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传奇
刘兴诗 王先生,何许人也?您读了这些故事就明白啦。 王先生有好处,也有毛病。 常言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往古诸多圣贤,有时变不免稍有微
疵。圣者、贤者尚目如此,像王先生这样,除了祖宗留下三横一竖一个‘王’ 字,连大名也无人记任的一个小人物,忽然冒出一点小毛病,又算得了什么? 大凡人们总有好有坏、时好时坏的种种德行和劣迹。王先生变兼而有之,就 不算奇怪了。
您笑也罢,您骂也罢。他,就是他。
但愿他安然做小人物,少冒出种种非分之想。 但愿他有过则改,从善如流,少在世间留下笑话和把柄。 但愿你我不是王先生。
一 预言机的好主意 你想知道河水会泛滥吗?
去问预言机吧! 你想知道今年会有一个好收成吗? 去问预言机吧! 你想知道关公打得过秦琼吗?
去问预言机吧!
你想知道中国足球队,在世界杯决赛中,能够打垮巴西吗? 去问预言机吧! 预言机,是划时代的最新产品。它那象征着周密思考能力的电子线路,
显示出智慧之光的红、绿闪光灯,代表了当代科学技术发展的最高水平。 人人都喜欢预言机,人人都信赖预言机。因为他们相信科学,向往美
好的明天。预言机储存了大量科学资料,可以向他们报告种种未来的信息, 实在太棒了!
王先生对这种新发明半信半疑。可是又禁不住它那无法抵挡的诱惑,
决定去试一下。 他问预言机:“明天会下雨吗?我要出门呢?”
预言机飞快地闪烁着红、绿灯光,用甜美的声音回答说:“放心吧!保 证不会掉下一滴水珠儿。”
第二天,果然红日高照、晴空万里,王先生高高兴兴出了门,对预言 机有了一点好印象。
为了试探,他又问:“请告诉我,我会生病吗?我觉得肚子疼呢。”
预言机射出一束亮光,对着他仔细周身扫瞄了一阵,安慰他说:“别疑 神疑鬼的,您结实得像一头公牛呢!”
王先生满意了,果然觉得身子松快了许多。如果马上开奥运会,他准 会夺得几枚亮光闪闪的金牌。即使有谁连喝三大瓶兴奋剂,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来,他对预言机的怀疑一扫而光,成为预言机最忠实的信徒。
他东瞅西瞅,瞧见周围没有人,连忙关紧门窗,压低嗓门,对预言机
吐露了藏在心底的秘密。 “喂,快对我说实活,什么地方有宝藏?我想发大财呀!” 预言机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俏皮地闪霎了几下红光,声音平平板板对他说:“去 吧!到东大街 369 号,找一位黄先生。他会安排你,该怎么办的。”
王先生无限激动地搂着预言机,在冰冷的铁壳上,‘吧卿’、‘吧卿’、 亲吻了几下,兴冲冲地背着一个大口袋,出门找宝去了。
嗽,东大街到啦!
他静心屏息数门牌,犹如信徒寻觅圣迹一般。
1 号、2 号、3 号??,直到 368 号,已经累得他满头大汗。 下一个紧闭的大门,围着一道铁栏杆,就是向往中的 369 号了。 他的眼睛顿时放光,血液沸腾起来,忙不迭地敲开门,大步跨了进去。
果真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黄先生。
只见他鼻架金丝眼镜,身披白色大褂,头上露出智慧的秃顶,一副慈 眉善眼,令人崇拜景仰。旁边坐着一位白衣姑娘,看样子就是他的助手了。 眼见这位智者,王先生的嗓音不由自主亢奋变调了,着急地探问:“快
告诉我,宝藏在哪儿?” 黄先生不动声色,故作不解地反问他:“您说的什么宝藏呀?我不明白
您的意思。” 王先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大声说:“不管什么宝藏都行。最好挑多的,
多多益善。
对金银财宝,我是不嫌多的。” 坐在旁边的白衣姑娘,忍不住问他:“谁告诉你,我们知道宝藏的秘
密?”
王先生咧开嘴巴笑着说:“预言机呀!万能的预言机,大慈大悲的预言 机,救苦救难赛过观世音菩萨的预言机,对我吐出了这个最甜蜜、最伟大、 最可爱的秘密。”
白衣姑娘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问坐在桌前纹丝不动的黄先生:“您看,
这是精神分裂症,还是妄想狂?” 黄先生透过玻璃镜片,瞥了笑痴痴的王先生一眼,感到严重地点头说:
“两者兼而有之,马上给他开入院证明。注意,这种患者具有狂躁性格,要
防备他突然发作,给他套上粗铁链子。”]
二 安全牌隐身衣的说明书 大凡人们的幻想,总有实现的一天。幻想是现实的妈妈这句话,确有
几分道理。 经过失败、失败、再失败的无数周折,人们许多世代梦寐以求的隐身
衣,终于制造出来了。好不容易通过了许多大小衙门和学术机关的道德论证、 安全检查和科学鉴定,出现在公众面前。
经过深思熟虑,出于种种道德、技术和心理原因,厂商将它正式定名 为“安全牌”。
正是:
“安全隐身,神乎其神。 一旦拥有,别无他求。”
安全牌隐身衣,男女老少皆宜。风雨阴晴均无妨碍,尺码样式一应俱
全。
话说到这里,也要讲一句实在的。它的性能超凡。好,虽是好,只是 价格高得惊人。
每件十万元,概无折扣可言。人们见了,大多摇头叹息,不敢贸然问 津。
也有少数几个人买了一件,兴致勃勃当众穿上身。噢,果然不假。在 众目睽睽之下,人一下子就没有了。只在人们耳畔,留下一串嘿嘿得意的笑
声,证实他的存在。
富有魔力的隐身衣,成为最令人艳羡的时装。人们穿上它,捉迷藏, 拍电影,参加狂欢节,来无影、去无踪,其乐无穷。
平素生活节俭的王先生忽然一咬牙,也想买一件隐身衣。只是手中拮 据,一时拿不出偌大一笔款子。绞尽脑汁求亲告友,好不容易凑齐了。立刻
昂首阔步走进商店,买了一件朝思暮想的安全牌隐身衣。
他乐滋滋走到穿衣镜前仔细端详。妙呀!果然一片空空荡荡,什么痕 迹也没有。透过自己的身体,可以瞧见背后的墙壁。
感谢科学的赐予。他,真的成为一个隐身人啦!
“啊哈,现在也该我风光一番了。”他心里想。 做了隐身人,的确与众不同。 他能瞧见别人,谁也看不见他。
如果他想把什么东西掖在袍子下面拿走,谁也不能发现。只不过他不 愿意这样做,因为他是正人君子。
他最满意的是,不仅骗过了人们的眼睛,还骗过了狗的眼睛。 隔壁院子有一条大狼狗。每天他走过去,都会引起它的愤怒吠叫。他
越心虚害怕,狗叫得越凶,甚至恶狠狠扑上来,做出要咬他的样子。多亏有 一条铁链拴住,才没有扑到他的身上。每次王先生出门都心惊胆战,把这里 当成畏途。
现在可好了。再从这儿经过,故意做出示威挑逗的样子,狼狗也毫无 反应。即使它的鼻子嗅出了气味,朝天狺狺狂吠几声,也只好收住了势子,
因为它看不见他呀! 王先生穿着隐身衣,尽情到处玩耍,真是得意极了。处处吓着别人,
自己只吓过一跳。
有一天,他在公园里走累了,瞧见一张空椅子,走过去休息。谁知, 刚坐下去,忽然觉得像是坐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紧接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伸过来,摸了他一把。朝四面一看,什么人也没有,吓得他一骨碌跳了起来。
“有鬼!”他吓得尖声喊叫起来。 “活见鬼啦!”身边传出另一个吃惊喊叫的声音。 “你是谁?”他心怦怦狂跳着问道。 “你是冤鬼吗?”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探问。 “你才是鬼呢!我是堂堂正正的人。”王先生没好气地说。 “我也是人呀!”那个声音说。 “是人,为什么鬼鬼祟祟的不露影子?”王先生问。 “我是隐身人呀,穿了安全牌隐身衣。”那个人说。 “噢,我也是的。”王先生也点头说。 两个人这才放下了悬吊在嗓眼儿上的心脏,互相伸出手来握手问好。
“哈哈,原来我们都是隐身人。” 麻烦的是,谁也瞧不见谁。两个人像演京剧《三岔口》似的,胡抓瞎
摸了一阵,王先生才摸着了那个人的屁股。那个隐身人连忙转过身来,一把
捏住了王先生的瘦脖子。 呕,这叫作什么握手呀!
