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灵
黄易 新德里大赌场位於印度首都新德里的市中心。是座皇宫式的建物,占
地四干平方米,正门处是个极尽华美的大花园,修剪整齐的植物间,缀以精 美的石雕,题材都是印度宗教内的神话人物,风格传统,古色古香。
一个直径达六至七米的大喷水他,他中逐渐缩小的圆形台阶,向中心 层层升起,哗啦啦地把子百条大小不一的水柱喷上半天高,水柱随水压和灯
光的变灭,幻化出不同的花式,在赌场金碧辉煌的灯火衬托下,气象万子,
有令人望之却步的慑人气派。在炎热的天气中,清凉的水气,使人精神一振。 美丽的大花园围以高墙,把印度贫穷的一面封於墙外,晚上八时二十
分。
花园的大铁闸打了开来,一辆接一辆的名贵房车,川流不息地驶进花 园内,驶上通往赌场正门的通路。
一群身穿红衣制服、缠白头巾的彪形印度大汉,忙碌地疏引花园内繁 忙的交通。
凌渡宇坐在计程车的後座,随一辆劳斯莱斯,沿大喷水他的道路,转
到赌场的正门。 车刚停下,车门已给穿红衣制服的大汉打了开来,恭敬地欢迎贵客的
光临。 凌渡宇笔挺西装,气宇轩昂,确教人不敢怠慢。
前面的劳斯莱斯步下了位穿起印度传统纱裙的印度美女,眉目如画,
仪态万干,可惜带有点艳俗,但那正是地份外引人遐想之处,大概是交际花 型的女性。
美女侧身回望,对凌渡宇投了轻轻一瞥,低头浅笑,才步上进入赌场 的台阶,似乎颇为欣赏凌渡宇慑人的风采。
凌渡宇会心一笑。赌场除了是显示财富的地方外,还是出卖美丽的最
佳场所。 他付了车资,打赏了开车门的赌场小二,紧跟印度美女步上台阶。 那印度美女高挑动人的身材,在步上台阶时更形婀娜多姿。 美女确是上帝对男人的恩赐。
她再回眸一笑。施施然走进赌场。 凌渡宇心情大佳,轻松地步入赌场大堂内。 和外面漆黑肮脏的街道相比,这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世界。 上百盏水晶灯饰,把广阔的空间照得明如白昼,使人完全联想不赌场
外的黑夜,想不起夜入而归的生活方式。 大重的深棕色云石地板,一尘不染,利用不同的石质和纹理,布列出
富丽多姿的纹饰,闪亮的石面,反映照耀其上的光饰,予人一种不真实的奇 怪感觉。
凌渡宇暗赞一声,设计这赌场的人,不愧高手。如幻如真的气氛,正
是方便赌徒们在此颠倒昼夜,醉生梦死。 他注意到大堂内看不到任何时钟,皆天昏地的赌徒们,谁有兴趣去理
会那永不中断的时间。
赌场内衣香鬓影,成千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士,围四五十张供应各式各 样赌博的桌子,纵情豪赌。
穿传统印度服饰的女子,穿花彩蝶般,在人群中飞舞,奉上饮品和提 供各种服务。
那先他一步进来的印度美女早不知踪影,凌渡宇收起“色”心,暗自
盘算,究竟应该怎样手去找他心目中的人。 “先生!”一个谦卑的声音在他左侧响起。 凌渡宇眼光射向左侧。 一个十七八岁的印度青年,恭敬地向他躬身作礼。 这青年面目精乖,手脚灵活,非常机敏。
青年甫接触凌渡宇锐利的眼神,明显吓了一跳,一连退了两步,怯怯 道:“先生!
你有兴趣赌些甚麽?我是最佳的赌博顾问,深明行情,只要你赢钱时 一小点的打赏。”
英语相当流利。
凌渡宇恍然失笑,原来是在赌场内赚生活的小混混,误以为他是个大 豪客,心想也好,问道:“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很高很大的西班牙人。”用手在 面上作了个留满胡子的姿态,待要补充时??
青年兴奋地抢叫道:“那一定是『船长』??”踉压低声音,神秘地道: “他刻下是这里的风头人物,赢了很多很多钱??”
凌渡宇道:“带我去见他吧,给你十元美金。” 青年一听到有赏钱,精神一振,但很快又换过颓丧的表情,搔头道:“船
长在特别贵宾室内,一般人是严禁入内的??”
凌渡宇知道赌场都设有特别的赌博房,只招待有身分的大客,一般人 是严禁入内,而特别贵宾室更被视为圣地,有别於一般的贵宾室,可是他岂 会理会这等赌场辨矩,道:“可不可以入内,你不用理会,只要你把我带到 贵宾室门前,其他的由我想办法。”
青年瞥了他一眼,一点也不相信他有何进入贵宾室的奇谋妙计,不过 既然有十元美金可赚,还管它则个,怕凌渡宇反悔,急忙领路前行。
两人穿过大堂。
一边行,青年一边夸耀自己的赌博必胜技巧,说得活灵活现。 凌渡宇听到他唠唠叨叨,不耐烦打断他道:“你既然逢赌必胜,自己为
何不赌?” 青年耸耸肩胛,作个无可奈何的姿态,道:“他们会把我所有肋骨打断。
唉!就算我靠自己的本事,赚得赏赐,出门时有九成是要落进守门大爷的口
袋里去。”跟一挺胸膛,神气地道:“不过我已经是新德里内,这年纪凭真材 实料赚钱的人中最富有的了。”一副不想让凌渡宇看小的神情。
凌渡宇倒喜欢他的坦白。其实他不知道,这青年从来没有对人坦白的 习惯,只不过凌渡宇透视人心的双目、风神气度,自有一股使人坦白的力量,
不知不觉将心里的话诚实地说了出来。
两人离开了拥挤的大堂,经过了一固供人休憩的偏厅,步上一道长廊,
来到另一道大门前。 门前有两名红上衣白裤子的大汉,见到那青年,用印地语喝道:“阿修!
这里是你来的吗?”
印度人口超过七亿,仅次於中国,种族众多,而最令中央政府头痛的, 是语言的繁多杂乱,有人调存印度内走过几哩外的另一条村,已说不同的方 言,是绝不夸大的一回事。
芭略来说,印度境内的语言基本可划分於四大语系下:就是印欧、达 罗毗荼、汉藏和南亚语系。
辟方语言是印地语和英语。 凌渡字的少年时代在西藏度过,在藏僧的指导下,精通经文用的印度
古焚语,属印地语的古老泉源,兼之又会随通晓印地语的藏僧学习,所以毫 无困难他听懂大汉和青年阿修的印地语对答。
阿修向大汉阿谀地道:“爷们!这是难得的大阔客,也是船长的朋友。”
其实他带凌渡宇来到这里,已算完成任务,有十元美金落进口袋。但 他对凌渡宇很有好感,又知道赌场辨矩特别,贵宾室例不接待生客,於是为 凌渡宇尽点绵力,吹嘘一番。
大汉眼光转到凌渡宇身上,本要直言拒绝,可是凌渡宇气势迫人,一 对虎目正盯他,不由地口气一软道:“先生!你兑了筹码没有,贵宾厅内的
赌注是有最低限额的??”说得客气,不啻清楚表示先弄清楚凌渡字的斤两。 凌渡字微微一笑,从袋中抓出花碌碌一大叠一百元面额的美钞,毫不
在意地递给阿修,道:“给我去换筹码!”
阿修习惯性地一把接过大钞,才突然间醒悟那最少是上万元钞票,眼 睛瞪大起来,平日精灵的他,这刻反而说不出话来,凌渡宇这样信任他,不 是傻子便是真正的大阔客。
凌渡宇洞悉他的想法,喝道:“还不快去!”阿修这才去了。 大汉们瞪大了眼睛,他们见惯钞票,还不会为区区万元美金而吃惊,
令他们惊奇的是凌渡宇那毫不在乎的态度。 这时,一名身分明显高於两名大汉的四十馀岁印度人走了出来,很有
礼貌地道:“先生想进贵宾室吗?但贵宾室给人包起了,真对不起!” 凌渡宇听他语气坚决,耐性子道:“请问沈翎博士是否在内,我要和他
说上几句话。”
男子“噢”一声,道:“那真不巧!沈翎博士曾经指示,在他赌博期间, 不会接见任何人。”
凌渡宇为之气结,他今晚要乘凌晨二时半的夜机往纽约,再没有时间 磨在这里,正自盘算应否到此为止,可是他的组织“抗暴联盟”最高领袖高 山鹰请求他做的事,又不想半途而废,而且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见见这久 未会面的老朋友,他最尊敬的人中的一位。
犹豫间,香风袭来。
一把低沉富於磁力的女子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道:“商同!这位先生是我 的朋友,我可以邀请他陪我进贵宾室吗?”
