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奇怪的海魔
闷热的阿根廷夏夜,天空繁星密布,“水母号”安详地停泊,海洋似在 酣睡。
这艘小帆船甲板上躺着许多半裸的采珠工人,熟睡时也翻来复会。他 们手脚抽搐着,也许梦见了自己的敌人——鲨鱼。在这无风的炙热日子,人
们采完珍珠后,连把划子搬上甲板的力气也没有了,不过这并不重要,没有 迹象预示天气会变,所以船头和妮楼之间一堆堆珍珠贝壳、珊瑚石碎片也没 有谁去收。
间或有采珠工人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摇着身于,走到水桶前闭着眼喝 一构水。工人饱受口渴折磨:早晨干活前吃东西有危险,因为人在水中受到
的压力太大了。所以他们整天都空着肚子干活,临睡时才能吃东西。 在这群采珠工人中,有个叫巴里达札尔的人。巴里达札尔年轻时“是
个著名的采珠手;他够在海底停留九十秒甚至一百秒钟——比普通人多一 倍。
当他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时,他师傅是这样教他的:把一块白石头
或一个贝壳扔到水里,对他命令说,、潜下水去,把它拣上来!”他师傅扔得 一次比一次深,如果他拣不到,师傅就用细麻绳或者鞭子抽。后来,他师傅 着手使徒弟习惯在水底停留得久些。这位经验丰富的着手潜下海底,把一只 篮子或一个网缚在锚上,然后让他潜到水里去把它解开。要是没解开上来,
他就要吃一顿鞭子或者细麻绳。
他遭受了无情的毒打,可是却成为这一带头一名采珠手,钱挣得很多。 年纪大了,巴里达札尔放弃了采珍珠这行危险的职业。他的右脚给鲨 鱼咬成残废,锚链又刮伤了他的肋部。他在布宜诺斯文利斯开一片铺子,做 珍珠、珊瑚、贝壳和海上珍奇物品买卖。可是他在岸上感到无聊,所以常常
去采珍珠。老板们都很看重巴里达札尔,因为没入比他更熟悉拉·普拉塔海
湾及沿岸有珍珠贝壳的地方。采珠工人也尊敬他。 他把这行业的诀窍教给年轻的采珠手:怎样屏住呼吸;怎样击退鲨鱼
袭击;怎样瞒着主人,把稀有的珍珠收藏起来。
现在,巴里达札尔坐在一只小木桶上,悠然地吸着一技粗雪前。他有 一张长方形的脸,颧骨不高,鼻梁端正:,生就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巴里达 札尔眼皮沉重地垂下来,又慢慢地抬上去,他在打吨。不过他的耳朵可没睡, 即使在沉睡时,两只耳朵也仍然提防着危险。
这天夜里,就在他睡醒以前,从海洋远处传来二种声音。这声音在近 一些的地方又响了一次。仿佛有人在吹号角,随后,似乎有一个朝气蓬勃的 青年人嗓音在呼唤“啊”。接着声音更高了:“啊——啊!”
这悦耳的号角声不象刺耳的轮船汽笛声:,喊声也和溺水者的呼救截然 不同。这是一种新的、不熟悉的声音。巴里达札尔站起身,觉得头脑清醒过 来。他走到船边,平静的海面上一个人也没有,非常宁静。巴里达札尔用脚 推推躺在甲板上的一个印第安人。当这个印第安人爬起来时,他轻轻说道:
“有人在喊叫,这恐怕是他??”
“我没听见,”印第安人一面跪着侧耳倾听,一面也同样轻声地回答。
突然,沉寂又被号角声和喊声冲破了:“啊一啊!” 那人一听见这声音,弯下身子挨了鞭打似的:“对,这恐怕是他。” 其他的采珠工人也都醒了。他们爬到灯笼照亮的地方,精神紧张的谛
听着。号角声和人声在远处又响了一次,接着一切沉寂下来。
“这是他??” “‘海魔’,”渔民小声说。 “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了!” “这比鲨鱼还可怕呢!” “把老板请来吧!”
就在他们议论时,传来一阵光脚啪哒的走路声。老板彼得罗。佐利达 走上甲板。他只穿一条麻布短裤,宽皮带上挂着手枪套。佐利达走到人群跟 前,灯笼照着他那两道浓眉、微微向上翘的唇鬓和一撮不多的花白胡子。
“出了什么事?”
他们大家七嘴八舌他讲起来。 巴里达札尔举起手:“咱们听见了他的??‘海魔’的声音。” “胡说什么,睡,赶明儿趁早出海吧。”彼得罗说。 “做梦!”采珠工人们嚷起来。
彼得罗不想和工人们争,更不想返航。他不愿把还没有烂透、发着恶
臭的珠母从岸边搬上船来便启陡离开。可是他无法说服这些印第安人。他们 很激动,威胁说,如果左利达不拔锚,明天他们就上岸。
“让这个‘海魔’跟他们都见鬼去吧,好的。天亮时起锚。”船主一路唠
叨着回自己舱房里去。 他恼恨这吓唬渔民和采珠人的怪物,还没有一个见过这怪物,可是人
们编造了一些关于它的传说。 这怪物对一些人加以损害,对另一些人却给予帮助,年老的印第安人
说:“这是海神。
他一千年从海底出来一次,在海面上打抱不平。” 所有这些谣言一传十、十传百,有好几个星期“海魔”是黄色小报记
者和小品文作者爱写的题材。如果帆船、渔船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沉没,或 者渔网被弄坏,捕到的鱼失踪,他们就归罪于“海魔”。但‘海魔’也做好 事。他有时偷偷把大鱼放进渔船,有一回甚至救起一个溺水的人。
至少有一个溺水者说,他已经没预的时候,有人从下面托住他的背一 直游到岸边,等得救者踏上沙滩,那人隐没在拍岸的激浪里。最奇怪的是,
没有一个人见过“海魔”,谁也描述不出这神秘怪物的模样,他们把“海魔” 说成头上生角、蓄着羊胡子、有一双狮子爪和一条鱼尾巴的怪物,或者把它 形容成长着人脚的有角大蛤螟。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政府官员们起初认为这些传说是无聊的假想,役有 注意。
可是渔民们愈来愈激动,不少渔民已经不敢出海,鱼少打了,海鲜缺 乏,于是地方当局决心调查这一事件。
警察队在海湾及其沿岸搜索了两星期,可是“海魔”却没有捉到。 警察局长发表公报说,“海魔”根本不存在,这只不过是一些无知粗人
的捏造,这些人已经关起来了。
这公报暂时是收效了,可是“海魔”并没有终止开玩笑。
一天夜里,几个离岸相当远的渔民被山羊咋咋叫吵醒,这种叫声在小 船里响起算是怪事,有的渔民发现拉上来的网割破了。 “海魔”重新出现使人们期待科学家的解释。
科学家认为,海洋里不存在科学不知道的海怪,这种海怪不可能做出 只有人才办得到的事。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科学家都这样想。有些科学家引 11 德国著名博物 学家孔拉特·盖司纳的话,他曾经记述过海女神、海魔,有几个老科学家写
道,“古代和中世纪的学者们所写的东西有很多是正确的,上帝的创造无穷
无尽,对我们研究学问的人来说,下结论的时应该虚心谨慎。 最后,为了解决争执,决定派出一个科学考察队。 考察队没有福气遇见‘海魔’。但是他们知道了它的许多新资料。 考察队在纸上发表的报告书里写道:
1·在沙滩上的几个地方,我们发现了人的狭窄的脚掌踏出来的脚印。这
些脚印从海那一边来,又回到海里去。不过,这些脚印可能是乘小船到岸上 来的人所留下的。
2·我们检查过的渔网都有切口,这些切口可能是锋利的刀子切的。也许 是,渔网钩着了尖锐的暗礁或沉没船只的碎铁片因而被撕破:
3·根据目击者叙述,一条被暴风雨卷到离海很远的岸上的海豚夜间被人
拖回水里,沙滩上发现了脚印,好象长着长趾甲。大概有个软心肠的渔民把 海豚拉回海里了。
大家知道,海豚追猎鱼类,帮助渔民把鱼群赶到浅水滩。所以渔民们
常常解救海豚的危难。脚爪的痕迹可能由人的手指弄成。
4·山羊羔可能被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带上小船,偷偷地放在那儿的。 科学家们得出结论是:没有一个海怪能够作出如此复杂的行动。可是
这些解释不能使人人都满意。比如彼得罗·佐利达,这天他就在舱房内不停
地踱步,从头到尾回想这桩谜样的事件。 到天亮,他用热水淋头的时候,听见甲板上传来惊惶的喊叫声。 一群赤身露体、大腿间挂着一块麻布的采珠工人们站在船舷边,挥手
乱糟糟地叫嚷着,佐利达往下一望,看见夜间留在水上的划子都解开了绳, 夜风把它们刮到相当远的大海里去了。
佐利达命令工人们收集划子,但没有一个敢离开甲板。佐利达把命令
重复了一遍。
“你自己去遭受‘海魔’的毒手吧。”有人回嘴说。 佐利达伸手摸枪套,但这时巴里达札尔出来干涉。他说:“鲨鱼没把我
吃掉,现在我再拿这副老骨头去哽住,海魔’。”于是他把两手叠放在头上, 从船舷跳进水里,向最近的例子游去。这时采珠工人们走到船舷边,恐惧地 注视着巴里达札尔。他虽然年纪老迈,但游得非常出色,划了几下,便游到
了划子那里。
“绳于是小刀切断的,”他嚷起来,“切得真整齐!刀子象刮脸刀一样锋 利。”
有几个采珠工人看见马里达札尔没发生可怕的事情,也学他的样子去 做了。
二 放逐海豚
太阳才露头,阳光已很毒。这时候,“水母号”已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以南二十公里。
有一只划子离岸相当近。一名潜水者用两腿夹注一块缚着绢头的大珊 瑚石,很快地下到海底。
水非常温暖、清澈,海底下的石头历历可数。潜水者下到海底,弯着 腰,开始敏捷地采集珠母,放进身边系在皮带上的小袋子里。他工作上的伙 伴手里握注绳头,弯身探出船舷,瞧着海水。
突然他看见潜水者霍的跳起来,挥动双手,一把抓往绳子,没命地扯 着,黝黑的脸变成了灰色。
究竟是什么东西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呢?他的伙伴俯下身,开始仔细往 水里瞧。那儿确实有些不对头,从暗礁突出的拐角后面冒出一股好象猩红色 的烟的东西,这股烟慢慢向四面八方扩散,把海水染成浅红。接着出现一团 深灰色的东西,这是鲨鱼的身躯。它慢慢地转了个身,消失在礁石拐角后面,
水中猩红色的烟只能是在海底冒出来的血,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呢?