两个人互相道了歉,猛的一拍脑瓜,这才恍然想起了。咳,怎么一下 子转不过脑筋,既然都是隐身人,把衣服脱掉就得啦!
大家解开隐身衣,重新补握了一下手。
王先生瞧着这位同道,不由吓了一跳。只见他鼻歪嘴斜,皮肤皱巴巴, 活像是雷公尖嘴歪腮模样。
他连忙道歉说:“我是硫酸烧伤患者,整容花钱太多,没法完全复原, 做手术也要冒风险。不如干脆买一件隐身衣,把自己包起来。”
王先生说:“我是为了好玩,没有别的目的。”
他还想和这位“隐友”多交谈几句心得。抬头一看,那个人早已无影 无踪,用隐身衣掩藏住自己,不知悄悄溜到哪儿去了。
王先生的隐身轶事说不完。 他最得意的,该是在家里的表演了。
和妻子捉迷藏,增添了无限家庭乐趣。其中好处多多,不是从前所可
想象的。有钱难买感情深,单凭这一点,十万元也值啦! 他的妻子沉醉在甜滋滋的喜悦中,好似久违的新婚蜜月,却没有察觉
他玩弄了一个狡黠的小聪明,趁机大有收益。
其一,是自由。 王先生本是自由民,于此本无问题。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许多
场合难免不稍有限制。 妻对他说:“自由,不等于放纵。生活,不可阴阳颠倒。早睡早起身体
好,晚上十点必须就寝,倘若犯了,叫你好受!”
这番健身道理虽好,却苦了王先生。 王先生是铁杆球迷。自身虽不会玩球,却大球、小球什么都爱看。如
遇中国队征战,激于爱国热情,通宵达旦呐喊助威也是愿意干的。 怨只怨当初择配,一切条件都满意了,却忽略了双方对足球的爱好。 十点钟上床是什么含义?
中央电视台每晚的“体育新闻”没法看了。 倘遇什么世界杯、奥运会,在异国他乡召开。现场直播涉及时差问题,
半夜不开电视,看得了什么? 为此,王先生屡屡犯规,饱受家法处置之苦。虽然痛哭流涕作了检查,
其实心中并不服气。 有了隐身衣就好啦!
披着隐身衣起床,在床上做一个假人,就可以骗过半睡半醒的妻,悄
悄溜到隔壁房间。关上音量,聚精会神看一场哑巴足球赛了。 其二,是金钱。
王先生本有工资,用钱不成问题。但是妻谆谆告诫,金钱乃万恶之源。 必须将此恶物,悉数锁在梳妆台的小抽屉中,方可杜绝魔鬼诱惑,使道德灵
魂更加高尚。
妻望他做高尚情操的君子,这种恶物自然万万沾染不得了。
殊不知恶物虽恶,都是世间诸事万万少不得的。王先生别无奢求,买 一张球赛入场券、天气热急喝一碗冰冻酸梅汤,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倘若 坊间出了一本球星传记,更是千方百计必欲到手而后快。
这一切,都需要那种令灵魂堕落的恶物。 从前面对妻的梳妆台不敢有非分之想。如今有了隐身衣,就可以向恶
物发起进攻了。 第一步,偷偷配一把抽屉钥匙。
第二步,就按部就班,时时取出一些小恶物,转嫁给不知好歹祸福的
小贩等人了。 这样一来,王先生日子好过多了,却不料妻的恶物是有数的。天长日
久,自然有所察觉,决心抓住惯偷,把想象中的入室盗窃犯送往派出所严办。 也该王先生倒霉,在街上瞧见一本花花绿绿的刊物,封面印着马拉多
纳的照片。马拉多纳就是足球,勾引得他心痒痒的,又向梳妆台伸手,想满
足探知“马哥”故事的欲望。 妻正闭着眼睛,准是睡着了。
他立刻披上隐身衣,蹑手蹑脚朝梳妆台走来,轻轻拉开抽屉,取了两 张恶物,正待转身走开。说时迟、那时快,妻猛的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胸
膛,高声大喊:“有贼!”
王先生急了,只好解开隐身衣,连称:“不是贼,是我。”涎着脸皮问 她:“你喊什么,看见了我吗?”
妻啐他一口说:“没有瞧见你,怎么会抓住你?”
王先生申辩说:“我穿的是安全牌隐身衣呀?” 妻一板一眼回答:“你的身子隐形了,一颗乌黑的心隐不住。”言罢,
把一张从隐身衣里飘落下的说明书,给他自己看。 上面写着冷冷一句话:“本品不对黑良心负责。” 妻恨恨地数说:“多亏这是我的梳妆台,不是银行。要不,你就完蛋了。” 王先生的脑袋嗡的一下晕了。唉,为什么他早没有留意到衣袋里塞的
这个说明书呢?
时间飞行衣问世了。
三 令人苦恼的时间飞行衣
这对考古学家和一切喜爱研究往昔历史,癖好探求古时秘密的人来说, 真是莫大的福音。
坊间报纸,立时刊满了通栏大字的广告。
“您想和秦始皇见面吗? 请买时间飞行衣吧! 您想请诸葛亮题词吗? 请买时间飞行衣吧! 您想知道杨贵妃有几根白头发吗? 请买时间飞行衣,去问她自己吧!
时间飞行衣帮您访古,来去自如。实行三包,领导世界新潮流。” 这样充满诱惑力的广告词,谁见了不动心?别说可以会见那些只在书
本上听说过的古代大名人,就是再和已经成为古人的老爸爸再见一面,问清 楚他咽气时来不及说的,把银行存折藏在哪儿,也值得!
有了时间飞行衣,历史再也不神秘了。从前那种围绕着残篇断牍,公
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腐儒式治学方法,已经为一种新的观念所代替。治 史,必须深人真实的历史,取得第一手真实可靠的资料。不能隔代望文生义, 随意为古人增删史实。如此,岂不冤枉了古人,也委屈了历史?
正儿八经研究历史都这样了,性情冲动的古人追星族们,均照此办理。 王先生便是一例。小时听故事,养成听评书多了,惯爱替古人担忧的
毛病。为了一个问题和别人扯不清楚,不如自己钻进历史去当面讨教。 话虽说如此,他心里却不免还有顾虑。
进历史容易,万一钻不出来怎么办?岂不是和妻子儿女生活两茫茫,
变成了活化石? 可是当他冷眼旁观,亲眼瞧见别人买了时间飞行衣,从汉、唐、宋、
元旅行归来,喜滋滋捧了一大摞张飞、岳飞的亲笔签名、与孔老夫子、程咬 金的合影照片,就不由心儿怦怦乱跳,也想去试一下了。
他走进商场,十分审慎问售货小姐。
“请问,这种产品实行三包作何解释?” 售货小姐笑眯眯回答:“包去,包回,包见着古人。” “古人不见,怎么办?”他问。 售货小姐说:“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你想见古人,古人也
想见来者,焉有不会客之理!”
王先生听见小姐樱唇吐出如此妙语,便不由不信了。 君不见,两千多年前有一个陈子昂,在幽州古台上临风流泪,哀声吟
唱“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多么寂寞心酸。如今“来者”来了,当然
会破涕为笑,开门揖客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掏钱,请售货小姐取货开票。 不料,售货小姐又面容端重,极其严肃地请他填写一份保证书。 王先生吓了一跳,问道:“公司实行三包,还要我保证什么?”
售货小姐说:“三包,只是公司责任。倘若顾客进入历史,遇见礼贤下 士之明主,情意缠绵的女娘,贪图富贵美色不归,就不是敝公司的责任了。” “呸!”王先生生气说,“我堂堂正正大丈夫,不是陈世美,怎么会做这 等没脑袋、没良心事情。古代有什么可以勾住我的,有空调、冰箱、大彩电
吗?”