凌渡宇侧头一看,入目是典型印度女子那种轮廓分明的美丽侧面,眼 前一亮。
是刚在门外巧遇的印度美女。
这个角度看去,她更是艳色动人。
女子向他回首一笑,凌渡宇立时想起“回头一笑百媚生”的形容诗句。 男子神色非常尴尬,怯怯地道:“云丝兰小姐的朋友,我们当然乐意招
待,不过??大小姐在里面??”
云丝兰面容一沉道:“海蓝娜也在里面,那就更好了,我们很久没有碰 面,我想她比你更欢迎我。”
凌渡宇心中咋舌,这女子的辞锋尖锐迫人,倒要看这先前趾高气扬的 男子如何招架。
男子陪上笑脸,躬身作了个欢迎内进的姿势,通:“云丝兰小姐言重了,
商同欢迎还来不及,请进请进!”凌渡宇见商同换上笑容前一刹那,闪过一 丝惊惧的神情,暗忖这美女云丝兰一定大有来头,否则商同这类吃赌场饭的 老江湖,绝不会有此失措举动。至於那大小姐,又不知是甚麽显赫人物了。 云丝兰向凌渡宇浅笑摇首,像在嘲笑商同的前倨後恭,她额头正中处
点的朱砂红得闪闪发光,把她双眸衬得黑加点墨,份外明亮。
凌渡宇有风度地让她先行。 云丝兰整理一下头纱,优雅地进入贵宾厅。
凌渡宇待要尾随入内,阿修的声音在身後响起道:“先生!筹码换回来 了。”
凌渡宇回头一看,阿修焦急地举起抓在手上的筹码,原来守卫把他拦
在门外。 阿修面上充满期待的神情,凌渡宇知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也想
跟进特别贵宾室内一开眼界,冲他没有挟带私逃这一点,他使要帮他一次,
说来也可笑,现在反而是凌渡宇带他去见识见识了。 凌渡宇向商同微笑道:“这是我的朋友和夥伴,我可以邀请他入内
吗?”
商同望向云丝兰,後者故意为难他,抬头望天,不给他任何指示,商 同想了想,横竖也放了人进去,那怕多他一个,即管大小姐怪罪下来,也可 以全推在云丝前的身上,於是道:“当然可以,请进!”
阿修欢呼一声,踉凌渡宇和云丝兰身後,一齐步进通往贵宾厅的长廊
去。凌渡宇接过他递来的筹码,心想要阿修这样把钱完璧交他,怕说出来也 不会有人相信。
商同跟在最後,神色如常,到底是闯江湖的人物。
长廊两边挂两列二十多幅二尺乘二尺的画作,色彩浓艳缤纷,工巧精 致。
云丝兰贝他留心起两旁的画作,笑道:“这是我国着名的织画,面积虽 小,却以内容丰富、画工精细而驰名国际。”
凌渡宇边行边停,欣赏了其中几幅作品,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就是拣 选这批作品的人品味奇高,迥异俗流,想不到赌场之内,亦有此等人物。
商同在後面道:“到了!”
凌渡宇把心神从动人的织画处收回来,步入贵宾厅。 若说外面大堂是个喧闹的市集,这处倒像个避静的禅室。 偌大的空间内,不闻半点嘈吵的声音。 大厅中围大赌桌或坐或站的十多男女,似乎都不想打破凝然有致的宁
静,屏息静气地盯赌桌上的赌局,没有人留意到有人进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使刚进来的凌渡宇等人,感受到那紧张的气氛。
凌渡宇众人迫不及待地走近赌桌。 围赌桌观战的男女扫视他们一眼,目光又转往赌桌上,彷佛赌桌有专
摄取目光的磁力。
只有正在对赌的一对男女,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加入。 他们专注的目光交缠在一起,有若刀剑在虚空中交击。 他们要看进对方灵魂的深处,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噢!”阿修忍不住惊叹起来。 凌渡宇很理解阿修的感受,因为他也为桌上的牌局感到动魄惊心。 赌的是“话事啤”。 桌心堆如山高的筹码,这赌场的注码以美金为单位,此时的注码已有
近百万了。
男子面前四只牌,翻出来的是叁条 A:女的四只牌,翻出来的是叁条 K。 照牌面来说,男子稳胜女的无疑。
问题是还末翻过来的底牌。
假设男的底牌也是 A,那无论女的得到甚麽牌,亦是必败无疑,这个牌 势最大的当然是四条 A,其次是四条 K。
赌局到了生死立判的关头。 凌渡宇不由关心起来,因为那男子正是他这次专程来找的沈翎博士,
而沈博士袋中的钱里,有五百万美金,来自他的组织抗暴联盟,他这趟正是 奉高山鹰之命来看看公款的“近况”。
沈翎博士是组织内最高层八个以“鹰”为代号的人物之一,国际上,
则是着名的探险家和旅行家。 沈翎的代号是“原野鹰”。 凌渡宇代号“龙鹰”。 同是组织内最杰出的人物。
一头浓黑的金发,不长不短,中分而整齐。高挺的鼻梁下,长满了金 黄的胡髯,几乎连棱角分明、子人坚毅卓绝感觉的嘴唇也埋没在内。他整个 人骨骼极大,即管坐在那里,也有若一座推不动的崇山,气势迫人。
最使人印象深刻是他炯炯有神的双目,射出令人心悸的冷静寒芒。 这时沈翎慑人的眼神,凝望与他在赌桌另一端互争雄长的印度女子。 女子的神采,一点不逊色於云丝兰。 若要凌渡宇去形容这女子,那麽凌渡宇只能用“冰肌玉骨”这四个字。 女子一身白纱,额前点了朱砂,清丽可人。年纪约在二十七、八之间,
有股高贵端丽的气质,使人很难把她和赌博联想在一块儿。 围观者恭敬的眼光,又使人知道她一定是极有身分和地位。她甚至比
沈翎更沉和冷静。 清彻的眼神,一丝不乱地回敬沈翎锐利的眼神,没有半点的怯色,一
派赌国高手的风范,凌渡宇也不禁佩服起来。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秀美的女子,一定是商同口中的大小姐,云 丝兰口中的海篮娜了,好一个美丽的名字。
海蓝娜打破了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淡淡一笑,以清甜的声音道:“跟 进你的十万元。”
妙目一扫沈翎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漫不经意地道:“并”大”你手上
所有的筹码。”
围观者一阵骚动,为这豪赌震骇。 沈翎手上的筹码,以美金计最少有六十馀万,加上先前所下的注码,
桌上的总注码达到二百多万美金了。
沈翎眼中闪跳亮光,忽地长笑起来,在寂静空广的大厅内,份外刺耳。 沈翎豪雄的笑声蓦然停下,把头颈仰伸至极尽,又回复平视,紧盯海
蓝娜,沉声道:“痛快:痛快!” 缓缓转过头来,望向他左手侧的凌渡宇,平静地道:“龙鹰!假若是你,
会怎样做?”
这一奇峰突出,众人的眼光不由集中在凌渡宇身上,海蓝娜的眼光跟 踪到他处,首次发现这非凡人物的存在。
凌渡宇从容自若,微笑道:“你可以改变命运吗?当然是舍命陪淑女 了。”
沈翎哑然失笑,摇首叹道:“凌渡宇不愧是凌渡宇!”转向海蓝娜道:“他
的说话就是我的说话,我跟了!” 众人一齐哗然,忽又完全静默,等待最後的一手牌。 一个五十多岁的印度男子负责发牌,他熟练地从发牌机抽出两只牌,
分发往对峙得难解难分的这封男女面前。 当他派牌时,有心者都留意到他的手有轻微的料震,显示他的紧张情
绪。
沈翎随手把牌翻过来,是只梅花二。 海蓝娜伸出纤长均匀的玉手,指甲在牌底轻轻一挑,啤牌翻上了半空,
打了几个滚,平跌桌上,刚好是面朝天。 众人一齐惊叹。
那是只葵扇 K。 海蓝娜翻出来的牌是四条 K。
除非沈翎的底牌是 A,否则已陷於必败之局。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沈翎的面上。 沈翎面容平静如昔,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很高,骨骼粗大,肌肉匀称,充溢体育家的健美感。 众人疑惑地望他。
究竟他的底牌是甚麽? 沈翎出人意表地大笑起来,排开众人,来到凌渡宇身侧,一把搂他肩
头,同大门走去,边走边笑道:“痛快:痛快!”
