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
佚名 我曾经听说过,从前的人所使用的家具,时时会有暗装秘密抽屉这一类
的玩意儿。是的,说尽管是有人说,真正发现秘密抽屉的人可不多。特地花 时间去检查到底某种家具有没有秘密抽屉的人更是少其少。例如我最近所买 的一只旧书桌,我就一点没有想到它真的会有什麽秘密在边,我更没有预期 到它的秘密抽屉竟然会使我遭遇到一桩神奇的灵魂学上的问题,甚至可以说 是一篇相当奇异,而且无法解释的人鬼心灵交流的故事。
那是有一天,我在我所住的宿舍附近街道上徘徊,偶然看见一家卖旧家
具的店,在窗橱放了一只小书桌,突然使我对它发生了很大的兴趣。於是我 走进店,跟老板先聊了一会儿天,然後谈到这张书桌的价钱,老板就告诉我, 它的价钱以及它是有着怎样可羡的一个来源。老板说,离这儿三条街後面, 就是布洛克里,那儿原有一座算是我们这纽约市布律根区最後存在的一幢维
多利亚中叶时代的古屋。这座古屋已经破败凋零到必需予以拆除的地步,因
此,屋主迁到别处去住,打算把它整个拆平,屋的许多古色古香的家具,也 都低价拍卖出去。就在那麽一次的拍卖,这位老板买到了一部份东西,其中 除了这张小书桌以外,还有其他的家具、盘碗、玻璃器皿、轻便家庭用具等 等。
对於这张桌子,我并没有因为它是出身於可敬的古旧大家庭,而寄予以
太多的幻想。我实在一点也不在它的前主人到底是谁。我只是因为它的价格 便宜,而且体积很小,在我那间不容旋马的斗室,它可以很小巧地倚壁放置, 一点也不占位置;所以我就把它买了下来。
我今年二十四岁,长得个子高而细瘦。我是在繁华的曼汉登区工作,而 躲在租金便宜的布律根区单身宿舍式的公寓,以便积蓄一些钱。一个二十四
岁的男子,依然"孤家寡人",那就必然地使你想到真该积些钱才好谈婚姻问 题,要不然,穷小子再加上年龄老大那就无药可救。又由於人们告诉我,要 想维持生活而且能有所积蓄,就非得由勤劳而争取升职的机会不可;因此, 我有时把办公厅的工作带回来做,希藉此博得主管的青睐,有机会升职和加
薪。
我的老家是在美国南部的弗罗里达,每隔一两个礼拜,我必需写信回家 去问候问候;在寝室加厨房加起坐间都在一起的经济房间,事实上也不能不 有一张小桌子以适应这种做做事写写信的迫切需要。
买下这张小书桌的这天,正是星期日的下午。我花了大约一个钟头时间, 调整调整别的家具的位置,使这张小书桌能够妥贴地靠着墙壁,而又不妨碍
我的行动。等到一切弄好,已经是六点多钟了。晚上我跟罗贝小姐有个约会, 所以我仅仅允许以一两分钟时间,站在那儿欣赏一下我的新布置,以及这张 新买的旧书桌。
这张旧书桌虽然体积不大,份量却是蛮重的,它的质料完全是坚厚的好 木头。桌面是倾斜的,有点像课堂小学生的书桌,桌面下边也是有那麽一个
空间,可以放置书本什麽的。所不同於小学生书桌的,是桌面靠後沿部份高
起来大约有两尺左右的格子层,一格一格有点像鸽子窠。这格子层的最下一 层是小抽屉,横排一式共有三只小抽屉,都有黄铜细雕的拉环。
不但整张桌子做工精细,就连格子层以及这三只小抽屉也都有精工雕饰
的花纹,有些花纹甚至展延到桌子边沿以及格子层後面去。我顺手拉了一张 椅子,在桌前坐了下来,试试桌面的高度,却是十分的合适。於是我急忙洗 个澡,刮过脸,换了衣衫,匆匆赶到曼汉登去会我的女朋友。
没想到就在我约会回来的这天晚上,我遭遇到了人鬼心灵交流的故事。 为了要忠实报导这一桩神秘的故事,我必需也以忠实的态度说出我这一
夜约会回来的心境,因为要不是由於我有了那样的心境,很可能这桩鬼故事 就不至於发生。
这一夜回宿舍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二点多钟了。在这次约会,我跟罗贝 小姐玩得可以说是够痛快的。我们先是看了一场很不错的电影,然後一起去
吃宵夜,我也喝了一点酒,最後我们又一齐去舞场跳舞。可是,当午夜分手
之後,我一摸囗袋,竟然连坐车回家的零钱也都一起用光了。於是,我只得 沿地下铁路走回来。这时间的布律根区真个是夜阑人静。我独行,不由懊悔 起今夜不该如此挥霍,因此也使我觉得,今後是否再跟罗贝约会,实在要慎 重地考虑了。近来,我本来就已经对自己时时感到不满;时时认为这麽喜欢
金迷纸醉生活的罗贝,虽然长得甜,长得美,可是,值不值得我这麽拚命地
去追求呢?值不值得我这样花大钱去满足她的欲呢?我对自己的不能把握住自 己真是感到颓丧。
因此,在这种悔恨交集的心情,我走进了公寓,走进了我的房间,我知
道我今夜将要睡不着觉了。一团无名的怒火,在心底燃烧着,使我十分烦躁 不安。我脱掉上衣,扯掉领带,心正在打算弄一杯酒或是煮一杯咖啡喝喝, 却在这时候,看见了我几已经忘记了的新买旧书桌。於是我走到桌前,坐了 下来,开始初次详详细细地把它察看一番。
这书桌的倾斜桌面是可以掀开的。掀开了桌面,下边就是可以放书的空 间。这边是空的,所以我仍旧把它盖上。然後,我伸手到小小格子去摸索, 除了手指头跟衬衫袖子沾满了灰尘以外,边也是空的。别小看这些格子,每 一格子的深度却也都有一尺深。於是我伸手打开左边第一只小抽屉,抽屉也 是空的,除了在角落有捏做一小团的废纸以外,别无长物。由於这小抽屉做 得相当的精巧细腻,我忍不住把它全抽出来在手把玩,那花纹、那线条,在 在都是精工所构成,那接榫的地方更是密合得天衣无缝,......我正感叹於 从前的木工是多麽规矩与认真的时候,忽然发现这抽屉实际比那格子的深度 少了一半!为什麽屉洞那麽深,而抽屉只做了一半长度呢?好奇地,我伸手到 屉洞去摸,一伸手就碰到了後壁,没有什麽东西塞在边。然而,这时候,另 一个心思突然抢先占据了我的脑子-我已经好久没写信回家了,有了这麽舒 服的一张桌子,我今夜何妨写封信回去呢?我......突然原先那个思潮急速 地窜回来,剪断了写信回家这一条思路。这是一张古书桌,小抽屉的深度只 有洞深的一半!莫非它真的有秘密抽屉在层麽?我再度伸手进去用指尖去细 摸,却摸着了所谓後壁的正中,有一道小小横槽,可以用指头巖住它,我轻 轻一带,果然又抽了个小抽屉出来!这左边第一只屉洞的秘密抽屉一被抽离 洞囗,立刻在灯光照耀下现出秘密抽屉放的是什麽-那是一小叠信纸。我兴 奋地把整个秘密抽屉全拉了出来,然而立刻我又大感失,因为这仅仅是几张 白纸摺了四摺,叠放在边。纸色已经变得十分旧黄,纸的边缘更是由黄转黑,
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在这一小叠信纸的下面,大约有三四个信封,跟这摺了 四摺的信纸一样的大小。信封下面有一只小小的圆形墨水瓶,墨水瓶是倒立 着,瓶塞得紧紧地,但是在这秘密抽屉底板上却已化开了一小滩乾墨水。检 起小墨水瓶来细看,边还有三分之一的墨水剩着没有流乾。在墨水瓶旁边, 还有一只旧式的木杆铁笔,笔尖得好黑,上面还积有不少乾墨。除了这些以 外,秘密抽屉再没有什麽秘密了-没有人们所幻想的,密存着珠宝奇珍之类。 在十分失,我准备把起先拿出来的东西再给放进这秘密抽屉去。可是, 当我放进了墨水瓶和铁笔,再要放进信封去的时候,顺便把叠在一起的三四 只信封给一只只拿开来看,却发觉有一只信封比较厚些,似信封有东西,而 且,这信封背面却是封了封囗的!我急急拆开封囗,果然边有一封信,信纸 也是四摺放在边,那摺痕摺得十分的平实,我还没展开它之前,就已知道, 这封信写的时间一定是相当的久了。展开之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细洁 而娟秀的字迹,一而知,写信的人定是个女性。墨水的色调已是乌黑的。信 上的日期是距今 77 年前的 1882 年 5 月 14 日。一开始阅读,我就觉得这是 一封写得相当热情可爱的情书。它是这样开头:我最亲爱的人:此刻,我爸 妈跟我弟妹都早已睡熟了。夜是深沈的,屋子是静悄悄的,只有我孤独的一 个人,还没有一些睡意;所以,这是我可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地来跟你谈谈 的时候了。是的,我是多麽愿意时时有这麽一个机会!我的心上人!你那豪迈 而澄澈的眼睛,那麽温柔而热情地瞧着我。我渴着你这样的凝视,真是到了 无可抑遏的地步了!你知道,仅仅就是那麽样的瞧着我,你就会给了我多麽 珍贵的抚慰与温热,又给了我多麽甜蜜的回忆!"读到这儿,我不禁微笑了。 这词句真是优美而动人到了几不能叫人相信的程度。