一处西一处的醉鬼还在呼呼地喘气。
在对面的丛林深处,模模糊糊地现出庇拉吉庙的轮廓。但是事实却使向 导大失所望,原来土王的卫兵,正举着冒烟的火把,拿着脱鞘的军刀,警卫 着庙门,并在附近来回巡逻。当然可以猜想到在庙里边也有僧侣防守着。
帕西人不再向前走了。他知道硬闯进去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就领着大家 退了回来。
福克、柯罗马蒂跟向导一样地明白,要想打这边进去,那是办不到的了。 他们停下来,小声地交换了一下意见。 “咱们等着吧,”旅长说,“现在才八点钟,这些卫兵很可能会睡觉的。” “当然,这也是可能的,”帕西人回答说。 于是福克先生和他的同伴就躺在一棵大树脚下,等待时机。 对他们说来,时间似乎是过得太慢了!向导不时地离开他们到森林边上
侦察动静。土王卫兵一直在火炬的照耀下来回巡视。庙里好些窗户也透出模
糊的灯光。 就这样一直等到午夜,情况还是毫无改变,庙外警卫也依然如故。显然,
要等卫兵睡觉是没指望了。大概他们没喝“昂格”酒所以也不会醉。那末就
只有另想办法,把庙墙挖一个窟窿钻进去。现在的问题是要弄清楚看守寡妇 的那些僧侣是否也和守庙门的这些士兵一样小心谨慎。
商量好之后,向导说马上就出发。福克、路路通和柯罗马蒂便跟在后面。
他们要从侧面接近庇拉吉庙,因此绕了一个相当大的圈子。 十二点半,他们到了庙墙脚下,路上一个人也没碰上。这里一个警卫也
没有。说实话,这里也没有什么好警戒的,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门窗。
夜是漆黑的。这时,半圆的月亮刚刚离开乌云滚滚的地平线。那些高耸 入云的大树越发增加了这种黑暗的气氛。
可是,只是到达墙脚下,那还是没有用,还必须在墙上挖出一个窟窿来。 干这种活,他们仅有的工具就是自己衣服口袋里的小刀。总算万幸,这座庙 的墙是用砖头和木块砌成的,凿起洞来并不困难,只要能弄掉头一块砖头, 其余的就容易对付了。
大家就这样干起来了。他们尽可能不搞出声音来。左边是帕西人,右边 是路路通,他们把砖头一块块地往外掏,准备挖出一个两英尺见方的窟窿。 正在挖洞的时候,忽然听见庙里有人叫喊,接着,庙外也有人跟着呼应。 路路通和向导停下了工作。是不是人家已经发觉了他们呢?是不是已经 发出警报了呢?不管怎样,还是“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同时福克和柯罗马 蒂就跟着躲开了。他们又跑到树林里蹲下来,如果真是里边发出了警报的话,
他们就等着,一直等到警报解除了,再继续去干。
就在这倒霉的时候,有几个卫兵走到庇拉吉庙的侧面布上了岗,这样一 来任何人再也不能走近庙了。
这四个人只好停止挖墙,他们失望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如今既然没法 接近艾娥达,那么又怎能去救她呢?柯罗马蒂紧紧握着拳头,路路通怒发冲 冠;向导也忍耐不住了。而心平气和的福克先生,还是丝毫不动声色地等待 着。
“我们只好走了?”旅长小声问道。 “只好走吧,”向导回答。
“等一等!”福克说,“只要在明天中午以前,我能赶到阿拉哈巴德就 行了。”
“可是您打算怎样呢?”柯罗马蒂问道,“再过几小时,天就亮了, 那??”
“我们会在最后关头找到失去的机会的!” 这时旅长很希望从福克先生的面部表情看出一些门道来。 这个冷静的英国人打算干什么呢?难道他想在举行火葬的时候,跑向那
个年轻的女人、公开地把她从刽子手那里抢出来吗? 那岂不是发疯!怎么能想象这个人会愚蠢到这步田地?尽管如此,柯罗
马蒂还是同意一直等到这场惨剧演完为止。这时,向导不让大家继续待在目
前躲藏的这个地方了,他把他们领回林里的空地上。在那儿,他们躲在一丛 树林的后面,观察着那帮酣睡着的人。这时骑在一棵树上的路路通忽然想出 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起初只是象一道电光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后来竟一 直在他心里盘旋。
他开始还自言自语他说:“这想法太愚蠢了!”可是现在却说:“为什
么不能这么干呢?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一个仅有的机会,再说,对这帮蠢 货??”