众人这时才知道他输了这二百多万的豪赌。 他始终没有翻开那复转的底牌示众。 凌渡宇来不及和云丝兰打个招呼,给沈翎半推半拥,带出特别贵宾室
外。
两人循原路行走,穿过赌场热闹的大堂,一路上都有人向沈翎打招呼, 可是沈翎却沉浸在深思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凌渡宇笑道:“不服气吗?老沈!” 沈翎盯他一眼,话不对题地道:“那妞儿是不是真的精采极点。” 凌渡宇想不到他爆了这句话出来,愕了一愕,点头道:“确是精采绝
伦!”
沈翎得到凌渡字的赞同,立即高兴起来,脚步也轻松了不少,一直走
出赌场的大门。 面对华丽的大喷泉,千百条在灯光下闪烁起落的水柱,尽避赌场外暑
热迫人,仍是令他们精神一爽。
急迫的脚步声从身後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印度青年阿修。
阿修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来,走到他们面前叁尺许,停了下来,忽地 瞪目结舌,看来自己也不知跟上来干甚麽。
凌渡宇掏出十张一百元面额的美金大钞,道:“噢!对不起!这是你的
酬劳。”
阿修刷地涨红了面,坚决摇头道:“不!我不要你的钱,你们两人都是 真的英雄好汉??”
踉忸怩低头道:“我要和你们交朋友。” 两人同时一呆,料不到这小表心中转的是这念头。
凌渡宇怜惜地道:“我们早是朋友。”把钞票卷起,插进他的上衣袋, 道:“就当是机票钱,让你他日来探访我。”
阿修犹豫片晌,终於点头道:“好!我一定会赚足够的旅费,然後去找 你,不过,你届时一定要像朋友那样招待我呵!”
凌渡宇笑了起来,取出一张咭片,道:“好!君子一言。只要你拨得上
这个电话号码,再留下联络你的方法,我便可以找上你。” 阿修兴奋得跳了起来,珍而重之地收起名片,转过来向沈翎道:“船长!
你是我最佩服的赌徒,在我心目中,你永远也没有赌败,我想间你一个问题。”
沈翎笑道:“说出来吧!小朋友。” 凌渡宇插口道:“为甚麽要叫他作船长?” 沈翎道:“不要打断他的问题!”他似乎不想让凌渡宇知道阿修唤他作
船长的原因。 阿修正容道:“我恳求你,告诉我那末翻过来的底牌是甚麽?” 沈翎眼中射出冰冷的寒芒,沉声道:“你看过了没有?” 阿修道:“我没有看过,只有大小姐看过,她看完面色变得很奇怪。”
凌渡宇怦然。想起大小姐海蓝娜的清冷自若,能令她神色变动,那只 底牌当然是另有文章。
沈翎闷哼一声,道:“夜了!我们该走了。”
转身自行往停在台阶下的计程车走去。 凌渡宇熟知沈翎的性格,不想说就是不想说,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主
意。
来到计程车前,沈翎停下转身,道:“这次来找我,是不是为了组织给 我的五百万美元?”
凌渡字仔细端详了他一会,点头道:“那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我可 以给你填出来,我向高山鹰说过,你这样做,一定有你的理由,不过我的确
借这个借口,来和你打个招呼,叁个小时後我要到达机场,乘搭往纽约的客 机。”看看腕表,笑道:“我们还有时间喝杯咖啡,庆祝你豪赌败北。”
沈翎笑骂一声,道:“给我填五百万?你真是我的救星。” 凌渡字正容道:“你的古文物买卖,曾为组织赚了上亿美元,你的手头
一向非常松动,为何竟会弄到用公款去赌博?”
沈翎道:“不要问?”
凌渡宇道:“怎能不问?万水干山,由南美绕上这麽一个大圈,来到印 度,就是要问你这句话。那天高山鹰对我说,六个月前他把五百万美金转到 你的户口,再由你提取现金,带往柬埔寨交予一个秘密的地下组织,但那地 下组织一直没收到半分钱,而你又失去了踪影,直到最近才知道你来了这里, 高山鹰深悉你我的交情,才把这烫手的热煎堆抛了给我,在公在私,你也应 该有个交代。”
沈翎沉默了片晌,抬起头来,眼中射出深厚的感情,道:“小凌!真的 不要问。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凌渡宇惊讶得叫了起来,道:“甚麽!世界首席硬汉,踏遍全世界最险 恶凶地的沈翎博士,居然会求人,我真是荣幸极了!”
沈翎气得骂了一轮各类语文中最精警的粗话,始肃容道:“我的要求有 一个条件。
”
凌渡宇见他的请求居然尚有条件,有好气没好气地道:“洗耳恭听。” 沈翎不理凌渡宇的反应,道:“很简单,就是不要问理由。” 凌渡宇叹道:“说吧!上帝既安排了我是你的老朋友,还可以选择吗?” 沈翎道:“不是上帝,而是命运。命运之神将每条头发都编了号码,多
条少条也是他的决定。嘿!所以他把你送来给我,解决我现在的难题。”
凌渡宇道:“说吧!” 沈翎直截了当地道:“我还要八干万美元。”跟举手作了个制止凌渡宇
追问的手势,道:“嘿!记!不要问原因。”
凌渡宇眼中射出闪闪神光,凝视对方。沈翎坦然回望,没有丝毫惭愧 的模样。
凌渡宇恍然道:“我明白了,你到赌场去,就是想赢取这笔钱。” 沈翎不置可否,只道:“怎样?” 凌渡宇想起巴极的户口(见拙作《湖祭》),这应是九牛一毛的小事,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沈翎笑了起来,一拍凌渡字的膊头,转身坐进等候已久的计程车後座,
凌渡宇跟进。 计程车开出。
司机是个瘦小的印度老头,问道:“两位老细要到那里去?”
凌渡宇道:“你倒很有耐性,等候了这麽久。” 司机谦卑地道:“老细多给点赏钱吧。” 沈翎道:“往机场去吧!”侧头向凌渡宇道:“那处的咖啡挺不错的。” 凌渡宇点头叫好,话锋一转道:“那妮子是瑜珈高手。”
沈翎露出有兴趣的神情,道:“凭何而说?” 凌渡宇道:“她和你对局时,呼吸细长而慢,这种借呼吸而达到头脑清
静平衡,是瑜珈最基本的修养功夫,而且她的容颜清丽得不食人间烟火,所
谓有诸内形於外,她一定是长期素食修行的瑜珈高手。” 沈翎想了一会,道:“是的!她很特别。”沉思起来。 凌渡宇好奇问道:“她究竟是甚麽身分,为甚麽赌场的人称她为大小
姐?”