然而同时我心不免又发 生了一个疑问,既然花了这麽大的苦心写这封信,为什麽却没有寄出去呢? 它只是封了封囗,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姓名住址,也没有贴邮票。我继续读下 去:我深爱着的人!你对我可别改变了态度;也千万别用另一种囗气对我说 话,使我以为我的恳切言词竟然得不到应有的回应。如果我真的是个愚昧无 知而又三心两意的人,你可以尽情嘲弄我,我没有怨言。然而,如果我是对 你说得这麽恳切,这麽真诚,那你自然该以认为跟我的恳切与真诚能够相配 称的份量来给我以一种反应才对。我深爱着的人哟!这是因为一般男子用以 迎合女人心的那种谄笑与媚视早已叫我寒心。人们时时想以小心与机敏,虚 情与假意,来掩存起他实际必需掩存的粗鄙念头与反覆无常的面目;可是, 这种技俩却欺骗不了我!我也就是为了痛恨这种卑鄙男人,才使我想逃避即 将娶我的那个伪君子。转而希你能真心诚意地给我以拯救!我的心上人!然 而,你竟然置我於不理,你没有来拯救我。你是我在所有值得珍惜的当中最 堪珍惜的,也就是我所最真心敬爱而举世难寻的人;可恨的是,你仅仅有一 只影子存在我心灵最深的所在,我没有法子真实地跟你相见!你难道只是我 凭空虚构的一个人麽?但是,你分明是我梦寐以求的意中男子,我爱你之深, 简直不是那个已经跟我订了婚的鄙夫所能比拟於万一!我经常在想念着你。 我在梦见到你,我在心中悄悄地跟你说话,悄悄地跟你倾吐我的衷曲。我真 愿你能由我心走出来,出现在这个真实的人世!再见了!我所倾心相爱的人! 愿你今夜也有个梦,好让我俩在梦真个相见!--你的海伦--"我本能地去瞧瞧 信的下角,看看是否有"二年级学生海伦作"这几个字,因为我一时怀疑以为 这或许是一个女学生在学校所写的作文。然而没有。因此,我知道这真的是 一个可怜无助的女孩子,在长夜漫漫,由心灵深处所发出来的哀痛呼声。我
不能再对於这样的一封信,作任何的嘲笑了。午夜,真是人生最神秘的时刻, 尤其当你一个人危然独坐,而外面世界都已熟睡了之後,一种深不可测的神 秘感觉便会迫人而来。如果我发现这封信是在白天,情形会完全两样的。我 一定会哈哈大笑地拿给朋友们当作奇文来共赏,然後在一阵玩之後,把它整 个忘了。可是,这时正是神秘的静夜,万籁无声,只有我一个人对窗独坐, 阵阵微风由窗外吹送进来,轻缭着我的遐思。在这种情景,不可能使你想到 如今这个写信的少女必已白发苍苍,或竟是早已长眠地下。相反地,在我重 读她的信的时候,我觉得她完全是那麽一个楚楚动人的美丽少女,正像我这 样午夜独坐在这窗前;而且,在我的凝想,她必然穿着当年的拖地长衣,一 束青丝轻披在肩後,手执着墨水笔,据着跟我现在所坐的同一张桌子,正在 含怨凝思。她所面临的窗囗,也必是我现在这只窗囗所能见的就在这布律根 区不远的某条街巷。当我此刻重读她这封充满着内心秘密而又绝地在控诉着 她所面临的那个时代与人生的时候,我对她的同情与怜惜之心不禁油然而 生。一种无法抑止的冲动,使我打开那只小墨水瓶,检起那支生了的铁笔, 我准备写一封回信给她。反正今夜我也睡不着了,运用运用我的脑神经,也 许可以叫自己疲劳一些。於是我在旧黄的信纸取了一张,在桌上摊平,开始 落笔。这时,在我的想像,这位海伦自然仍是活在世上的年轻少女。
海伦:我方才在你书桌上秘密抽屉,读到了你的信。我真不知道该要怎 样帮你的忙来拯救你。
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一条途径能够让我跟你接近的话,你将可能以
为我是怎样心地的一个人。不过,我确实了解到,你是我极喜欢认识的朋友。 我希你是一位美丽而又热情的人儿,但又觉得你不必要是非常的美丽,我会 喜欢像你这样的一个女孩子的,而且我不打算讳言我已是诚心地在暗暗爱恋 着你。尽你的力量勇敢地为你自己的幸福而奋斗吧,海伦!我知道我是无法
接近你了,但我仍将时时想到你,而且确然希今夜我会在梦见到你!你的杰 克"我有点羞怯地在信末签了我的名字,重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後好像 了了一桩心愿似地,在理智,我准备把它揉成一团给扔进字纸篓去;然而, 情感却拦住我,叫我别把它扔掉,因为情感在告诉我,既然已经用了那麽纯 洁的真情写下了这封信,一下子就把它扯碎扔掉,岂不可惜?这不但白费了 一番心思,而且也等於做了一桩既无意义而又十分愚蠢的事。
虽然,我决定再做下去的可能比扔掉它还要愚蠢,但是,我仍是听从了 我情感的吩咐,照我在一时冲动所作的打算,继续进行我的傻事。
认真而慎重地我把信摺好,取了秘密抽屉的一只旧黄信封,把信给放进
去,把封囗封上,然後又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在信封上写下了"海伦小姐 亲启"六个字。假如你不能设想着我这时所处的是这麽一个夜阑人静的环境, 假如你不能设想到我这时的内心情感是如何地澎湃起伏;你一定不会了解到 我何以要把这封信给寄掉。自然,做一件事要有始有终,既然看了来信又写
好了回信,如果不给寄掉,就等於永远欠了人家的一笔债。所以,这也是促
使我投寄出去的一个重要因素,姑不论投寄出去以後的结果如何,我还是得 贯彻我的行为,而且尽其在我地去做。
我父母本来是住在新泽西州,两年前,我父亲退休的时候,拿到了一笔 退休金,就搬到佛罗里达去。搬家之前,我母亲整理杂物,把一些属於我的
东西她认为有保留必要的,整理了一大包由邮政寄给我。那一大包东西包括
我由中学到大学的级友相片,念过的课本,童子军奖章......以及我早年收
集的旧邮票。所以我打开壁橱,在一只小箱子找到那本集邮簿。 童年的许多事情,往往使人有着深刻的印象而不容易遗忘。我记得小时
候,曾经有一次替人家割草,赚到了两块钱,当时我曾经以七角五分向一位
同学买到两张一套的 1869 年发行的美国邮票一共两套。此刻我站在壁橱前, 端着这本旧集邮簿,随手一翻,就翻到了这一页。这两套邮票仍然端端正正 地在透明纸後面,印刷的颜色仍然是那麽鲜明如新。
这邮票是四方形的,四边印着精细的花纹装饰,当中是一个人骑着驿马 在疾奔。像这种邮票在今天一定很值得一些钱,尤其是两张一套还没撕开的。
我记得当时向那同学买到了这两套邮票的时候是如何的兴奋与激动,而此时 我断然把它撕下一张来贴用,我心更是万斛热情。我终於小心地撕下了一张, 回到桌前,舐舐邮票背面,就把它贴牢在那古黄的信封上角。
贴好了邮票之後,我彷佛脑子真空了起来,又彷佛我患了梦游症那样, 不由自主地伸手取了那只小墨水瓶跟那支铁笔,一起给放进裤子後面袋子
去,然後拿了那封信,下楼走出公寓,沿着静静的马路急行。落在三条街後 面的布洛克里,一片静寂,彷同无人世界。当我逐渐走近的时候,下半夜月 光正无力地斜照着附近那座高大的综合大楼,有如一个巨人站在那儿。路旁 偶尔有一两部汽车停在那儿,却正像打瞌睡的甲虫,一动也不动。经过一间
小小补鞋店之後,我就看见那幢准备拆掉的维多利亚时代古屋了!这屋子临
街是一道零落的铁栅围墙,边则是一片长阔的草地,屋子就在草地的中央。 我站在人行道边的围墙入囗处,抬头向边这座神秘古屋瞻着。
维多利亚时代的屋子,屋顶都是高大而且有顶窗的。可是,这座古屋的
屋顶已经整个拆掉,屋子内部也已拆空,所有门窗板壁也都拿走了。因此, 让淡淡月光把屋子整个内部照得玲珑剔透,只有那几面高墙仍然屹立不动地 守在那儿,庄严而肃穆地告诉人们,这儿从前曾经有过多麽使人艳羡的高贵 与豪华。
走进了围墙大门的缺囗处,两边草地上堆满了拆卸下来的旧木料和杂 物。一条宽阔的砖铺引道趋向几级浅矮的石阶,便到了该是这座大屋的原有 内层大门的地点了。那儿仍然有两支雕饰得十分考究的门柱,竖立在原是大 门的两旁。借着暗淡月光,我看到了一支柱子上头,深深地刻着非常别致的 三个阿拉伯数字:972。我知道这就是这座古屋的门牌号数了。
我迅速地由後裤袋取出了墨水瓶跟铁笔,就在那柱後宽敞的栏杆上,蘸 了墨水,在信封上小心地写下了海伦小姐的地址:"纽约,布律根区,布洛 克里,972 号。"收起笔墨,我手上仍然拿着那信封,再回到街上来。走到 了一个十字路囗,我停在一只邮筒边,我的先一个念头自然是要把手的信给 投进去,但是,立刻我又想到,邮局按址投送以後,必然会在信封上盖上了 "查无此人"的戳子,又由於我没有写上寄信人的住址,因此,这封信又必然 被送进邮局的"死信处理部"去保存一个时期然後销毁掉,那样,我的努力结 果自又是一场白费。所以,我放弃了投进邮筒的主意,继续向前走,再到了 一个十字路囗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好办法,我必须到布律根区的邮政总局 去。