不管怎样,路路通决定就这样干,不再作其他打算了。业毫不迟疑地象
一条蛇一样从那些低垂的树枝上爬了过去。这些树枝的顶端几乎触到了地 面。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了。不久,夜色已经不是那么漆黑漆黑的
了,预告着黎明即将来临,不过大地上却仍然是一片昏暗。 举行火葬的时候到了。那群昏睡的人好象死人复活似的醒过来了。人群
也重新骚动起来。锣声、歌声、叫喊声又喧嚷起来。那个不幸的女人死亡的
时刻就要到了。 这时,庙门大敞,从里面射出了耀眼的光芒。福克和柯罗马蒂看见:那
个受难的寡妇,在强烈的火把光亮照耀下被两个僧侣拖出庙来。他们看见这 个不幸的女人似乎正以最后的自卫本能竭力抵抗着药酒的麻醉力,要想从这 些刽子手的手中逃出来。柯罗马蒂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他紧张地抓住福克的 右手,他发现福克手里正握着一把打开的刀子。人群开始蠕动起来。那个年 轻的女人被大麻烟熏得又昏迷过去了。她被人拖着从一群大声念着经文护送 着她的苦行僧中间穿过。
福克等人混在后面的人群里跟着往前走。 两分钟后,他们到了河边,离那放着老土王死尸的火葬坛不到五十步远
的地方停了下来。在若明若暗的晨曦中,他们看见在坛上那个毫无生气的女 人正躺在她丈夫的死尸旁边。
紧接着送来了一个火把,那堆被油浸透了的木柴立即冒出了熊熊的火 焰。
这当儿,福克要奋不顾身地冲上坛去,柯罗马蒂和向导忙用力把他一把 拖住。然而就在福克把他们推开的时候,情况突然转变了。人群发出了恐怖 的喊声,他们一个个都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了。
原来老土王并没有死!他突然地站了起来,象幽灵一样双手抱着那个年 轻的女人,走下了火葬坛,在那弥漫的烟雾里,他更象是一个妖怪!
苦行僧、卫兵和僧侣们,这一下都给吓坏了,他们一个个都脸朝着地趴 在那儿,谁也不敢再抬头去看这个妖怪!
看起来那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抱着这个昏迷的寡妇一点也不吃力。福克和 柯罗马蒂站着直发楞;帕西人弯着腰不敢抬头、路路通想必也已吓得目瞪口 呆了??
这个复活的老土王就这样走到了福克和柯罗马蒂旁边。一到那儿,他就 用很急促的声音说:
“快走!” 原来是路路通,正是他,在浓密的烟雾中偷偷地爬上了火葬坛!正是他,
借着依然漆黑的夜色把年轻的女人从死亡里救了出来!正是他,若无其事地 走过那一片被吓昏了的人群。
一瞬间,他们四个人已经在树林中消失了。大象驮着她们飞奔而去。但
是后面传来了一阵叫喊的声音,甚至还飞来一颗子弹打穿了福克先生的帽 子。这说明他们的西洋镜已经被拆穿了。
事实上,老土王的死尸仍然还躺在那冒着火焰的火葬坛上。那些刚才被
吓坏了的僧侣现在才明白:有人把寡妇劫走了。 他们立刻带着卫兵冲进了树林。他们一边追着,一边不停地放枪,但是
他们的敌人逃得很快,没多久,已经逃出子弹和弓箭的射程以外了。
第十四章 福克无心欣赏恒河山谷美景
这个胆大包天的救人计划已经胜利完成。虽然过了一个钟头,路路通还 在为自己的成功不住地哈哈大笑。柯罗马蒂跟这个勇敢的小伙子握手表示祝 贺;他的主人向他说了个“好”,这个“好”字从这位绅士嘴里说出来,那 确是很高的嘉奖。路路通说:“这件事的全部荣誉应该归于我的主人;我不 过是想了个‘花招儿’。”他一边笑着一边心里想,就在刚才那一会儿,我 这个曾经是体操教练、消防队班长的路路通竟变成了这个漂亮小寡妇的死男 人了,变成了老土王的熏香死尸了。