沈翎道:“她是印度一个很传奇的人物,父亲是印度的超级大亨,拥有 几间最大的赌场,现在都交由她打理,外间的人认为她一定不善经营这品流
复杂的行业,岂知她大事革新下,赌务反而蒸蒸日上,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我这几天来一直赢钱,由十万元的赌本累积至叁百多万,她才现身和我豪赌, 结果你也知道了。”
凌渡宇嚷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何等精明,想起那末翻过来的 底牌,知道其中另有蹊跷,故意话中有话,刺沈翎一下。
沈翎耸耸肩胛,忽然向司机喝道:“停下!这是甚麽地方?” 司机冷笑一声。
“蓬!”一道钢板在前後座间弹起,踉“蓬!蓬”数声,左右两侧和座位
後同时弹起叁块同类的钢板。 凌渡牢一拳打上车顶,发出沉沉的响音。凌渡宇闷哼一声,假若是普
通的车顶,他可以用镭射切割器,破顶而出,但一触之下,车盖也是重合金 造的,令他无计可施。
一时间,两人被困在密封的因笼里。
冷气从後面钢板两个小圆洞喷进来,倒没有气闷的感觉。 刹那间,两人跌进巧妙安排的陷阱。 车子向前冲刺,转以高速行驶。
两人给後挫力一带,背脊碰在椅背,跟向左方侧去,显示汽车急速向 右转,产生向左跌的离心力。有若被大浪推拉的一叶小舟上的乘客。
凌渡宇叫道:“谁干的!” 沈翎在印度耽了好一段日子,凌渡宇初来乍到,有麻烦。自然是沈翎
惹来的机会大得多。
凌渡宇身子一边向右方侧去,平衡车子向左转的抛力,手却毫不闲, 掏出四支催泪爆雾器,自己取起两支,另两支塞在沈翎手里,准备用得的机 会出现。
沈翎接过爆雾器,回应道:“告诉你也不信,我不知这是谁干的?” 凌渡宇诅咒连声,道:“信你是混蛋!” 的确是的,沈翎行动神秘,甚麽事也不准他查恨问底,到了这个时刻,
仍不肯坦言一切,教他怎能不怒。
车子蓦然停下。 两人对望一眼。
从对方眼中看出,两人均猜不到敌人的下一步行动。
两旁的钢板徐徐落下,露出车旁的侧门和侧窗。 两人几乎一齐跳起土来。 即管这是荒山野岭,又或坟场海滩,都不会使他们感到惊奇。 可是这却是一个室内的庞大空间,一个像皇宫的华丽大堂。
在辉煌的灯光下,千多个持自动武器的大汉,团团把计程车围个密不 通风。只要他们一按枪掣,保证整辆车没有一寸地方可以免去弹孔的痕迹。 一个男子声音在车座内响起,以英语道:“贵客光临,沈博士和这位朋
友,不用我唤侍从替你们开车门吧?” 沈翎笑答:“当然,当然!” 他口中说话,手却作出行动的姿势。
同一时间,两扇车门同时左右向外打开一条缝,四支催泪爆雾弹连珠 发放,分由小缝向左右扔去。
两人的合作简直天衣无缝。
四支爆雾弹同时爆发,刹那间四面八方尽是黑雾和催泪气体。 当黑雾要倒卷入车舱内时,两人及时把门关上,一齐缩往车底,减少
敌人射击目标的面积。
期待敌人的混乱和咳嗽声。 手枪紧握手里。 刹那後,两人震骇莫名。 车外一点动静也没有。
黑雾内一下咳嗽声亦忖阙如。
这怎麽可能? 爆雾弹威力强大,这一阵子,催泪黑雾应扩展至大厅内的每一个角落,
塞满每一寸的空间。 催泪气体,会令在黑雾中不能视物的人,产生强烈的反应,刺激他们
的气管,甚至使人休克和晕眩。
可是车外平静无波。 包骇人的事发生了。 黑雾向上升起,飞快消散。
活似有无形的吸管,把所有气体一下子抽离了这个空间。 先前的景象:华丽皇宫般的大堂,持枪印度大汉,依然故我。
那声音又通过传声器响起,平静地道:“两位贵宾,真是对不起,忘了 向你们介绍,刻下你们的座驾,被罩在一个半圆形的巨大防弹玻璃罩内,这 罩子妙用无穷,其中一项就是能把空气抽离,变成半真空的状态,当然也能 输进任何气体,是我特别为贵客想出来的设计,两位以为如何?请多指教。”
他的话谦恭有礼,内容却充满威吓的味道。
试想假若活人在罩内,给抽成真空,那种血管爆裂的死亡,确是不忍 卒睹。
凌渡宇用神一看,车外确有一若现若隐的玻璃层,刚急於行事,又是
意料之外,居然看漏了眼。 他们也算倒霉,步步失策,处於完全被动的劣势。
凌渡宇向沈翎笑道:“你是好事多为,这样处心积虑,挖尽害人心思的 好朋友,也给你招惹回来。”
沈翎舒服地挨坐在巫位内,叹道:“兄弟!我早曾向你指出,人生是无
奈和悔恨交织而成的,否则也不算人生??” 男子的声音插口道:“说得好!说得好!沈大博士既能对人生有如此深
切的体会,我们谈起上来,就更易谈得拢了。” 凌渡宇皱起眉头!这男子语有所指,像要进行某一项事物的谈判。 沈翎这时答道:“少说废话了,有甚麽尽避说出来吧!”他的样子有点
不耐烦,一副全不知对方要说甚麽的神态。 一阵印度“悉他”(SITA)音乐响起,清脆的每个响音,都像欲语
还休、缠绵难断,予人浓得化不开的感受。 音乐讽刺地从计程车内的传声器传出,使人感到忸怩而不自然。 大厅辉煌的灯光暗黑下来,直至伸手不见五指。 漆黑里亮起熊熊的火焰。
四名身穿印度华服的美女,捧四个各燃烧十二枝洋烛的大烛台。由远
方缓缓走近。
她们身後踉另一美女,捧一个香炉,烟雾袅袅而起,在大厅的上空升 出一团轻柔的烟霞。
她们之後是一队五男一女组成的乐队,持悉他、长笛、鼓,边行边奏,
传声器的音乐,从他们而来。 可惜隔了玻璃罩,闻不到外边腾升的香气。 仪仗队走至玻璃罩前,分两边站立。 音乐停下。
一名全身银光闪闪的男子,龙行虎步地现身走来。
他一直走到玻璃罩前,面上带从容的笑意,同两人躬身见礼。 他年纪约在四十上下,面目非常英俊,身形修长,头巾正中,嵌了粒
最少有十卡的金钢火钻,在烛光下闪跳九土,配他身上的印度华服,配合仪 仗队的声势和排场,确有尊贵迫人的气势。
沈翎面色微变。
凌渡宇深悉沈翎约为人行事,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冷静,知道来 者大有来头,偏是冷冷哂道:“好!戏看完了,有屁快放!”
那人毫不动怒,微笑道:“不愧是沈翎的朋友,有胆识。”他的声音在 车内的传声器响起,正是刚的声音。传声器成为对答的桥梁。
这种方式的会面,亦属别创一格了。
那人续道:“沈博士!只不知你的朋友能否代表你说话?” 沈翎冷笑一声,道:“当然可以!王子!”言罢推门下车。 凌渡宇心中一震,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印度可说是世界上阶级尊卑区分最严格的国家。
迸印度有四个种姓。
印度虽是宗教繁多,却以印度教为主。印度教奉为圣书的《摩奴法典》。 把四个等级的种性起源,归於梵天(造物者)身体的四个部份,即婆罗门是 “梵天”的嘴,利帝利是双臂,吠舍为大腿,首陀罗生於两脚,是故各有地 位尊卑,无论生後有何作为,都不能变更这天生的身分。
随社会分工日益精细,原来由婆罗门以下至首陀罗的四个等级,复被
细分为许多等级的亚种性,日趋复杂。 种性之外,又出现了大批“不可接触者”,乃最受歧视的贱民,干最低
下的工作,不能同其他种姓的人接触,不许进入寺庙或公共场所半步。
印度独立後,订立法律禁止种姓歧视,但在农村里,种性制度仍然被 保存下来,对贱民的迫害无日无之,以致在一九七八年,印度北部的广大“贱 民”,举行大规模的示威,种姓制度的倡行者才稍为收敛。
可是种性制度早渗透到社会生活各方面,蒂固根深。 而王子正是支持种姓制度的最代表性人物。 他自称是十四世纪时印度教徒统治的维查耶那加尔王国(一叁二六—
—一六四六)的后代,以种性最高阶层婆罗门自居,认为整个印度文明的衰
落,原因在於种姓制度的崩溃,违反了梵天的旨意,所以力图恢复这“神圣 的制度”,复兴印度。
他积极从事政冶活动,希冀在获得足够的政冶力量时,重建昔日种姓 社会的“光辉”。
通过贿赂、威凌、暗杀种种卑鄙手段,王子在政坛逐渐冒升,想维护
特权的社会上层都起而支持他,以至王子的影响刀日益坐大,幸好一九七八
年的大示威,民主力量抬头,王子从政坛上垮了下来。可是他并没有放弃他 的疯狂念头,凭庞大的支持力量,王子开始从事印度境内各类的罪恶活动, 成为印度黑社会最有实力的大亨,连政府也不愿轻易惹他。
他的野心极大,想凭恃他罪恶的力量,卷土重来,重建昔日印度教大 帝国的光辉。
凌渡宇所属组织抗暴联盟,会刊下了一张世界各地危险人物的黑名单, 王子排名十九,由此可见此人的可怕。
凌渡宇闷哼一声,推门下车。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王子的眼光极之锐利。凌渡宇的神态立时引起他的注意,向沈翎道:“无 论你的朋友能否叁与你我问的谈判,亦请你先介绍他的名字和身分。”
沈翎断然道:“不用多此一举,一切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两小时後他 飞往纽约,你最好不要延误他的班期。”
王子道:“只要告诉我飞机的公司和编号,我可以保证飞机在机场抱候
贵友的大驾。” 凌渡宇笑道:“很对不起,现在我决定不走了。” 沈翎霍然望向凌渡宇。
凌渡宇回望对方,眼中射出坚决的神情,沈翎无疑陷在极大的危险里, 教他怎能离去,心中叹道:“楚媛!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沈翎沉声道:“凌!你一定要走一。” 凌渡宇耸起肩胛,道:“既然每条头发都被编了号,走与不走,能改变
得了甚麽?