由这十字路囗向右转,一直越过了四条街,经过一个计程车招呼站,一 部计程车停在那儿,司机伏在驾驶盘上好梦方酣。又经过一间大厦,一个看 更老人正坐在门囗抽烟斗。这位老人向我点头打招呼,我也点点头回答他。 於是又到了一个十字路囗,我转而向左,再走了大约半条街远近,就踏上几
级石阶,走进了区邮政总局。 这一定是纽约最老的邮局之一,只要就它的建筑形式来看,就知道它一
定是建於南北战争之後不及十年的时间。它的外表既是那麽古色古香,内部
自然也不会有多大的革新。屋的地板都是大理石的,屋顶天花板都是既高且 阔的,所有用木料做成的内部门户也都是雕刻着花纹而且斑驳剥落的,它的 宽大前厅也必然是一天到晚开放着任人进出的。当我推开那半截弹簧门,走 进大厅,灯光昏暗没有半个人影。在大厅後面窗门,可以见远远的什麽建筑
物,百窗俱黑,只有一只窗眼还透出微光。这寂寞的大厅,甚至这座古老邮
政大厦,我知道它必然眼见过多少代的布律根人出生而又走向死亡。 由大厅走向邮局後部,我知道,像一般邮局一样,这儿有一个部门专门
处理辗转误投或是遗失而又寻着的种种信件。这个部门在我看来,实在是一 个充满着奇异故事的所在。送到这儿来处理的信件,并不是地址不明,或是
"查无此人"之类的无法投递的;而是姓名地址都完整,只是在时间上受了延
误,因而使收信人到了相当时日之後,才收到原应给他的信件。 人们遇有对方早已发信,而自己却老收不到的情形,也可以到这儿来查
询。读者们必定曾在报纸上看到类似这种好笑的故事:有一封信盖了 1906(距 今半世纪)的邮戳,最近才递交给收信人,邮局在投送时并没有说明迟到的
原因。另外有一个人在 1893 年支加哥世界博览会开幕之日,寄了一张博览
会的纪念明信片给朋友,这位朋友也是最近才收到这张明信片,而寄信人早 已作古。还有一桩是更叫人伤心的悲剧,那是有一位求婚者在 1901 年向一 个贵族少女求婚,那少女回了一封极恳切动人的信,答应接受他的请求,这 封信竟然到今日才送到那位求婚者手,而这位求婚者早已不耐久等而与别的
女子结了婚,目下他自己已是儿孙满堂的老祖父了!专门处理这种原因不明
的迟延信件的这一部门,它门囗有几个信箱放在那儿,那是分别地区准备投 送的信箱。我找到包括布洛克里的那一只,掀开掩囗铜盖,把信丢进黑黝黝 的箱子去。然後,像做完了一件大事似地,我吁出了一囗长气,悄悄走出邮 局,转回宿舍。我觉得十分宽慰的,是我已经替那位在静夜为爱情而呼救的
少女,援给了精神上的强力一手。
为了这一夜的迟睡,第二天早上,我精神十分恍惚。但是,当我站在浴 室镜子前面刮胡子的时候,仍然记得昨夜所做的事,我不禁微笑着,觉得自 己真有点傻;可是,同时,自己又暗暗觉得很得意。得意的是我写了那麽一 封信,要寄出去终於给寄成功了!我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他们绝不可能退
回来给我。在昨夜的情景,那少女在我心中是那麽的栩栩如生,我不愿意为
了投寄不到而让邮局盖上"查无此人"的戳子给退了回来,让我当头了一盆冷 水,告诉我说:那少女早已成为枯骨,一切只是我的幻想,使我好不容易编 织而成的美丽梦境一下子给破灭了。
由这一天起,我整个礼拜忙得不亦乐。我是在一间规模庞大的杂货批发 公司工作,这个礼拜新接洽好大批零售商户,同时又有一连串的综合市场来
要货。因此,整个公司上上下下忙得一团糟。我大都只能在办公桌上一边吃 午饭一边继续工作,晚上又往往加班到深夜才回去,一倒下床就不知东方之 既白。
到了星期五晚上,我得替公司去曼汉登公共图书馆去抄录一大堆的统计 资料,那是有关上个月整个纽约市的名种杂货供销统计。在图书馆的一张大
书桌上,我挤在人们手肘之间,埋头选取材料拚命摘录。到了将近天黑,阅
书的人逐渐减少,我的坐处也宽松了好多。最後,坐在我旁边的一位老头子, 也要走了。他把面前一本又厚又大的书一合,摘下老花眼镜,拾起帽子,推 开椅子就转身走开。我不由也把工作停下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伸个腰, 瞧了一下我的手表。就在这时候,我无意中向那老头子起先看过的一本书瞥 了一眼,那是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的一大厚册有图的纽约市市志全书。我为了 调剂精神,顺手把那市志全书移到眼前,随便翻开来看。对於书前面谈到纽 约市在殖民地时期以前及殖民地时期这两大段历史我没有什麽兴趣去读,所 以我迅速地把它翻捻而过。到了中部,原先只是用钢笔画作图的,这时逐渐 用照相制版的实景来代替了。我开始对这些旧时代的真实景象感到兴味,所 以,翻阅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翻阅过了若干页数之後,终於到了南北战争 时期了;然後 1870 年时代的照片跃入我的眼帘,头一张就是 1871 年的纽约 第五大街的俯瞰。我开始对每一张图的说明都加以细瞧。
我知道,如果想在这本书找到一张布洛克里的照片,实在是一种奢;尤 其想要看一看海伦那个时代的布洛克里将更是不可能。不过,要看 1880 年 左右的布律根区的市景,大约不是没有希。果然,再翻过没有多少页,我找 到了!这是一幅相当清晰的照相铜版图,所拍的街道正是离布洛克里不及四 分之一哩的地点。我在一边凝神细看着,一边心中在想,这些街道一定是当
年海伦时常走过的。那图说明注着:"1881 年的佛里街,是当时布律根区典
型的住宅区街道。"今日的佛里街,是我每天下班回来必须经过的一段街道, 但是它完全不是当日的景色,而是完全变成了一片杂乱无章的垃圾场,那儿 有四个填满煤渣的空场子在出售废旧汽车,一间乱七八糟的汽车修理场前面 堆放着烂的汽车车身、部份配件,以及旧破车胎等等,此外还有六七座几连
油漆也不漆的寄宿舍,其中有一家在窗囗挂着一面脏兮兮的木牌,上面写着
"按摩"两字。像这种杂乱而又肮脏的街道,简直无法使人相信路边会有一棵 树能够生长得起来。
然而,那儿的确曾经有过青翠的街树。就在我面前这张图上,这 1881
年的佛里街,在马路两边跟砌石整齐的行人道之间,各长着一列古老大树, 广展的树顶枝叶伸到马路当中彼此几连接起来,那繁茂与苍翠由那黑白铜版 图似跃然欲出。这张照片是在马路上拍摄的,极可能是在当时的马车上,趁 着马车在徐徐前进,由车上作了个俯拍;镜头的角度略略偏向街的一边,似
是靠近街的右边而向左边展开,远景伸展到有好几百码远。 靠近镜头前面的行人道,是在密枝繁叶之下。行人道宽度至少有六尺,
足够一家人四五个人并肩而行-那时代的生活习惯,一家人出去,在行人道
树下行走的时候,都是大家并排着走的。在对街那边,行人道再靠边就是修 剪得相当整齐的草地,草地後面都是一幢幢分开的大屋,照图看来,每座巨 屋都有十几个房间,二层楼或是三四层楼,那最高的一层都有顶阁,让孩子 们在上面玩,让成人们在上面发现儿时遗物而沉入长远的追忆。屋子的窗户
都是高长的,窗框外面也都是装饰着不少雕刻。那种坚固的结构,更是人类
技巧与艺术在长久时代的一种考验。 在这张年代久远的照片图,街道远处有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在迤逦前行。
她身上穿的是长拖地软袖迎风的古装,一把洋伞向後倾持着。这位少女自然 是久已辞世的千万女子之一,我不敢相信她就是海伦,但是,在这条必然是
海伦时时行走的街道上,我又不敢不相信她不是海伦。如果真的是海伦,我
就不能不嗟叹我自己生错了时代,我悔不也是海伦那个时代的人,也生活在