至于那个年轻的印度女人,她对于这伴事的全部经过一无所知,她现在 被裹在旅行毯子里,躺在一个鞍椅上。
大象平安无事地顺从着帕西向导的驾驭,在阴暗的森林中飞快奔驰。离 开庇拉吉庙一小时以后,它已经穿过了一片广阔的平原。七点钟,他们停下 来休息。这位年轻的女人一直是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向导虽然给她喝了几口 水和白兰地,但是因为她受的刺激太大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清醒过来。
柯罗马蒂知道她是被大麻烟熏昏了,不必为她担心。 柯罗马蒂旅长虽然认为这个印度女人恢复健康不成问题,但是对于她的
未来归宿却感到很伤脑筋。
于是他马上对福克先生说,如果艾娥达夫人还留在印度,她一定会重新 落到那些杀人魔王手里。这些家伙在整个印度半岛上为所欲为,连英国警察 当局也无可奈何,不论是在马德拉斯、孟买或是在加尔各答,他们都有办法 把他们要害死的人抓回去。柯罗马蒂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叙述了不久以前 发生的一件类似的事情。照他的意见,这个年轻的女人只有离开印度,才能 真正脱离虎口。
斐利亚·福克回答说,他一定注意柯罗马蒂谈的这些问题,他将要考虑
这件事。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向导宣布阿拉哈巴德到了。只要在阿拉哈巴德搭上
火车,不用一天一夜就能到达加尔各答。
斐利亚·福克必须按时到达加尔各答,才能赶上第二天(10 月 25 号) 中午开往香港的那条邮船。
他们把艾娥达送到车站上一间屋子里,路路通负责去设法替她买各式各
样的装饰品、衣服、纱丽、皮外衣等他所能弄到的一切东西。反正他的主人 对他用钱,没有任何限制。
路路通立即动身跑遍了城里的几条大街。阿拉哈巴德是一座圣城,是印 度最受尊敬的城市之一,因为它建筑在恒河和朱木拿河汇合的地方,这两条 圣河吸引着整个印度半岛的香容。按照《罗摩衍那圣传》上记载,恒河发源 于天上,多亏卜拉马①的努力,这条河才从天上流到人间。路路通在买东西的 时候,很快就把全城看了一遍,这里过去是工商业城市,可是现在既无商业, 也无工业,从前保卫着城市的那座雄伟的碉堡,今天已经改成了监狱。路路 通费尽力气也没有找到一家百货公司。他本想找到象在英国莱琴街菲门洋行 附近那样一家百货公司,但最后他只是在一家犹太倔老头子开的估衣铺里才 找到他所要买的东西:一件苏格兰料子的女长衫、一件宽大的斗篷、一件漂
① 卜拉马系婆罗门教的宇宙创造者。
亮的獭皮短大衣。他立即付了七十五英镑(合一千八百七十五法郎),就得 意洋洋地回车站去了。
艾娥达夫人现已逐渐清醒,那些庇拉吉庙的祭司给她造成的恐怖影响在 她心里也已经逐渐消失,她那美丽的眼睛又恢复了诱人的印度丰采。诗王乌 萨弗·乌多尔在颂赞阿美娜加拉王后的美色时,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她 那乌黑闪光整齐地分作两半的美发,均称地围绕着雪白、娇嫩而又红润的双 颊;她那乌黑的蛾眉,象爱神卡马有力的弯弓两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深 藏在修长的睫毛下,在那黑色的瞳人里,闪的着圣洁的光华,犹如喜马拉雅 山圣湖的水光,辉映着天空的朝霞。她那细小而又整齐的牙齿,雪白无暇, 在微笑的樱唇中发光,就象一颗颗露珠覆盖着半开的石榴花。