王先生认为侮辱了他的人格,售货小姐却毫不通融,正色对他说:“人 人都这样说,也有一去就不回来的。如果不亲笔签字画押,以后家属找上门 来,我们怎么应付?”
王先生低头一想,这话也有道理。坐飞机尚且要买保险,跨越历史留 下一纸自愿书,也是合情合理的,便十分爽快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谁知,回到家中,老婆又不答应了。酸酸的对他说:“古时候有西施、 貂蝉,许多倾国倾城美女,连一方霸主吴王夫差,盖世英雄吕布都经不起诱
惑。你这样大一把年纪,一个人跑去干什么?”
王先生火了,对她说:“你说话怎么这样没见识。古代美人虽多,怎及 现代美女如云。试看卡拉 OK 录像带,无论思乡、惜别、上战场,一律均是 美人泳装三点式,何尝动过我的心肠?当今科学昌明,访古犹如旅游。就当 我去一次新、马、泰,不出十天就回来,有什么了不起啊?别嘟嘟囔囔,让
别人觉得我们太老土。”
言罢,他不顾妻子阻拦,披上时间飞行衣就出发了。
这时间飞行衣果真不平凡,会听得耳畔习习生风,转眼就来到古人中 间。
他崇拜诗仙、诗圣,先请李白、杜甫各题了一首诗,十分欢喜收藏好。
接着拜见了诸葛孔明,问他为何不劝说刘备,用赵云代替关羽守荆州? 为何在白帝城吓得诚惶诚恐?为何不用魏廷计策,派遣奇兵直取长安?知晓 了许多历史秘闻,胜读《三国演义》十倍。
他十分痛恨奸贼,还想当面去臭骂一顿秦桧、张邦昌。谁知这两个奸 贼被来访的现代游客骂怕了。早已躲起来不见踪影。
他如鱼得水,在古史中游来游去,忽然想起庄子先生。将时间飞行衣 一抖,就轻轻巧巧来到战国,与这位旷古未有的大师席地对坐,畅谈人生哲 学。
庄子哲学玄妙无比。当其谈到梦中化蝶,不知此身是蝶,做了一个人 之梦,还是做的是蝴蝶梦时。忽然启齿问他:“先生自称从新世纪来,不知
究竟那新世纪是虚妄梦境,还是此刻在梦中?” 这一句话,把道行不高的王先生问住了。用力掐了一下手腕,疼痛非
常,知道此刻不是假的了。再回想过去,都如烟似梦。至亲至爱的妻子,竟 如镜花水月一般,虚飘飘、岑渺渺,可望而不可及了。到底何者是真,何者
是幻,他也稀里糊涂不明白了。
二人对坐许久,庄子长歌归去。王先生怅然若失,又过了许久,方才 慢慢悟得自己的身份。
呀,自己姓王,来自两千数百年后东土神州。
家中有妻有子。绿窗人如花,嘱他早归家。 他身上披的,并非这战国时代素衣缟布,乃是新世纪一大公司出品,
可以穿日度月,直贯古今的时间飞行衣。 要不,他怎么能够到得这里。 归去来兮!他山虽好,不如归去。 想到这里,他立时归心如箭。
可是,来时明白,怎么一下子归法?那位樱唇售货小姐曾经教他一个
口诀。他兴冲冲在几个朝代穿行了一阵,竟一下子忘记了。 天哪,这该怎么办才好? 心里一急,他一下子全都亮堂了。
想起了售货小姐曾经信誓旦旦作出保证,产品实行三包。也想起了消 费者协会。
还陡然想起,他亲自签字填写的自愿书。超时不归,老婆会不会把他 当成陈世美?倘若时间拖久了,惹恼了她,法院作出缺席离婚宣判,又该怎 么办?
他越想越严重,心情越来越紧张。 真该死呀!在这心乱如麻的时刻,那句引导穿越时间流,回返原地的
要命的口诀,更加无法回忆清楚了。 救救王先生吧!他是好人呀!
陨落的生命微尘
刘兴诗
30年代的一个静静的夜晚,星穹低垂,天地辽阔。 此刻,人们早已入睡了,大地静悄悄,没有一些儿声息。 可是,在北方的一座古城的远郊却还有一盏灯光,像是一颗低垂的孤
星似的,在一座小山顶上不住闪烁着。 那灯光是从一间隐藏在松林深处的小屋内映射出来的。
在朦胧的夜色里,可以瞧见一个面容清癯的白发老人,颈上缠着一条 深灰色的围巾,身穿一件旧人字呢大衣,纯是一副早年的穷知识分子的装扮, 正傍着灯,凝眸注视着窗外的星空。
这位老人是在某大学任教的天文学家何高川教授,他正在观察一颗飞 近地球的小行星。
几十年来,他走过许多地方,收集了许多珍贵的陨石标本。一次,他 得到了一颗梨形的陨石,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小心地剖开,竟在烧焦的外壳内 意外地发现了一些隐隐约约的飘行线条。这是什么?无论什么陨石标本中, 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结构。
何高川沉吟着。.....难道这不是天空的陨落物,或是从另一个银河系
飞来的不速之客? 这个奇特的念头像火花一样闪亮了他的头脑,使他感到无限欣悦。要
知道,关于其他的星球上是否也有生命存在,虽然有着种种的猜测,但是由
于缺乏实物证据,始终还是一个谜。这块具有沉积层理的陨石却用自身的存 在,解答了这个难题。这将对人类认识和进一步征服宇宙的事业,有着不可 估量的重大意义。
他怀着难以形容的激动心情写成了一篇论文,宣布这一重要发现。 笃,笃,笃。..... 何高川教授正低头沉思,突然听见几下清脆的叩门声。从一下又一下
轻微得刚能听见的敲击声中,可以猜测出来访者仿佛怀着踌躇的心情。他渴
于会晤,又担心会吵扰了室内的主人,便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着门扉,像是 向主人小心翼翼地发出征询。
何高川十分纳闷,谁会在深夜来拜访他?
打开门,原来是他的学生徐瀚。他握着一个纸包,站在门边腼腆不安 地探问:"何老师,我不会打扰您吗?"“你有什么事?"何高川把他让到屋里 坐下,沏一杯热茶放在他的面前。
徐瀚顾不及喝茶,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里的纸包,摊放在桌上,眉飞 色舞地说:"我找到陨石里的生命了!"何高川一看,纸包里有一把古色古香 的素绢团扇。
由于时间久远,扇面已经泛黄了。上面绘着一幅奇异的夜色图:一群
惊恐的小鸟在林间飞旋着,振翅仰脖望着夜空。在那儿,有许多四散坠落的 流星。
旁边还题了一首诗:
“飞星似雨落纷纷, 隆庆万历两度闻; 四十二年一来去,
拾将黑石系扇筋。" 古怪的是,在光洁的湘妃竹的扇柄上,用红丝绳系着一块扇坠。它不
是朱红的玛瑙,也不是碧绿的翡翠,竟是一块天然的黑陨石。
何高川拿起它,凑在放大镜下仔细审视。这颗陨石约摸有桃核大,外 观并不特殊。可是当他迎着灯光朝绳孔里一看,就不由一怔。原来,里面不 是陨石内部常见的灰色,而是从内到外都是黑黝黝的,好像一块墨。这种标 本是十分罕见的。
徐瀚激动地解释说,这把扇子是在一个旧货摊上偶然发现的。他注意
到扇绳上的黑陨石,想探明它的成分。化验的结果揭示出,其中含有大量的 碳素,很像是含碳的有机化合物的残迹。正是它们,把整块陨石从里到外都 染成黑糊糊的。
他猜想,这便是生命存在的证据,因此高兴得不顾深夜的疲乏,连忙 赶到老师这儿来报告情况。
"请您检查一下,是不是含有生命的痕迹?"徐瀚非常兴奋,禁不住连 声询问。
何高川把眼睛贴在放大镜上,一意专注地审看镜片下的黑陨石,没有 即刻回答。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看,这里还
有一个似乎是植物孢子的印痕。真可惜,它在飞入大片的时候已经被烧毁了,
不能作肯定的结论,必须另找一块未经损坏的才行。"“从哪儿能再找到一块 呢?"徐瀚十分失望。
"别气馁,"何高川安慰他,"扇子向我们提出了新线索。
有了线索,就好办了。" 说着,他便把扇面上的诗句解释给徐瀚听:第一句,描写一场流星雨
出现的情况;第二句,说明它曾在明代的隆庆和万历年间两次出现;第三句, 推算出流星雨的周期是四十二年;第四句,表明作者在一次流星雨中拾到了 一颗珍奇的黑陨石,当作扇坠而保存下来。配合旁边的图画,十分详尽而生 动地记录了一场古代迸发的流星雨。
第二天,他们在图书馆里果然查到了两段有关的记录。根据推算,两
次流星雨的时间恰好相距四十二年。此后还有许多记载,都是每隔四十二年 就出现一次流星雨,并在各地发现一些黑陨石。有了具体的数据,何高川教 授很快便推知,小行星在40年代中叶,将会再度飞临地球。
四十二年过去了。斗转星移,历史推进到了20世纪末叶,天空中的 星象依然如昔,可是在人世里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动!