”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沈翎为之气结。 凌渡宇转向面带微笑的王子道:“殿下!可以转入正题了吗?”当他说
殿下时,语带呼喝,只有讽刺的意味,毫无尊重的意思。 王子闪过一丝怒色,他自比为梵天的使者,认为自己天生高於众生,
最忌别人的不尊重,不过随即泛起笑容,道:“好!好!”
沈翎知道他对凌渡宇动了真怒,日下只是强压怒火,可是这等事避也 避不来,插入道:“说吧!”
王子沉默片晌,道:“无论你掘了甚麽出来,我也要占四分之叁。” 沈翎呆了一某,道:“你说甚麽?我一点也不明白。” 凌渡宇更是丈八金刚,摸不头脑。 王子眼中爆出凌厉的光寒,罩定沈翎,忽地仰天在笑起来,好一会才
停下,眼中寒芒有增无减,阴阴地道:“你可以瞒过别人,又怎能瞒得过我,
在我的土地上,没有任何事可以瞒过我,我是梵天派来的使者,天注定我来 重建帝国的光辉。”语气中充满疯狂的味道。
四周的持枪大汉一齐以印地语狂叫起来,道:“重建帝国,还我光荣!” 沈、凌交换眼色,这是个可怕的狂人和疯狂的组织。
大厅内一时间静至针堕可闻。
王子负手背後,踱起步来,道:“你可否解释给我听,你和白理士石油 开采公司是甚麽关系?”
沈翎淡然道:“我是他们的顾问。”
“顾问?”王子不屑地道:“自理土石油开采公司,叁年前才在英国注册, 而注册的人,就是你:大名鼎鼎的探险家、收藏家沈翎博士。”
沈翎若无其事地道:“那又怎样?”
王子轻笑起来,道:“并没有怎样,不过你可否解释给我听,为何贵公 司注册以来,一滴油也没有在别的地方开采过,而千里迢迢,来到这地方, 你看上了印度甚麽?石油?那真是荒天下之大谬。印度的石油无论品质和储 量,都远比不上其他的产油国。印度的总储油量,估计在四亿六千吨之间, 而产油国加沙乌地阿拉伯,是二百叁十一亿吨,那是小巫大巫之别,要采油, 为甚麽来到印度?”
沈翎以微笑回报,道:“那些产油国的开采权,早给了其他的大公司, 那轮得到我!”
王子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敝国的石油,绝大部份分布在西部马哈拉 施特邦的近海区域和东部的阿萨姆邦,为何你向敝国租借来开采石油的地 方,却是我国北部圣河和圣城问的一块一滴石油也没有的荒地?而且不可不 知,那是一个经常的地震区。”
这时连凌渡宇也奇怪起来,王子所说的圣河,指的是恒河,被印度人
奉之为女神、母亲。 印度教徒甚至称恒河为“恒妈”,在印度有至尊崇的地位。 圣城指的是印度教徒朝拜的中心地:瓦拉纳西,位於恒河的西北岸。
相传是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主神湿婆神在六千年前建立的,好比伊斯兰教的 麦加、基督教的耶路撒冷。
沈翎面色不变地答道:“这是敝公司的商业秘密,不过,贵国已批准了 我开采的申请,这或可以说明我提供的资料,是有一定的说服力,否则如何 获得开采权。”
王子微一错愕,又大笑起来。笑声极尽嘲讽的能事,好一会才强止笑 声,道:“唉!堂堂的大博士,居然天真若斯,以为你那区区数十万美元,
可打通政府上下所有关节,告诉你,若非我在背後大力促成此事,你再费多 一百万元,亦只是石沉大海,那时拖得你十年八年,看你能怎样。”
凌渡宇心下对王子重新估计起来,王子的影响力,固然不可轻视,但
他更可怕的地方,是在背後暗暗出手,直至沈翎不能收手,才出面来谈判, 那种阴险深沉,才是怕人。直到这一刻,他还不知沈翎的葫芦里卖些甚麽药。 看来王子也不知道。
沈翎躬身施礼,道:“那就真是要多谢阁下的鼎力支持了。” 王子面色一沉,道:“半年前,你从世界各地订了一批钻探的器材,全
部是最先进的第一流设备。例如钻探用的”聚晶钻头”,比一般的炭化钨钻 头速度至少快了六倍。
只是这笔投资,便是天文数字,难道只是为了在地上弄个深井便了 事?”
沈翎叹道:“好!丙然名不虚传。” 王子傲然道:“为何你不说要采煤、铁等等,那应是更有说服力的,於
是我想到:你要采的是地下某处深埋的事物,只有石油的开采法最适合。但
那是甚麽?” 沈翎道:“那是一个宝藏!”
王子精神一振,道:“谁的宝藏?” 沈翎沉声道:“为甚麽我要告诉你。”
王子暴跳起来,豹子般弹前,两子扑上玻璃罩上,他戴在手指上的叁
只大钻石戒指,和穿在惋上的碧玉手钜,撞上玻璃罩面,发出连串清脆的响
声,像只笼中的猛兽,同观看它的人张牙舞爪。 王子狞笑一声,狠狠道:“没有我的同意,休想从印度捡走一块石头,
你会发觉没有人来和你工作,所有器材都会无故被毁,甚至你们的身体,也
没有一寸地方是完整的。”他的神色忽转温和,微笑後退,躬身道:“你说! 我有否资格听你道出原委?”
凌渡字面含冷笑,亦是心不暗惊,以王子在印度的势力,沈翎的开采 大业确是寸步难行。
即管和他合作,此人暴虐凶残、喜怒无常,如伴虎眼,想想也教人头
痛。
对於王子的威胁,沈翎毫不动怒,上上下下打量了王子好一会,好整 以瑕地道:“看来你的资格也可勉强凑合。”
王子道:“如此我洗耳恭听了。” 沈翎道:“说之前,让我们先谈妥条件。”顿了一顿,才加重语气道:“无
论有甚麽收获,是一人一半,你并须以你的神来立誓,保证你不从中弄鬼, 否则一切拉倒,就当所有的事均是白做。”
王子目光灼灼,深深的紧盯沈翎,後者面带微笑,毫不畏怯地回望, 甚至带点挑战的味儿。”
一时玻璃罩内外,静至极点。
王子打破僵持,道:“好!我答应你,你们不要弄鬼,否则莫怪我反面 无情。”说罢缓缓转向北方,立下了誓言。
沈翎正容道:“在公元前一百五十年,大一统的孔雀王朝灭亡,整个印
度次大陆陷进前所末有的混乱里??”他面上现出回忆的神情,好像曾亲身 经历过这一切,事实上当然不是,却显示了他对印度历史的认识和深厚的感 情。这是一个伟大的探险家成功的基本情怀和条件。
沈翎眼望向上,如梦如幻,续道:“南印度,分裂为潘地亚、哲罗、朱 罗叁个势均力敌、鼎足而立的王国。北印度,是名的笈多王朝,虽乃偏安之 局,经济和文化却是空前繁荣。可是,月氏人、贵霜人等外族相继入侵,到 了王朝後期,匈奴人成为了最大威胁,国家灭亡在即??”
王子眼中射出疯狂向往的火焰,无论他是怎样卑鄙可恶,对印度文明 的热爱,是无可置疑的。
沈翎续道:“当时的君主,对国家文化的狂热,超出了对生命财富的留
恋,他不想珍贵的文物被战火无情地摧毁,於是建造了庞大的地下库房,把 最宝贵的文物密藏其中,希望后人重新发掘。”
王子道:“你怎能知道?” 沈翎肃容道:“不要问,我曾立下血誓,不可以将这秘密的来源泄露开
来。”
王子眼睛光芒闪烁,好一会才平复下来,道:“好!继续说罢。” 地想到沈翎若非确实得到消息,怎会投下天文数字的资金,进行这庞
大的开采计画,而更重要的是:他只是坐享其成,那管有没有宝藏,他亦是 一无所失。
沈翎道:“笈多王朝灭亡後,匈奴人入统北印,这秘密埋藏在佛教的僧 侣中,直至戒日王朝的兴起,可是,北印度发生了一次空前的大地震,戒日
王虽知道这秘密,再没有方法掌握宝藏的正确位置,经过无数次发掘失败後,
终於放弃??”