潜水者终于苏醒过来,采珠手们把这潜水者团团围住,急不可耐地等 待着他的解释。
潜水者把脑袋转动了一下,用暗哑的嗓音说:
“我看见了??‘海魔’。”
“看见他?”
“一条鲨鱼直冲我游来。我完了!又大又黑的嘴已经张开,就要把我吃 掉。我一看,又游来了??”
“另一条鲨鱼?”
“‘海魔’!”
“他是怎样的呀?他有脑袋没有?”
“脑袋?幄,好象有的。眼睛跟玻璃杯口那么大。”
“要是有眼睛,那应当也有脑袋,”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挺有把握他说, “眼睛总得长在一个什么东西上面。他有手吗?”
“手象青蛙的一样,手指长长的,绿颜色,有爪子和践。他本身象鱼鳞 一样发光,他游到鲨鱼跟前,手里闪了一下,沙的一声,血就从鲨鱼肚里??”
“他的脚是怎样的呢广一个采珠工人间。
“脚广潜水者试着回想,“根本没有脚。倒有一条大尾巴。尾巴未端上面 有两条蛇。”
“你比较害怕哪一个?鲨鱼呢还是怪物?”
“怪物,”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怪物,虽然他救了我的命。这怪物就是
他??”
“对,是他。”
“‘海魔’。”一个印第安人说。
“来救穷人的海神。”一个年老的印第安人纠正说。 这个消息迅速传播到海湾内的每只划子上,采珠工人们连忙赶回帆船,
把划子都搬上船。
大家围注那被“海魔”救了命的潜水者,要他没完没了地重复叙述。 于是他又讲开了:每讲一次,就多添一些新的枝节。他想起了怪物的鼻孔里 喷出殷红的火焰,牙齿又尖又长,有手指大小。他的耳朵会动,两肋有鳍, 后面是一条象桨样的尾巴。
就在他讲叙时,佐利达光着上身,皮鞋喋喋响地在甲板上踱来踱去, 留神听着谈话。
讲的人愈讲得津津有味,佐利达就愈相信这全是那吓昏了的人凭空捏 造。
就在这时,佐利达的思路被突然在悬崖后响起的一声号角打断。 这一声号角使“水母号”全体船员震惊得象听到霹雳一样。大家的脸
色喇地变白,采珠工人恐惧瞧着悬崖,号角声是从那儿传来的。 一群海豚在离悬崖不远的海面上欢跃嫡戏。一条海豚离开了海豚群,
大声地打着响鼻,仿佛在回答召唤它的喇叭信号,迅速游向悬崖,隐没在岩
石背后。一会儿,采珠工人们突然看见海豚从悬崖后出现,一只怪物骑马似 的跨在它背脊上——这就是不久以前潜水者谈起的“海魔”。这怪物有人的 身体,脸上可以看到一双大眼睛,活象汽车的头灯。它的皮肤发出蓝幽幽的 银光,象青蛙的前腿——深绿色,手指长长,指间有践,膝盖以下的腿浸在
水里。
它们的最后一截是尾巴呢还是平常的人脚,就不得而知了。怪物手里 拿着一个螺旋状的长海螺。它又吹了一下这个海螺,快活地发出入的笑声, 接着突然用纯正的西班牙语大声叫道:
“李定,快向前游!” 它用青蛙般的手轻轻地拍拍海豚有光泽的背脊,用脚夹了夹海豚的两
侧。于是海豚象一匹骏马,加快了速度。 采珠工人们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
这位不平凡的骑师扭过头来。它看见人,以壁虎般的敏捷从海豚身上
滑下,躲在海豚身后,它又从海豚的背脊后露出一只绿手,拍打着海豚的背 脊,这时,听话的海豚就和这怪物一起沉人海洋。
这次异乎寻常的离去没超过一分钟,可是亲眼看见的人却惊愕得好久 不能恢复神志。
采珠手们嚷着,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抱头叫苦。印第安人轰地的跪下,
恳求海王饶恕他们。一个年轻的墨西哥人吓得爬上主桅大叫大喊,黑人们滚 进船舱躲在角落里。
采珍珠不可能了,佐利达和巴里达札尔好容易才把秩序维持好,“水母 号”起了锚,向北方驶去。
三 狩猎逃遁
“水母号”的船长下到自己舱房里,细细思索刚才发生的事。 他一面用一壶温水淋头,一面说,“海怪居然讲纯正的西班牙话,这是
怎么回事?妖术吗?精神错乱吗?但是,不可能全体船员一下子部精神错乱
了呀。那么说,不管怎样难以置信,它是存在的了。”佐利达又用水淋淋头, 接下去说:“无论如何,这个奇怪的生物有人类的理性,能做出理智的行动。 看来它在水里和水面一样惬意,它又会讲西班牙话——那就是说,可以跟它 讲道理的。怎样呢,假如??假如捕获怪物,养驯它,叫它采珠珍又怎样呢? 光这一只能够在水里生洁的癫蛤膜就可以代替整队采珠工人了。象这样,可 以在最短期间内赚到十万、几百万了!”
佐利达胡思乱想起来。他走上甲板,集合了连厨师在内的全体船员, 说道:
“你们知道那些散播‘海魔’谣言的人遭到了怎么样的命运吗?警察把 他们逮捕坐牢,因此,如果你们爱惜生命,就对谁也别谈‘海魔,的事。”
“不过,反正人家不会相信他们:这一切太象神话了,”佐利达想着,就 把巴里达札尔叫到自己的舱房里,把自己的计划只讲给他一个人听。
巴里达札尔留神听完主人的话,沉默了片刻之后,答道:
“是的,这很好,‘海魔’抵得上几百个采珠手。有‘海魔’替你服务才 好哩。可是怎样抓它呢?”
“用网,”佐利达答道。
“它会割破网,象撕开鲨鱼肚子一样。”
“我们可以定做金属的网。”
“可是谁去捕它呢?你只要对我们的潜水员说一声‘海魔’,他们的腿就 发软了。哪怕出一袋金子,他们也不会同意。”
“那么你呢,已里达札尔?”
印第安人耸耸肩膀。
“我还从来没有猎过‘海魔’。打它的埋伏大概不容易;只要它是用血肉 做的,杀死它倒不难。可是你要活的‘海魔’。”
“巴里达札尔,你不怕它吗?你对‘海魔,的想法是怎样的呢?”