就在小行星重临地球的那个晚上,如果从天文台弧形屋顶的空隙里向 下窥视,便可以看见一架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旁边站着一位老人,他鬓发上 洒满了星星似的灰白斑点,双手把持着操纵盘,不慌不忙地徐徐转动着,外 貌显得极其安详。
可是,在他的眸子里却情不自禁地闪烁着两股异样炽烈的火花,暴露
了隐蔽在胸臆深处的激动心情。 他的座位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青年助手,俨然是当年的
何高川教授和徐瀚的重现。不!这位老人不是生活不幸的何高川教授,而是 已到高龄的徐瀚教授。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岁月以后,时间染白了他的两鬓,
他已由一个锋芒毕露的青年变成经验丰富的老人,主持这座新型天文台的研
究工作。
那一夜,他特地和一个名叫于江的青年助手守候着小行星飞来。不消 说,这便是造成他内心激动的原因。他回溯四十二年前的往事,思潮像波浪 似地汹涌起伏着。可是,他尽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感情,缓缓操纵着望远镜 筒,在熟识的星座间逐尺逐寸地细细观察。
时间不停地飞逝。渐渐临近寂静的午夜,徐瀚的眼睛已经望得发酸了, 站在一旁的于江也感到有些疲乏。突然,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串迅速移 动的微小光点。它们衬映在漆黑的背景中,影像显得很模糊,若是没有经验 的观测者,根本就分辨不出。但是它们却瞒不过徐瀚教授一双老练的眼睛, 他立时就旋转着望远镜,把它们紧紧地攫住在镜其中央的十字线上。不一会 儿,它们就越飞越近,毫无疑问,这便是徐瀚教授所热烈企盼了整整四十二 年的那颗小行星。
"它们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无数块从小行星群里飞离出来的碎屑就穿进了大片层,
立时造成一场绚丽炫目的流星雨,直向遥远的西南方飞去,瞬息间在星座间 消失了踪迹。
这一刹那十分宝贵,机智的于江早就在一旁作好了准备,迅速用激光 全息自动相机拍摄了一组记录流星运动轨迹的照片。在稍远的角落里,守候
在其他仪器旁的许多工作人员根据天文座标,很快就估算出流星雨散坠的位
置大致在西藏高原上的某一地区。 根据预先的安排,一项搜寻陨石标本的计划立即着手进行。无数电波
带着急促的呼号,穿划过长空,直向西藏高原飞去。在几千米外的机场,一
架全天候的喷气式客机已作好了准备,随时等待命令起飞。 徐瀚看了看手表,从望远镜边站起身来,沉着地吩咐于江:"通知参加
搜索的人员,明天早上7点准时起飞!"高原的夜是异常寒冷的,空气中弥 散着一股沁骨的寒气。
虽然没有风,也使人觉着很寒冷。徐瀚教授披着一件皮大氅,斜倚在
篝火边,一面吸着浓烟缭绕的烟斗,一面低头沉思。 他几乎彻夜未眠,一早便起身傍着燃烧未尽的篝火,等待于江探访群
众得到的消息。于江和另一个年轻同志已经骑马进山两天了,可是还没有任 何消息传来。
他不禁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情景,脑海里浮现出老师的音容笑貌,耳
畔又响起那充满期望与鼓励的嘱咐声:"别气馁,鼓起信心来!科学研究从 来没有平坦的道路。
人类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一切难题都总有一天会彻底解决。 我把这项研究任务移交给你了。....." “不!没有彻底查明以前,我没有权利下这样的结论。如果轻轻放过了
这次机会,就必须再等四十二年。这对人类认识宇宙的进程来说,就未免太 晚了!"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边,启明星已经悄悄升起,东方的地平线微微发
白。一股清晨的风迎面轻轻拂来,新鲜的空气沁人心脾,驱走了身上的疲乏, 使人感到特别舒畅。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于江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时,在远方的山径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借助微弱的天光,可以望见
三个越过山冈、纵马奔驰的人影。
帐幕里的考察队员都起来了,站在徐瀚教授的身边,注视着越来越近
的三个骑马人。 不到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跟前。于江头一个翻身跳下马,向徐瀚报告:
"老师,我们请来了一位带路的藏族老乡。"这位藏族老乡是一个牧羊人,名
叫扎西。陨石雨降临的那个晚上,他正在宿营地的棚屋内熬酥油。天空中突 然出现的异常景象惊动了牲口群,牧羊犬大声狂吠。扎西连忙走出户外,正 看见一颗离得很近的火流星掠过低空,向东南方石垭口一带的群山飞去。
徐瀚教授边听,边翻开一个考察队员送来的地图。图面上有许多用削 得极粗的红铅笔标画的圆圈和十字点。这是已经搜寻过的区域和陨石发现地
点的符号,它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图幅,只留下少数地区还未涂上。徐瀚 教授从衣袋里取出放大镜,对着空白区仔细检视。在弯来绕去的地形等高线 间发现了三个很小的黑体字:石垭口。
"准备起飞!"徐瀚发出了立即出发的命令,又安排了人员留下来照看 帐篷和马匹。
飞机在云海里出没着,像是一支被风浪拨弄的小舟,一忽儿昂首直冲 上山巅,一忽儿又漂沉进深邃的幽谷。他们贴着峭壁飞行,突然闯进了一团 黑漫漫的雨云。
徐瀚教授一会儿转首俯瞰窗外的景象,一会儿注视着摊放在膝盖上的 地形图,竭力设法透过云雾辨认地物,以便确定飞行位置,寻找机身下的石
垭口。
"看!那个山坳就是石垭口。"扎西突然在云隙里瞧见了熟悉的地形。 在向导扎西的指引下,驾驶员把飞机器稳地降落在石垭口附近的一小
片平地上。 徐瀚跨出飞机,察看了一下地形,迅速把考察人员分作几个小组,分
向四面八方去寻找陨石雨的痕迹。 他和于江、扎西选择了一条最险峻的路线,翻过一座陡崖,直朝石垭
口走去,山坡十分陡峭,每迈出一步路都十分困难。
"这条路很难走,您还是留下来,让我和扎西去吧!"于江关心地说。 "这算得了什么。科学工作者的道路本来就是不平坦的!"徐瀚教授的
语气十分坚定,不容许有任何的变动。于江深知他的性格,只好一声不响地 跟在后面向山顶攀登。他们一步一喘气,花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在扎西的 带领下到达石垭口。
这里有许多古冰川带来的巨大片砾,他们攀上大片砾仔细审视。忽然, 徐瀚教授的注意力被一块巨石吸引住了。它的表面有一个碗形的凹坑,坑的
外沿有一些向四周辐射的裂纹,坑内散布着许多石头碎屑。徐瀚拾起一块黑 色的碎石细细地观察,果然是预想中的黑陨石。
情况已经十分清楚:曾有一颗陨石落在这里。高速坠落的陨石像枪弹 一样在石面上撞击了一个小坑,它自己也在这次碰撞中裂成碎片。坑内的石
屑便是它的残海徐瀚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拾起陨石片,用放大镜逐个地仔细
检查。
站在一旁的于江立刻从背囊里取出万能胶水,把它们按原形粘合起来。 原来,这是一个拳头大的水滴状陨石,从内到外都是黑糊糊的,很像40多 年前徐瀚教授在旧货摊上发现的那把明代团扇的扇坠,细细一看,竟也有一 层层像头发丝那样细的沉积层理。毫无疑问,这是"法埃顿"古星碎裂后的表
