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爱情
王晋康
“路透社爱丁堡 3 月 31 日电:据爱丁堡罗斯林研究所透露,自从多莉羊 克隆成功的消息公诸于世,一个月来,该所已经接待了 500 多名要求克隆自 身的申请者。不言自明的是,这些申请者绝大多数为女性,年纪大多在 40 岁左右。她们希望用最新的科学手段追回自己已经开始残败的韶华。
“维尔穆特重申了他绝不参与克隆人研究的决定。但该所的迈克尔·格 林教授——他是该研究小组内仅次于维尔穆特的科学家——声称,克隆人技 术已经‘毋须研究’了。
人类和绵羊同样属于哺乳动物,在上帝的解剖学中,两者的生殖方式 并没有生物伦理学家所期望的根本性的差异。换言之,克隆人技术已经是一 只熟透了的苹果,不可能让它永远吊在空中。既然不可避免,倒不如让严肃 的科学家来首先揭开这个魔盒。
“他说,当然他不能一下子复制 500 个人。他已对申请者作了仔细的甄
别,选中了一个最漂亮的幸运者,她的名字将在明天的泰晤士报上公布。” 第二天,泰晤士报的销量猛增了 20 万份,即使没有提出申请的人——
大多为女性,他们都注意到了昨天的消息中用的是‘她’而不是‘他’——
也急不可耐地、仔仔细细地翻遍了该报的一百多个版面。 失望的读者纷纷打电话质问罗斯林研究所。该所在长达四个小时的沉
默后尴尬地承认,格林教授已经不辞而别,于4月1日凌晨偕同女助手凯蒂·爱 特去澳大利亚旅游。至于所谓的幸运者,请读者注意格林教授所说的公布日 期——4 月 1 日。发言人承认。这个愚人节的玩笑未免过头了一点,但格林 教授与记者的谈话纯粹是私人性质的,与研究所没有关系,而这位教授素来
是以性格狂放、行事无所顾忌而闻名的。
发言人还指出,大部分申请者,尤其是女性申请者并没有真正弄懂克 隆技术。即使克隆人能够出现,她也不能帮“原件”追回已逝的青春。因为 新个体虽然与供体有相同的容貌和身体,但她完全是一个新人,她并不继承 供体的思想和感情,比如说,爱情。
在与记者的谈话中,这名男发言人隐晦地嘲笑了“女人特有的浅薄浮
躁,追逐时尚”。 这个愚人节的玩笑使申请者们多少有些尴尬,但她们最终都以女性的
处事方式一笑了之。 只是在两年后她们才知道,那个天杀的格林教授倒真是同世人开了一
个大大的玩笑。
这个事件的披露得益于一个细心的堪培拉时报记者伯顿。当时他仔细 查阅了 3 月 31 日至 4 月 2 日所有进入澳大利亚的旅客名单,没有发现格林 的名字,他和他的秘书凯蒂从此失踪了!伯顿从爱丁堡的朋友那儿获悉,凯 蒂是一个火红色头发的漂亮姑娘,她向自己的导师奉献了火红的才华和火红
的爱情。但格林出生在一个虔诚的天主教世家——他本人倒并不笃信上帝—
—受教规的约束不能同发妻离婚。他只能同凯蒂保持着秘密的恋情。记者伯
顿有猎狗般的嗅觉,立即嗅到这里面一定有精彩的内幕。他对两人穷追不舍, 一直到两年后,他终于在南太平洋的皮特凯恩岛上找到了两人的踪迹。
在两年隐居之后,迈克尔和凯蒂很高兴地接受了伯顿的采访。在该岛
一座秘密实验室的试管、质谱仪和分子离心机的背景下,两人喜气洋洋,各 自抱着一个刚过周岁的婴儿:小迈克尔或小凯蒂,或者按以后形成的正式命 名法,迈克尔一 2·格林和凯蒂一 2·爱特。其中,迈克尔。格林是迈克尔一 2 的兄长。”父亲,与凯蒂一 2 毫无血缘关系;凯蒂·爱特是凯蒂一 2 的姊姊。” 母亲,又可以说是迈克尔的养母,因为是她提供了自己的两个卵子,又用子 宫孕育了并非兄妹的这一对双胞胎。这里有一点小小的镜像不对称。
不过,在伯顿的这篇报道问世时,还没有一个人、甚至最敏锐的科学 家认识到这点镜像不对称的含意。
“格林教授无疑是一个勇士,或者是一个狂人。他当然知道,在全球性 的对克隆人技术的严厉态度中,他公然违抗科学界的戒律,意味着他将从此
被主流社会所抛弃。”伯顿写道,“但他坦言并不后悔。在整个采访过程中, 凯蒂说话不多,给笔者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双湛蓝如秋水的目光,深情、虔 诚、炽烈,始终追随着情人,就像童贞女在仰视着那稣。我想,为了这样的 爱情,无论犯什么样的重罪也是值得的。我真诚地祝愿,这种真挚的爱情在
一代代的复制过程中能永远延续下去。”
伯顿极富煽惑力的报道改变了世界,推倒了克隆人的第一块多米诺骨 牌,引发了此后世界性的克隆狂潮。一些疯狂的富婆竟然克隆了成打的新个 体,也有不少男人不让中帼,参加到这个行列中去。各国政府被迫迅速制定 了新的法律。这些法律不得不承认了克隆人的合法性,但严格限定每人只能
克隆一份,违者则将“原件”销毁。
此后幸而未出现科学家们所预料的人口爆炸,因为在克隆人口迅速增 加的同时,自然繁殖方式更加迅速地衰亡。还有一点是人们所料未及的,那 就是男性克隆人数的变化趋势,在前 30 年内它还与女性克隆人数保持着同 样的上升势头,但 30 年后就急剧地衰降了。
85 年之后。
凯蒂 5 乘私人飞机越过浩瀚的太平洋,回到皮里凯恩岛的住宅。机器 人成吉思汗打开房门,彬彬有礼地问候:
“你好,我的主人,旅途顺利吧。”
“谢谢,旅途很顺利。”
凯蒂 5 在成吉思汗的帮助下脱掉外衣,她踢掉皮鞋,松开发卡,让火
红色的长发垂泻而下。然后她坐在拟形沙发中,享受着沙发的按摩。成吉思 汗走过来问:
“主人,这会儿你想进餐吗?”
成吉思汗的外貌是男性化的,酷似 600 年前那位鼻梁扁平的叱咤世界 的男性君王。在如今的孤雌社会里,使用拟男性的机器人已是富家时尚,取
名也多是凯撒、亚历山大、成吉思汗、拿破仑这类男性君王,算是对当年的 大男子主义世界来一点小小的报复,开一个谐而不谚的玩笑。凯蒂 5 说: “好,准备晚饭吧,你通知我丈夫一块儿进餐,我已经八个月没见他的面了。” 她严厉地吩咐道,“你对待他的态度要格外恭谨,我不允许自己的仆人如此
没教养!”