凌渡宇暗忖:这样的开采,确非当时的技术可以支持,想当时的人一 定是心灰意冷下,无可奈何才会放弃。
沈翎道:“我知道的,就是这麽多,如果你不反对,我们要离开了,还
有很多迫切的事等待我。” 王子沉吟了一会,点头道:“好吧!不过请你紧记,阁下一举一动,均
在严密监视下,假若发觉你瞒骗了我任何一件事,莫怪我毁去诺言。”言罢 大步转身离去。
他和仪仗队隐没在厅门後。
罩外的人以手势示意两人回到车内。 爸板弹起,车厢再次变成密封的世界。 计程车徐徐开出,速度逐渐增加。 两人沉默不语,不欲敌人听到他们的说话。
车行两个小时後,停了下来。
爸板降下。 两人分左右推门外出。
车子立即开出,像是怕他们找他算账。 立身处是座两层的红砖房子,被高墙团团围绕,墙屋间是个小花园,
相当别致。
沈翎道:“进来吧!”用锁匙开了铁闸大门,当先进内。 凌渡宇知道这是沈翎在此的临时住所,叹一口气後,跟了进去,这场
飞来之祸,眼看是逃不了,原定与女友卓楚媛共度一段愉快时光的大计,难
道又要胎死腹中? 屋内的凌乱,把凌渡宇吓了一跳。
文件、书信、书籍、脏衣,四处乱放乱掷,活像垃圾收集站。 沈翎取出电子仪器,四处检视起来。 足有大半小时,沈翎舒了一口气,同坐在沙发上的凌渡宇道:“可以说
话了!”
凌渡宇知道没有偷听器,又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你这冷面人,说 起故事来居然表情丰富,感情投入。”
沈翎哂道:“不是这样,怎能入信於人,相信这个荒谬『故事』。”
凌渡宇跳了起来,失声道:“甚麽?” 沈翎淡淡道:“难道你要我向那天杀的凶徒从实招来吗?” 凌渡宇一把抓沈翎宽阔的肩头,沉声道:“你究竟要掘些甚麽?” 沈翎笑道:“当然是石油!”当他看到凌渡宇眼中充满怒火时,连忙软
化下来,叹道:“小凌!不是我想瞒你,而是事情最凶险的地方,就是我对 要发掘的物事,真真正正地一无所知,所以不希望你淌这滩浑水,听我说, 或者算是恳求你,立即飞往纽约,这处由老哥我亲自主理,你不会怀疑大探 险家沈翎自保的能力吧?”
凌渡宇颇为意动,沈翎和他一样,是非比寻常的人物,足可应付任何 凶险,况且眼下并没有迫切的危险,那“事物”一旦末被掘起,一旦未到摊 牌的时刻,他现下走了,异日可以再来,他确是想去见女友卓楚媛,和地分 开有一段很长的日子了。凌渡宇待要答应,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灵。
那是被监视的感觉。
这是凌渡宇的特异能力,每逢破人窥视,他的心灵都能生出感应。
凌渡宇条件反射般望向左方的窗户。 沈翎和他合作多年,早有默契,几乎是凌渡宇转头的同一时间,像只
久待伏击的猛虎,运动家的身体,矫健有力地反身扑往窗户,人还在半空时,
手枪握在手里。 凌渡宇欲由前门包抄,後方转来奇怪的声响,来自厨房的方向。 凌渡宇闷哼一声,弹起身来,旋风般往厨房扑去。 假设对方是王子派来的人,把刚的话传到王子耳里,那他们在印度度
过的每一天,都会变成亡命窜逃的时光。
凌渡宇疾如飞矢,刹那间扑进厨房里。 厨房空无一人,同屋後的大窗打了开来,封窗门的防盗铁枝,给割断
了叁条,恰好容一人通过。 凌渡宇毫不停滞,飞身穿窗而出,一个筋斗,美妙地站在屋後花园的
泥地上,眼光一扫下,恰好见到一团黑影,跨越高墙,消失在墙的另一面。
凌渡宇一声不响,紧蹑而去,一个弓弹跳跃,借手攀之力,翻到墙的 另一边。
那是一条长长的窄巷,两边均投在无尽的黑暗里。 换了是一般的人,一定会生起歧路亡羊之叹,可是凌渡宇拥有超乎常
人的灵觉,强烈地感到敌人往左边去了。
凌渡宇迅如鬼魅般往左方追去,刚走出窄巷,刚好捕捉到那团黑影, 在微弱的路灯照射下,向巷外长街的右方疾奔。
凌渡宇如何肯放过,全力狂追。
他的脚步迅捷有力,瞬眼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黑影惊觉回头。
凌渡宇迫近至十码之内。 那人非常机警,一看凌渡宇的来势,自知无法逃遁,索性转过身来,
手上拿黑黝黝的手枪。
凌渡宇迫近至四码之内。 那人提起手枪,待要发射。
凌渡宇滚倒地上,以肉眼难以分辨其动作的速度,抢到那人脚下。 那人正要发射,凌渡宇猛拉他的双脚,立时使他站立不稳,变成滚地
葫芦。
一声娇叱和凌渡字的呼声同时响起。 踉是奇怪的沉默。
凌渡宇紧紧压对方,眼睛离开她冰雪般幼滑的俏面,只有叁寸许的距 离。
两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 凌渡宇首先道:“你要来探访我们,我们欢喜还来不及,为何要这样鬼
鬼祟祟?海蓝娜大小姐。”
海蓝娜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大眼睛一闪一闪,棱角分明的小嘴却 紧闭成一道温润的横线,面上泛起骄傲不可侵犯的神色。
换了是别人,凌渡宇一定紧挤一下她动人的胴体,不规矩一番,报复 她的傲态,但想起老朋友沈翎对她的微妙感情,又似乎不太适合,正容道:
“假若你答应乖乖的随我回去,我让你起来,怎麽样?否则!嘿??”
海蓝娜难以觉察地点头,表示应允。
她答应得这麽爽快,反而使凌渡宇怀疑起来,当机立断,右手把她的 手枪缴了过来,另一只手迅速在她美丽的胴体上摸索。
海蓝娜扭动身体,抗议道:“噢!你干甚麽?”娇声软语,在这样的情
况下,份外令人心动。 凌渡宇跳起身来,道:“搜身完毕,没有武器,你可以起来了!” 海蓝娜敏捷地跳起身来,一巴掌向凌渡宇掴去。 凌渡宇闪身来到她身侧,左手一把抓她打人的玉手,反扭背後,另一
手搂紧她的蛮腰,贴在她耳边道:“对不起!你应该明白自己作贼的处境,
现在请先回屋里,若我有不对的地方,愿给你也搜身一次。” 海蓝娜贴在凌渡字的怀抱里,胸口强烈地起伏,沉浸在盛怒之中。 僵持不下间,沈翎的声音传来道:“凌!都是你使得??噢!甚麽?原
来是你??
”
海蓝娜怒道:“是我又怎样?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还不放了 我!我是为你们好,才找你们。”
凌渡宇向是来的沈翎苦笑道:“老沈!你看怎麽办?” 沈翎笑道:“我们可以怎麽办,放了她吧!”他眼中满是笑意,罩定海
蓝娜的俏面,後者不屈地把俏脸偏向一旁,彷佛不愿给对方饱餐秀色。
凌渡宇耸耸肩胛,松开海蓝娜。 海篮娜伸手整理秀发,大模斯样地越过沈翎,同长街另一端走去。 凌渡宇向沈翎施个眼色。
沈翎摇摇头,示意让她离去。 海蓝娜没入黑暗前,转身道:“记!这笔账,一定会和你们算个清楚。”
转身走了。 凌渡宇摇头苦笑道:“这样恶人先告状,你遇过没有?” 片刻後,两人返回屋内。
厨房的後窗,锯开来的铁枝,首尾端都黏胶状的物体,看来他们末回 来时,已给海蓝娜割了开来,又用胶黏回上去,他们返来时,海蓝娜躲在厨
房里,见势色不对,急忙逃走,可是终逃不过凌渡字的追捕。 沈翎把凌渡宇带出屋外,来到凌渡宇感到有人窥视的位置,指窗玻璃
上一个叁寸许直径的圆形物体道:“我扑出来时,人早走了,却留下这扩音
窃听器,所以那人虽末入屋,我们的说话,休想有一字瞒过对方。” 凌渡宇呆了片晌,道:“老沈!形势愈来愈复杂了,你一个人怎应付得
了,无论你怎样说,我也要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 沈翎默然不语,深心中确不愿凌渡宇卷入这个漩涡。 凌渡宇道:“你信得过海蓝娜吗?” 沈翎反问道:“你呢?”