壳部分,这种天体沉积岩真是太不容易找到了。
奇怪的是,它的中心竟是空的。 难道它本来就是一个空心陨石?不!这显然不可能。可是,他们搜遍
了周围的地面,也找不到那块遗落的陨石核。
于江被这意想不到的事情迷惑住了,他拿起陨石,一次又一次地反复 观察。
"这是什么!"他在空洞的内壁上发现了几个极小的圆瘢痕。 徐瀚连忙接过陨石,再一次全神贯注地审视。这几个小圆瘢的形状十
分规则,显然和陨石本身无关。他产生了一个新奇的念头:莫非这是夹藏在
陨落的沉积岩内部的植物孢子所留下的印痕?只是由于陨石核失踪了,没法 找到实物,严谨的科学态度不允许他立即作出这样的结论。
徐瀚教授回到北京已有好几天了。西藏高原上的太阳,把他的皮肤晒 成黧黑,他显得更苍老了一些。但是,他的精神仍然十分振作。搜寻工作暂
时没有结果,这并未使他懊丧。
面对着困难的情况,徐瀚刚卸下行装就投入新的紧张工作。他要把何 高川教授和自己在几十年内积累的全部资料,完整无误地移交给于江和别的 青年助手,以便在一切努力都归于失败之后,让他们继续搜集含有生命的陨 石。
他深信四十二年后的今天,神秘的陨石核不会钻到地下,也不会被高
原的狂风刮去,它既然陨落到新中国的国土上,就必然能得到明确的下落。 解决整个问题的钥匙--在陨石里留下印模痕迹的天体植物的孢子,也许就夹 藏在失落的陨石核里。即使一时不能找到原物,那几个珍贵的孢子印痕也许 能够回答别的星球上有没有生命这个疑难问题。
他竭力要把中断的线索接通,决定利用星期天去拜访植物学家邓敬贤
教授,请求他帮助鉴定那几个圆瘢痕是不是真正的植物孢子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邓敬贤教授即使在假日也很少休息,就径直朝他工作的温室走
去。
这是一间巨大的温室。拱形的玻璃天棚下,簇生着的一丛丛绿色的珍 奇植物,散发出沁人的清香,使人仿佛置身于一座天然的绿色森林之中。
徐瀚没有找到邓敬贤,正想转身走出去。忽然,角落里的一丛古怪的 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它没有高大的枝干,也没有宽阔的叶片,可是却有着 与众不同的外表:蓬蓬勃勃,枝杈蔓生,叶片细小却排列得很稠密。它覆满 了整个花盆,又蔓延到地下。
然而,这一切都不算稀奇。更使人感到兴趣的是,它的全身竟是蓝幽
幽的,和周围的绿色世界很不调和。 花盆前面的标志牌上钉着一张空白的标签纸,既没有产地,也没有学
名。
徐瀚教授出于职业的本能,不禁一阵狂喜,他失声说道:"这不是其他 天体上的植物吗?"他立刻就把眼前这一丛蓝色的植物和流星雨、失踪的陨 石核、陨石内的神秘疤痕联系在一起。他回头问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实验 员:"这是刚得到的标本吗?""是的。"“是在西藏找到的吗?"想不到,温室 实验员却回答说:"不!
这是从黑龙江寄来的!"实验员为了要证实自己的话,就拿出一个小木 盒让徐教授看。盒盖上果然写着:黑龙江省依兰县红旗乡寄。
徐瀚惊异地扬起了眉毛,心想:"这明明是我要找的植物。
陨石雨坠落在西藏高原,它带来的生命种子怎么会在东北边境出现呢? "“不!
我坚信它必定和失落的陨石核有关,这里面必定另有文章。"他沉吟了
一会,果断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您猜得对。的确是从西藏带回来的。"徐瀚的语音刚落,身后传来一
个熟悉的声音,邓敬贤恰巧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笑嘻嘻地插话。 徐瀚喜出望外,紧紧握住他的手,追问道:"这是您发现的吗?"“不,
是两位复员军人在西藏的一座荒山上拾到的。我正要去访问他们,你也一起
去吧!"徐瀚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已经置身于一架 银白色的飞机机舱里。
他们到了红旗乡,徐瀚在欢迎的人群中找到两位复员军人。忙问:"快 告诉我,蓝色植物是不是在石垭口找到的?"“是的。"“你们是不是带走了一
些陨石碎片?"“我们顺手铲了一些泥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陨石。"主人陪
着客人走到村前,"西藏蓝藻"已经长到齐胸口高。 徐瀚顾不上说话,便卷起袖子在泥巴里挖掘,果然找到了一块陨石碎
片,它的形状和大小,恰巧能嵌进那块空心陨石。 现在,一切问题都弄明白了。原来,"西藏蓝藻"正是陨石内的孢子长
成的。
这种植物原本生活在干燥、寒冷的"法埃顿"古星上。"法埃顿"破裂了, 偶然遗落在星体上的几粒植物孢子,便封存在一小块古星表层的沉积岩内 部,在冷漠的太空中不停地运转着。孢子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又有天体沉积 岩外壳的保护,忍受了极度的低温和强烈的宇宙射线的侵袭,它们沉睡了亿
万年,偶然陨落到地球上,生命在孢子内苏醒了。在红旗乡的苗圃和植物研
究所的温室里营养很充分,所以太空植物生长得特别迅速。 "它的名称需要修改。"徐瀚教授取出自来水笔,顺手涂去标签上的"西
藏"两个字,改成"古星蓝藻"。
邓敬贤教授看了以后,也连连点头赞成。他紧紧握着徐瀚的手,万分 激动地说:"何高川老师的一生心血没有白费!"
一位复员军人很有兴趣地问道,"你们预先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找到它 吗?
"“是的!"徐瀚教授充满自信地回答,"我们从来就没有期待过别的结果!
"
失踪的航线
刘兴诗
(一) 一个闷热的夏天中午,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远近近几只青蛙躲藏在
看不见的地方,忽高忽低地咯咯叫着,打破了周围的沉寂。我头顶着一张荷 叶帽,撑着一只小船,从一个芦苇塘里钻出来,忽然瞅见岸边有一个从来也
没有见过的戴眼镜的老头儿,慢慢踱着步子,像是在用心琢磨一个问题。这
儿附近没有人家,平时很少有人来往。我感到很纳闷,他是从哪儿来的?
“喂,你找谁?”我停住船,大声问他。 他转过身子,微微一笑回答说:“我找一个和尚。” 听了他的话,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在这一眼望不见边的苇塘子里,
除了藏在水里的鱼儿和扑腾腾到处乱飞的水鸭子,哪有什么秃脑瓜和尚呀! 心想,他准是走错路了。
“不,”他扶了扶架在鼻子上的眼镜,正儿八经地说,“这个和尚肯定在 这里。”
“他是谁呀?”我抓了抓后脑勺,有些迷糊了。
“慧深。”
“慧深是谁?”
“他是1500多年前,荆州的一个有名的和尚。” 噢!1500多年。我的心咕咚一跳,难道他还活着,藏在这个苇塘
子里不成?
弄了好大一阵子,我才听明白。原来,这个怪老头儿,是考古学家杨 思源教授,专程从北京来调查慧深和尚留下的遗迹。
杨教授告诉我,慧深是南北朝时代大法师慧基的徒弟,这个和尚喜欢 远游传教。公元458年,当他23岁时,和五个西欧某国的游方和尚结伴
远航到美洲传教,四十一年以后才回到荆州,也许在这儿还能找到他的一丁
点儿遗迹。 我的心儿被搔弄得痒痒的,早就飞到1500年前的天地里去了。想
不到美洲是中国人首先发现的,我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老同乡,真骄傲啊!