那种充满着罗曼蒂克的社会。在十分失,我想像着我也走在这图之中,追随 在这位翩翩而行的少女後面,让我悄悄地追过了她,然後回头来瞧,到底这 位少女是不是海伦!又是星期六了,这一夜我加班回来,坐在自己新购的这 张古桌前面,一边还得继续我带回来的工作,一边不时提起脚边的一瓶啤酒 喝它几囗。海伦在我心底已经复活多时了,但在十二点半之前,我不能停下 工作去继续我的幻梦。好不容易我完成十一张草稿,用夹针夹好,准备明天 星期天去办公厅用打字机把它打成正本。这才松了一囗长气,把文件往旁边 一推,自己向椅背上一靠,提起啤酒喝了一大囗,於是前星期发现那小抽屉 後面有秘密抽屉的事,才腾地一跃,在我心幕重行显现。既然左边第一只抽 屉有那麽一只秘密抽屉,这当中一只是不是後面也有秘密抽屉呢?这一个礼 拜来的忙碌,几把秘密抽屉的事全给忘了。现在难得工作完毕空闲了下来, 我的好奇心便悠然升起。於是,我伸手把当中这只小抽屉全拉了出来,像上 一次探查左边那只一样,我再度伸手进去往後壁去摸,果然,又让我摸着了 一条横沟,手指尖轻轻一带,这次又带出一只同样的秘密抽屉!我相信这个 世界曾留有一大片空白让科学去研究;尤其我这件事情,任何科学专家恐怕 都没法子解释。夜是奇异的,在人们心灵深处的某一点看来,夜更是有着不 可测的神秘!许许多多难以解释的事物,都是在这麽深不可测的黑夜发生。 许多东西在白日熙熙攘攘的,现在都停息不动了;在白天吵吵闹闹的,现在 都寂然无声了;在白天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现在都隐入了黑暗看不见 了。这就是夜-夜,吞没了人类活跃与已知的一面,释放出了人生神秘与未 知的一面!夜,打破了科学的规律,打破了人、鬼、神的疆界。夜,使人情 感与理智模糊,使真实与虚幻分不清,甚至使时间与空间也没有了界线。
比如说吧,上个星期天的深夜,我站在布律根邮局迟延邮件处理窗囗的 那个信箱前面,我手拿着寄给海伦的一封信,封了封囗还贴了十足邮票的。 我站立的地点是 1959 年的布律根,我肩担的日子也是 1959 年的日子;可是, 在那信箱的布律根是 1882 年的,信箱的时间也是 1882 年的。这是不需要花 太多的时间去解释,因为当我把那封信投进了那信箱,那封信就由 1959 年
投寄到 1882 的年代去了。你要不相信,瞧!今夜我就在这书桌居中的一只秘
密抽屉收到了海伦给我的回信!那当我用指尖巖出了後面那只秘密抽屉的时 候,抽屉平放着一张摺了四摺的旧信纸,打开了信纸,上面是变得乌黑的笔
迹-自然是海伦同一的笔迹-写出了比上一封更洋溢着热情的复信:亲爱的:
我求你,哟!我诚心的恳求你!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该怎样才能接近你!我 是今天早上第二班邮差来的时候,收到你的来信的。收到了你的来信以後, 我一直激动而又苦恼地在屋子跟花园绕走不停。我始终猜想不到,你怎能在 我书桌的秘密抽屉看到了我那封信。不过,由於你既然已经看到了它,我想
你一定也能看到我给你的这一封。 亲爱的!请你千万别对我说,你给我的那封信,只是一时的好玩-一种残
酷的戏与作弄。
不过,如果你真的是出於无心,真的只是一时的冲动,跟我开了玩笑, 务必请你坦白的告诉我,也好让我死了这一条心。但是,万一你的确不是跟 我这可怜的人儿开玩笑,而是真心诚意地对於我最迫切最秘密的希提供答 覆,对於这快要沉进黑暗的流沙的薄命女子伸出救援的手,那麽,请你就别
再那麽隐姓埋名不肯露脸挺身。告诉我,你真的是什麽人,住在什麽地方,
好让我跟你相见-我是这麽坐立不安地渴着能够跟你见面!不但如此,我敢十
分肯定的说,只要让我认识你,我一定会以全部的生命来换取对你的热爱! 我是如此的孤独无助,除了你,我就一切绝了!我急切地在等待你的回音。 除非我见着了你,我是永远无法安定下来的!你最忠实的海伦"浮沉在无限的 情绪波涛,我久久不能平复。终於,我打开左边的第一只的秘密抽屉,再取 出那墨水瓶跟铁笔,同时也拿了一张那旧黄的信纸,我开始即刻给海伦写回 信。然而,又不知道多少时光在黑暗偷偷溜走,我一直虚悬着笔尖,凝着这 空白信纸,良久没有下笔。
终於,在几度蘸墨又蘸墨之後,我才开始了我的写述:我亲爱的海伦: 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表露我的真情,说出我心理上的真正愿,才不至於使你 误解了我的用心。我并不是一个子虚世界里的人,我现在仍是活生生地住在
这 1959 年代的布律根区一座寄宿舍。当你展读我这封回信的时候,你所居 住的地点正跟我不过三条街道之隔。在地理空间上言,你我相隔并不遥远;
然而,在时间上,我们就有了太大的距离。此刻,我占据着一度曾经是属於
你的书桌,而且在这书桌的秘密抽屉我发现了你当时也就在这张书桌上写下 的你的无处控诉的哀怨。海伦!我现在能够告诉你的,只是我的确对於你那 封未曾投寄的密函作了回信,而且,我的确还曾冒着深夜,跑到布律根邮局, 投寄了我给你的回信。结果,出乎我意料然而又正合我原意地,在无法使人
相信中,我的回信竟然到达了你的手。
我应该诚心诚意地说明,我对你没有存半点作弄的意思。对於你那种的 痛苦处境,那一个人会有这麽残酷的心肠还跟你开着玩笑?我真的就住在布 律根,就在你可以看得见的一座屋子。
现在的布律根可不是你当年所见的情景了,如今街道上挤满了用机器推 动的车子,再也看不见你当年所惯坐的马车了。现在的人囗拥挤,逼迫得街
道上连种树的地方都没有了,这种情形,也远非你所能想像的。现在我由书 桌上抬头望出去,可以看见落在布律根大桥後面的曼汉登繁华景色,那千尺 高的水泥钢骨大楼,也完全不是你当年凭窗外望的曼汉登古朴容姿了!请你 相信我,海伦!我是一个热血青年,生存在你读到我这封信的 77 年之後的今
天,然而,纵使在时间上我们距若天涯,我却是在衷心地爱你!......"写到
这里,我不由停下笔来,凝望着墙壁,心里在想该怎样才能说明我的真意。 一会儿之後,我再度落笔继续写了下去:海伦!你我所共有的这张书桌,我 知道它一共有三只秘密抽屉。左边第一只的秘密抽屉,放的信纸信封、墨水 铁笔,以及你的头一封信,我都发现了,你自然不可能在现在再放进去什麽
东西而希望能达到我手里,因为这是"时间"上的问题,你不可能在已经做过
的事情上再去增补些什麽。"过去"是"时间"上的最大敌人!至於当中这一只 秘密抽屉-也就是第二只秘密抽屉,那是你已经放进了一封回信,也就是现 在放在我面前的这一封。同样情形,你也不能再在已往的时间做任何的补救 了。所以,我现在决定不去开动第三只秘密抽屉-也就是最右边这一只。海
伦!这就是最後而又唯一的能够让你跟我接近的途径了!所以,海伦!我今夜
仍然照以前的办法,把我这封给你的回信投寄出去。 然後,我会忍耐地在等候着。等候到下一个星期六的夜晚,我才开那第
三只秘密抽屉,我希望你好好地用那最後的一个机会,说些你想说的话吧! 我在期待着。
杰克这一个礼拜的等候,真是比什麽都悠长!我把精神集中於工作,希
由工作忘记了我的无法控制的殷切期。白天,我果然忙得无片刻的喘息,可
是,到了夜晚,我怎样也不能忘怀於第三只秘密抽屉。多少次数,我要伸手 去抽开它,我自圆其说地认为:如果真的有什麽答覆放在边的话,也必定是 多少年代以前海伦就已放在那儿了,早一天打开它又有什麽关系呢?不过, 我又对我自己说,我是答应过海伦,我要等足一个礼拜才打开的,万一海伦 真的要放一封信,那是在接到我那封回信之後,她还准备有所申诉的话,她 是有机会增加或是修改她的意思的,我何必急於打开它,因而断绝了海伦最 後而又唯一的机会呢?因此,我又咬紧牙关,再等待下去。终於,这一坚守 的时刻到来了。就在我寄出上次回信之後七天整,一分钟也不少的时间里, 我伸手向那第三只抽屉,抽出前面的屉子,再伸手去巖那後面的秘密抽屉。 我的手在颤抖着,一时之间,我特地把头转开去,不忍立刻去注视,到底那 秘密抽屉里是否放有海伦的回信。等到全部抽屉抽了出来,放在我面前桌上, 我才痛下决心,回过头来,聚精会神地瞧下去。
在我的希望,这次将是一封长信,一封很长很长的有好几张信纸写了密 密麻麻的文字的复信,在这封信里,她将倾吐尽她心里要跟我说的话,因为 这是她最後一次能跟我通信的了。
可是,这秘密抽屉里没有信!一张信纸也没有。孤零零放在抽屉当中的, 是一张照片!一张三寸大的照片,颜色已经发黄。照片所贴的衬纸是厚厚的
卡纸,卡纸右下角,印着已经发黑的烫金文字,那是照相机的招牌:"巴黎
摄影社、布律根、纽约"。 这是一张半身照片,照片里的少女穿着黑色高领服装,领囗下别着一只
翠玉饰针,她的乌黑秀发向後梳贴在头上,两边耳朵也掩在头发里面。这是
一种相当不适合於现代人审美观点的装束,然而,尽管在装束上十分不入时, 却无法破坏她那一惊人的美艳容颜!这绝不是我个人对她有什麽偏爱,你看 她这一对婉转如画的蛾眉,这一只高秀而坚实的鼻子,以及这一曲线分明而 带着万种柔情的嘴唇,真叫人看了有如痴似醉的感觉;尤其这一对巨大而澄