在她那曲线对称、小巧玲城的双耳上,在她那红润的双手上,在她那一 双象两朵青莲一样丰满而又柔软的小脚上,那是锡兰最美丽的珍珠在闪亮, 那是各尔贡①最珍贵的钻石在发光。
她那纤细的柳腰一握不足,这就更使她那丰满的胸部高高耸出,愈显得 她丰采绝殊!这样美丽的胸部展示着青春年华最宝贵的财富。再看她那绩丝 的短衣下露出的腰部,真象是雕塑巨匠维克瓦卡尔马的神工鬼斧,用纯银铸 成的美人腰腹。”
但是,我们可以完全不需要用这么多夸张的诗句,我们只要说一句话就
行了:这位本德汗尔德老土王的寡妇艾娥达夫人即使按照欧洲的标准,也是 一位很漂亮的夫人。她英文讲得很纯熟,向导说这位年轻的帕西女人已经被 教育成另一种人了,这话真是半点也没有夸大。
火车马上就要从阿拉哈巴德开出,向导等着幅克先生给他工资。福克先
生按照他应得的钱如数支付,连一分钱也没多给。这使路路通感到有点奇怪, 因为他估计他的主人对向导的忠诚帮助总该表示一点谢意的。的确,向导在 庇拉吉庙事件中是自愿冒生命危险的,如果以后印度人知道了这件亭,他就 很难逃出毒手。
还有奇鸟尼大象怎么办;这也是一个问题。花这么大价钱买了这个家伙,
现在把它摆在哪儿,但是福克先生好象早已“胸有成竹”了。 “帕西人,”他对向导说,“你做事能干,为人忠诚。我给了你应得的
工资,可是我还没有报答你的忠诚呢。你要这头象吗?它归你了。”
向导的眼里闪动着喜悦的光芒。 “先生,您这简直使我发财了。”他喊着说。 “牵走吧,”福克先生说,“虽然这样,我还是欠你的情。” “这太好了,”路路通叫着说,“牵走吧,老兄!奇乌尼真是一头又壮
又听话的性口。” 他一面走到大象眼前拿出几块糖喂它,一面不停地说: “吃吧,奇乌尼,吃吧,吃吧!”
大象满意地哼了几声,然后用它的长鼻子卷着路路通的腰,把他举得和 头一样高。路路通一点也不害伯,用手亲切地抚摸大象,大象又把他轻轻地 放到地上,路路通用手紧紧地握了一下诚实的大象的鼻尖作为还礼。
过了一会儿,福克先生、柯罗马蒂旅长和路路通已经坐在一节舒适的车 厢里,艾娥达夫人占着一个最好的位子。火车飞诀地开往贝拿勒斯去了。
① 古代印度斯坦王国的京城,国玉有很多珍贵宝石。
经过两小时的行程,他们离开阿拉哈巴德已经快有八十英里了。 在这一段时间里,那位年轻的夫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昂格”酒的麻
醉作用已经消失了。当她发现自己坐在火车上,穿着欧式服装和这些索不相 识的旅客坐在一起的时候,她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开始,她的同伴们都无微 不至地照护她,给她喝了一些酒,使她长长精神;然后旅长就把她的遭遇对 她重述了一遍。旅长一再指出斐利亚·福克先生仗义救人的热诚,为了救她, 简直是赴汤蹈火毫不犹豫。接着又告诉她由于路路通想出了一条惊人的妙 计,才使这场冒险圆满结束。福克先生在旁边一言不发,听凭旅长去说。路 路通呢,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一再重复说:“我——这不值得一提。”
艾娥达夫人向她的救命恩人表示衷心的感谢,这种感谢与其说是用语 言,不如说是用眼泪表示的,她那美丽的眼睛比她那会讲话的双唇更能充分 地表达她内心的感激。这时她一想到火葬场上的情景,一想到在这块印度的 土地上还有很多灾难在等着她,便骇伯得颤抖起来。
斐利亚·福克先生很了解艾娥达夫人这种心情。为了使她安心,他说可 以送她到香港丢,她可以在那里等到这事平息之后再回印度。福克先生说这 些话的时候,态度是冷冰冰的。