“我怎能想象得出在海面上空飞行的美洲豹,或者会爬树的鲨鱼呢?人 所不知的野兽是很可怕的。不过我喜欢捕可怕的野兽。”
“我将重重地酬谢你。”佐利达握握巴里达札尔的手。
佐利达和巴里达札尔很快地于起来。他们定造了一个象空底大桶似的 袋形铁丝渔网,佐利达在渔网里面张了麻绳网,使“海魔”一被麻绳缠住, 就象陷入了蜘蛛网里一样。
他们决定在“水母号”的船员头一次看见“海魔”的海湾里开始探察 它的踪迹。为避免引起“海魔”怀疑,帆船在离开这个小海湾好几公里的地
方抛了锚。佐利达和他的伙伴们不时捕捕鱼,好象这就是他们此次航行的目 的。
第二个礼拜快完了,可是“海魔”,音无音讯。 巴里达札尔急了,在和滨海居民——印第安农民们——天南地北地聊
夭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话题转到“海魔,,上来。从这些谈话中。老印第
安人知道他们选择狩猎地点选得对。许多住在海湾邻近的印第安人都听到过 号角声,在沙滩上见到过脚;”。他杯悄定他说,“海鹰”的脚踵跟人的一样, 不过脚趾特别长。
“水母号”在海湾里停了两个星期,以“从事捕鱼,,作为幌子,可是“海 魔”一直没有出现。佐利达焦躁不安起来,宣布给首先发现“海魔”的人奖
赏,并且决定再等几天。
令他高兴的是,第三个星期开始,“海魔”终于出现。 白天捕完鱼之后,巴里达札尔把装满鱼的划子留在岸边。巴里达札尔
到农场去拜访一位熟人;可是他回到岸边时,划于里空无一物。巴里达札尔
立刻就断定这是“海魔”于的。 “难道它吞得了这许多鱼吗?”巴里达札尔纳闷。 就在当夜,一个值班的印第安人听到了海湾以南有号角声。又过两天,
终于发现“海魔”踪迹。它搭着海豚游来。这一次“海魔”不是骑着海豚, 而是和它并排游着,用手抓注“马具”——一个宽皮颈圈。在海湾里,“海
魔”从海豚身上摘下颈圈,拍拍那动物,隐没在笔直的悬崖脚下的海湾深处。 海豚游上水面,接着也消失了。
佐利达说:“今天白天‘海魔’不会从它隐匿的地方游出来了。我们应 当到海底去看一看。谁愿意做这件事?”
巴里达札尔挺身出来。
巴里达札尔用绳绑住自己,假如受了伤,别人就可以把他拉上来;他 拿了刀,两腿夹紧了石块,沉下海底。
人们盯着那在海湾崖影中蓝幽幽雾里闪现的黑点于,急不可耐地等待 着他的归来,四十秒过去了,五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巴里达札尔还
不回来。他终于扯动了绳子,大家把他拉上水面。已里达札尔歇过气后说道:
“有一条狭窄的走道通到一个地侗。那儿黑黝黝的,就象在鲨鱼肚里一 样。‘海魔,只能躲藏在这个洞穴里。它周围是平滑的墙壁。”
“好极了!”佐利达大叫道:“黑呼呼的妙。我们张开网,鱼儿就会落网
的。”
太阳落山不久,人们就把绑在结实的绳子上的铁丝网在洞的人口附近 吊下水去。绳头固定在岸上。巴里佐札尔把一些铃铛系在绳上,只要稍微触 着网,铃铛就会响起来。
佐利达、巴里达札尔和五个下人在岸边坐下,开始默默地等待。
暮色很快变浓,月亮升上来了,它的光辉映照在海面上,大家给异常 的兴奋攫住,他们也许马上会看到这个使渔民惊惶、使采珠手丧胆的怪物了。
夜晚的时光过得很慢,人们打打盹来。 忽然,铃铛的声音响了起来。人们跳起身,向绳子飞奔过去——开始
起网。网变得沉重,绳索在抖动。有人在网里战粟。
网已露出海面了,网里有一半入半兽的身躯在苍白的月色下挣扎。一 双巨大的眼睛和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中闪烁。“海魔”使出叫人难以相信的蛮 劲,想把被网缠注的手挣脱出来。
它挣脱了。它把挂在大脚旁细皮带上的刀抽出,就动手割网。 “别割了,你割不断的!。巴里达札尔轻轻他说,给这场打猎迷住了。 但使他大吃一惊的是,刀子竟制服了铁丝网。“海魔”用灵巧的动作剜
窟窿,猎手们忙把网往岸上拉。
“使劲呀!嗨呦——晦唁!”巴里达札尔喊叫起来。 可就在猎获物似乎已到手的刹那,“海魔”从割穿的窟窿里钻出,跌到
水里,它激起一大片闪烁发光的浪花,消失在深处了。 狩猎的人失望地放下了网。
“好刀!居然能割断铁丝!”巴里达札尔赞叹他说,“海底的铁匠比我们
的还强。”
佐利达低头瞧着海水,那神情就象是他的全部家财都沉没在这儿似的。 接着他抬起头来,扯了扯毛茸茸的唇髭,跺了一下脚。 “这样不成!不成!”他嚷着,“宁愿让你死在你的水底洞里,我也不让
步。我不吝惜金钱,我要招聘潜水员,我要在整个海湾布海网署和捕兽器, 那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了!”
原来“海魔”不是超自然的、万能的生物。它象巴里达札尔说的那样, 由血肉做成。那未,它可以捉到,用链子带注,强迫它为佐利达在海底捞取
财富。哪怕海神尼普顿亲自拿起三叉乾出来保卫“海魔”,巴里达札尔终会
捉到它的。
四 大墙后的“天神”
佐利达在海湾底架起了许多铁丝网,四面八方张挂了网署,放了很多 捕兽器。可是遭殃的只是些鱼儿,“海魔”似乎是从地下逃走了。那驯服的 海豚每天在海湾里出现,打起响鼻,仿佛邀请自己那泣不寻常的朋友漫游, 海豚的朋友没有露面,于是它怒冲冲地打过最后一次响鼻,向大海游去。 天气变坏了。“不,无论怎么也不行,”佐利达说。“得想出别的办法。”
于是,佐利达转身向正在制造一种复杂的新式捕兽器的巴里达札尔说。 “你马上动身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从那儿拿两套带氧气瓶的潜水服回 来。通常那种带着送空气用的橡皮管的潜水服是不中用的。‘海魔’会割断 橡皮管。此外,我们也许得作一次短途的水底旅行。同时可别忘记带手电筒。”
“您想到‘海魔’那儿作客吗?”巴里达札尔问。 “当然同你一起去罗,老头儿。” 巴里达札尔点点头,就动身走了。
他不仅拿了潜水服和手电筒回来,还带来了一对弯曲得古怪的青铜长
刀。
“现在已经不会造这样的刀了,”他说。“这是古代的刀,我的曾祖辈曾 经用它来剖开白人——您的曾祖辈——的肚于呢;您对这些话不要见怪。”
佐利达不喜欢这段史话,但是他很赞赏刀于。
“你真有远见,巴里达札尔。” 第二天黎明时,尽管波涛汹涌,佐利达和巴里达札尔穿上潜水服沉下
海底。他们好不容易解开了水底洞口的罗网,钻入窄狭的通道。周围漆黑一 团,两人拔出刀,亮起手电筒。被灯光吓慌的小鱼往旁边乱窜,象一群虫子 在蓝幽幽的光线中窜来窜去。
这个洞相当大,高至少四米,阔有五六米。四角打量:洞是空的,没
人居住。佐利达和巴里达札尔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向前走去。越走洞越窄, 突然佐利达惊愕地停住脚——电筒光照着一排挡注去路的粗铁栅栏。
佐利达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企图打开铁栅,可是栅拦一动不动。用手 电筒照过了栅栏之后,发现它牢固地嵌入洞壁,而且还有铰链和内闩。这是
个新的谜。
“海魔”必定是个不仅聪明,而且具有非凡才干的生物,它能驯服海豚,
知道金属的加工法,最后,它会在海底建造坚固的铁栅卫护自己的住所。 佐利达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仿佛潜水帽里氧气不足,他给巴里达札尔
打了个手势,于是他们走出水底洞——升上水面。佐利达取下潜水服,歇过
气来之后,问道: “巴里达札尔,你对这桩事怎么说呢?” 这位把两手一摊。
“我说,咱们只好在这儿老坐着等。‘海魔’恐怕是靠鱼生活的,那边的 鱼足够它吃。
咱们不能用断粮的方法逼它出洞。剩下的法子只有角炸药把栅栏炸毁 了。”“可是,巴里达札尔,你没有想到洞穴可能有两个出口:一个通海湾, 另一个通地面吗?”