澈的眼睛,正由七十多年向我凝视着,使我顿时泛起心底里万顷波涛,惶惶 然不知所措在照片底下,摄影社招牌旁边,有着她的亲笔签名,还带着两句 短短的题词:愿君倾相忆,往矣断肠人!呆坐在桌前,凝着她的面孔,我反 覆暗诵着她这哀痛的诗句,我心里明白了!是的,这虽然只是两句短短的诗 句,却已包含了她对我的一切答覆了。她还能再说些什麽呢?在仅有的最後 一次能够让她表露心意的机会,我却也同时让她知道了她绝对无法跟我相接 近了。她除了沉痛地说一声:"往矣断肠人"以外,她还能再说些什麽呢当然, 我对她是不能不倾心长相忆的。於是,穷了我四天的查访,终於在一个斜阳 无力的黄昏里,让我踏过长及膝际的乱草,来到人们说是海伦的葬身之处。 拨开蔓藤与藓苔,我看到了斑驳墓石上蚀刻着这麽几个模糊大字:海伦·瓦 雷尔女士 1861 年生 1934 年卒"当我伫立好久,正要黯然返身离去的时候, 偶然我伸手再把她的墓石蔓草统统给拨开,我的意思是不让她连墓碑都掩没 不见。就在此际,我又发现她死亡年月日後面,墓碑上还有两行细字,那是 跟她照片上相同的诗句:愿君倾相忆,往矣断肠人!是的,海伦!我会永远怀 念着你的,你安息吧!
生死无疆
佚名
1.心理诊所雷姆大街 45 号,一座坚固的小楼前挂着“沙德心理诊所” 的牌子。
75 岁的沙德医生坐在宽大明亮的诊室里打量着这位走进来的年轻人。 这位 20 岁的小伙子面色苍白,眼神慌乱,嘴唇稍带紫色,表情像个迷路的 孩子。
头发雪白的沙德医生带着慈祥的笑容注视着这个小伙子。在他的目光
下,这个名叫波朗的小伙子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他无力地跌坐在沙德 医生对面,把脸伏在臂弯里,低低地哭了起来。
沙德医生显然已习惯病人的这种样子,他没有劝阻波朗,只是走到波朗 身后,亲切地搂住波朗的肩头。
波朗扑在这个慈祥的老人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整整半个小时,沙德医生都这样搂着波朗,让他尽情地哭个够。
“好了,现在可以说说你的事了。”波朗终于平静下来后,沙德医生给他 端来一杯热咖啡,亲切地坐在他身边,让波朗说说来意。
波朗掏出了一颗子弹和一些 20 年前的旧报纸,递给沙德医生。
“你就是当年的那个男孩子?”有着 50 多年医疗经验的沙德医生尽管懂得 不应该在病人面前流露出惊讶,他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
也难怪沙德医生会如此惊讶,因为他等待这一天已等了整整 20 年。此
刻,沙德医生的脑子里迅速地回忆起 20 年前那场惊人的手术。 现在坐在沙德医生面前的这个小伙子波朗,20 年前在旧金山的一家医
院出生。刚出生的小波朗体重不足两公斤,看起来十分虚弱,脉搏与呼吸也
极无规律,时时会因呼吸不畅而窒息。经过透视,医生看到小波朗的身体里 有一块黑色异物,异物长约 1.2 厘米,梗阻在心脏的主动脉附近,造成了小 波朗心脏的严重缺陷。
“这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血块,或是一块病变。”为小波朗治疗的达西医生 指着 x 光上显示出的异物,和他的助手们猜测着。瑞南夫妇在一旁焦急万分,
小波朗是他们 40 多岁才得到的宝贝儿子,他们正为儿子的生命担忧。
6 个月后,小波朗的体重已增长到 6 公斤。这时,医生将为小波朗做心 脏手术,达西医生为这次手术主刀。
小波朗全身麻醉后,安静地睡在手术台上等待着。“开始。”达西医生低 声地向他的助手说。随着器械的清脆响声,达西医生划开了小波朗胸膛的皮
肤,在 X 光曾显示有异物的部位,达西医生找到了那块影响小波朗健康的异 物。
“啊——”达西医生从小波朗的胸腔里夹出那块带血的异物时,忍不住 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呼。
“当!”一声脆响,那块让达西医生猜测了 6 个月的异物,放进了托盘,
清晰地出现在大家眼前。 一颗金属子弹!一颗很古老的子弹!这颗古老的子弹却取自于出生仅有 6
个月的男婴体内!当天下午,达西医生将这颗子弹送到兵器研究所。经专家 分析鉴定,确认这颗子弹属于美国独立战争时的英国步枪发射出来的,距今
整整两个世纪。
“也就是说,在 1775 年的某一天,争取自由独立的美国军队正在和宗主
国的英国军队作战,英军的这颗子弹,击中了一名美国战士。这颗子弹就是 这样来的。”达西医生默默听完了兵器专家的描绘。“不!不!它不是来自于哪 一位独立战士的体内,它是从一个只有 6 个月的男婴体内取出来的!”达西医 生猛烈地摇头,他摇头不是因为专家的推断没有道理,而是这些看起来很合 情合理的解释更把达西医生推到深层的迷雾里。
1775 年,正好距今两百年,它与 6 个月的生命史相比,显得多么漫长 啊!200 年的层层迷雾,为什么突然会凝聚在一个小小的婴孩身上?这种时空 的错乱足以使人疯狂的。
达西医生最后把这颗子弹交给了波朗的父母瑞南夫妇,波朗的妈妈接过 这颗子弹,听完达西医生转述的那个离奇的情节时,震惊得脸白如纸,没说 一句话就当场昏倒。
波朗的爸爸当然也受了很大的刺激,但他毕竟比妻子坚强得多。他除了 照料妻子外,没忘记收起这颗古怪的子弹。他用细纱布精心地包好子弹收藏
起来,并料定将来小波朗长大后也许会听说这件怪事,他要把这颗子弹留给 波朗,好帮助他破解这个谜。
这一天,是 1975 年的 7 月 23 日,是美国独立战争整整两百年后,也是 小波朗的半岁生日。两个月后,小波朗健康出院,像所有的男孩子那样正常
地成长着。2.时空错位 20 年前,在一年一度的“国际人体奥秘研讨会”上,
达西医生关于“男婴体内的子弹案”的发言使整个会场哗然。 最重视达西的发言的是几名到会的心理学家,会后他们又同达西医生详
细地讨论分析了这件事。他们共同的看法是:这个男婴身上发生了不同寻常
的事情,如果深入研究下去,将为我们揭示出人类生命的一个重大奥秘。 几位心理学家中,就有沙德医生,因为和小波德居住在同一座城市而更
对这事格外关心,他甚至把所写“波朗体内的子弹”的文章登载在报纸上, 这篇文章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可是当记者们找到波朗家时,那里却已人去楼空,根本没有人能说清波
朗家搬到哪里去了。
波朗 17 岁时,妈妈去世了。
波朗 20 岁时,爸爸也身患绝症生命垂危。临终前,他拿出了那颗珍藏 着的古怪子弹,给波朗讲述了他出生时的那件怪事。
安葬完爸爸的那个晚上,波朗一个人坐在家中直到天亮。他几乎什么也
不想做,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这颗 200 年前的子弹发愣。子弹光滑如 新,但波朗却想从它身上看到陈旧的往事。“你能告诉我什么?我和 200 年前 的那场战争有什么关系?我的身世很奇怪吗?”波朗撩起衣襟,看着自己 6 个 月时做过手术的地方,那里只有一条浅浅的痕迹。达西医生的手术做得很成 功,甚至没给波朗留下刀疤,但波朗却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子弹留在他体内 的那种痛楚。达西医生虽然取出了波朗身体里的子弹,却把更大的病根种进 了波朗的心里。
“为什么我有来历不明的苦恼?”波朗的整个大脑都被这颗子弹占据了, 他整天神思恍惚。
“孩子,保险柜里有一份旧报纸,必要时去找为你写过文章的沙德先生。” 爸爸临死前嘱咐的话响在波朗耳边。
于是,像迷路的羔羊一般的波朗就这样找到了沙德医生的诊所,在他的
心中,沙德医生将像长夜里的一盏灯那样照亮他的人生之路。
“爸爸说您会帮助我,您真的会吗?”波朗的眼睛里又闪出泪光。
“啊,会的。孩子,你的一切痛苦都因为这颗子弹而引起,你不知道自 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是吗?那么先让我们来好好看看这颗子弹,看看从它身上
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沙德医生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上, 递给波朗。
那页书上写着:美国独立战争,1775 年至 1783 年,北美 13 个殖民地 人民进行了推翻英国殖民统治,争取独立的革命战争。1775 年 4 月 19 日,