艾娥达夫人感激地接受了这个建议。正好她有一个亲戚住在香港,这个 亲戚也是帕西人,他是香港的一个大商人,香港虽然是在中国海岸上,但却 是一座道地的英国化的城市。
火车十二点半到达贝拿勒斯,据婆罗门教的传说,现在的贝拿勒斯是古
代卡西城的旧址,卡西城从前就象穆罕默德的陵墓一样是空悬在天顶和天底 之间的。但是在今天看来,这座被东方人文研究者称为印度雅典的贝拿勒斯 却也是普普通通地建筑在土地上的,并没有什么特殊。路路通有时可以瞥见 一些瓦房子和草屋,这些建筑呈现出一种异常荒凉的景象,没有了点地方色 彩。
法兰西斯·柯罗马蒂先生要在这里下车,他的部队就驻扎在城北几英里
以外的一个地方。于是旅长就向福克先生告别,并祝他这次旅行从此平安无 事,更加顺利。福克先生轻轻拉了拉旅长的手。艾娥达夫人热情地为旅长祝 福,她永远不会忘记法兰西斯·柯罗马蒂先生的大恩。至于路路通,因为和 旅长热情的握手而感到很荣幸,他非常兴奋,他心里想,不知道何时何地才 能再为他效劳,大家就这样分手了。
从贝拿勒斯出发,铁路穿过一段恒河山谷,天气相当晴朗,窗外显示出
比哈尔千变万化的美丽景色:青翠的高山,生长着大麦、小麦和玉米的田野, 栖居着浅绿色鳄鱼的河川和池沼,整整齐齐的村庄和四季常青的森林,几只 大象和一些单峰的骆驼正在圣河里洗澡。虽然只是初秋,天气已相当寒冷, 却还有成群的男女在恒河里虔诚地领受圣洗。这些善男信女是佛教的死对 头,他们狂热地崇信婆罗门教。婆罗门教里有三个转世活佛:第一个是回斯 奴,他是太阳神的化身,第二个是希瓦,他是生灵万物主宰的化身,第三个 是卜拉马,他是一切婆罗门教教长和立法者的主宰。然而当汽船驶过,搅混 了恒柯圣水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卜拉马、希瓦和回斯奴又怎样看待今天这个 英国化了的印度呢。
这一切景物,象闪电般一掠而过,有时被一阵浓浓的白烟,遮盖得模糊 不清。沿途,旅客们只能隐约地看见:距贝拿勒斯城东南二十英里的比哈尔 历代土王城寨——舒纳尔堡,加兹铺和这个城区一些制造玫瑰香水的大工
厂;以及印度主要的鸦片市场——巴特那;还有那个比较欧化和英国化的城 市——蒙吉尔,它很象英国的曼彻斯特或伯明翰,以冶铁、制造铁器和刀剑 驰名。那些高大的烟囱喷吐着乌黑的浓烟,把整个卜拉马活佛的天空搞得乌 烟瘴气。
在这个梦里天堂似的国度里,这些黑烟真是大煞风景。 黑夜降临了,火车继续向前飞驰着,虎、熊、狼等野兽在机车前面逃窜,
发出一片吼声。人们既没有看见孟加拉的美景,也没有看见各尔贡和吉尔的 废墟;既没有看见印度以前的京城穆尔希加巴,也没有看见布尔敦;既没有 看见乌各里,也没有看见法国在印度领土上的那个据点昌德纳戈尔;路路通 如果能看到祖国的旗帜在这个据点上空飘扬的话,也许还会更得意呢!
火车终于在早晨七点钟到达加尔各答。去香港的邮船要到中午十二点才 起锚。因此斐利亚·福克还有五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按照他的路程表,这位绅士应该在离开伦敦以后的第二十三天(10 月 25 号)到达印度首都加尔各答。他现在不早不晚,如期赶到。可惜,从伦敦到 孟买节省下来的两天时间,我们知道在穿过印度半岛的旅途中已经给占用 了,但是我们相信福克先生对这一点是不会感到遗憾的。
第十五章 福克先生的钱袋里又减少了几千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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