巴里达札尔没考虑到这一点。
“应该有这种想法。”佐利达说。 现在,他们开始考察海。
佐利达在岸上偶然碰到一堵白石砌成的高墙,它围着的那大片地至少 有十公顷。佐利达绕墙走了一囱,在整道墙内只发现一扇用厚铁板造成的大 门。大门里有一扇小铁门,铁门上装着一个从里面掩盖的回转式窥视器。
“简直是个监狱,要不就是个堡垒,”佐利达心里想,”奇怪。农民们不
会建造这样又高又厚的墙的。” 佐利达在墙周围徘徊了好几天,留心注视着大铁门。可是大门没有打
开过,既没人进去,也没有出来;墙里没有透出一点声息。
一天傍晚,佐利达回剁冰母号”船上,把巴里达札尔叫来问: “你晓得谁住在海湾上头的堡垒里吗?” “晓得,那儿住的是萨里瓦托尔。”
“他是什么人?”
“是天神,”巴里达札尔回答。 许多印第安入管萨里瓦托尔叫神、救星。他是万能的,能够创造奇迹。
他替瘸子做新腿、有血有肉的活腿;他赐给瞎子象鹰隼般敏锐的眼睛,甚至
还能起死回生。”
“该死!”佐利达哺哺他说,一面用指头把毛茸茸的唇髭从下往上拂。“海 湾里有‘海魔’,海湾上有‘天神’。巴里达札尔,你以为‘海魔’与‘天神, 会不会互相帮忙呢?”“我认为,咱们应当尽快离开这儿。”
“那未,萨里瓦托尔接见外人吗?”
“只接见印第安人。” 佐利达从巴里达札尔口中得到这消息之后,决定上布宜诺斯艾利斯去
一趟。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得知,萨里瓦托尔享有奇迹创造者声誉,是个有 才能的、甚至是富于天才的外科医生,他性格十分怪诞。在美洲,以大胆的
外科手术著称,帝国主义战争期间,他在法国前线,差不多专门作头盖骨手
术,千万人多亏他救回了性命。行医和土地投机使萨里瓦托尔成为巨富。他 在离布宜诺斯艾利斯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大片地,用高大的墙把它围住——这 是他的古怪行为之———接着在那里定居,不再从事一切医务。他只在自己 的实验室里从事科学研究。现在他光治疗和接见印第安人,印第安人都管他
叫下凡的天神。
佐利达知道这一切,心里就拿定主意:
“既然是个大夫,他没有权利拒绝接见病人。为什么我不会害病呢?” 佐利达走到保护萨里瓦托尔领地的铁大门前,敲起门来,他不断地敲 了很久,狗在墙背后很远的地方叫起来,终于,门上的回转式窥视器稍微开
了一些。
“我是病人,快些开门吧,”佐利达说道。
“病人不是这样子敲门的,”那个嗓音平和地反驳道,同时窥视器里露出 一只眼睛。
“大夫不见客。”
窥视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只有狗还在拼命地吠叫。 佐利达把全部垢骂的话都骂完了,才回小帆船。 “佐利达气得直哆嚏。他开始思量以后该采取什么办法。 未了,他走上甲板,出乎大家意料地命令拔锚。
“水母号”向布宜诺期艾利斯驶去。
“好,”巴里达札尔说,“多少时间白白浪费了。让这个‘海魔,同‘天 神’一起见鬼去吧!”
五 医生与印第安人
太阳很毒,一个消瘦不堪的老印第安人顺着尘埃滚滚的大路走去。他 衣衫褴楼,抱着一个患病的小孩,孩子的眼睛半开半闭,颈上可以看见一个 大肿瘤。老头儿偶尔失脚,小孩子便嘎哑地呻吟,微微张开眼皮。老头儿停 下来,关怀备至地对孩子的脸吹气,使她恢复精神。
到了大铁门,印第安人把孩子移过左手,用右手在铁门上打了四下 便门的窥视器稍微开了一些,一个眼睛在小孔里闪了闪,门闩咯吱咯
吱地响了几声,门开了。 印第安人怯生生地跨过门槛。他面前站着一个卷发完全斑白、身穿白
罩袍的老黑人。
“找大夫,孩子病了,”印第安人说。 黑人点点头,用手势招呼印第安人跟着他走。 印第安人向四周打量了一下:他们在一个宽大的石板铺砌成的小院落
里。院里既没有青草,也没有矮树丛,简直是个监狱庭院。院子一角,第二
堵墙附过,有一座窗户宽大的白房子。不少男的和女的印第安人坐在房子旁 边的地上休慈。许多人还带着孩子。
几乎所有的小孩看上去都挺健康。 老印第安人恭顺地在屋荫下的地上坐下,开始向小孩呆滞的、发育的
脸吹气。
穿白罩袍的黑人绕着病人走,看了看印第安人的孩子,指指房门。印 第安人走进一个用石块作地板的大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狭长的台子,台 面盖着白被单。第二扇嵌着毛玻璃的门打开了,萨里瓦托尔医师走了进来。 他身穿白罩袍,个子高大,肩膀宽阔,皮肤黝黑。
除了两道浓眉和睫毛以外,萨里瓦托尔的头部没有一根毛发。他有些
挺出的尖下巴和抿得紧紧的嘴唇,使他的脸具有残酷的、甚至凶恶的表情。
那双棕色眼睛冷冷看人时,人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印第安人深深地一鞠躬,把小孩递上。萨里瓦托尔以迅速又小心谨慎
的动作从印第安人手里接过害病的女孩,拆开裹着孩子的烂布,把它们扔到
房角。
这以后,他把女孩搁在桌上,俯身察看她。他侧面对着印第安人,印 第安人突然觉得,这并不个医生,而是一只兀鹰俯在小鸟身上。
“很好,好极了,”萨里瓦托尔一面说,一面仿佛在欣赏肿瘤似的,用手 抚摸它。
检查完毕后,萨里瓦托尔转脸向印第安人说:
“现在是新月出现的时候。过一个月,在下次新月出现的时候来吧,你 就可以领回你健康的女孩了。”
他把小孩抱出玻璃门外,那边有浴室、手术室和病房。 印第安人鞠了躬。当第二十八天来临,他在玻璃门前看到一个穿崭新
的连衫裙、身体健康、脸色红润的小姑娘。察看她的喉咙,肿瘤已经不留痕 迹。只有一块隐约可见的微红的小伤疤令人想起动过手术。
“暗,领回你的小姑娘吧。幸亏你及时把她送来。再迟几个钟头,就连 我也无法挽回她的性命了。”这时医生进来。
老印第安人的脸堆满了皱纹,嘴唇抽搐起来,眼睛簌簌地淌出泪水。
“您救了我外孙女的性命。我这个贫苦的印第安人,除了自己的性命之 外,能用什么报答您呢?”
“你的性命对我有什么用?”萨里瓦托尔觉得奇怪。
“我虽然老,可是还有力气,”印第安人继续说,没有从地上站起来。我 要把我全部余生献给您,我将会象狗一样为您效劳,请您别拒绝我。”
萨里瓦托尔考虑了一下。 他非常不乐意雇用新仆人,雇用时很小心谨慎。“好。照你的意思办
吧。”
“七天之内我会到这里来的。”印第安人一面说,一面吻着萨里瓦托尔罩 袍的边缘。
“我叫克里斯多??”。
六 神秘园
过了一星期,克里斯多来到的时候,医师聚精汇神地盯着他的眼睛说:
“留心听着,克里斯多,我任用你,你会有现成的饭菜吃,拿到优厚的 薪金??”
“我啥也不需要,光要服待您。”
“别作声,你且听我的,”萨里瓦托尔继续说。“你将会有一切东西。不 过,你必须绝口不谈这里看见的一切事物。”
“我宁愿把舌头害下来扔给狗吃,也不说一个字。”
“那要当心,免得你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情,”萨里瓦托尔警告说,接着,
把穿白罩袍的黑人叫来,吩咐道:
“领他到花园里去,交给吉姆管。” 黑人默默鞠躬,把印第安人带出白房子,领他走过院落,在第二堵墙
的小铁门上敲了一下。墙背后传来了狗吠声,小门咯吱一响,黑人把克里斯
多从小门推入花园,对另一个站在门后的黑人咕嗜了些什么,便走了。克里 斯多惊惶失措地紧挨着墙:好些皮色黄中带红、黑点斑斑的不知名的野兽狂 啸怒吼地向他扑来。冲来的野兽叫声象狗。他向邻近的一棵树奔去,以出人 意料的敏捷攀登树枝。黑人对狗发出咝咝的声音,象狂怒的眼镜蛇一样。这
声音马上使狗安静下来。
黑人又发出咝咝的声音,这一次,是对坐在树上的克里斯多发的,招 呼印第安人爬下来。
“大概他是哑巴。”克里斯多心里猜想,记起了萨里瓦托尔的警告。难道 萨里瓦托尔会把泄漏秘密的仆人的舌头割掉?