波士顿的民兵在列克星敦武装起义,揭开独立战争的序幕。战争初期,英军
处于优势,后来因为北美殖民地的民兵采取灵活机动的散兵战术,于 1777 年萨拉托之战打败英军,从此扭转战局。1783 年英美签订了《巴黎和约》, 正式承认美国独立,北美 13 个殖民地脱离英国的殖民统治,美洲出现了第 一个资产阶级共和国。
这就是美国 200 多年历史的开端,波朗当然记得。上中学时,老师就让
每个学生背熟了这页美国的独立战争史。
“你看孩子,这场战争经历了 8 年,既然兵器专家鉴定这颗子弹来自于
200 年前,那么我们就把事情的起源定于 1775 年的某一天吧!这一年正是独 立战争开始时,也是战斗最激烈最艰苦的年代,就在这一年的某一天里,这
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然后奇怪地进入了你的身体。”“我还是听不懂您说的
话,200 年前的子弹如何会射中刚出生的我呢?”“是的,我必须承认发生在 你身上的事情有些奇怪,用正常的思维逻辑已不能解决你的问题,所以我要 用超乎寻常的解释来看这件事。你一定听说过时光隧道的事情吧?”“就是那 种人突然陷入进去,在若干年之后又突然出现的怪事吗?我当然听说过。”“那 么,我们就先假设的确存在着瞬间开放又瞬间关闭的时光隧道,它可以不定 期地吸入一些人和物,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将其释放出来。”“您越说越奇怪 了。”波朗眨眨眼睛。
“别急,孩子。那么在这个前提下进一步探索下去,就会看到你的来历: 某一个时期你曾生活在地球上,可是后来你突然陷入时间隧道来到了另一个 地方,你忘记了你曾经历过的生活。”“不,我听说的时光隧道只是把人陷进 去后又原封不动地放出来,没听说过时光隧道会把成人变成一个未出世的胎 儿而重返人间的。”“这正是我要说的奇特之处。其他人进入时光隧道都是活 着的,并未改变生命的基本形态;而你进入时光隧道时,很可能是在第一次 生命结束后,你的生命形态在时光隧道里被重新分解过,重新转化成最基本 的生命原素,然后才开始另一次生命的历程。这种分解与组合究竟如何完成 的,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时光隧道还会吸入已经死去的人,这对谁都是个新 课题。”“还有那颗子弹,它也是这样来的吗?”“是这样来的,这颗子弹在你 前生里给你带来过巨大的痛苦,你的生命已和它紧密相联,所以它又成了你 生命中的一部分。”“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别人?为什么这样难以理解的事情 偏偏选择了我呢?”波朗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泪水又流了出来。
“但它已经选择了你,抱怨是无济于事的。”沙德医生像父亲那样温和又 威严地对波朗说,“我来告诉你怎么做:今天你先回到家里,吃上几片安眠 药,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早上,你的精神会好一些,那时我来给你做催眠术, 你会在梦里看到你的前生,也就是说,你会看到这颗子弹是怎么射进你的身
体里的。”“催眠术?就像巫师们做的那样?我的大脑会不会受伤害?”“催眠术
不是巫术,是用科学的方法唤醒潜藏于你体内的记忆,这些记忆当你处于清
醒状态时,永远不会出现。因为这种深层的记忆甚至还不能算是记忆,它只 是组成你生命的遗传基因,它携带着无数的生命密码沉睡在你的体内。我相 信,既然遗传基因携带着生命积淀而成的信息,那么它就是记忆素。我所做 的催眠术就是把这些平时从未出现的深层记忆从你的遗传基因里唤醒,让它 再现你所经历过的往事。你不用担心,你的大脑不会受一点点伤害的。”波 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心里想的是,只要能弄清这个秘密,我豁出去了。 沙德医生的话使波朗平静了不少。那天晚上,波朗吃了很多东西,自从爸爸 去世后,波朗还没有香甜地吃过一顿饭。晚上,他遵照沙德医生的话,吃下 了两粒安眠药,果然一夜无梦,睡到天亮,感到伴随他多日的头疼和眩晕消 失了。
而在这个夜里,75 岁的沙德医生却整夜未眠,他当然要精心设计治疗 方案。沙德医生翻看了很多关于独立战争时的史料,特别认真地看了一本《独 立战争烈士志》。这本书沙德医生以前读过多遍,一个个遥远而陌生的人名, 一个个年轻而无畏的人们,他们的事迹曾深深地打动过他的心。但没有一次 能像今天这样,沙德医生觉得这些早已牺牲的人们正生动地朝他走来,好像 还要开口述说他们的战斗经历。“我相信这个思路是对的,解开波朗的子弹 之谜的钥匙就在这一年的战斗里。”他很快记住了发生在 1775 年的大小战
斗。
天亮了,沙德医生在第一缕晨光中熄灭了案头的灯。窗外,淡青色的雾 霭中,街道一片静谧,带着浓浓睡意的星星正一颗颗退去,每一滴露珠都快 乐地映着天光。鲜艳的龙舌兰花笑迎着清晨,一只栖息在七叶树上的长尾鸟 冲天而起,快乐地鸣叫着飞向初生的太阳。生命多么动人,自然就是永恒。
我们有幸生活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真应该心怀感激呀!“我准备好了,让我
们来看看 220 前在这个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吧。”沙德医生对着清晨的太阳 说,“不,也许应该叫波朗长者、先辈才对,这事看起来真滑稽!”沙德医生 耸耸肩,想到自己一个 70 多岁的人要称 20 岁的波朗为“长者、先辈”,沙 德医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3.催眠术波朗躺在沙德医生的催眠床上,穿着沙德医生特意借来的一套
旧军装,这套独立战争时的旧军装现在只有在博物馆里和电影里才能看得 到。“穿上它,你会更加有身临其境的感觉,进入那场战争中去。”“啪!”沙 德医生为波朗戴好了时空控制器的头盔,“刷!”又拉上了全部窗帘。现在房 间里安静又昏暗,有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氛。
“马上开始,你要放松些,把你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 220 年前。来,你
握住这颗子弹,让我们一起进入那场残酷的战争中吧。”沙德医生熟练地把 时空控制器定位在 220 年前的秋季,地点选在美国东部阿巴拉契亚山地,因 为在当年的那场残酷战争中,这里曾连续发生过很多次战斗。
“你就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熟悉的人在等着你。你要和他们在一 起生活一段时间,你会很快乐的。”沙德医生打开了时空控制器的电钮,上
面的大小指示灯闪闪烁烁,无声无息。随着沙德医生缓缓的声音,波朗觉得 眼前蒙上了一团迷雾,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他的感觉也模糊起来,开始 闭上眼睛。
“你睡着了,你完全忘记了眼前的事情,你回到了你的过去。”沙德医生 的声音充满了梦幻色彩,“不要停下来,一直往前走,那里会有事情发生,
你的朋友在等着你!”沙德医生的声音像一盏迷雾里的灯在朦胧中指引着波
朗。
躺在床上的波朗觉得自己并没有睡去,他先是在雾里行走,什么也看不 见,只有沙德医生的声音为他指路。过了一会儿,遥远的 220 年的迷雾在他 眼前缓缓飘散。波朗看到一片贫瘠的坡地,在山毛榉树下,丛生着山艾,大 片的土地裸露着,有时可以看到一些肉叶蒺藜和三齿芽蒿。
气温较低,风阴沉沉地吹着,波朗终于看清自己正趴在一丛五蕊美洲苦 树的灌丛里,紧张地注视着山坡下面的一片平地。他身旁还趴着 3 个人,他 和他的伙伴都穿着军装,手里拿着步枪。“他们来了!”睡眠中的波朗突然大 声喊着。
“他们是谁?”沙德医生急忙问。
“是几个士兵,穿着英国军服,他们有 15 个人!”波朗惊慌地喊着。
“快撤退!”波朗听到他的伙伴低声说,于是他们三人顺着坡地上的一条 小水沟,弯下腰向坡下撤去。“回到我们的人中间去,把英国人引到那里!”