成吉思汗汕讪地答应了。这个高智能的机器人自发地学会了人类的坏
毛病——势利,他对“寄居”在主人家中的迈克尔 5,即使算不上是冷颜冷 色,也至少是一种极冷淡的礼貌。当然,这是女主人不在场时的情形。迈克
尔 5 从未对此抱怨过半句。凯蒂 5 直到这次离岛外出前,才无意中发现了成
吉思汗的这个毛病。
迈克尔 5 很快应召来到餐厅,彬彬有礼地向妻子致了问候。凯蒂 5 笑 着吻吻他的额角,请他入席。晚饭时,她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男人。 虽然已复制 5 代,这位格林 5 仍然与他的第一代酷似,以至于机器人成吉思 汗的分析系统也难以分辨出两人的照片。他长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肩膀宽
阔,额角突出,下巴线条有如刀刻,目光聪睿而深沉。
这正是凯蒂 1 在日记里多次醉心描述的相貌。但凯蒂 5 不无懊恼甚至 不无惶惑地发现,这个男人已无法激起自己像凯蒂 1 那种永不枯竭的激情 了。也许,与迈克尔 1 相比,迈克尔 5 是少了一样东西:男人的灵魂。他不 再是世界的主人了,他只不过是一个历史的子遗物,是在孤雌社会中苟延残
喘的一只雄峰。
凯蒂 5 常自嘲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守旧派,在孤雌主义的声浪中, 她一直牢牢记着姊姊。”重祖母的教诲:爱你的格林,为他复制后代,世世 代代永远不变。她一直虔诚的履行着自己的承诺。晚饭中她亲热地问迈克尔
5:
“亲爱的,我们都已经 30 岁了,你是否愿意在今年克隆你的后代?我希 望仍遵从几代的惯例,让迈克尔 6 和凯蒂 6 一块儿孕育,同时出生。”
迈克尔 5 考虑一会儿,客气他说:“谢谢,谢谢你的慷慨。如果你不反
对的话,我想再推迟两年,不要为我打乱你的安排,你可以让凯蒂 6 先出生。” 凯蒂 5 笑了:“不,我还是等着你,我不想破坏 4 代人的规矩。”她看 见机器人不在身边,便挑逗地笑道:“也许咱们可以先复习一下自然繁殖方
式?迈克尔,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你同床了,今晚我热切地想要你。”
迈克尔 5 抬起头看看她,停了片刻认真他说:“不,今天你旅途劳累, 以后吧。”
凯蒂 5 不乐意地嘟起嘴:“那好吧,我等你的电话啊。”
迈克尔 5 用餐巾擦擦嘴,礼貌周到地同凯蒂 5 告别。他走出餐厅后, 凯蒂 5 才让怜悯浮出在面庞上。几年来,他们一直在一本正经地上演着这幕 喜剧,维持着迈克尔的自尊心。
其实两人早就心照不宣:迈克尔早已不大能履行男人的职责了。原因 无它,所有在孤雌社会中苟活的男人们都有强烈的失落感和自卑感,心理上
的阳萎带来了生理上的阳萎。
85 年前,那一时幸福的情人在世界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后。就没有再 回主流社会,他们在这个世外桃源中度过了后半生。他们一直没有正式结婚, 不过这个愿望在其后几代的迈克尔和凯蒂身上实现了。
他们没有料到这条世代相传的爱情之河会逐渐干涸。到了第 3 代凯蒂
时,世界上克隆女性的数量已十分庞大,她们终于发现了这种技术手段的那 点镜像不对称:克隆是用人的细胞核(可以是男人的,也可以是女人的)置 于除核的空卵泡内被唤醒,再植入女人子宫内孕育。因此,克隆繁殖中,不 可以没有女人,却可以没有男人。
于是社会天平迅速地倾斜了。这甚至不是母系社会的复辟,这是一个
全新的孤雌社会——这个社会在完成最重要的社会功能时不再需要男人。
浴罢上床,凯蒂 5 照例打开闭路观察器,把画面调到实验室。不出所 料,迈克尔 5 仍在电脑和仪器中狂热地工作着。她不由得佩服几代格林们永 不枯竭的探索激情。看来,她的姊姊。”重祖母凯蒂 1 的科学基因一定是在
5 代的复制中丢失了,或许它本来就不牢固。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能否最终研 究出那玩意儿来,但她总是用母亲的微笑鼓励他做下去,也用金钱资助他。 作为一个挚爱丈夫的妻子,你总得让他在“某一个领域”里有一点自信或希 望吧。
她拧亮床头灯,摊开一本凯蒂 1 的日记。她的这位姊姊。”重祖母留下
了 50 本装饰精美的日记,从 28 岁到 78 岁。日记里细细密密地记下了她对 迈克尔的痴情。恐怕正是由于接触到了这 50 本日记,凯蒂 5 才选择了心理 学专业,主要是专攻异情爱情心理,这在当时已是一门属于考古学的学科。 “…… 今天格林亲自动手,在按树林中为小迈克尔、小凯蒂安装了一个 秋千。映着从树叶中透射的逆光,在他强健的胳臂上渗出的汗珠晶莹闪亮,
连他的汗毛也清晰可辨。 我贪婪地吸吮着他男性的磁力,长久地凝视着他,不愿因说话而破坏
这份静谧。”
即使在 80 年后读起来,她仍能体味到凯蒂 1 心中的激荡,但这种体味 仅仅是一个抽象思维的过程。因为,当她面对自己身边那个一模一样的男人 时,她却很难寻找到这种感觉!
在另一篇中,凯蒂 1 写道:
“迈克尔当然清楚,他的行为肯定为社会所不容,他是想以这种近乎自 杀的行动表达对我的爱。表达不能同我结婚的歉疚。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 我才不在乎什么名分呢,只要能爱他,被他爱,已经足够了。当然,我也不 反对他的计划,我愿意把我们的爱一代一代克隆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不过,我的姊姊。”重祖母啊,你恐怕已经失败了,凯蒂 5 想,尽管我 已经尽了自己的努力,但我同迈克尔的爱情之河已经没有活水了。
忽然,她手中的迷你型台灯熄灭了。她合上日记,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床头灯也没有亮。她向窗外瞄了一眼,立即意识到这是全岛范围内的停电,
夜空中那辉煌的灯光,尤其是似乎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和云层中的激光全息 广告突然消失了,只余下一轮圆月,清冷忧郁,俯照着这回归蛮荒的世界。 凯蒂 5 抱臂立在窗前,沉入遇想,似乎这返朴归真的景色也勾起了她 古老的思绪。她想起,凯蒂 1 曾在日记中记述,她与迈克尔的私情是在一次
停电中被触发的,那天实验室中只余下他们两人。正在不同的房间里操作,
在突然停电造成的绝对黑暗中,她惊慌地喊着,摸着墙壁寻找迈克尔。迈克 尔也循着她的喊声摸过来。两人走近了,忽然身边发出一声巨响,凯蒂 1 惊 叫一声,顺理成章地扑进那个男人的怀抱。黑暗中看到发出响声处有一双绿 萤萤的眼睛,原来是实验室豢养的一只猫、两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当时我的惊慌有几分是真实的。”凯蒂 1 在
日记中自嘲道,“软弱和胆怯是上帝赐给女人的强大武器,也许我只是本能 地使用了它。”
海面上黑黝黝的,偶尔闪现一片磷光,造型独特的蘑菇形礁石屹然不 动,像是贴在银色月光上的黑色剪影。在这古朴的静谧中。凯蒂 5 似乎听见
了体内血液的澎湃声。正是月球在人体内引起的潮汐力,周而复始,形成了
人体雌性部分的月经周期包括性欲周期。
不过,随着时光漫滤,这种人类与大自然的天然联系已经衰减为弱不 可闻的回声了。
凯蒂 5 忽然来了兴致,她想去找迈克尔,共同度过一个返朴归真的夜
晚,她在床头柜中摸到高性能袖珍手电筒,便兴致勃勃地朝实验室走去。 迈克尔 5 正在实验室里做那个重要实验,突然停电了,他敏捷有序地
做了善后工作,便独坐在黑暗中。 他多少有些懊恼,倒不是这次停电所造成的细胞核死亡。从迈克尔 1
开始到现在,他们已失败上千次了,对失败已经有了足够的免疫力。不过这
次与往常不同,他已预感到了成功,所以这次意外未免令人惋借。他只有重 起炉灶,用一两个月的准备时间,再试一次。
他听到了凯蒂 5 的喊声,看到一团小小的青白色光柱引着她走过来, 凯蒂 5 喊道:
“迈克尔,你干嘛一个人坐在这儿?”
迈克尔 5 笑着迎上去,吻吻她的面颊:“实验被中断了,我刚刚整理好 仪器。”
周围的分子离心机、质谱仪及电脑屏幕在黑暗中映射着月光。迈克尔 5 的面庞在黑暗中凹凸分明,只是更显苍白。凯蒂 5 突然冲动他说:
“亲爱的,你总不能一辈子躲藏在实验室里呀。”
不,我不该说这些话,凯蒂 5 想,我应该像凯蒂 1 那样弱小无助,因 惧怕黑暗而寻找男人的庇护。可是,现在我说话的口气却像是他的母亲。她 藏起这些思绪,快活他说:
“停电了,你什么也干不成了,今晚我们出去玩个痛快,玩个通宵,好 吗?”