唉,要是我也飘洋过海到新大陆去,那该有多好啊! 从此,我立下誓愿要作一个远洋水手。过了几年,终于费尽了唇舌,
说服了泪眼涟涟的妈妈和惊诧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的爸爸,离别古荆州来到 海边,踏上一艘货船的甲板,成为一个少年见习水手,随船成年累月在海上 漂流。无论走到哪里,我总忘不了慧深的前驱者和那条早已失踪的航线。可 是一片海天茫茫,到处都是单调的波浪、波浪,波浪??悭吝的大海爷爷闭
紧了嘴巴,不肯向我吐露半点消息。
好心的伙伴们劝我:“别痴心痴意地胡思乱想了。大海宽得没有边、深 得没有底,上千年的事情早就无影无踪了,你到哪儿去寻找?”
“不。”我想起了在苇塘子里杨教授说的话,“这件事情可重要啦!不能
让它在历史的波涛里悄悄消失了。”古时候发现新大陆是困难的,现在要找 到它的踪迹也许更加困难。但是我有一个信心,只要有慧深和他的前驱者那
样的勇气和毅力,就一定能够揭破这个千古疑谜。 有一次,我们的货船担负了一项特殊的任务,运送一批给养到南极大
陆越冬的中国考察基地去。7月的盛夏,我们在海南岛启程时热得周身汗水 淋漓。可是驶过南大洋以后,天气就越来越凉爽。
到了目的地,船长带领伙伴们把货物运上岸,吩咐我说:“考察队的过
冬基地距离这儿很远。阿波,你年纪小,就留在船上吧!南极大陆没有别的 居民,和美洲是两个方向,你也不用到处去打听那条失踪的航线的消息了。” 我看够了周围的景色,独自在甲板上没精打采地转悠了几个圈子,忍 受不了利刀样的霜风的侵扰,正打算扭转身子,回到舱房里去暖和一会儿,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吱吱呷呷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瞧见远远有一群海鸥,
在一道冰岬角上面忽上忽下地飞旋着,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奇心鼓动着
我,连忙跑下舷梯,顺着弯弯曲曲的冰岸赶过去查看。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积雪,气喘吁吁地走到跟前。原来有
一头爬上岸的公海豹,偷偷摸摸跟上来,龇出白森森的尖牙齿,把一只受伤
的小海鸥追逼到岬角末端。 在冰岸上,我救起了这只受伤的小海鸥。突然一阵迅猛的狂风吹来,
一个大浪涌来,卷起许多冰块,“嘭”的一声,我发现所站的地方变成一座 小冰山,被湍急的海流推动着,打着漩儿越漂越远??这是一场典型的弱肉
强食的争斗,在静悄悄的南极大陆,每天不知要重复演出多少次。可怜的小
海鸥啊,若不成为这头身躯臃肿的海豹的美味大餐,就会被咆哮的冰海一口 吞掉,再也不会有别的结果。
“该死的畜牲!不准你欺侮小动物。” 瞅着这副情景,我生气了,不顾冰岬角上滑溜溜的,取下挂在钥匙串
上的小刀冲了上去。这头南极海豹也许从来没有见过人类,转回头瞅住我,
稍许犹豫了一下,胆怯地溜下了海。 我轻轻抚着小海鸥的背脊,对这个可怜儿说:“别难受,我也离开了妈
妈,咱们一起去闯荡世界吧!” 我像儿时妈妈对我那样,低声哼着催眠曲,哄弄着伤心啼叫的小海鸥,
慢慢耷拉下了眼皮。海风推搡着晃里晃荡的冰山,不停地往前漂着。天色渐
渐晚了,几颗小星星从云里露出来,一闪一闪地眨亮了。在柔和的星光下面, 越漂越远,漂向迷迷茫茫的海平线??冰山穿过一团团厚薄不匀的海雾,在 昏晦不明的南极阳光映照下,随波逐流越漂越远。我坐在光溜溜的冰面上, 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安稳,深怕一个大浪打来,会使它倾翻,把我和怀中受
伤的小海鸥抛下不平静的冰海里。
我焦急地朝四面探望,眼前一片迷迷茫茫,到处是翻翻滚滚的波浪, 漂浮着大大小小银白色的冰山。浮冰被强劲的霜风推搡着、被狂暴的波涛抛 掷着,不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溅起许多玻璃碴似的碎冰屑。我身下的冰山 也有好几次险些儿撞上别的冰块,只是由于一股股偶然出现的急流冲卷,才
互相挨擦着各自漂开了。
载着我和小海鸥的这只冰筏,就这样惊险万分地往前漂浮着。漂呵, 漂呵,一直漂向不可知的海的远处。
有一次,一阵疾速的侧风吹来,把冰山高高掀起。我还没有弄明白是
怎么一回事,就被吧嗒一下扔到海里,幸亏风浪很快就平息了,才没有出问 题。
小海鸥瞧见我落下水,连忙飞过来,张开翅膀想帮助我,我向它晃了 晃手表示没事儿,挥开胳膊向不远处的冰山游去,打算攀登上去重新安设好 支撑点。当我快要游到冰山跟前,忽然抬头看见冰壁上露出一个黑糊糊的东 西,衬映在白色冰面上,影像十分清晰。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连忙拭了一下眼睛,
再仔细一看。啊哈,可不是么!我果真没有弄错。这不是我的幻觉,也不是 海上的漂浮物,而是一块嵌在冰山里的薄木板,一端插在冰里,另一端露在 外面,可清楚啦!我感到十分奇怪,南极大陆上寸草不生、人迹罕至,怎么 会在冰里夹藏着一块木板?这是沉船的碎片,还是探险家的遗物?不管是什
么东西,对研究南极和海洋都有很大的意义。我猜想,这块木板必定非常古
老,深深冻藏在冰底,待到冰山融化了才重新露出来。
我产生了兴趣,游过去小心翼翼把它从冰层里刨出来一看,果然是一 块破碎的船板。它是来自什么国度,什么肤色的航海家驾驶的船,悄悄沉没 在荒凉不毛的南极冰岸边?竟被我无意中发现了。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原 因,把我抛弃在这座冰山上,也许谁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我满怀狐疑地把它翻过来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刻 写了一排排方块汉字,虽然由于磨损,有的字迹模糊不清,却还能大体辨认 出来。上面刻写着:“【王鹿】元年,自【桑還,船坏洲。困居】,思返故土。” 后面的字磨损得很厉害,就再也看不清了。我的心怦怦地跳,想不到 竟是一艘古代的中国船。从字里行间的意思来分析,必定是从海外某处航行 归来,不慎遇难沉没。船上的一些水手被困在什么地方,处境十分困难。想 必是他们找不到瓶子或别的漂浮物,才独出心裁,随手拾了一块破船板,刻
写了一封求援信,渴望得到帮助。 这是什么朝代的海船,是特意到南极探险吗?南极大陆上寸草不生,
为什么有一个带“桑”字的地名?桑树是温暖气候的象征,怎么能够和千里 冰封、霜风怒号的南极联系在一起呢?环洲是什么地方?船沉以后,水手们 到底被困在哪儿?他们后来脱险了吗???一个又一个难解的谜,使我费尽 脑汁。可惜木板上的字迹不清楚,要不,也许可以全部揭晓了。
我坐在半透明的冰山巅尖上,手捧着这块宝贵的破船板,心里想:命
运呵,可真会开玩笑。我曾怀着炽烈的愿望,飘洋过海到处寻找慧深和尚的 先驱者,探察明白最早的美洲发现者,都没有如愿以偿。偏偏在这个危机四 伏的时刻,命运却把这块罕见的刻字船板送到我的手上。如今我被困在这个 巴掌大的冰的囚笼上,不能挪动半步,或许比那些古代沉船水手的处境还糟
糕。这座冰山注定是要融化的,我掌握住珍贵的船板又有什么用呢?我不能
对外界写信,没有发报机,甚至连自己的命运也不能把握,怎么才能够把信 息送出去,送回到遥远的祖国,告诉关心中华民族的文化成就和古代航海史 的人们呢?