波朗听到他的伙伴在他耳边低声说。
“不好!”波朗又发出一声惊叫。
“发生了什么事?”“英国人发现我们了,他们正从三面包抄过来,他们的 子弹从我耳边滑过去!他们越来越近!”“沉住气,你不会输给他们的!”沙德医
生鼓励梦中的波朗。
“我跑不动了,我的伙伴都在我前面!”波朗大喊并呻吟起来,表情很痛 苦。
“快!你会被他们抓住的!鲍尔斯!”波朗听到有人这样叫他。
可他还是跑不快,波朗从一处灌丛钻进另一处灌丛,可是这片坡地的植 物太稀少,当他刚要钻进不远处的一丛唐棣中时,他的身体完全暴露在英军
的视野里。只听波朗一声痛叫,他的身体往前一仆,双手捂在胸口上。
“你怎么了,鲍尔斯?”波朗分不清是谁在问他,他只是很艰难地说:“我 被打中了,在这里!”波朗的手捂紧了胸前的衣襟。沙德医生看到,波朗的脸 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扭曲在一起。
“你要坚持!事情还没完!”波朗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他分不清是谁在说,
但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伙伴搀扶着他,继续向前跑去。 前方,出现了十几个人,他们是来援助独立战士的,他们边跑边开枪,
是他们密集的枪弹阻止了英国人。“是我们的人,他们来了!”波朗说完,头
往下一垂,好像昏过去的样子。很长时间,波朗都这样垂着头,一点反应也 没有。
“波朗!波朗!”沙德医生不停地叫着,生怕他这样真的睡过去。“啊!”过 了很长时间,波朗才喘出一口气,像从昏迷中醒过来那样,痛苦地呻吟着。 突然,波朗的身体缩成一团,用两手抱住肩头,浑身哆嗦着。“怎么了?
你怎么了?”沙德医生连忙问他。
“冷!天气很冷!下了雨,我全身都湿透了!我流了那么多的血!”波朗还是
不停地哆嗦着,两手在胸前痛苦地乱抓。他的身体差不多缩成了团,他看到 自己身边到处都是泥泞,在爬行过的地方,泥泞中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情景,和波朗曾经多次梦到过的一模一样。
“我不行了,你们快走吧!别叫英国人追上来!”这是波朗在对他的伙伴做 临终告别,他的两手捂在胸前,渐渐垂了下来。“鲍尔斯!鲍尔斯!”在他就要 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波朗听到伙伴们痛苦的叫声。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
了伙伴们流泪的脸,然后,他两手一松,头猛地垂了下来,再也没有一点声 音了。
“波朗!波朗!”沙德医生也在叫他,波朗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沙德医生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他站起来,摘下波朗戴的头盔,关上了时 空控制器,静静地等着波朗醒来。
5 分钟后,波朗抬起了头,然后坐直身体,睁开眼睛,他看到自己正睡 在催眠床上,沙德医生坐在他身边。“我说了什么?”对于方才发生的那一切,
波朗脑里只有一片空白。
“发生了很多事情,你的确是一名战士,在东部战场的一次战斗中被英 军的子弹打中。”沙德医生告诉波朗关于他的事情,“三个伙伴,你中了弹, 倒在伙伴们的怀里。就是这样。”“那天下了雨,我流了很多的血是吗?”波朗 的那个梦缓缓地从他的记忆里浮起来,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做过多次的那个梦 的意义。
“是的,你在泥泞里爬行,天气很冷,你浑身发抖。”沙德医生看着波朗 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那么说我以前多次做的梦都是真的,我真的有过前生?”波朗的声音猛 地顿住,他瞪大眼睛想着,想着,突然一拍脑袋,大叫一声,“他们叫我‘鲍
尔斯’!在梦里,我听到他们都叫我‘鲍尔斯’!”“太好了!‘鲍尔斯’就是你
曾有过的姓氏,你现在知道了自己的姓氏,我们的工作很有成绩!”沙德医生 高兴得连连拍手。
“鲍尔斯!我叫过‘鲍尔斯’!”波朗觉得自己被一团大雾包围了,“一个
叫‘鲍尔斯’的独立战士阵亡了,200 年后又变成了我,这就是我的生命奥 秘吗?”波朗喃喃自语。
波朗的话仿佛提醒了沙德医生,他跑到书橱前取出那本《独立战争烈士 志》飞快地翻动起来。
很遗憾,“鲍尔斯”只是一个姓,而且是一个很普遍的姓。在这本记载
着十几万烈士的书中,叫“鲍尔斯”的足有两百人。
“没办法,我们还得再做一次努力!”面对波朗期待的迷茫目光,沙德医 生只能摇摇头。
波朗脱下旧军装时,沙德医生发现在他靠近右肩的后背上长有一块深红
色的胎记,胎记的样子极像儿童画出的一棵小松树。“你的后背上长着一棵 松树,这很特别!”“自从我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波朗不以为然地穿好了 衣服。
两天后,沙德医生为波朗做了第二次催眠术。 这一次催眠术的目的是为了让波朗回忆起他前世的家乡,所以沙德医生
把时间定位在 223 年前,也就是独立战争还没有开始的年代。 那时的鲍尔斯一定还在他的家乡,沙德医生嘱咐波朗要看清楚眼里的一
切物体,这样也许就能找到他前世生活过的地方。至于地点,沙德医生无法
确定,根据鲍尔斯的作战经历,沙德医生只能笼统地把地点定在阿巴拉契亚 山区,它包括整个缅因州、纽约州、宾夕法尼亚州、俄亥俄州、西弗吉尼亚 州、田纳西州等,简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疆土。“也只能这样了,我无法把 范围缩得更小些。”沙德医生这样解释他的做法。
做好准备后,波朗渐渐进入梦境。
这一次的情形显然愉快得多。波朗感到自己腾空而起,像鸟儿一样在空
中飞翔,大片的高山丘陵平原盆地从他的眼前飞掠而过,那情景就像看一场 宽银幕的电影。5 分钟里,波朗飞过了很大的一片区域,他看到成片的红杉 冷杉铁杉组成的浩瀚无边的森林,在一片坡地上,他还看到了由常青针叶树 和阔叶树组成的色彩鲜艳的巨幅秋景:红色的树叶夹杂着黄色,又衬上深绿 色的针叶林,那景色让人倾倒。“真美呀!”飞翔着的波朗快乐地大叫,“那么 漂亮的树叶!红色、黄色,还有绿色!我都形容不出来了!”波朗的视点渐渐集 中在一片山岭上,他看到成片成片的栎树林。刚下过雨,空气中到处散发着 芬芳的气息,肉叶蒺藜、野葡萄和爬山虎结成片,草原上零零星星开着绢毛 菊花、紫穗槐花和一枝黄,野菊花连成一片草毯。
“那么多的小丘岭,一座接一座,还有那么多的湖!”波朗还在说个不停。 波朗的感觉越来越具体,他看到自己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满刚打下的 豆子,他一边唱着歌,一边悠闲地往家走。不远处可以看到小镇错落有致的
木板小屋,很显然,鲍尔斯是这个小镇上的居民。
牛车停在小镇外的一条小河边,鲍尔斯把牛解下来,让它去河里喝水。 在河堤不远处,有一座纪念碑,碑上没有人名和任何文字,只有一把石剑插 在碑上。“一座方形纪念碑,碑顶插着一把利剑!”波朗向沙德医生说着他看 到的一切。
突然,波朗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他听到有人在那边喊:“梅里,到这
里来!我在这里!”“啊,我来了!芬杰!”沙德医生听到波朗喊出一个人的名字, 从那声音里谁都能听出波朗的心里有多么快乐。
“芬杰。这个名字一定对他很重要!”沙德医生记住了这个名字。
梦中的波朗和那个叫芬杰的女子一起躺在草地上,安闲地看着头顶上万 里无云的天空。
在他们身旁,牛群安闲地吃草,小牛犊淘气地跑来闻闻两人的脚,甩甩 尾巴又跑掉了。那是芬杰家养的牛,也是芬杰的父母为女儿准备的嫁妆。波 朗摘下一朵蓝色的雏菊,戴在芬杰栗色的辫子上,芬杰姑娘幸福地依在他的 胸前。“明年春天我们一定结婚,我可不愿再等下去。”沙德医生听到波朗幸
福地说,他很想知道芬杰姑娘说什么,但波朗只是幸福地眯着眼睛,似乎深
深地陶醉了。