迈克尔笑着答应了,两人靠手电筒的指引打开车库门,开出那辆白色 的卡迪拉克轿车。雪亮的灯光劈开黑暗,他们沿着滨海大道开到一块海呷停 下,熄了大灯。
但此后并未出现凯蒂 5 所希冀的情形。迈克尔 5 的拥抱多少有些被动, 在回应凯蒂的热吻时,他也带着几分拘谨。凯蒂最终放弃了努力,叹口气,
仰靠在座椅上,盯着天空的矩尺星座和望远镜星座。南天星座多是工业革命 时命名的,因而缺少北天星座的神秘和美丽,缺少爱情、争斗和生死悲欢。 也许这正是一种哲思,预兆着人性将随着科学发展而日益淡漠?
沉思良久,她皱着眉头沉闷他说。
“迈克尔,我是一个守旧的女人,我仍相信诗人歌颂了千万年的男女之 爱,而不愿卷入孤雌主义的喧嚣中去。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努力不行。如 果你还希望维持我们之间的爱情,首先你得扔掉你身上那些令人憎厌的玩意 儿,那些他妈的自卑感或者说是病态的自尊心。”
迈克尔 5 很久没有回答,两人之中弥漫着令人难堪的沉默。忽然全岛 变得灯火通明,一个霓虹闪烁的酒吧近在飓尺,就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一
样。随着灯光复明,酒吧内传出一片欢呼声。迈克尔 5 松了一口气,说:
“是红帽子酒吧!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了,咱们进去吧。”
凯蒂 5 知道他是在躲避回答,但她点头同意了。这倒不失为躲避尴尬 的办法,她把汽车开进停车场,走过去打开车门,请丈夫下车。在入席时她
也没有忘记为丈夫拉开椅子。
迈克尔顺从地承受了这些孤雌社会的新时尚,如果他内心有什么反抗,
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酒吧里大多为女性。按最新统计资料,人类中女性数量已超过男性三
倍,在这个酒吧中的比例也是如此。酒吧正中的一个高台上,一个身着肉色
紧身衣,近乎赤裸的男人正在猛烈地扭动着身子,以种种性感的动作取悦女 观众。他的眉影描得很重,抹着口红,手指甲和脚趾甲上都涂着鲜艳的寇丹。 十分钟后,一个 40 岁左右的女主持人向他打个响栖,表演者立即停下来, 退入后台。女士宣布:
“现在,仍进行因停电被中断了的讨论:你对孤雌社会的展望。请来宾
自由发言。”
凯蒂 5 看看丈夫,暗暗苦笑。他们想躲避尴尬却陷入了另一场尴尬, 闯入了一个政治性的民间论坛,讨论题目对迈克尔 5 来说肯定不会悦耳。但 退席已经为时过晚。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走上去接过话筒,凯蒂用胳臂碰碰 丈夫,他们都认出了这人是迈克尔 5 在读博士时的导师萨姆逊先生。这位导
师年轻时智力超绝,目光敏锐,很受学生爱戴,但他在壮年突然退隐,既没 有结婚,也没有克隆后代。
萨姆逊扫视着酒吧内为数寥寥的男性,他的目光与迈克尔 5 相撞后, 激起一簇悲凉的火花。他向凯蒂 5 也点点头,面无表情他说:
“生物的性别分化是在 4 亿年前开始的,从此两性繁衍的生物飞速发展,
逐渐取代了无性生物,这是因为异性交配所产生的后代更易于变异,更易于 适应变化的世界;所以说,所有生物包括人类的性爱,尽管被蒙上了种种神 秘的艳丽的外衣,但追根溯源,它们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功利目的:延续种 族。”他苦笑道,“这种繁殖方式十分有效,它导致了万物之灵——人类的诞
生,人类的飞速发展甚至否定了两性繁殖方式的本身。
自从那个天杀的格林教授克隆了人之后,人类已经逐渐淘汰了两性繁 殖方式,不再需要性爱,也不再需要男人。因为从本质上说来,生物界的雄 性是寄生于雌性的,蚜虫可以一连数年孤雌繁殖,蚂蚁、蜜蜂等社会性昆虫 基本上是孤雌社会,为数寥寥的雄蜂是雌蜂王用孤雌方式繁殖的,而且雄蜂
交配后就被蜂群所抛弃。甚至某些哺乳动物(山羊)也能用‘水压窝’的孤
雌繁殖方式。现在,轮到人类了。”他突然提高了嗓音,“男人们留在这个世 界上还有什么用处?男人们在体力上、智力上的优势已经有机器人作替代, 男人要乞求妇人的怜悯来繁衍自身。所以,让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消亡吧,至 少我本人决不会乞求女人的卵子。”
他说完后没有片刻停留,到衣帽钩上取下衣帽便扬长而去。这种近乎
悲壮的告别使全场静默了片刻,随后一位不修边幅的女士走上去:
“向这位勇敢的男人致敬,他说出了许多女人想说而未说的话。大家都 知道,近年来在女性阶层中有一个悄悄的运动:拒绝施舍卵子和子宫。不少 知识女性认为这是典型的‘女人式’的狭隘。轻浮和暴发户心态。我想今天 该为此正名了。因为——我绝不是对男人抱有敌意——对人类繁衍毫无用处 的雄性迟早是要被淘汰的,这是上帝的法则,是无法违抗的。”
凯蒂 5 怜悯地看看丈夫,她真后悔走进这间酒吧。迈克尔 5 脸色冷漠, 看不出他的内心激荡。女主持人扫视一周,认出了凯蒂 5,她含笑说:
“凯蒂女士,你是世界上第一个克隆人的传代者,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凯蒂 5 断然道:“我认为今天的某些发言是不适宜的,我想大家都承认,
90 年前克隆技术主要是依靠男人的智力才得以实现,当年他们没有拒绝向
女人施舍智力,那么,今天那些拒绝施舍卵子的女士们是否太健忘了,是否 太势利了?至于我,我将终生笃守我对迈克尔的爱情,为他克隆后代,并让 我的传代者也这样做。”
她自己也没有料到她的言辞会这么激烈。她扫视四周,看到的是冷漠 和不友好的目光。她索性再说下去:
“其实我的动机并不那么罗曼谛克,我担心某一天,女人们仍需要男人 的智力和体力来应付历史难题,也许会需要异性的 DNA 来改善人类素质。所
以,请那些拒绝施舍卵子和子宫的女士们慎重考虑一下,在我个人看来,”
她停顿片刻,加重语气说,“这种态度正是典型的女人式的浅薄和暴发户心 态。”
大厅里气氛很冷淡,老练的女主持人平和地微笑道:
“谢谢你的发言。格林先生,你是否也愿意发言?”
迈克尔 5 没有起身,只摇摇头表示拒绝,他的全身裹着一层冷漠。在
下一个发言人走进场里时,凯蒂拉着丈夫走出酒吧,汽车把酒吧的辉煌留在 身后,沿着海边开回去。很久凯蒂才侧脸道:“别为那些混帐话生气,格林, 我们将永远相爱。”
迈克尔 5 极其冷静他说:“不,那不是混帐话,是残酷的真理。失去终 极目的的爱情是不会长久的,就像一朵鲜花在没有水气的真空里终将枯萎。
恕我直言,连你的爱情也只是一种历史的回音,是怜悯和施舍。”他看看凯 蒂,又说,“但我仍真心地感谢你,也许我还需要你为我克隆一代或者两代。 在雄性的消亡中,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凯蒂知道他的这次真情流露实际上已经为他们的爱情判了死刑,但她 钦佩这种“死亡前的尊严”。她装出一副愉快的表情说:
“是吗?我一直在期盼着你的决定呢。你说吧,什么时候克隆?” 迈克尔略微思考,说:“再推迟一下,十个月后决定吧,可以吗?” “你是想??等那个试验结果?”