我想呵想的,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破船板,一股如火如荼的激情从 胸中熊熊升起。我暗暗起誓,不管那艘沉船在天涯海角,不管前途多么艰险、
我的处境多么恶劣,我一定要千方百计找到它,用活生生的证据向全世界宣 告一个事实:古代的中国水手曾经航行到海外远处,发现了神秘的土地。虽 然沉默的海是吝啬的,要想在波涛万顷的汪洋大海中,找到一艘没踪没影的 古代沉船谈何容易,但是破船板上的字迹就是解开谜的钥匙。根据其中的暗
示,我一定要尽力尝试,找到神秘的“环洲”和那个叫什么“桑”的地方。
我以海员的名义发誓:一定这样做,一定要找到,一定! 破船板带来的消息,使我十分兴奋。尽管经过岁月的消磨,在带咸味
的海水反复冲洗和腐蚀下,它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语意残缺不全。但是一个 又一个亲切熟悉的方块汉字,却向我传递了一群古代中国海员的呼唤声音。
透过历史的迷雾和遥远的距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奇特方式,悄悄送到我的
身边。
我双手捧着它,心儿怦怦地跳,不愿意仔细琢磨,这是命运的安排, 还是偶然的巧合。
为什么隔了数不清的年头,这块在海上漂来漂去的破船板,竟会夹藏 在冰山里,首先展露在我这个新中国少年见习水手的眼前?
当前,首先要弄清楚的是,破船板上说的“環洲”在哪儿?找到了这
里,才能探明他们到底是谁?“【王鹿】元年”属于什么时代,“【桑”在什 么地方?估量出破船板带来的消息的真实价值。
想到这儿,我的脑瓜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幻想:他们到过美洲吗,
是否我朝思暮想的慧深和尚的前驱者?不消说,这也有待于找到了神秘的“環 洲”,才能够证明。
可是,也许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胡思乱想。南极冰山下的一块破船板, 怎么能够和阳光灿烂的新大陆联系在一起?眼下我身不由己,随时面临着被
波涛吞没的危险,怎么还能奢望漂洋过海,寻找没踪没影的“環洲”?
我用手抚摸着陪伴我的小海鸥说:“去吧,朋友,飞到中国去,把消息 告诉我的乡亲们吧!”小海鸥拍了拍翅膀飞起来,吱吱咕咕叫着,像是不认 识去中国的路途,或是依恋着我,绕着冰山低低旋了两个圈儿,又飞落下来, 紧紧偎着我,再也不挪一下窝了。
冰山轻轻晃动着,一刻不停留地往前漂去,像是牵系着我的不平静的
心。怎么才能够摆脱开这个困境,怎么才能把破船板的消息送出去呢? 是啊,我也和被困在“環洲”上的古代水手们一样,不能随意动弹一
下。没准儿,也只能把自己的处境刻在这块破船板上,抛进大海任其漂流了。 但是我转念又一想。不,我得设法离开这儿才行。记载着古代航海信
息的破船板,是难得的珍贵文物。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护着它,亲手交
给专门研究中国古代航海史的考古学家杨思源教授。 冰山越漂越远,陌生的南方星座一个接一个在身后悄悄沉下去。尽管
海仍旧那样汹涌、那样开阔,我却觉得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夜来拂
面的海风逐渐消失了凉意,日间当顶暴晒的阳光炙着皮肤微微发烫。当一束 穿过云隙的金色光线,从水晶样的冰面上反射出来,就会使我头晕目眩,隔 了许久也睁不开眼睛。
海水拨弄着冰山,漂呵荡的,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个急浪从侧面打来,把驮载我的冰山冲击得粉碎。我还来不及喊叫
一声,就被凌空平抛进大海。小海鸥惊叫着飞起来,差一些儿也被猛扑下来 的浪尖攫住,成为一个不幸的牺牲品。
我被沉重的浪头压进水底,憋了一口气,蹬着水赶快重新浮起来。盐 水沾湿了我的眼睛,刺激得很疼。我迷迷糊糊的,只瞧见一片动荡不定的浪 花在身边汹涌起伏着。头顶上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团带羽毛的阴 影,又像是散开的水花。我来不及看清楚,就被又一个更加沉重的巨浪压了
下去。
一米、二米、三米??,我弄不清一骨碌沉下了多深。只觉得两眼发 黑,耳朵里一阵阵嗡嗡的响声,心里很不好受。一股急速下沉的水流冲卷着 我,不由自主地翻着、滚着,沉进了漆黑的深渊。好在我的心里还很明白, 紧紧抱着那块破船板不放,待到下沉的水势稍许减弱了一些儿,我的身子感
到轻松了一些,连忙用力一蹬水,摆脱开这股下降水流。也不知是求生的欲
望推动我使足了气力,还是船板木的浮力帮助了我,在水里奋力折腾了一阵 子,我终于又冒出了水面,瞥见了头顶的晴朗蓝空。
我用手拨拉着海水,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揉了揉眼睛,这才看 清楚,我的伙伴小海鸥低低绕着圈子,在头顶上焦急地飞来飞去。它尖声呼
叫着,一定急坏了。瞧见我从水里冒出来,连忙疾飞下来,用热烘烘的翅膀
尖儿拂了一下我的面孔,表示自己的欣慰和疼惜我的心情。
我定了心,放松周身的肌肉,顺着海流调整了方向,挥开手臂不紧不 慢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海水,尽力保持住平衡,让海流把自己往前冲卷去。 只是在水势特别汹涌,哗里哗啦涌来涌去的波涛劈头盖脑压下来时,才使足 了劲儿奋力挣扎一阵子,绝不轻易消耗精力。
我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用反复的机械动作,一下又一下排开身边的 重重海水,保持着暂时不沉下去。可是我实在太疲倦了,身子变得像是沉重 无比的铅块,觉得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下面拉扯着我。从海的深处伸出 了一个无形的巨大吸盘,像牛皮糖似地紧紧吸附着我的肚皮、四肢和每一根 头发丝,再也没法多支持一会儿。只消一个浪头打来,就会把我一直击沉到 海底。
小海鸥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吱吱叫着飞下来,傍着我贴水低飞,一 次次冲向前去,为我指示方向。它用欢快的叫声,用急速振动的翅尖,用一 种看不见的精神力量鼓励着我。
我蹬着水往前游一寸、再游一寸。我终于使出了连自己也没法想象的 最后力量,漂过一层层波涛向前去,手指尖儿重新挨着了漂浮的船板木。后 来又隔了许久许久,又穿过海水抓住了一把湿粘粘的东西。
那是一处海滩的湿沙子。我昏迷了??
(二) 在沙滩上,我不知躺了有多久。直到太阳重新升起,把沙滩晒得滚烫,
海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附近的礁石,发出一阵阵震耳的响声,才把我惊醒,
慢悠悠睁开眼睛。 呵,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离开了冰山躺在这里?我觉得周身乏极
了,头脑里也空空的。隔了好半晌,才慢慢回想起发生的一切事情。
我的脚下是一片低平的沙滩,散布着许多黑石子和破碎的贝壳。远处, 有一道陡峭的悬崖遮住了我的视线。背后是一个低矮的斜坡,坡上光秃秃的, 裸露出同样的暗灰黑色岩石,几乎连草也没有一棵。我觉得有些奇怪,为什 么这里寸草不生,为什么岩石都是黑色?顺手拾起一块乌黑的卵石一看,原
来是一块玄武岩。这是岩浆岩的一种。当考察船在太平洋的许多小岛停泊时,
我都见过这种岩石,学识渊博的老船长给我讲了许多有关它的知识。哦,我 明白了,原来这是一座常见的火山岛,从草木不生的样子,也许它在大洋上 刚诞生不久吧!