“是吉姆吗?”
黑人点点头。 克里斯多紧握着黑人的手。“既然堕入地狱,就得和魔鬼和睦相处了,”
他寻思道,同时继续高声间:
“你是哑巴吗?” 黑人不回答。
吉姆招招手,领着克里斯多参观花园。 看过毫无生机的石板院子之后,这座花园里的许多花草树木使人感到
惊异。花园往东延伸,朝着海岸的方向逐渐低下去,撒满淡红色碎贝壳的小
径通往四面八方。小径两旁长着希奇古怪的仙人掌,绿得发蓝的、汁液丰盛 的龙舌兰,以及开着很多绿里带黄的花朵的长齿草。一丛一丛桃树和橄榄树 的荫影遮掩着茂密的草,那些青草里面盛开着五彩缤纷、色泽鲜明的花朵。 边缘用白石砌成的水他在青草丛中闪闪发亮。
花园里充满了鸟类各种腔调的叫声、歌唱声和调啾声,以及走兽的怒 吼声、哀鸣声和尖叫声。
克里斯多从来还不曾见过这么多希罕的飞禽走兽。这花园里有许多从
来没见过的野兽。 瞧,闪着铜绿色鳞光的六脚晰蝎沙沙地爬过了大路。树上一条两头蛇
挂了下来,那两张血红的嘴冲着克里斯多噬噬地响。又有一条长长的蛇用两
只爪子钧着地面,从小径爬开。铁丝网后一只乳猪在哼卿着,它用前额中央 那只唯一的大眼睛盯着克里斯多。
“两只肋部连生的白鼠顺着粉红色的小径奔跑,好象一只双头八足的怪 物。有时,这只孪生动物自相角斗起来:右边的老鼠往右拉,左边的老鼠往 左拉,于是两只老鼠都不称心地吱吱叫。小径旁边,肋部连生的“逻罗双生 种”——两只细毛绵羊——在吃草。一只小怪兽叫克里斯多格外惊奇,那是
条全身秃毛的粉红色大狗。但在它背脊上,可以看见一只小猴子——它有胸
脯、手和头都仿佛是从狗身里爬出来的似的。那狗走到克里斯多跟前摇摇尾 巴,小猴子扭过头来,扬扬手,用手掌拍拍和它生成一体的狗的背脊,望着 克里斯多嘎嘎叫。一只长着鹦鹉头的雀飞来,隐没在矮树丛后面。过了草坪 山,一只牛头马在哞叫,两只骆马摆动着尾驰过。草丛里、灌木林里和枝头
上都有希罕的爬虫、野兽和飞禽瞅着克里斯多:猫头狗,鸡头鹅,有角的野
猪,鹰嘴鸵鸟,长着美洲狮身的绵羊??
克里斯多以为自己神志昏迷,他在池里看到生着鱼头鱼鳃的水蛇,生 着青蛙脚掌的鱼,身躯长得象晰蝎一样的大蛤螟??
于是克里斯多想逃开这儿了。
可是,这时吉姆把克里斯多带到一个铺满黄沙的广场上。场子中央耸 立着一座用洁白的大理石建成的摩尔式别墅,别墅四周围着棕榈树。海豚形 状的铜喷水器把一道道小瀑布似的水喷落在清澈的水池内,池里邀游着金 鱼。正门前最大的喷水器是一个骑着海豚的青年雕像,模样酷似神话中的人
鱼神,嘴边叼着螺旋状的号角。
别墅背后有几所住宅和附属房屋,再远些是密密麻麻的多刺的仙人掌 丛,这些仙人掌一直长到一堵白墙边。
“又是墙!”克里斯多心里想。 吉姆把印第安人带到一间清凉的小屋子,他用手势说明这间屋子给克
里斯多使用,自己离开了。
七 墙外墙
克里斯多对他周围那不寻常的世界渐渐习惯。 料理花园和野兽的黑人共有十二个,都跟吉姆那样沉默寡言,或者说,
都跟吉姆一样是哑巴。吉姆似乎是个管理人之类,他监督着黑人,分派职责 给他们。而出乎克里斯多自己意料的是:他被派作吉姆的助手。
萨里瓦托尔把自己一天的时间分配得很严格。早晨六点至九点,医生 接诊印第安病人,九点至十一点施手术,随后回自己的别墅,在实验室埋首 研究。他给动物施手术,然后长久地研究它们,一等观察完毕,萨列里托尔 便把这些动物放到花园里。有时,克里斯多在收拾屋子的时候,也潜进实验
室。他在那边见到的一切都叫他大为惊奇。实验室里,各种各样的器官在盛
满某种溶液的玻璃罐内卜卜悸动。切下来的手脚仍然活着。这些活的、与身 体分开了的部份患病时,萨里瓦托尔就替它们医治,恢复它们快要丧失的性 命。
这一切吓得克里斯多心惊胆颤。 虽然萨里瓦托信任印第安人,克里斯多却没有胆量潜入第三堵墙,而
他对这非常感兴趣。有一天晌午,大家都在休息的时候,克里斯多跑近高大 的墙边。他听见墙后有孩子的嗓音——他辨别得出是印第安活。但问或有种 更尖声尖气的嗓音掺杂在孩子的嗓音里,仿佛在和孩子们争吵,讲的是某种 听不懂的方言。
有一天,萨里瓦托尔在花园里碰见克里斯多,他走到克里斯多面前,
跟平素一样盯着克里斯多的眼睛说:
“克里斯多,你已经在我这儿工作了一个月,我对你很满意。下边花园 里我的一个仆人病了,你代替他一下,你会在那边看到许多新奇的事物。可 是得记住我们约好的话:如果你不想失掉舌头,就要守口如瓶。”
“大夫,在您的哑巴仆入中间,我已经差不多记忘记怎样讲话了。”
“好极了。我需要用新的飞禽走兽充实我的动物园。我带你去。不过现
在你走吧。吉姆领你到下边花园去。” 许多事情克里斯多已经司空见惯了。可是他在下边花园所看到的,却
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阳光照耀的大草坪上,许多猴子和赤身露体的小孩在嬉戏。这些小孩 都是印第安人各部落的儿女。其中有些根本是小把戏——不过三岁,大的十 岁光景。这些小孩都是萨里瓦托尔的病人。其中很多施过大手术,多亏萨里 瓦托尔挽回了性命。初愈的孩子们在花园里玩耍、奔跑,以后到他们体力恢
复时,父母便带他们回家。
最奇怪的是:所有的猴子都会讲话,有的讲得好些,有的讲得坏些。 它们跟孩子争吵、垢骂,尖志尖气地叫。但猴于与小孩子们和睦相处,它们 跟小孩口角并不比小孩们自己吵嘴多。克里多有时竟无法断定这是真的猴于 还是人。
克里斯多熟悉了花园的情况以后,他发觉这个花园比上边的小些,更
陡峭地向海湾倾科下去,尽头是一块象墙一般笔直的崖石。 海大概就在这堵墙后面不远的地方。从墙背后传来澎湃涛声。 把这块崖石仔细察看了几天之后,克里斯多确信它是人工造成的。这
又是一堵墙——第四堵墙。在密密麻麻的紫藤丛里,克里斯多发现一扇灰色 的铁门。
克里斯多侧耳倾听,除了拍岸惊涛澎湃声之外,崖石背后没有一点音 响。这扇窄门通往哪里呢?通到海岸去的吗?