“对。”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说话,开车回到寓所。那晚,他们相拥而睡,还
有了一次相对满意的作爱。
其后的 10 个月里,迈克尔 5 根本不出实验室一步,狂热地工作着。凯
蒂 5 仍像过去一样不走进实验室,只是通过可视电话同丈夫交谈,也常常派 成吉思汗送去一束鲜花或一份中国式的精美晚餐。一直到来年春天的一个夜 晚,她接到丈夫的电话:
“凯蒂,愿意来看看我的成果吗?我想它已经成功了。” 在他疲倦的声音里透露出深藏的喜悦。 现在他们并立在玻璃密封柜前,实验室里没有其他人,多少年来,几
代格林都是孤军奋战,只使用了几个机器人做助手。
凯蒂 5 凝视着玻璃后面的两间密封室,一问室内冰封霜结,放着三个 处于冰封状态的卵子,这些几微米的卵子在高倍放大镜下有黄豆大小,安静 地守护着生命亿万年的秘密。
另一个室内则生机盎然,一只人类子宫在猛烈抽动,恒温设备维持着 37
℃的温度,人造血管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养料。时时有一只小手或小脚把子宫 壁顶出一个小凸起,偶尔还能听见一声宫啼。
迈克尔 5 以强烈的“母爱”盯着这一幕,相比之下,凯蒂 5 却无法克
服自己是局外人的感觉,虽然她一直不动声色地资助着、注视着这项研究。 她知道这些卵子和子宫都是人造的,是用生物材料仿制的,它们能真实地复 现真卵子和真子宫的小环境,使一个细胞核(可以是男人的,也可以是女人 的)被唤醒,分裂,发育成婴儿。这样,男人就可以不依赖女人,独立完成 自己的繁衍了。
凯蒂 5 实际已经熟知这项研究的内容,她问:“是分娩前的阵痛吗?” “对。我将采取剖腹产的办法。”他看看凯蒂,真诚他说,“迈克尔 6 的 诞生有赖于 5 代凯蒂的资助和默许,从这个意义上说,你仍然是他的母亲,
所以我想请你目睹他的出生。”
凯蒂 5 莞尔一笑:“谢谢,现在请你做手术吧。”
迈克尔 5 唤来一名机器人作助手,他打开玻璃室的盖子,戴上手术手 套。手术倒是十分简单和安全,因为不需考虑母体的安全,子宫又是用过即 弃的一次性产品。十分钟后,一声响亮的儿啼,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小格林四 肢踢蹬着降临人世。迈克尔利索地剪断脐带,把他裹在褪褓中,递给凯蒂。
两人头顶着头,端详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那个嫩生生的小身体,和 他胯下的那只小鸡鸡。初为人父的喜悦强烈地写在迈克尔的脸上,凯蒂当然 也很喜悦,很喜爱这个小家伙。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种感情绝对赶不上那 种发自本能的母爱。机器人走过来把婴儿抱走,放在育婴床上,凯蒂同丈夫 紧紧握手:
“祝贺你,这是一个伟大的进步,从此男人又可以自主啦!” 迈克尔动情他说:“凯蒂,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的支持,也许我能
拿爱情作回报。既然男人和女人又站在同一高度,也许男女之间的爱情还会 复活。”
凯蒂抑制住激情,低声说:“好的,今晚我等你。”
晚饭后,迈克尔 5 又拉着凯蒂来到育婴室,他们趴在床边,兴致勃勃 地看着迈克尔 6,看着他皱鼻子,咂嘴,又向机器人凯撒详细交代了育儿注 意事项,凯撒笑道:
“主人请放心,我的数据库里有全套的育儿大全。”
两人相拥回到卧室。凯蒂先浴罢上床,听着浴室内水声哗哗,迈克尔 在水声中哼着一支摇篮曲,他发自内心的喜悦随着水声漫溢。在凯蒂的喜悦 中忽然潜涌出一股内疚和自责,她一直精心地对社会掩盖着丈夫的研究进 展,是不是在意识深处她也认为这是对“女人”的犯罪?因为她明知这次成
功将冲击女人的地位,而她们从大男子社会中解放出来仅仅不足百年??
不管怎样,我履行了对姊姊。”重祖母的承诺,尽力维持了世界上最后 一份爱情,尽管这只爱情古瓶已经满身裂缝??她感觉到小腹下升腾起欲 火,这是多年未曾有过的,她今天一定要同丈夫痛快地渲泻一番。浴室水声 停了,但迈克尔却迟迟没有过来。她披上睡衣下床,在书房里找到丈夫,他
仰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头,表情阴郁。凯蒂揽住他,柔声说:
“亲爱的,你怎么啦?” 迈克尔一言不发,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液晶屏幕上又重播了刚才的
报道,那个性感的男播音员节奏很快他说:
“世通社报道:一个机器人研究小组 KE’6 适才宣布,他们已于 11 月 3 日下午 4 时 39 分用毫微技术成功地刻印出了人类的 DNA 密码。人类的自然 繁衍方式至此已被完全替代。所以这是又一次伟大的科学进展,甚至远远超
过克隆人技术。
“KE’6 机器人小组还表示,这是世界上首次完全没有人类参与的科学研 究。这种情况有助于彻底抛弃束缚科学的清规戒律。据称,他们下一步将研 究没有人体的巨型人脑,其容量将包括 100 万个标准人脑。还将研究没有性 别的中性人,因为性别在人类繁衍中已没有任何意义??”
凯蒂默默地松开了迈克尔僵硬的身体,她蹒跚地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瓶 威士忌,又回到卧室,从书架上抽出尘封的圣经,翻到创世纪:
“那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入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
活人,名叫亚当。
“神子用那人身上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肉,肉 中的骨。亚当为他的妻子取名叫夏娃,因她是众生之母。
“蛇引诱女人偷吃善恶树上的果子,女人又叫她丈夫吃了,他们从此有 了智慧。”
她把威士忌全部灌进肚里,醉意朦胧地想,她真该去杀死那条该死的 蛇。不过,首先偷吃智慧果更像是男人的罪恶,他们对智力有天生的爱好和 占有欲。那么,在人类的未日审判中,就由他们和那条蛇算帐好啦。这段糊 糊涂涂的推理竟使她有一种轻松感,于是扔掉圣经和酒瓶上床,很快就曛曛
入睡。
七重外壳
王晋康
97科幻小说银河奖征文 王晋康97年8月23日,小甘和姐夫乘坐中航波音747客机到达
旧金山。姐夫斯托恩吴,中文姓名吴中,自己买的是单程机票,给甘又明买 的却是往返机票。因为小甘必须在七天后返回北京,去上他的大学三年级课 程。在旧金山他们没出机场,直接坐上了西方航空公司去休斯敦的麦道飞机。 抵达这个航天城时已是万家灯火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组成流动跳荡、十分
明亮的光网,城市的灯光照彻夜空,把这座新兴城市映成一个透明的巨大星 团。
飞机开始下降,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个巨大的亮星团开始分解出异彩 纷呈的霓虹灯光。直到这时,甘又明才相信自己真的到了美国。下了飞机,
他们乘坐地下有轨电车来到一个停车场,吴中找到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汽车,
用遥控器打开车门。十分钟后他们已来到高速公路上。吴中扳动一个开关后 便松开方向盘,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办公机,开始同基地联络。