可惜面前的斜坡挡住了,看不清它的全貌。 使我感到欣慰的是,当我扑向沙滩时,那块珍贵的古代船板木也被波
浪卷上滩头,并没有丢失。 使我不安的是,岛上一片空荡荡,全是光裸的岩石,没有一点生气。
我绕着堤岸走遍全岛,也找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从极其新鲜的岩石表面和 散布在岛上的许多海藻、贝壳看来,它或许是刚冒出水面不久,根本就还没
有人登临过。
当我想起夹藏在冰山里的船板木,心儿不由“怦”地一跳。它上面镌 刻的“環洲”,是否就是这个地方?一艘中国古代海船在回国途中,曾经在 这儿触礁遇难,给它取了这个非常形象化的名字。遇难水手抛下海求救的破 船板,在海上漂来漂去经过了许多世纪,最后被冲带到南极大陆边岸,封冻
在厚厚的冰层里,无意中被我发现了。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船板木,丝毫也不考虑岛上到处抛弃着没有
腐烂尽的海藻,觉得越想越有道理。好啊!虽然我不是这座小岛的真正发现 者,但是找到了神秘的环洲,找到船板木上所记载的事件的证据。不消说, 有更加重大的意义。
在海滩上,我找到了一根漂木,把它做成了一艘独木舟。 我准备离开这座环形火山岛。 为了准备远航,我在独木舟里特意凿出了一个贮水舱,用皮靴把礁岸
凹处的淡水舀到船里。又捉了几条大鱼,刮去鳞片,用小刀剖开贮放好。往 后的食物和饮水,可以依赖垂钓和下雨随时补充。好在已经接近热带,经常
有暴雨浇淋,只要注意节约,淡水也许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把一切都准备好,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甜。本指望躺在坚实的地皮
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再仔细考虑是否就出海,开始我的新的航行篇章。但是 顽皮的命运却捉弄了我,不让我睡安稳。我在睡梦中朦朦胧胧的,忽然觉得
地皮像发疟子似地抖了起来,四周传来奇怪的猛烈爆炸声,一股炙人的热气
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儿扑上面孔。我一下子惊醒了,慌忙撑起身子。但是还 没待我站稳脚跟,就被猛地一震,又摔倒在地上。
我的睡意顿然全部消失了,心中非常惊恐紧张。只是在这时,我才看 清了周围发生的事情。小岛中央平静的礁湖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升腾起熊
熊火光和呛人的浓烟,像是一口沸腾的大熔锅。猛烈的爆炸声就是从那儿传
来的,每一下都像霹雳似的,几乎震破了我的耳鼓。更加可怕的是,随着礁 湖中心的爆炸声,还像雨点似地抛撒出无数大大小小着火的石块,嘶嘶地从 空中落下来,落在湖面和外海上,激起一股股冲天的水柱。有的石块坠落在 我的身边,遍地燃烧着火光,险些儿击中了我。我像是被抛在万炮轰击的靶
场中央,吓得魂不附体。
刹时间我明白了,这是火山爆发。我发现的“環洲”原来是一个火山 口,时机很不凑巧,正好遇上了一场灾难。
“啊呀!我的独木舟。”
我的心儿怦怦跳着,比火山爆炸更加激烈。一路上我不知跌了多少个 跟头,额头被一颗小石子擦了一下,鼓起了一个青疙瘩,好不容易才闯出火
海,冲到沙滩上。抬头一看,独木舟半搁在滩头,纹丝儿也没有动一下,天 上落下来的石雨,竟对它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啊哈!我的运气真好极了。我连忙使劲把它推下海,跳进船舱,操起
一块代替船桨的木片,急匆匆地划进大海。 受到火山爆发的影响,大海也激烈地波涛着,独木舟像一个小胡桃壳
似的,在浪头上抛来抛去,很难保持平衡。距离岛心礁湖的火光虽然远了, 但是石雨、硝烟和一股股热浪仍然威胁着我,我并没有逃出狂暴的火山的手 掌心。小海鸥吓呆了,收起翅膀躺在船舱里,再也不敢飞上天。我虽然也很 害怕,但是心却渐渐平静下来。我懂得,此时此刻千万不能慌乱,必须稳定
住自己的情绪,尽力保持独木舟的平衡,既要尽力躲避火山的威胁,也不能
粗心大意,由于不小心落进狡狯的大海的嘴巴里。唉,这样的场面真吓坏了 人,还不如躺在冷冰冰的冰山上省心得多。
天色渐渐明了,爆炸声终于平息下来,海水也息住了波涛。晨光熹微 里,我回头朝小岛的方向望去,不禁惊奇得瞪大了眼睛。只见那儿一片波光
浩渺,根本就没有岛的影子。黝黑色的岸坡,火光熊熊的礁湖全都不见了。
透过岛屿原来的位置,我可以看得很远很远,一直看到水天相接的天边。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使劲咬了一下手指头,怀疑是不是做梦。可 是我的额头还是血涔涔的,海面上铺满了周身都是气孔的火山浮石,飘浮在 空中的烟气丝丝袅袅地没有散尽,一切都证明那场灾祸是真实的。只是不明 白,究竟是什么法术,使那座恶作剧的火山岛一下子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小海鸥也懵了,吱吱呱呱地飞起来,穿过稀薄的硝烟,在海面上绕了 好几个圈子,也没有找到从前那座泛着一汪礁湖水的小岛。
我划着独木舟在海上徘徊着,目送着海洋把大大小小的黑色浮石慢慢 漂散开,隔了很久很久,心里才渐渐明白了。呵,这岂不是人们流传的幽灵
岛吗?怪不得它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海图上没有它的位置。它使我空 欢喜了一场,根本就不是船板上所说的“環洲”。
要揭露船板木的全部秘密,我必须到别的地方去寻找。 我划着独木舟,在幽灵岛消失的地方盘旋了很久。弥漫在半空中的火
山灰,结成了一团团奇怪的云雾,遮蔽住天空,使太阳变成一个惨红色的火
球。我凝视着随波浮沉的无数黑色火山浮石,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恶梦。回想 起在岛上的经历,心中还有一些余悸。想不到它和冰山一样,也是极不稳固 的落脚点。如果我没有找到埋在水下沙滩里的漂木,没有及时做成一只独木 舟,没有从火海和石雨下逃出来,后果真难以想象。
不过,它也给予了我一个有益的启示。环洲很可能是一座圆环形的小
岛,在那儿能够找到古代沉船水手的遗迹。我瞅着刻满字迹的船板木,心里 不禁又翻涌起了新的勇气和幻想,我决不放弃这个线索,一定要设法找到它。 海流卷带着失去操纵能力的独木舟,漂离了灯光闪烁的岛群,在夜海 上漫无目的地漂荡着。抬头看,满天星斗一眨一闪的,似乎都在嘲笑我无能。
我又恨又恼,大海为什么夺去我的船桨?海流为什么把我带到有人居住的岛
屿面前,却又不让我登岸?我在海上寻找船板木上记载的古代沉船水手的遗 迹,自己的遭遇也和他们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他们被困在一个名叫环洲 的小岛上,我困在到处漂流的独木舟上而已。说起来,也许我的处境比他们 还不如。
不成呵!我一定要设法摆脱海流的控制。要不,一切都听凭它摆布,
带着我在太平洋里兜一个大圈,也别想找到一条出路。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把小海鸥又放出去。它能够在海上自由翱翔,
从空中俯瞰海面,是沟通我和外部世界的唯一的桥梁。
小海鸥飞走后的第三天,我远远瞧见一座小岛的影子,它像是一个小 黑点,隐藏在重重叠叠的波涛后面。起初,我以为那是一只船,但是它却动 也不动一下。经验告诉我,这必定是一座海岛。
由于海流的作用,我的独木舟始终无法靠近小岛,最后我打定了主意, 握住那块珍贵的船板木,纵身跳进了海中,挥着手臂朝珊瑚岛游去。我终于 冲出了湍急的海流,踏着沙子走上了海滩。
这座小小的珊瑚岛比我想象中更为美丽,像是缀在碧蓝色大海上的一
个花环。岸堤上碧绿的热带树林和许多奇异的花卉,映着堤内平静的礁湖, 和我的故乡古荆州城边的许多浅水池塘相比,别有一番情趣。更加诱人的是, 清澈的水底隐隐露出了一些红的、黄的、白的珊瑚枝的影子,像是有谁特意 在水底珍藏了一片玉石雕琢的树林。
我爬上树,摘了许多果子,饱餐了一顿,又吸吮了甜滋滋的椰子汁,
恢复了精力。心想,这儿就是船板木上所说的那个环洲吗?我开始寻找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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