“要是没有战争,这一切将会多么美好!”沙德医生由衷地为这一对 200 多年前的恋人感叹着。
一小时后,波朗醒了过来,这回他很平静,梦里幸福的记忆对他起了强 烈的暗示作用。
“你和一个叫芬杰的姑娘订了婚,你的家乡在一个小镇上,那镇外有一 座插着利剑的纪念碑。”沙德医生从梦里收集到的信息只有这些。
“我没有说出具体的地名吗?”波朗深感失望。“没有,但你在梦里很幸 福,你一定很爱那个叫芬杰的姑娘。”沙德医生说,“最后的结论还要经过分
析后才能得出,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查查资料,核实一下梦里的那些细节。”
后来,沙德医生又为波朗做了两次催眠,波朗梦到的情景都和这两次差不多。 看来,关于另一次生命的记忆也只有这两件事了。
“要是没有战争,这一切将会多么美好!”沙德医生由衷地为这一对 200 多年前的恋人感叹着。
一小时后,波朗醒了过来,这回他很平静,梦里幸福的记忆对他起了强
烈的暗示作用。
“你和一个叫芬杰的姑娘订了婚,你的家乡在一个小镇上,那镇外有一 座插着利剑的纪念碑。”沙德医生从他梦里收集到的信息只有这些。
“我没有说出具体的地名吗?”波朗深感失望。“没有,但你在梦里很幸
福,你一定很爱那个叫芬杰的姑娘。”沙德医生说,“最后的结论还要经过分 析后才能得出,我需要一点时间查查资料,核实梦里的那些细节。”后来, 沙德医生又为波朗做了两次催眠术,波朗梦到的情景都和这两次差不多。看 来,关于另一次生命的记忆也只有这两件事了。
4.小镇劳伦斯劳伦斯小镇,是俄亥俄州西部峡谷区的一个偏僻的小镇,
人口不足 8 万。因为地处山区交通不太便利,这里的人们还多以种植业和畜 牧业为生,过着平静悠闲的山地生活。
波朗走进小镇时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夕阳斜斜地照着,大群的鸟儿欢叫 着在树丛里飞过,街两旁的小木楼像童话里的景物。随风吹来的野菊的清香,
把波朗一下子带回了对另一次生命的体验里。
波朗深深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他有一种真切的回家的感动。“前世家园, 我苦苦寻找的生命起点。”波朗竭力克制着自己那想大声喊叫和痛哭的欲望。 波朗今天能够站在他前世生活过的土地上,是因为沙德医生对波朗梦境
记忆的准确分析。 那天,沙德医生给波朗做完了催眠术后,整整三天闭门不出,专心思考
核对波朗梦中的那些信息。 有一个现象一开始就引起了沙德医生的高度重视:在波朗的梦里,曾提
到一种颜色鲜艳的树叶,这是在针叶林和阔叶林混交带才有的特点。还有小
山丘和众多的河流,还有芬杰姑娘曾把鲍尔斯叫做“梅里”,插着利剑的碑, 这些线索都给沙德医生以很多启发。
他先是查了《独立战争烈士志》,没有查到“梅里?鲍尔斯”这个名字, 看来“梅里”这个名字也许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爱称,并不是鲍尔斯正式的 名字。又根据“混交林”这条线索,在《植物志》上查到这样一段话:在阿 巴拉契亚山地中部生长着夏绿树,夏绿树树叶较宽,入秋则变成红色或黄色,
与少数针叶树的绿色映衬在一起,形成美丽的景色。
接着,沙德医生又在《美国地理》上查到这样的内容:阿巴拉契亚高原, 中部有一段平缓的地带,其中心位于宾夕法尼亚州南部、西弗吉尼亚州西北 部和俄亥俄州东部。阿巴拉契亚高原以东北部最高,海拔 1200 米,被流水 切割得相当破碎,高原上水网密布,高原上的大部分河流向西流入俄亥俄河,
组成大大小小的峡谷。
可是查了很多旅游资料,都没有关于那座奇怪的石碑的记载。
“你前生的家乡是在阿巴拉契亚高原的中部。”沙德医生很肯定地告诉波 朗,“你所看到的那个有着一座纪念碑的小镇很可能会在俄亥俄州、西弗吉 尼亚州和宾夕法尼亚州。你的前生是个小镇上的农民,种着大片的豆子,还 和一个叫芬杰的姑娘订了婚。注意,你也许真的在第二年春天和她结了婚, 这就是说,在某一个地方,可能还住着你和芬杰的后代呢!”“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但有可能找到我前世的家乡,还有可能找到我的后代吗?”“完全可能, 只要你尽力地去找他们。但你要注意,你的那些后人们年龄都比你大得多, 如果你轻易地说明自己的来意,人们一定会把你当成疯子。”“我知道该怎么 做,我会很小心的。”以后的三个月里,波朗向整个俄亥俄州、西弗吉尼亚 州和宾夕法尼亚州发出了 5000 多封信,这些信发往波朗在地图上查到的所
有小镇,收信人是小镇的教堂、镇办公所、学校、医院和各种报刊。 波朗陆陆续续收到一些回信。这些信多是对波朗表示同情安慰,虽然这
些充满爱心的话给了波朗温暖,但毕竟没有解决波朗的病根。后来他甚至连
信箱都懒得去开了,有些信干脆堆在桌子上,没有兴趣看了。 这天黄昏,天下起了小雨,波朗无聊地待在家里,给沙德医生通了个电
话。沙德医生一再鼓励波朗振作点,把那些信好好读下去,说不定某一封信 里,就会有好消息带给他的。
当波朗拿起最后一封信时,刚一打开,他的眼睛一亮,心跳顿时加速。
波朗把眼睛瞪得老大,恨不能把每一个字都吃进肚子里:我想我的家乡就是 你正在寻找的那个小镇,它是俄亥俄州西部的劳伦斯镇。在这个小镇上,确 实有一座方形的纪念碑,碑顶插有一把利剑。这座碑据说是纪念一位古代勇 士的,距今已有 400 年的历史。不过有一点和你信上说的不一样,石碑不是
在河边,而是在小镇的一条小街上。我希望这里就是你苦苦思念的家乡,并
诚恳地欢迎你回到故乡来。 波朗反复地把这封信读了无数遍,常常在不知不觉间,让泪水打湿了信
纸和衣襟。 一星期后,波朗出现在劳伦斯的小镇上,那原本遥远的不可企及的一切,
现在真实地出现在波朗的眼前了。
果然,像信上所写的那样,石碑没在河边,而在小镇的一个小广场上。 当梦里的石碑真的出现在波朗眼前时,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眩晕感,恍惚之 间他已经站在了 220 年前。
广场的长椅上正有几个老人在闲坐,波朗上前去打听石碑的来历,老人 都说这座碑是小镇的象征,为的是纪念一个古代的勇士。勇士力大无穷,曾
用他的利剑劈开过一块顽石。后来,他把自己的剑插在这座顽石上,告诉后 人说,谁要能把这把剑从石头里拔出来,谁就会像他一样有力量。
“400 年来,没有人能拔出这把剑是吗?”波朗小心地问。
“当然没有。如果剑被拔去了,这座石碑也就会不存在的。”老人们异口 同声地说。
波朗上前试着去拔那剑,只觉得剑身似有千钧之力,铸在石碑座上纹丝 不动。老人善意地笑了:“年轻人,很多人都来试过了,他们比你要强壮得 多呢!”波朗没有失望,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拔下那利剑,他比任何人都更希 望那剑千秋万代地竖立在小镇上。“这里原来是一条河,石碑原来就在河岸
边,因为河岸泥沙一年年堆积移动,石碑离河岸才会越来越远,现在竟然站
在小街上了!”波朗对那些老人们说着往事。 老人们一个个睁大了昏花的眼睛:“年轻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当
然知道,因为我看到过。还有,我不是年轻人,对你们来说我很老很老。波 朗真想把这些话大声地说出来,但那么一来,老人们一定会把他送进疯人院,
波朗只好把这些话咽了下去。
傍晚,波朗一直在小镇徘徊。踏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波朗似乎记 起了更多的事情。有时,他会突然在某条街道上停下来,愣愣地看着一个方 向。他的眼前浮起了已经消失的景物,圆木小屋,爬满牵牛花的木栅栏,走 过石子小路的穿着麻布长裙的女人和扎着皮裹腿的男人,吱呀的牛车,木轮
上饱满的铁钉转动时晃动的阳光,这些景物越来越清晰。“风车,这里曾有
一个磨坊,有一架很大的风车!”波朗脱口喊了出来,“那边,还有一座木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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