“我在为你办理进基地的手续。”他简短地对甘又明说。甘又明惊讶地看 着无人驾驶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驶,路上,除了对面的汽车刷刷地掠过去
之外,百里路面见不到一个行人和警察。在这道机械洪流中,甘又明真正体
会到为什么“汽车人”在美国的动画片中大行其道。可当他们的汽车尾追前
边汽车太紧时,甘又明又免不了担心。斯托恩吴猜到了他的心思,从办公机 上抬起头,平淡地说:“放心,它有最先进的防撞功能。”甘问:“它是卫星 导航?我见资料上介绍过,说这种自动驾驶方式是下个世纪的技术。”姐夫 微微一笑:“国内的资料常常有5至10年的滞后期,我带你去的B基地又 是美国国内最超前的。你在那儿可以看到许多科幻性的技术,它可以说是2
1世纪科技社会的一个预展,比如这辆汽车,你知道它是什么动力吗?”不 是姐夫问,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看看汽车,外形和汽油车没什么区别, 车速表上的指示已超过了210英里,汽车却行驶得异常平稳。他猜测道: “从外形看当然不是太阳能汽车,是高能电池的电动汽车?氢氧电池的电动 汽车?高容量储氢金属的氢动力汽车?在我的印象中,这些都是二OOO年 以后的未来汽车。”吴中摇摇头:“都不是。这辆汽车由惯性能驱动,它装备 有十二个像普通汽车汽缸大小的飞轮秒速30万转,所以储能量很大,充电 一次可以行驶一千公里。飞轮悬浮在一个超导体形成的巨大磁场里,基本没 有磨擦损失,使惯性能在受控状态下逐步转化为电能。这是代替汽油车的多 种方案之一,但还不一定是最好的方案。”甘又明半是哂笑地说:“也许,B 基地里还有能给植物授粉的微型昆虫机器?有克隆人?有光孤立子通信?有 激光驱动的宇宙飞船?”斯托恩吴扭头看一眼,平静地说:“没错,除了激 光驱动的宇宙飞船还限于‘后理论’研究外,其它的都已开始小规模试用。” 这之后他就不再说话,在他的办公机上专心致志地办公。甘又明不由得再次 暗暗打量他的侧影,他的相貌平常,身体比较单薄,大脑门,有如女性般的 纤纤十指在电脑键盘上翻飞自如,时而停下来在屏幕上迅速浏览一下从基地 发来的数据。
如鱼得水。甘又明脑子里老是重复这几个字,这个文弱青年在科技社 会里真是如鱼得水。无怪乎姐姐是那样爱他,崇拜他,这种人正是21世纪 的弄潮儿,在女性心目中,他们已代替了那些肌腱突出的西部牛仔英雄。
七天前,34岁的斯托恩吴突然飞回国内,第三天就同31岁的星子
姑娘举行了婚礼。 婚礼上,新娘满脸的幸福,新郎却像机器人一样冷静。
刚从老家返校的甘又明借着三分酒气,讥讽地对姐夫哥说:“谢天谢 地,我姐姐苦苦等了八年,你总算从电脑网络里走出来了。你知道吗,很长 时间,我认为你已经非物质化了,或者只剩下一个脑袋泡在美国某个实验室 的营养液中。”斯托恩吴平静宽厚地笑笑,同小舅子碰碰杯,一饮而尽。甘
又明对他一直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是抱有敌意。八年来,至少是从他考进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三年来,他极少在姐姐那儿见到吴先生的消息,最多不 过是在电脑网络中发回几句问候。甘又明曾刻薄地对姐姐说:“你的未婚夫 是吴先生,还是一个 ZHW 机器人。”姐姐总是笑笑说:“他太忙,现在是美国 B基地的虚拟试验室的负责人。”不过弟弟的话并非没有一点影响,那天晚
上,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委婉地说想要一张他的近影。第二天一张表情漠
然的照片传回来了——仍是在电脑网络中!为此,甘又明一口咬定这张照片 是虚拟的:“美国的警务科学家早把面孔合成软件发展得尽善尽美,你想叫 这张照片变胖变瘦,是哭是笑,或者想从10岁的照片变化出34岁的模样, 都只用几秒种的时间!
你想,他为什么不寄一张普通相片呢,这里面一定有鬼!”即使婚礼过
后,甘又明仍然敌意难消。客人走后,他悻悻地对姐姐说:“他为什么不接
你去美国?这位上了世界名人录,名列美国二十位最杰出青年科学家的吴先 生养不活你吗?姐姐,我担心他在那边有了十七八个情人,甚至已成了家。 我知道你是个高智商的学者,但高智商的女人在对待爱情上常常低能。用不 用我再提醒一次,那个国度既是高科技的伊甸园,又是一个世界末日般的罪 恶渊薮。”星子已听惯了弟弟的刻薄话,她笑着说:“你不是说他是没有性程 序的机器人吗?这种机器人是不需要情人的。”“那他为什么不接你去美 国?”“他说这儿有他的根,有他童年的根,人生的根。他说在光怪陆离的 科技社会里迷失本性时,他需要回来寻找信仰的支撑点,就像古希腊神话里 的英雄安泰需要地母的滋养。”她在复述这些话时,脸上洋溢着圣洁的光辉。 甘又明喊起来:“姐姐呀,你真是天下最痴情又最愚蠢的女人!这都是 言情小说中的道白,你怎么也能当真!”他看看表,9点40分,是科技影 视长廊节目时间,这个时间他是雷打不动的。他打开电视,嘟囔道:“反正 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到时你莫怪我。”那晚的科技影视节目是“电脑鱼缸”
——正是它促成了他的美国之行。“电脑鱼缸”是一种微型仿真系统,电脑 中储存了几百种鱼类的基因,你只要任意挑选几种,按下确认钮,它们就开 始在屏幕遨游。每秒48帧画面,比电影快一倍,所以从画面上看甚至比真 鱼还逼真。不仅如此,这些鱼还会生长,会弱肉强食,会求婚决斗,会因鱼 食的多寡而变肥变瘦。雌雄配对的机会完全是随机的,一旦某对夫妻结合, 它们的后代就兼具父母的基因,因而兼具父母特有的形态习性。一句话,这 个鱼缸完完全全是一个鱼类社会的缩影,但只是虚拟状态。
新婚夫妇来到客厅时,甘又明正在击节称赞:“太奇妙了,太奇妙了!” 每次看到类似的节目,他常有“浮一大白”的快感。这会儿他完全忘却了对 姐夫的敌意,还兴致勃勃地姐夫说:“很巧妙的构思!如果把节奏加快—— 这对于电脑是再容易不过了——是否可以在几分钟内演变鱼类几千万年的进 化?还可以把主角换成人,来模拟人类社会的进化。比如说模拟第三次世界 大战的进程,把所有的社会矛盾、各国军力、民族情绪、宗教冲突、各国领 导人的心理素质等等输进一个超级虚拟系统,推演出二三十种战争进程,我 想它对军事统帅的决策一定大有裨益。”斯托恩吴看了一眼,他发现这个清 华大三学生的思路比较活跃,不免对这位小舅子发生了兴趣。他坐到甘又明 的面前,简捷地说:“你说得不错,这正是虚拟技术诸多用途之一。不过这 个电脑鱼缸太小儿科了,我们早已超过了它,远远超过了它。”甘又明好奇 地问:“发展到什么程度?能否给我讲讲,如果不涉及到贵国利益的话。”他 有意把贵国两个字念重。
吴中笑笑,接过妻子递过来的两杯咖啡,递给小舅子一杯,然后说:“我 想你已知道,在虚拟技术中,人也可以‘进入’虚拟世界。”“对,通过目镜 和棘刺手套,人可以进入电脑鱼缸和鱼儿嬉戏。”吴中摇摇头:“那是二十年 前的旧古董了。我们现在使用的是一种被称作‘外壳’?br>⊿HELL)的中介 物,通过它,人可以完全真实地融入虚拟世界。我们的技术已发?br>沟秸庵 殖潭龋?br>进入虚拟系统的某人,如果没有系统外的帮助就无法辨别出所处 环境的真假,正像一个密闭的飞船里的乘员,若没有系统外参照物,就无法 确认自己是否在运动。”甘又明笑嘻嘻地说:“那个‘某人’是否服用了迷幻 药?科克、快克、哈希什?”斯托恩吴看看他,心平气和地说:“没有。”甘 又明大笑起来:“那你就有点吹牛了!我想,一个神经健全、头脑清醒的人, 肯定能从虚拟环境中找出破绽来!要不,是美国人普遍智力低下?也难怪,