突然传来了孩子们激动的叫嚷声。孩子们在仰视天空。克里斯多抬起
头,看见一个红色小气球慢慢飘过花园上空。风把气球吹向海那边。 飘过花园上空的气球很常见,却叫克里斯多十分激动。他焦躁不安起
来。所以,复原的仆入一回来,克里斯多马上到萨里瓦托尔那里去,对他说。
“大夫!咱们很快就要到安达斯山脉去了,也许要去很久。请允许我跟 女儿和外孙女见一见面。”
萨里瓦托不喜欢他的仆入离开院子,冷冷地朝克里斯多望了一眼,提 醒他:
“记注我们约好的话。当心舌头!走吧。不要迟过三天回来。等一等!” 萨里瓦托尔走进另一个房间,从那里拿出一个鹿皮小袋,袋子里金比
索叮叮当当地乱响。
“这是给你外孙女的。也是你不说话的酬报。”
八 诡计
“要是他今天还不来,巴里达札尔,我就不要你帮助,另外请更机伶、 更可靠的人了,”巴里达札尔穿着白短衫、蓝条纹长裤,他坐在路边,一声 不响,局促不安地咬嚼着一根被太阳晒焦了的草。他心中开始后悔,不该打 发他哥哥克里斯多到萨里瓦托尔那里去做奸细。
克里斯多比巴里达札尔大十岁。虽然有这样年纪,克里斯多还是个身 强力壮、行动矫捷的人。他象大草原里的野猫一样诡计多端,是一个不可信
赖的人,巴里达札尔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焦虑不下于佐利达。
“你相信克里斯多看见你放出的气球吗?” 巴里达札尔也不大拿得稳,耸耸肩膀。 夕阳余辉照射着从山岗那边腾起的一股股灰尘。就在这时,传来了一
阵悠长刺耳的口哨声。 巴里达札尔精神一振。
克里斯多以精神抖擞的步子走近他们。他已经不象个疲惫不堪的老印 第安人了。
“喂,怎么样,你跟‘海魔’结识了没有广佐利达问他。
“还没有,不过它在那几。萨里瓦托尔把“海魔’收藏在第四堵墙后面。 主要的事情办到了:我在萨里瓦托尔那儿服务,他相信我。”
“你打哪儿找来的外孙女呀?”佐利达问。
“金钱难赚,小姑娘倒容易找,”克里斯多答道。
“萨里瓦托尔那儿奇事真多,是个道地的动物园,”接着,克里斯多开始
叙述他看到的一切。
“这一切都很有趣,”佐利达说,一面抽起雪前来。“可是你没有看到最 主要的东西:‘海魔’。克里斯多,你以后想怎么办呢?”
“以后?到安达斯山脉作一趟短期旅行。”于是克里斯多叙述了萨里瓦托 尔要去打猎的计划。
“好极了!”佐利达叫道。“萨里瓦托尔那儿离别的村落很远。他不在的 时候,我们袭击一下萨里瓦托尔的领地,把‘海魔,绑走。”
克里斯多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美洲豹会撕掉您的头,您不可能找着‘海魔,。既然我没找到它,即使 有头您也找不着。”
“那么这样吧,”佐利达想了想,说,“萨里瓦托尔动身去汀猎的时候, 我们设下埋伏,把他捉注,要他拿‘海魔,来赎身。”
克里斯多以灵巧的动作从左利达衣袋里掏出一支冒出口袋的雪前。
“谢谢您。打埋伏比较好些。可是萨里瓦托尔会失信的:答应赎了而又 不给。这些西班牙人呀??”克里斯多猛咳起来。
“那你有什么主意呢广佐利达问,他已经动气了。
“忍耐,佐利达。萨里瓦托尔相信我,可是只信到第四堵墙。得让大夫 信任我象信任自己一样,那时他就会让我看到‘海魔,了。”
“怎么样呢?”
“晤,是这样。土匪袭击萨里瓦托尔,”克里斯多用手指着佐利达的胸膛,
“而我,”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忠诚的阿拉乌康人去搭救他的性命。那么, 萨里瓦托尔家里对克里斯多就没有什么秘密了。”他自言自语地结束道:“同 时,我的钱包也会装满金比索。”
“这个主意不坏。” 于是,他们商量好,克里斯多带萨里瓦托尔走哪一条路。
“咱们出发那一天的前夕,我把一块红石子扔出围墙外。您们就准备。” 尽管袭击的计划考虑得很周密,一种预料不到的情况险些坏了大事。 佐利达、巴里达札尔和十个在港口招募的亡命之徒穿了高乌楚人的服 装,携带着精良武器,骑着马在远离人烟的大草原上等待着他们所要迫害的
对象。
夜晚天色漆黑。骑马的人留心谛听,等待着得得的马蹄声。
但克里斯多不知道萨里瓦托尔并不是照几年前那样子去打猎。 土匪们突然听见一阵迅速接近的引擎响声。车头灯的光从小山岗那边
眩目地闪耀了一下,骑马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出了什么事情,一辆黑色
的大汽车已经擦过他们飞驰而去。 佐利达失望地咒骂,巴里达札尔却给惹得笑起来了。 “别失望,佐利达,”印第安人说。“白天天热,他们夜里走路。”巴里达
札尔用马刺把马一夹,纵马追赶那汽车。其余的人跟着他驰去。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骑马的人突然发现远处有火堆。
“这是他们。他们出了什么事了。停住。我爬去侦察一下。你们等着。” 于是,巴里达札尔跳下马背,象黄领蛇一样爬去。 过了一个钟头,他回来了。
“汽车走不动。坏了。他们在修理汽车。” 其余的一切事情干得爽快利落,土匪们施行袭击,萨里瓦托还没有来
得及搞清是怎么回事,土匪们已经把他、克里斯多和三个黑人都捆住了。 一个雇佣的匪帮头子(佐利达不愿出面)向萨里瓦托尔要求一笔相当
大的赎金。
“我付给你们,释放我吧。”萨里瓦托尔答道。
“这个数目是你的赎金。可是你得付同样多的钱赎取三个旅伴!”那匪徒
马上改口。 “我一下子无法交付这样大的一笔钱,”萨里瓦托尔想了想,答道。 “那未于掉他!”匪徒们叫嚣起来。 “如果你不同意咱们的条件,天亮时候咱们就杀死你,”一个土匪说。
萨里瓦托尔耸耸肩膀答道:
“我手边没有这么一笔钱。” 萨里瓦托尔的态度使土匪也觉得惊奇。
土匪们把绑着的人扔到汽车后面,动手大肆搜索,找到了火酒,他们
喝光了火酒,醉醺醺倒在地上。 天亮以前不久,有人小心翼翼地爬近了萨里瓦托尔身边。 “是我,”克里斯多轻轻他说。“我把皮带解开了。我悄悄走近一个拿枪
的匪徒,把他杀了。其余的都醉了。司机在修理汽车。得赶快。” 大家立刻上了汽车,黑人司机发动引擎,汽车猛冲一下,便沿着大路
疾驰。 背后传来了叫嚷声和零乱的枪声。
萨里瓦托尔紧紧地握住克里斯多的手。 只是在萨里瓦托尔走后,佐利达才从他那些匪徒嘴里晓得萨列瓦托尔
同意交付赎金。
“拿赎金不是比想办法去绑架‘海魔’容易些吗?那‘海魔’还不知道 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佐利达心里想。
九 水中洞府
克里斯多指望萨里瓦托尔走到他跟前对他说:“克里斯多,你救了我的 命。现在,我领地内对你没有秘密可守了。咱们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海魔’。” 可是萨里瓦托尔不打算这样办。他厚厚地酬谢了克里斯多的救命之恩,
便埋首于自己的科学研究中。 克里斯多不浪费时间,着手研究第四堵墙和秘密门。门很久打不开,
但克里斯多终于发现秘密。有一次,他摸索这扇门的时候,按着了一个凸出 的地方。门忽然一动,打开了。门原来又笨重又厚实,象保险柜门一样。克
里斯多连忙溜进门内,门立即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这叫他有几分为难,
他把门细细察看,按按突出的地方,可是门打不开。 “我把自己锁在陷阶里了,”克里斯多埋怨说。 不过没有办法。只好去看看萨里瓦托尔这个最后的、神秘莫测的花园。 克里斯多发觉自己处身在一个草木丛生的花园中。整个花园是个小盆
地,四周围着人造岩石的高大墙壁。不仅可以听见万马奔腾似的惊涛拍岸声,
还可以听见圆石子在浅沙滩上滚动的沙沙声。 克里斯多走到花园尽头。在把庄园与海湾隔开的那堵墙边,有一个正