凌渡宇略作沉思道:“不知怎地,我直觉她没有恶意,虽然她的动机不
明,但放了她,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跟望进沈翎眼内,正容道:“好了! 你也应告知我事情的真相,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想钻个几千米的地洞来玩耍!” 沈翎道:“明天一早,我往瓦拉纳西,实地处理开采的事情,你留在这 里??”顿了一顿,续道:“我在这里有间公司和十多个职员,你负责所有
器材付运的事宜和支付费用,事了之後,再往瓦拉纳西和我会合,届时我一
定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如何?”
凌渡宇微笑道:“一言为定。” 他像是知道了很多,却又是一无所知。那就像生命,你以为知道了很
多,其实永远是个提灯的盲人,不知手中的灯笼是否熄灭了。
凌渡宇驾吉普车,沿依恒河主要源流朱木拿河的公路,同瓦拉纳西的 方向进发。清晨时分,空气份外清新,今天是他第二日的车程了,估计下午 四时许,将可抵达这印度教徒心目中最神圣的城市。
恒河的源头起於喜马拉雅山脉南坡加姆尔的廿戈特力冰川,冰川溶解 的水,和印度的季候雨,造成恒河大小河道源源不绝的水流,所以在西南季
风盛行约五月至九月的雨季,水位猛涨,时常发生泛滥,一月至五月旱季时, 流量剧减,恒河这种不稳定的性格,也决定了印度人笃信天命的性格,在其 一程度上甚至有点自暴自弃,安於命运的安排。
这时是八月中旬,印度季候雨肆虐的期间。昨夜才下了场大雨,道路 泥泞满地,幸好凌渡字的吉普车性能极好,当然免不了颠簸之苦了,不过他
的情绪却颇佳。 并不喜欢新德里,人太多了,农村经济长年不景,引致大量印度人涌
往城市,工作僧多粥少,街上满是流浪者和讨钱的贫民,使他感到非常不舒 服。
兼且最怕烦琐碎事,这两星期来为沈翎的开采大计忙得透不过气来,
日下所有必需的器材付运,均已办妥,人也轻松过来。 朱木拿河清澈的河水,在左侧奔腾汹涌,远近的树木青葱翠绿,使他
心胸扩阔,焕然一新。
吉普车以六十多里的时速前进,在这样的道路条件下,是最高的车速 了,遇上太崎岖不平的路段,车子还要停下来慢行。道上交通幸好并不繁忙, 途中遇上多是运货的大货车,也有原始的驴车利大象拉的车,印度旅行的工 具最方便是火车,印度拥有全世界最繁密和最长的铁路网。可惜不是最先进
的,管理亦不完善,意外无日无之。 朱木拿河与恒河,并排由北而东南,当抵达瓦拉纳西前的另一大城阿
拉哈巴德时,朱木拿河清洌的河水,与恒河褐浊多沙的水流汇合一起,形成
十分显明的水线,以後逐渐交融混合,气势磅礴地流向名宗教圣地瓦拉纳西
——凌渡宇此行的目的地。 当日的十二时,在炎阳高照下,他的吉普车越过了阿拉哈巴德,比原
定时间迟了二小时,目的地仍在五个小时车程外,他的计画是希望在入黑前 到达沈翎的开采点。
心神转到卓楚媛身上。 她深明道理,不单只没有怪责他失约,还特别为他跑了瑞士一趟,往
巴极的秘密户口,提调了二亿美元,供他们周转。不过他拒绝了她来印度的 要求,从沈翎的态度看来,这件事一定凶险非常。
凌渡宇猛踏刹车掣,吉普车倏然上下。一群牛优优游游,在他面前横
过。
印度是世界上最多牛的国家,几达叁亿之众,略少於其一半的人口。 印度教教徒心目中,牛是繁殖的象徵,是神圣的,恒河便被认为是牛
嘴里流出来的清泉,当然也是圣洁无比的了。 待牛群过尽,足足耽搁了十五分钟,凌渡宇继续行程,他有少许焦急,
若不能在五时前抵达瓦拉纳西,他便不能在入黑前到达开采的营地。一来由
瓦拉纳西往营地还有数小时的车程,另一个原因是开采地处偏僻,纵然有沈 翎给他的地图,也不是那样容易找到。
或者要改变行程了。今晚留在瓦拉纳西,明早才出发往会沈翎。
黄昏时分,圣城瓦拉纳西在前方若现若隐,暮色里,苍茫肃穆。 路上的行人愈来愈多,大部份都是朝圣城的方向进发,他们神色端正,
充满向往的表情,使他的车速更是缓慢。 有些印度人一跪一群,缓若蜗牛地向圣城推进。
凌渡宇对这情景泛起熟悉的感觉。
少时在西藏,这种朝圣者,充满在通往拉萨布达拉宫的大小路上。 瓦拉纳西位於恒河中游的“瓦拉纳”和“阿西”两河之间,印度教徒
把她视作最接近神的地方,一生中至少来这里朝圣一次,能於此地归天,则 更是蒙神眷宠了。市北的鹿野苑据传是释迦牟尼第一次讲道的地方,所以瓦
拉纳西又被称为“印度之光”。
叁公里路,足足走了个多小时,凌渡字的吉普车缓缓进城。 下午六时多了,日照西山。城内人多、牛多,马路上人车牛相争,凌
渡宇逐寸逐寸推进,时间真不巧,可能是遇上甚麽大节日了。 圣城不愧是印度的宗教中心,千步一庙,古迹随处可见,建物古色古
香,饰以精美的石雕,洋溢神圣的气氛,有若整个印度文明一个缩影。
香烛的气味,充溢在空气里。 大街小巷,布满摆卖各种宗教色彩纪念品的地摊,叫卖声、讨价还价
声,此起彼落。印度本土人中杂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倍添热闹。
凌渡字的吉普车,紧跟在两辆载满日本游客的大型冷气旅游车之後, 一群叫卖的印度人,紧追车旁,静待游客下车的时刻。
几经辛苦,凌渡宇转出了沿圣河的马路,连忙叫苦连天,刚车子行行 停停,这里却是完全动弹不得。
左侧是宽阔的恒河,一个接一个水泥筑的台阶码头,延伸往污浊的圣
河水里。这时成千上万的本土教徒,正浸在河水里洗“圣水浴”。 有些祭司模样的人,站在码头上口诵祷文,虔敬的教徒们,扶老携幼,
沿一级级的石阶走进河水里。 浸泡在圣水中,教徒们顶礼膜拜,加上远近寺庙传来的乐声,混和在
沐浴教徒的诵经声里,颇有一番情调。
凌渡宇注意到沐浴後步出河水的信徒,手中大多提一壶恒河的“圣水”, 应该还有一定的祭拜仪式。不过他希望教徒们不要把“圣水”饮进肚里,因 为表面看来,“圣水”污秽非常。
印度的一切,都是为了宗教而存在。凌渡宇摇摇头,暗忖人杰地灵, 印度是受了甚麽山川风水的影响,变成这样一个狂热於宗教的民族。
前方的人群一阵骚动,依稀间见到一大群信徒,簇拥几个人,沿河岸, 同凌渡宇这方向走过来。
敖近四周的人纷纷膜拜,来的人当然是备受尊崇的宗教领袖。 人群逐渐迫近,凌渡宇运足目力,只见为首行来的,是一个意气轩昂、
身躯笔挺的老者。 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纷纷拜伏。
他看来很老了,最少八十岁以上,然而地的步伐和精神,却又使人感
到他精力充沛,充满年轻的味道。
黝黑的身体,只有一块腰布围下身,接近赤裸的身体,特别腹部和赤 的脚,布满泥渍,使人联想到他刚进行了圣河浴的仪式。
老人没有包头,长长的头发,在头顶正中打了一个大髻,套了一个红
色的花环,像顶帽子般鉴在头上,鲜明夺目,唇上和颔下,长满粗浓纠结的 棕黄须髯,面上的骨格粗壮有力,一对眼却是清澈平和,粗犷里见精致。 迎面来的虽有上千人,但凌渡牢一眼便看到他,眼光再离不开。
他的神采风范把凌渡宇心神完全吸引。凌渡宇感应到他庞大无匹的精 神力量。
老者走到凌渡宇左侧十多码处,转了个身,笔直向凌渡字的吉普车走 来。
凌渡宇吓了一跳。 老者乃众人之首,在他带动下,原来跟在他身後的人,变成向凌渡字
的车子围来。
凌渡宇不解地望向他拥来的人群,他们成叁角形迫近,叁角的尖端, 就是那气魄慑人的老者。老人一直来到凌渡宇车窗前。
凌渡宇放下玻璃,望向车侧的老人。他发觉完全不能思想。 他的心灵像是一片虚白,又像无比地充实。
老人深邃辽阔的眼神,有若大海的无际无边,闪烁智慧的光芒,望进
凌渡宇内心的至深处。 在他一瞥之下,凌渡宇有赤裸身体的感觉,好像没有任何事可以在老
人眼下隐藏。
凌渡宇自问不凡,也有点措手不及。 老人面上露出一个动人的慈祥笑容,雄壮低沉的声音,以凌渡宇最熟
悉的藏语道:“神的兄弟!神会使我们再见!” 凌渡宇听到自己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 老人面容一正,抬头望向天上,心神似已飞往无限远的天外,好一会
才带人群,折回原先的路线,逐渐远去。 凌渡宇眼光追踪而去,视线已被密麻麻的人群阻挡,再看不见这举动
奇怪的老人,四周的人纷纷向凌渡宇投以奇异的眼光,他听到四周的人群中, 有人耳语道:“奇怪,兰特纳圣者从来没有这样的举动!”