在美国,全民性的吸毒泛滥至少已延续了100年,难免会引起智力退化。” 吴中冷冷地说:“说几句俏皮话很容易,不过献身科学的人一般已经摈弃了 这种爱好。你想试试向我的虚拟技术挑战吗?”甘又明两眼发光,跃跃欲试 地说:“这可搔到我的痒处了!我天生喜欢这样的智力体操,从小至今,乐 此不疲。不过,我恐怕暂时去不了美国。”吴中笑笑,对妻子说:“我就给他 安排一次为期七天的短期访问,不耽误他回校上课。”甘又明很快领教了姐 夫的地位和能力。三天后,吴中告别新婚妻子,匆匆返回美国时,甘又明也 怀揣着一张往返机票、一份特别签证和一千元美金坐在特等舱里,享受着空 姐的微笑和茶几上的新鲜水果。
一条公路沿着海滩穿行,再往前是广阔的滩涂。这儿人烟稀少,雪亮 的灯光刺破夜色,展现出一个茂密安静的绿色世界,自然的蛮荒和嵌入其中 的现代化建筑相映成趣。天光甫亮,他们赶到一个营地。营地占地不大,在 做工粗糙的铁栅栏里面散布着十几座平房。虽然途中已经联系过,但警卫没 有收到对甘又明放行的命令。斯托恩吴面色不悦,拿起内线电话,节奏很快 地说了一通,甘又明的英语水平可以听懂他们的谈话。
吴说,我与贵国政府签定了合同,我自然会恪守它,包括其中的保密 条款。实际上,只要这次我回国七天而未泄密,你就不必担心了。从这几句 话中,甘又明听出了他的傲气。
他还在电话中说,实际上这位中国青年是作为临时雇员来基地的。你 知道我们一直在招募挑选那些最有天资的美国青年,让他们去寻找虚拟世界 的漏洞,以求改进设计,成功者还要发给一万元的奖金。这位甘先生也是一 个很合适的人选,他思维灵活,天生是个怀疑派,而且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 文化背景中长大的。我们的技术只有经过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士的检验,才是 万无一失的。当然,甘先生没有经过例行的安全甄别,但我的话是否可以作 为担保呢?对方显然犹豫片刻,然后和他能不能设立一个专门介绍人们曾经 幻想并已成为现实的科技成果的栏目,介绍幻想是怎样的,而变成现实又是 怎样一个过程。
交谈了几句。吴中笑道:“谢谢,我记住你的这次人情。”他把话筒递 给警卫,警卫听完后殷勤地说:“头头说,对两位先生免除一切检查。
我送你们进去。”现在,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管道。吴中按动
一个电钮,管道上一座密封门缓缓打开。他们走进一个圆筒状的车厢,车厢 内相当豪华,摆着四部真皮转角沙发。吴中同仅有的两名乘客打了招呼,安 顿甘又明坐下,打开酒柜门问:“喝点什么?威士忌,橙汁,咖啡?”“橙汁 吧。”吴中倒橙汁时,车非常平稳地启动了。甘又明只是在看到橙汁水平面
向后倾斜时,才察觉到车厢在加速。他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飞速后掠的旷 野,一群海鸟在眼前掠过,随即出现在后边的窗外。但他敏锐地发现,所谓 窗户只是一张液晶屏幕上的仿真画面。他笑着用手敲敲假窗户:“也是虚拟 的?”吴中微笑着说:“你的观察力很敏锐。这种管道是全封闭的,它是饱 和蒸汽管道,车厢行进时,前方蒸汽迅速凝为水滴,车厢经过后又迅速气化, 所以几乎没有空气阻力,可以达到两马赫的高速;磁斥悬浮和驱动,它是一 种几乎不耗能的运输方式,相信在下一个世纪中叶,它将在很大程度上代替 火车。
当然啦,因为是封闭环境,旅客容易感到压抑郁闷,所以我们搞了这 些仿真窗户。”磁悬浮车辆已达到最高速,正保持着这个速度无声地疾驶,
窗外景物的后掠也越来越快。按方位和地图推算,这时头顶已经是浅海了。 吴中严肃地说:“还有10分钟时间。我想简单地介绍一下我们的虚拟技术, 希望你不要过于轻敌。像你这样的青年志愿者我们已接待过上千人次,只有 六个人挣到了奖金。此后我们堵住了所有的漏洞,再没人能挣到这笔钱了。 我希望你能成为第七个成功者,但首先你要彻底清除轻敌思想。”吴中略为 沉吟,又平缓地说:“你要知道,人在封闭系统中很难对自身所处环境作出 客观的判断。当宇宙飞船达到光速时,时间速率就会降为零,但光速飞船内 的乘员感觉不到这个变化,仍然认为自己是在正常地吃饭、谈话、睡眠、衰 老。再比如,我们说宇宙在膨胀,也能用光线的红移来测出膨胀速率,但这 种膨胀只是天体距离的膨胀,天体本身并未膨胀。如果所有天体连同观察者 本身也同步膨胀,我们能拿什么不变的尺度来确认宇宙的膨胀?绝无可能。” 甘又明笑道:“我信服你的理论,但进入虚拟环境中的人并未完全封闭,至 少他们的思维是在虚拟系统之外形成的,自然带着它的惯性。我完全可以以 这种惯性作为参照物来判断环境的真实性,就像刚才用水面的倾斜来判断车 辆是否加速。”斯托恩吴凝看着他,良久才笑道:“我没有看错你,你的思维 确实非常敏捷,一下子抓到了关键。但请你相信,我们也不是笨蛋。我们已 能把被试者的思维取出来,并即时性地反馈到虚拟环境中去。比如说,尽管 我们的虚拟系统与全球信息网络相通,可以随时汲取几乎无限的信息,但它 肯定不能囊括你的个人记忆:你母亲20年前的容貌啦,你孩提时住的房舍 啦,童年时的游戏啦,你对某位女同学的隐秘爱情啦等等。但是,”他强调 道,“凡是你在自己的记忆库中能提取到的东西,立即会天衣无缝地被织进 虚拟环境中,所以你仍然没有一个可供辨别的基准。”甘又明微笑不言,对 自己的智力仍然充满信心。吴中也不再赘言,简捷地说:“我的话已经完了, 你记着,我们将让你在虚拟世界中跳进跳出,反复进行。何时你确认自己已 回到真实世界中,就向我发一个信号。如果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你就会怀揣 一万美元回国。”他又加了一句,“不要轻敌,小伙子。
呶,已经到站了,下车吧。”他们在地下甬道里走了一段路,碰到的工 作人员都尊敬地向吴中致意,这使甘又明又一次掂出姐夫在这儿的分量。他 们来到了一座空旷的大厅,四周是天蓝色的墙壁和屋顶,浑然一体,大厅中 央有两把测试椅。这幢大厅不算豪华,但建筑做工十分精致,每一处墙角, 每一寸地板,都像象牙雕刻一样光滑严密,毫无瑕疵。
吴中拿上一个遥控器,带甘又明来到大厅中间,说:“先让你对虚拟世 界有一个感性认识。让你看看哪种环境呢?”他略为思考了一下,“你先看 看我们的电脑鱼缸吧。”他按动电键,大厅中瞬时充满了清澈的海水,波光 潋滟,珊瑚礁壁立千尺,有的呈伞状,有的呈蘑菇状。一只一米长的蛤蜊垂 直嵌在珊瑚里,半露的身体犹如彩色的丝绒;还有彩色的螯虾、五条手臂的 星鱼、漂亮的石斑鱼。突然前边冒出一只巨大的八足章鱼,它的小眼睛阴森 地盯着前边,诡秘地缓缓爬过来。甘又明本能地蜷起身子,但章鱼熟视无睹, 缓缓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消失在幽蓝的深海中。
甘又明喘了口气,笑问:“激光全息仿真技术?确实可以乱真。”吴中 点点头,按一下快进,眼前又立刻变成深海海底景色:火山口冒着浓烟,就 像地狱中的烟囱;两米长的蠕虫在海水里轻轻摇动着,管端血红色的冠状羽 毛缓慢地开合;熔岩上铺着一层细菌,犹如白色的地毯,一只奇形怪状的细 菌蟹贪婪地一路吃过去,有时还去啃食蠕虫的肉质羽毛。这是加拉帕戈斯群
岛海底依靠硫化氢为生的太古生物群。 甘又明看呆了,虽然他明知这是个虚拟世界,但似乎能感受到那深海
海水的阴冷和重压。
忽然幻觉在一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甘又明一时跳不出视觉的惯性, 呆愣愣地立在那儿。
斯托恩吴淡淡地说:“这只是虚拟技术的开场锣鼓。下面我要为你套上 所谓的外壳,使你与虚拟环境融为一体。跟我走。”他们走进大厅旁的一间
屋子,甘又明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光脑袋的女性人体模型,几个工作人员正在
它周围忙着。看见他们走来,那个人体模型竟然也扭过头来——原来是一个 真人!