方形的大蓄水池。 水池周围密密麻麻种着树木,水他的面积至少有五百平方米,深度至
少五米。
克里斯多走近的时候,一只生物惊惶失措地从矮树丛奔出来,跃人池 中,激溅起一片水花。克里斯多兴奋地停住脚步。是它——“海魔”!克里 斯多终于看见了它。
印第安人走到水池旁,向清澈的池水瞥了一眼。 一只大猿坐在池底的白石板上,它从水底下惊奇地望着克里斯多。克
里斯多惊愕得不能恢复神志:猿在水里呼吸呢。它的胸部忽起忽落。 从惊愕中恢复常态后,克里斯多情不自禁地纵声大笑:使渔民丧胆的
“海魔”原来是只两栖猿。
克里斯多心满意足:他毕竟把一切都探听出来了。可是,这时候他感 到失望。这只猿根本不象目击者所叙述的那个怪物。
可是得想到回去了。克里斯多回头朝门走,爬上围墙旁边一株高大的 树,冒着跌断腿的危险,从高墙上跳下来。
他刚刚站起身,就听见萨里瓦托尔的嗓音:
“克里斯多,你在哪儿呀?” 克里斯多一把抓起小径上的草耙,把枯叶耙做一堆。 “我在这儿呢。”
“我们走吧,克里斯多,”萨里瓦托尔说着,一面朝岩石里那扇隐蔽的铁 门走去。
“瞧,这扇门是这样子开的。”萨里瓦托尔在粗糙的门面上把那个克里斯 多已经知道的凸出的地方按了一下。
“大夫迟了——我已经看见过‘海魔’了,”克里斯多心里想。 萨里瓦托尔和克里斯多走进花园。萨里瓦托经过那座攀满常春藤的小
屋子旁边,向蓄水池走去。猿依旧坐在水底,吐着气泡。 克里斯多惊讶地叫了一声,仿佛是第一遭看见它似的。
萨里瓦托尔丝毫不理会这只猿。他只不过对它摆摆手,仿佛它妨碍他
似的。那猿立刻泅上来,爬出水池,抖掉身上的水珠,爬到树上去。萨里瓦
托尔弯下腰,在草丛中摸索,使劲地按了按一块小板片。只听见一阵暗哑的 响声,池底四边打开了几个地道口。过了几分钟,水池于了。地道口的门砰 的一声关上,一条通往池底的小铁梯从旁边什么地方伸了出来。
“我们走吧,克里斯多。” 他们走下水池。萨里瓦托尔踩了踩一块板,马上又有一扇新的地道日
的门打开了,这扇门在池子中央,宽度有一平方米。铁道通往地下不知什么 地方。
克里斯多跟着萨里瓦托尔跨进这个地洞。他们走了相当长时间。脚步
声在这条地下走廊里暗哑地回响着。 萨里瓦托尔停下来,用手在墙上摸索着,电灯开关卡嗒一响,明晃晃
的光照亮了四周,他们站在一个钟乳石洞里,面前是一扇雕刻着狮头的青铜 门,每个狮头的嘴里都衔着铜环。
萨里瓦托尔把一个铜环拉丁一下。这扇笨重的门平稳地开了,两人走
进一个黑暗的大厅。开关又卡嗒一响。一盏毛玻璃的球形灯照亮了这宽广的 地洞,地洞的一面墙是玻璃的。萨里瓦托尔转换灯光:地洞陷入幽暗中,几 支强烈的探照灯照亮了玻璃墙背后的空间。这是一座巨大的水族馆,说得更 正确些,是海底下的一所玻璃房子。地面长着海藻和珊瑚丛,鱼儿在它们中
间邀游。突然克里斯多看见一个象人一样的生物由藻丛后面走出来,它生就
一双凸出的大眼睛和青蛙脚掌。这个陌生的生物身上闪耀着蓝幽幽的银鳞, 它以迅速灵巧的动作游近玻璃墙,向萨里瓦托尔点点头,走进玻璃小室,随 手砰的地声带上门。小室里的水很快地流于,陌生的生物打开第二扇门,跨 进地洞。
“脱下眼镜和手套,”萨里瓦托尔说。
陌生的生物听话地脱下眼镜和手套,于是克里斯多看见自己面前站着 一个身材匀称的英俊青年。
“你们认识认识吧:这位是伊赫利安德尔,人鱼,或者者正确点说,水
陆两栖人,他就是‘海魔’,”萨里瓦托尔介绍青年说。 那青年亲切地含笑伸手给印第安人,操着西班牙语说:
“您好!” 克里斯多默默地握了握伸过来的手。他惊讶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待候伊赫利安德尔的那个黑人病了,”萨里瓦托尔接下去说。“我留下
你待候伊赫利安德尔几天。如果你能应付这新职务,我就让你做伊赫利安德 尔的永久的仆人。”
十 水陆两栖人
还是黑夜,不过快破晓了。 空气又温暖又湿润,伊赫利安德尔顺着花园黄沙小径踱去。短刀、眼
镜、手套和脚套(青蛙脚掌)在腰带间晃动着,只有小贝壳的碎片在脚下发 出僻僻啪啪的碎裂声。
小径向右急转,然后下坡,伊赫利安德尔感觉到脚下是石板,放慢脚
步,停下来。他不慌不忙地戴上厚玻璃的大眼镜,手套和脚套,吐出肺中的
空气,跳人水池。水使全身有清凉愉快的感觉,使寒气侵入鳃部,鳃的蹿隙 有节奏地动起来——人变成了鱼。
两手使劲拨几下,伊赫利安德尔便到了池底。
青年在漆黑中有把握地游着。他一伸手,便找着了嵌在石墙里的一个 铁把手。旁边是第二个、第三个把手??这样,他好容易到达一条水满到顶 的隧道。他战胜迎面而来的寒流,沿隧道底走去。他用力一蹬,离开隧道底 往上浮——接着象浸在暖洋洋的浴盆里一样。水在花园的池中变热了丫由隧
道上面流出大海。
隧道的尽头近了,黑黝黝的。他伸手到前面去,手掌触着铁栅栏,栅 栏的铁条布满了又软又滑的海中植物和凹凸不平的小贝壳。青年抓住栅栏, 拉开了机关复杂的闩,把它打开。
圆栅门慢慢开了,伊赫利安德尔就从门缝溜出,栅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水陆两栖人用手脚划着水,向大海游去。水里依然黑黝黝的,只是漆
黑的深处,夜光虫蓝幽幽的火垦和暗红色水母在闪烁。伊赫利安德尔感觉鳃 里有千万条小刺——呼吸比较困难了。这意味着,他正在经过岩石的呷形部 分,呷形部分外边,海水被矾士的微粒,砂砾和人家抛弃的各种东西弄脏。 伊赫利安德尔略微浮上,向左转了个急弯,然后沉到深处。这儿比较
干净些,又可以任凭潜流摆布了,——它会把他远远地冲到汪洋大海里去。
天还黑,海中的凶猛大鱼还在睡觉。日出之前假睡片刻真惬意。 这时他的耳朵听见一声暗哑的、雷鸣似的响声,接着是第二、第三声,
这是锚链在锒铛作响:海湾里,渔船在起锚。快黎明了,四面八方响起了一
阵阵急促的船舶引擎声:港口和海湾都睡醒了。伊赫利安德尔睁开眼睛,小 心地从水中探出头来,向四面张望。
水面上,燕鸥和海鸥低低地飞翔,黑夜退到遥远的群山背后,东方已 经现出红色。平静的海面出现了隐约可见涟漪,涟漪上金光万道。白色的海 鸥飞得高一些,变成了粉红色。
淡白的水面上荡漾着许多深浅不同的蓝色和淡青的弯弯曲曲的纹路: 这是最初的几阵风。
一队渔船驶过来,父亲吩咐过不要让人看见。伊赫利安德尔深深地潜 入水中,一直潜到寒流。
上面传来轧轧的声音,水变暗了。这是一架军用水上飞机低低地掠过
水面。
伊赫利安德尔把头略微昂起。太阳差不多正在头顶。四周一片浅绿色 的昏暗,可是隔着水还可以分辨出太阳———个大光点。
他不时仰卧着,借着那深蓝又发绿的昏暗微光检查自己的游泳方向。 右边和左边隐隐现出老早熟识的暗礁轮廓,它们中间是一块不大的台地,他 管这块小地方叫水底港口。
聚集在平静的水底港口里的鱼真多呀!万头攒动,象在沸鼎里一样。
平台上,陡直的礁石附近有许多蚝,这就是早餐。伊赫利安德尔游过 去,在平台的蚝堆旁边躺下,就吃起来。从壳里挖出蛇肉,放进嘴巴。他惯 于在水底吃东西:一块蛇肉放进了嘴,巧妙地把水从口腔经过半闭的嘴唇吐 出来。虽然这样,他还是连食物一起吞下了一些水,不过他已经喝惯海水了。
为什么忽然这样黑?伊赫利安德尔头顶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这会是什
么呀?他小心翼翼地向头顶上的黑点浮去。原来是一只大信天翁停在水上。
他往上伸手,一把抓住信天翁的脚。那吃了一惊的鸟展开它强有力的翅膀飞 起来,把伊赫利安德尔拖出水,在空中伊赫利安德尔的身体顿时沉重,于是 信天翁用羽毛浓密的、柔软的胸脯遮盖着青年,同他一起笨重地落在水里。 伊赫利安德尔不等信天翁用红嘴啄他的脑袋,便潜下水去。