车子又再通行无阻,看来适才是为了让这群人通过马路,阻塞了交通。
凌渡宇条件反应地驾车,心中却在想刚的兰特纳圣者。 他究竟是甚麽意思?他看中了凌渡宇甚麽? 车行半小时後,来到临河而筑的一所五星级大酒店。 今晚,他要在这里度宿一宵了。
一个小时後,凌渡宇梳洗完毕,穿轻便的T恤牛仔裤,来到酒店内的 餐厅门前。
凌渡宇轻松地踏进餐厅,一名侍者迎土夹道:“先生:预订了台子吗?”
凌渡宇摇头。 侍者面上泛起抱歉的表情,礼貌地道:“你可以稍待一会吗?” 凌渡宇待要答应,来了个领班道:“阁下是否凌渡字先生?” 凌渡字微一错愕,点了点头。
领班堆起恭维的笑容道:“贵友在贵宾厅内等你,请随我来!”当先带
路前行。
凌渡宇天不怕地不怕,毫不犹豫跟进,心内嘀咕:究竟会是谁?难道 是沈翎?他应该忙得不可开交,那有闲情在餐厅给他一个这样的惊喜。
领班把他引进一个独立的厢房内,一张长台,首尾燃点两合烛火,银
色的餐具,台心的鲜花,洋溢浪漫的气氛。 长台一端靠墙的主家位。坐了位传统印度华服的女子。 凌渡宇一见,大感愕然,通:“甚麽?是你!” 女子面上冷冰冰地,吝啬地把动人的笑容收起来,道:“请坐吧!”
原来竟是手握几家赌场、被尊为大小姐的海篮娜。
凌渡宇老实不客气坐在长台的另一端,遥望另一端的海蓝娜。 海蓝娜浅紫蓝色的头巾,配一身轻柔的湖水篮底印白花的纱裙,在烛
光掩映下,神秘而不可即。 海蓝娜淡淡道:“我为你要了一个精美的素餐,在这个六年一度的圣河
节,你不会反对吧?”
凌渡宇作了个不在乎的表情,心中另有一种想法,海蓝娜是因为不愿 有人在她面前吃肉,才显得这样体贴。
侍者捧上素餐和薄饼,退出房外。房内剩下他们两人。 左侧是落地大玻璃,俯瞰恒河。
灯火点点在河面上移动,众多信徒在进行宗教的仪式。
凌渡宇看看海蓝娜面前的台面空空如也,清水也没有一杯,奇道:“你 的晚餐呢?
”
海蓝娜平静地答道:“今天是我断食的日子,请不要客气。” 凌渡宇恍然道:“噢!快是月圆的时刻了。”难怪海篮娜是那样平静和
轻缓。
修练瑜珈的人,每选择满月和新月时断食,不吃食物和清水,因为他 们认为这可对抗月亮对人身心的影响力。
月球的引力,在这两个时间达到最强的力量,因为太阳、月亮、地球 在同一线上,造成地上潮汐涨退。人的身体百分之七十是水的分子,月球在
这两个时刻,亦同时影响到人体内的“潮汐”。 据研究,满月及新月後叁天内,月球的引力把人体的水份吸到脑部。
这异常的变化,形成焦虑、不安、亢进等情绪。另有一派理论,则认为月亮
在这两个时间,影响气压,以至产生连锁的影响,及於人体内的血压升降和 腺体的分泌,结果当然影响到人的情绪。
瑜珈的手段是通过对物质身体的控制,达至对精神的控制,所以在满 月和新月前的叁天,瑜珈师会进行断食,以减少身体内的水份,就是这个道 理。
凌渡宇倒不客气,伏案大嚼起来。海篮娜蛮有兴趣地看他进食。 凌渡宇笑道:“你远道来此,设宴招待,是否心中不服气,想搜还我一
次身?以牙还牙!” 海蓝娜面上飞上两朵红云,倍添艳丽,显然是回想起当晚的气人情景,
好一会神色才回复平静无波,避而不答道:“今趟是有事相求。” 凌渡宇愕然,道:“你??”
海蓝娜轻轻摇头,道:“不是我,我代表一位很特别的人来请求你们。”
凌渡宇给她弄得糊涂起来,指指自已道:“我们。”
海蓝娜点头道:“是的!你们!” 凌渡宇沉默起来。“你们”当然是指他和沈翎。难道她也想像王子一样
觊觎他们要发掘的“东西”?他实在不愿将眼前这看来玉洁冰清的美女,和
贪婪连结起来。 海蓝娜虽在凌渡字的灼灼眼光迫视下,依然问心无愧地淡然自若,缓
缓道:“放心吧! 我代表的人和王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无论你们掘出任何宝物或在
这世俗里很值钱的东西,他也不会沾手。”当她提到她代表的那人时,神色
间自然透出高度的崇敬。 凌渡宇呆了一呆,仔细端详她美丽的俏面,不解地道:“那他有甚麽请
求?”
海蓝娜吁出一口气,轻轻道:“我只是负责为他传话。” 凌渡宇静心等待,海蓝娜有种宁静致远的特质,使人和她一起时,感
到一切都是和平、安静、美好。 海蓝娜续道:“他说:他想下去看一看,就是那麽多,绝不会带走任何
一样物质化的东西。” 凌渡宇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沈翎要发掘甚麽东西,故此无从作出
任何判断,事情愈来愈不简单。王子也可以说是通过沈翎的异常行为,估计
沈翎志不在石油,从而要求分一杯羹。 海蓝娜代表的这个人,似乎知道的又此王子更为深入,他的请求亦更
是奇怪。究竟这是甚麽一回事?
“不取走任何物质化的东西”,对比是“会取走非物质化的东西”,那又 是甚麽东西。
“精神”是非物质的,那又和深入地底的一个洞有何关系? 海蓝娜见凌渡宇苦苦思索,先发制人地道:“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那
是甚麽意思,没有人可以明白他。”
凌渡宇迫问道:“他是谁?” 海蓝娜道:“现在还不能说。”
凌渡宇心中有些许愤怒,沉声道:“你的请求,为何不直接向沈翎 说??”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道:“我看他不会拒绝大小姐你的要求,无 论是如何地不合理。”
海蓝娜面上再起红云,垂下头道:“你和我代表的人,都是非凡的人, 我以为你们会明白对方。”
她这样一说,凌渡宇知道海蓝娜真的只是个传话人,她羞态可人,刺 激起凌渡宇,使他步步进迫,道:“那你为甚麽不直接找上沈翎?”
海蓝娜抬起俏睑,深澈清美的秀目,一触凌渡宇透视心灵的锐目,不 敌地重下目光,以蚊蚋般的声音道:“我怕见他!而你是他的好朋友。”
凌渡宇大乐道:“怕甚麽?怕爱上他吗?”
海蓝娜料不到凌渡宇这麽单刀直入,大胆了当,俏面更红,头垂得更 低了。
凌渡宇微笑不语,欣赏对方动人的女儿情态。 足有数分钟之久,海篮娜勇敢地仰起俏面,红潮退去,坚定地道:“是
的!你说得很对,因为我心中另有所爱,不能再接受这以外任何的爱了。”
凌渡宇愕然道:“你结了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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