甘又明傻望着这个脑门锃亮的裸体姑娘,解嘲地说:“我已经进了虚拟 世界?这个一丝不挂毫无羞耻的漂亮姑娘到底是真是假?”斯托恩吴微笑
着,没有接腔,别人更听不懂他的中国话独白。几个工作人员开始小心翼翼
地为那个姑娘套上“外壳”,那是一件色泽纯白、很薄很柔的连体服。她把 双腿蹬上后,工作人员小心地展平外壳,使上面的神经传感乳头与她的身体 完全贴合。吴中低声解释,这些乳头将把虚拟信号传到相应的感觉神经,比 如你“踩”上火炭时,脚底神经就送去烧灼感的信号。外壳已套到肩部,只
有头盔比较笨重,与黑色的目镜相连。
姑娘在套上头盔前微笑道:“我叫琼,琼比斯特。很高兴作你的向导。” 甘又明疑问地看看吴中,吴中点点头:“对,这是你在虚拟世界里的向导, 心理学和逻辑学博士,会三国语言,包括汉语。需要了解什么信息可以问她, 但她是完全超脱的,绝不会帮助你作出判断。现在请你脱光衣服,剃光头发。”
一个自动理发机无声地移过来,几秒钟内把他变成脑门锃亮的和尚,同时把
发茬吸走。工作人员为他穿上那件洁白的衣服,这件衣服又薄又柔,弹性极 好,穿在身上几乎变成了自己的皮肤。他和琼来到大厅,面对面坐在两只椅 子上。甘又明听见送话器中斯托恩吴用英语说:“虚拟系统即将启动,请你 瞪大眼睛寻找它的漏洞吧。你想从哪儿开始?是海洋,太空,还是台风眼之
中?我们都可以为你办到。”甘又明稍稍想了一会儿,说:“还是从海水中开
始吧,既然这一切都是由那个电脑鱼缸所引发。而且,我没有告诉你,我是 北京高校百米自由泳纪录保持者。”斯托恩吴在屏幕上笑笑:“在虚拟世界里 不会游泳并不是一个问题,电脑很容易为主人公加上令人信服的校正,不过,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现在我按电钮了。”甘又明在一刹那间被抛入水中。他
看见自己和那位琼姑娘都穿着潜水衣,身后背着两个小小的黄色氧气瓶。他
用力浮上水面,透过面罩远眺,海面十分广阔,只有后方隐约可见一线海岸。 他甚至能感到海水的浮力和温暖,海浪在轻轻地推揉着他。他在水中作了几 个滚翻,他的前庭器官感觉纤毛依旧精确地给出重力变化的方向。他知道这 些都是假象,他身上穿的是白色的SHELL而不是黑色的潜水服,他是坐
在空旷的大厅里而不是在水中。
但由那件外壳传给他的视觉、听觉和触觉效果实在太逼真了,使你没 法不相信。
他取下头盔——他真的感觉到把头盔取下了,能呼吸到海面上略带咸 味的空气,感觉到清凉的风。琼从他旁边冒出来,甩着水珠。他喊道:“琼,
这儿是什么地方?”他笑着有意强调,“或者说,这是模拟的什么地方?”
琼也取下了头盔,抖抖长发。她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发出耀眼的金黄,这
和他记忆中的光脑袋姑娘形成强烈的反差。他随口问道:“这是你的真实形 象么?”琼奇怪地问:“你说什么?”“你在剃光脑袋进入虚拟世界之前,就 是这个模样么?”琼笑笑,只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我想这儿就在我们 基地上方,这儿是阿查法拉亚湾附近海面,离墨西哥不远,近年来这儿贩毒 活动很猖獗。”不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快艇,上面没有人——按照虚拟系统的 逻辑,这当然是他们带来的。他忽然看见南边海面上出现一个三角形的背鳍, 划破水面迅速逼近,他惊慌地喊道:“鲨鱼!”琼挺直身子看看,笑道:“不 要慌,这是海豚。”他们戴上面罩潜入水中,果然看到十几只海豚,它们的 皮肤是鸽灰色的,十分光滑,嘴里有整齐的白牙,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喷水 孔一张一合。它们排着队向西北方向游去,很快掠过两人的身边,甘又明甚 至感到了海豚所搅起的湍流。他兴致勃勃地追过去,扭头笑道:“琼,如果 是在虚拟世界里被鲨鱼吃掉,会是什么后果?”“你当然不会真的死去,但 系统会‘死机’,只能重新进行冷启动。另外,你会真的感到鲨鱼利齿切断 身体的痛苦,所以劝你不要尝试。”在那群海豚之后,甘又明忽然又发现两 只。
它们的体形相当大,在飞速游动中严格保持着相对方位。当海豚靠近 时,甘又明发现它们身上套着挽具,身后拖着一个流线型的容器,他大声喊: “看哪,海豚邮递员!”琼在水下通话器中听到了他的喊声,她也看到了那 对海豚,它们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马,目不旁顾,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们 的身边。琼饶有兴味地说:“我看到一些资料,说军方在着力培训海豚代替 蛙人,让它们咬断敌方通讯电缆,或者给深海作业的潜水员递送工具。噢, 对了,听说贩毒集团也开始利用海豚和信鸽越境贩毒,这是最廉价又最难发 现的方法。”甘又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想琼这几句话一定是预定情节中 的台词。他笑道:“咱们追过去?”“好的。”他们迅速爬上快艇,瞅准那片 背鳍追过去。海豚的速度很快,甘又明看看速度表,已超过每小时20海里。 好在海豚必须浮上水面换气,所以他们一直没拉开距离。
马上就到岸边了,前边有一个狭长的海岛,海岸警备队的快艇远远向 他们驶来。那两只海豚忽然昂起头——甘又明本能地感觉到它们在作一次深 呼吸,然后潜入水中,倏然不见。
琼急急地说:“恐怕它们不会再浮出水面了,下水追踪吧。”两人迅即 下水,听见海岸警备队快艇上有喊叫声,似乎是在命令他们呆在船上听候检 查,但两人都没理会。海豚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失去踪影了。两人在岸边 的红树林和乱石中徒劳地寻找了十几分钟,终于失望了。琼懊丧地说:“找 不到了,回航吧。”就在这时,甘又明忽然发现前边有一个狭窄的洞口。那 两只海豚正一前一后从洞口钻出来,径直向大海游回去。它们身上已没有了 挽具和那个流线型的物体,但他分明觉得它们就是原来那两只。从它们从容 不迫的神情看,似乎已经完成了邮递任务。甘又明拉着琼游近观察,洞穴非 常幽深。他问琼:“进洞看看?”琼犹豫着,甘又明又鼓动道:“不会有危险 的。既然海豚能游进去又能游出来,何况咱们还带着氧气瓶。”他笑着补充, “更何况只是虚拟世界。”“好吧。”两人把面罩带上,费力地钻进洞穴。进 口相当狭小,但里面越来越宽,也越来越暗,几乎成了漆黑一团。他们继续 前行,大约两公里后,前边出现了暗蓝色的微光;再往前游一会儿,海水逐 渐变成清澈的天蓝色,浮光摇曳,色彩斑斓的各种鱼儿在蓝光中遨游。
琼惊喜地说:“太美啦,我在这儿当向导已经五年,一直没发现这个神
奇的蓝洞。”蓝光逐渐变淡,两人同时钻出水面,摘下面罩,好奇地打量着。 这儿很像一个天井,水面离岸有几米高,头顶上仍然是岩顶,岩洞四周卧着 两三幢小房子。
忽然有人高喊:“水下有人!”随即响起凄厉的警报声,十几个人一下 子冒出来,从岩边探下身,端着枪向他们瞄准。
两人知道这儿不是说理的地方,迅速戴上头盔,一个鱼跃,疾速向水 下潜去。后边如开锅一样,无数子弹搅着海水。琼在通话器中气喘吁吁地说:
“一定是贩毒分子!