在清凉的空气中待过以后,浸在水里多暖和呵! 为了比较一下,伊赫利安德尔浮出水面。 从港口传来了低沉漫长的汽笛声,这是巨轮“荷乐克斯号”准备回航。
时间不早了,快破晓了。伊赫利安德尔离家差不多整整一昼夜,父亲也许会
责骂他。 伊赫利安德尔向隧道游去,把手伸人铁条中间,打开了铁栅栏,在漆
黑的隧道里游着。 这次归程不得不在下面,在从大海到花园蓄水池的冷流里游。
肩膀上轻轻的一撞唤醒了他,在蓄水池里,他迅速升上去,开始用肺
呼吸,呼吸着充满了熟悉的花草芳香的空气。 过了几分钟,他已经象父亲吩咐的那样,在床上睡熟了。
十一、海的惆怅
有一天大雷雨后,他在海洋里游泳。 伊赫利安德尔浮出水面,看见离自己不远的波涛上,有件东西很象风
雨从渔船撕下的一块白帆。他游过了一些,才惊奇地看出这是人———个女 人,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绑在一块木板上。莫非这位标致的姑娘死了?伊赫 利安德尔因自己的发现非常激动。
他鼓起全力游着,只是间或作些短暂的停顿,扶正那姑娘又从木板上 滑下来的头。他希望姑娘睁开眼睛,但又怕她睁开眼睛。他很想看见她有生
气,但又害怕他会把她吓坏。是否要脱下眼镜和手套脚套呢?他急忙地游着, 把载着姑娘的木板推往岸边。
这一带有拍岸的怒涛,他终于到了浅水的地方,背姑娘上岸,把她从
木板上解下来,抱到长着灌木丛的沙丘的荫影里,就着手做人工呼吸,使她 恢复知觉。
他仿佛觉得她的眼睑颤动一下,睫毛微微地动起来。 姑娘微微张开眼睛,望着伊赫利安德尔,她的脸孔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接着她闭上眼。 伊赫利安德尔又悲又喜,他到底救活了姑娘。现在他应该走了——别
吓着她。但是能够把她这样无依无助的一个人抛下吗?他正在踌躇的时候,
听见沉重而迅速的脚才卢。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他向前一纵跳人激浪中,潜 下水,游到一块岩石边,观察岸上的动静。
一个肤色黝黑、蓄着唇须和拿破仑第三式的胡子、头戴无沿帽的人从 沙丘后面走出来。
他用西班牙语轻轻他说:“感谢圣母玛丽亚,她在这儿。”他差不多是
跑着到她身边的,后来忽然急速地转身朝海走去,浸人激浪里。他浑身湿淋
淋的,跑到姑娘身边,着手做人工呼吸(现在人工呼吸有什么用呢?)低头 凑近姑娘的脸??吻她,开始迅速而热情他讲些什么。伊赫利安德尔只听得 见断续的字句:“我预先关照过您的??真是疯了??幸而想到把您绑在木 板上。”
姑娘睁开眼睛,微微抬头??脸色由恐惧变成惊奇、由惊奇变成愤怒、 由愤怒变成不满意。蓄着拿破仑第三式胡子的人继续热情他讲些什么,把姑 娘扶起来。但她依然软弱无力,于是他又把她放在沙滩上。过了半个钟头, 他们才动身。他们经过离伊赫利安德尔藏身的石堆不远的地方,姑娘皱起眉 尖,对戴帽子的人说:
“那未是您救活我的吗?谢谢。愿上帝奖赏您。” “用不着上帝,只有您才能奖赏我。” 姑娘好象没听到这句话似的:“奇怪,我觉得,我好象看见我身边仿佛
有过什么怪物似的。”
“那当然是您的幻觉,”她的伴侣答道,“也许这是魔鬼,和我在一起, 没有一个魔鬼敢碰您一下。”
他们——俊俏的姑娘和这个极力要姑娘相信好象是他救了他的黑皮肤 的坏家伙——走过去了。伊赫利安德尔无法揭穿他的谎话。
伊赫利安德尔目送他们,直到姑娘和她的伴侣隐没在砂丘后面。他扭
头对着海,海是多么辽阔空旷呀! 他从隐匿的地点奔出来,拿起鱼,抛到海里。鱼游走了,但伊赫利德
尔不知怎的发愁起来。他顺着空荡荡的岸边徘徊,捡起鱼和海星,把它们拿
到水里。他就这样一直忙碌到黄昏,海滨的风烧的他的鳃,鳃有点干燥,他 泡到水里了。
十二 情网
萨里瓦托尔决定不带克里斯多到山里去,因为他把伊赫利安德尔待候 得很好。这使印第安人心花怒放:他可以比较随便地和巴里达札尔见面。他 说他找着了“海魔”。剩下了只是考虑怎样绑架伊赫利安德尔。
现在,克里斯多住在攀满常青藤的白色小屋里,常常跟伊赫利安德尔
见面。他们很快就要好起来。伊赫利安德尔所晓得的海洋生活比著名的科学 家还多,非常熟悉地理,知道各个洋、和海和最主要的河流;他有一些天文 学、航海术、物理学、植物学和动物学的知识。可是关于人类的事情他晓得 很少:知道的不比五岁小孩多。
白天暑气降临时,伊赫利安德尔下地洞游到什么地方去。炎热消退,
他才到白色小屋,在那儿待到早晨。如果下雨或者海面起了暴风雨,他整天 在小屋子里度过。在潮湿的天气里,他觉得留在陆地还惬意。
屋子不大,总共有四个房间。克里斯多住在靠厨房的一间屋子里。隔 壁是饭厅,再往前是个大藏书室。伊赫利安德尔懂西班牙语和英语。最后,
末尾一个最大的房间是伊赫利安德尔的寝室,中央有个大蓄水池,床挨墙着
摆着。
“我睡在水里惬意得多、舒服得多呢,” “大夫嘱咐过你要睡在床上——应当听父亲的话。” 伊赫利安德尔管萨利瓦托尔叫父亲,可是克里斯多怀疑他们的血统关
系。伊赫利安德尔脸上、手上皮肤的颜色变淡了。伊赫利安德尔那端正的鹅 蛋脸、笔直的鼻子、薄嘴唇、目光炯炯的大眼睛很象印第安人的脸庞,克里 斯多本人就是属于这一族的。
克里斯多很想瞧瞧伊赫利安德尔身上的皮肤是什么颜色——他的身上 紧紧地穿着不知用什么材料造成的鳞形衣服。
“睡觉前你不脱下你那衬衫吗?”他对青年说。
“为什么要脱?我的鳞片并不妨碍我,它很舒服。它既不阻止鳃和皮肤 的呼吸,同时又是可靠的保护物:鲨鱼的牙齿,锐利的刀都不能够穿过这层 铠甲。”
“你为什么戴眼镜和手套脚套呢?”克里斯多盯着摆在床边那些古怪的
手套问道。它们是用浅绿的橡胶制成的,指头用嵌在橡皮里的多节的细芦苇 来加长,并且附有蹼。脚套的趾头加得更长。
“手套脚套帮助我游得快些。而眼镜在暴风雨搅起海底沙泥的时候能够 保护眼睛。”
“你现在也游出海湾吗?”克里斯多问。
“当然呀。不过是从侧面的水底隧道游出去。有一次,有些恶人差一点 儿用网捉住我,我现在很小心。”
“嗯??那么说,还有另一条通到海湾的水底隧道吗?”
“甚至有好几条呢。真可惜,你不能够跟我一起在水底游泳。为什么并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在水底生活呢?要是能够,我就带你骑着我的‘海驹’
游玩。”
“骑‘海驹’?‘海驹’是什么呀?”
“是一条海豚。我养驯了它。可怜的家伙!有一天,暴风雨把它抛上了 岸,它的鳍伤得很厉害,我把它拖回水里。我拿鱼喂它——喂了很久,有一
个月。这时期内,它不仅跟我弄熟了,而且很依恋我。我们成了朋友。其它
的海豚也认识我。在海里跟海豚们玩耍欢跳多开心呵!
“敌人呢?” “敌人也有。鲨鱼啦,八爪鱼啦。但是我不怕它们。我有刀于。” “要是它们悄悄地接近你呢?” 伊赫利安德尔对这个问题觉得奇怪。 “在老远的地方我就听见它们的声音了呀。”
“你在水底听得见吗?”轮到克里斯多惊讶了,“就连它们轻轻游近也听 得见?”
“呜,是的。这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我的耳朵听得见,整个身体也听 得见。要知道,它们会引起水的动荡——这些震动走在它们的前面,感觉到
了这些震动,我就四面看看。” “就么你睡着的时候也听得见?” “当然啦。”
“不过鱼??”
“鱼死亡并不是由于突然的袭击,而是因为它们无法抵御更强暴的敌人。
而我——我比它们全都强大有力。海里的凶猛大鱼也知道这一点。它们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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