否则不会不问情由就开枪的,我们快返回!”他们尽力向来路游回去, 眼看快到洞口了,忽然刷拉一声,一个秘密栅栏门从洞壁上伸出来,把洞口 封得严严实实。甘又明用力摇撼,粗如人臂的铁栅栏纹丝不动。
琼惊惶地喊:“后边!他们追来了!”十几个蛙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过 来,他们手中的长矛和弩箭闪闪发亮,有如鲨鱼口中的利齿。他们透过面罩
阴森森地盯着两人,慢慢把包围圈缩小。 在这生死关头,甘又明忽然长笑一声,大声喊道:“暂停!吴先生,场
上队员要求暂停!”眼前的景象忽拉一下子消失了,甘又明和琼仍坐在椅子 上。甘又明抬起胳膊想去掉头盔,两个工作人员急忙过来帮助他。头盔取下
后,面前仍是那所空旷的大厅,两人仍穿着那件白色的外壳。他大笑着站起
身:“太奇妙了,太逼真了!我虽然明知道它是假的,但却看不出一丝破绽。 我能感受到海水的波动、子弹的尖啸和死亡的恐惧。那个蓝汪汪的洞穴实在 美极了,还有那两个海豚邮递员!吴先生,真难为你编出这么生动的情节。” 琼也取下了头盔,笑问:“你在哪儿看出了破绽?”甘又明微笑道:“你不要
拿我的智力开玩笑。这是个非常逼真的故事,可惜没有开头——我们是突然
跌入海水中的。稍有逻辑判断力的大脑,自然能作出正确的结论。
”从控制室出来的斯托恩吴一直没有说话,笑着看他。这时才问了一句: “什么蓝洞?”甘又明惊奇地说:“你是开玩笑吧,你构思的情节会不知 道?”斯托恩吴微微一笑:“你太小觑我的系统了。告诉你,系统的信息来 源是完全真实的,也几乎是无限的。但究竟把哪点信息用于这一次的虚拟环 境——比如你在海水里看到的是海豚还是噬人鲨——却是完全随机的。电脑 根据这些信息随机进行构思,所以系统内的情节绝不会重复。”他开玩笑地 说,“我说过,我一直不忍心把这套技术公开,我怕它砸了所有小说家、剧 作家的饭碗。”“那么,我们在虚拟世界里游逛时,你并不知道我们的经历?” “当然可以知道,不过我们一般懒得监视,你的进入只是千百个普通试验者 的一个。
”这话使甘又明的自尊心颇受打击。他简要讲了当时的情形,吴中似乎 对海豚和蓝洞的情节很感兴趣,钉着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他说:“今天到这 儿结束。让琼陪你去逛逛美国吧,你已经只剩下六天了。”甘又明点点头, 从身上慢慢剥下那件白色的外壳,穿上他自己的衣服。从外壳的禁锢中解脱 出来,顿时觉得十分轻松。
尽管在电影中、电视中对美国的夜生活已是耳熟能详,但只有亲身置 于夜总会的环境中,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世纪末的气氛。大厅里光线幽暗, 烟雾腾腾,紫色、蓝色、血红色的光柱一波波扫过人群。高高的屋顶上垂下 一个秋千,一个近乎裸体的艳色女郎嘎嘎笑着,一下下荡过人群。大厅正中 是一个高台,一对身穿白色紧身衣的男女疯狂地扭动着,作出种种猥亵的动
作。他们的紧身衣颇似B基地里的外壳,甘又明不由得想起裸体的琼套着外 壳时的情形。他扭头端详琼,她今晚的打扮也很性感,裸露的肩头和脊背十 分润泽,穿着短裙,大腿修长白皙。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甘又明问:“喝点什么?”“来杯威士忌。”甘又明 为自己要了三瓶矿泉水,一杯杯地往肚里灌。他解嘲地说:“早就渴坏了。” 琼呷了几口威士忌,问:“跳舞吗?我在等你邀请呢。”甘又明说:“我去一 趟洗手间。”他在挨肩擦背的人群中费力地挤过去。洗手间是男女合用的, 便池各自独立,两名女子正对镜整妆。他拉开一间便池的门,忽然吃惊地后 退一步,一个40岁左右的黑人男子侧卧在便池上,眼睛像死鱼一样翻着, 胳膊上的静脉血管插着一只注射器。
不用说,这是过量吸毒引起的猝死。那两名女子出门时也看到了尸体, 但她们只漠然地扫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走了。甘又明厌恶地看着这名吸毒者, 他一直生活在正统的中国,对席卷全球的吸毒狂潮只有三个字的感受:不理 解。他不理解竟然有数千万人屈服于这种魔鬼的诱惑,莫非末日审判的钟声 已经敲响了么?他回到柜台前,向侍应生问清了报警电话,把电话要通。警 察局的值班人员听了后回答:“谢谢,我们将在十分钟内赶到。请问你的名 字,我们在哪儿可以找到你?”“我叫甘又明,十分钟内不会离开这家夜总 会,你到第七号餐桌前找我。”回到桌旁,他看见座位已空,琼正同一个陌 生男子跳舞,狂热地扭动着臀部和肩部。
她的眼光仍留意着这边,见甘返回,向他作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甘又 明向她摆摆手,坐到原位。两个中年人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身着便衣, 一个身材矮胖,手上长满金色的软毛;另一个是瘦长个子,耳朵很大。矮个 子彬彬有礼地问:“你是中国来的甘又明先生?”甘又明狐疑地看着两人, 嘲讽地说:“二位来得太快了吧,这不像是真实世界的速度。”他故意把这真 实二字咬得特别重,“我报案才一分钟,再说,我在电话中并没说我是从中 国来的呀。”这下轮到那两人纳闷了:“你说什么报案?”“你们不是警察?” “我们是联邦警察,”两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联邦调查局派驻B基地的警 官汤姆和戈华德。但你说什么报案?”听了甘又明的解释,大耳朵的戈华德 警官匆匆去洗手间处理那桩凶案。汤姆笑道:“一场误会,我们是为另一件 事来的。我们要占用你一点时间,你不会介意吧。”“我不会介意,但我首先 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他笑着问,“请二位向我解释一下,你们是如何 在一个远离B基地的繁华小镇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一个刚来美国的外国 人?”“很容易,我们知道琼经常来这儿玩,又在停车场发现了她的汽车。” 甘又明噢了一声,说:“那么请讲吧,什么事情我可以效劳?”汤姆开门见 山:“听说你和琼无意中发现了一条贩毒通道?”甘又明哑然失笑:“先生, 你是B基地常驻警官,难道对他们的虚拟技术一点也不了解?对,我们是发 现了一条通道,还差点丧了命,但那只是一个虚拟的故事。”汤姆微笑着说: “恐怕正是你本人还不了解虚拟技术。你是否知道,虚拟环境中所涉及的信 息都是真实的,是从间谍卫星、水下拾音器、水下摄像机输到电脑中的。
海岸警备队在南部海岸线确实设了许多秘密摄像机,以便监视无孔不 入的贩毒分子。所拍摄的数千英里的胶片都经过电脑的处理,把有用的资料 甄别出来,送到联邦缉毒署长的办公桌上。但是,电脑也不是无万一失的, 它也有可能漏掉重要的一段,又偶然被组织进那次的虚拟环境中去。我们尚 未在浩如烟海的背景资料中查到这一部分,为了稳妥,请你帮我们复查一下。
这也是吴先生的意见。”“现在就去?”“越快越好。”“好吧,”他把最后半瓶 矿泉水灌进肚里,“需要琼一块儿去吗?”“当然。”甘又明把琼从舞池中唤 回来,戈华德正好也返回了。甘又明说:“我们走吧。”琼迷惑地问:“到哪 儿?”“上车再说吧,走。”警用快艇上已经备好了四套轻便潜水服和水下照 明灯。甘又明很有把握地说:“我想我会很快找到的,当时我仔细记下了岸 上的特征和水下岩石的特征。”果然,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在黝黑的水底 找到了那个洞口,在洞口却看不见栅栏。甘又明低声说:“就是这儿,不会 错的。余下的工作由你们去做吧,我可不想再被关进这个捕鼠笼子里被人捅 死。”戈华德游近洞口察看,他怀疑地低声说:“是这儿吗?洞口处没有安装 栅栏的痕迹呀。甘先生,请你再辨认一下。”甘又明不相信自己会弄错,他 和琼游过去,一眼就看到栅栏缩回的两排小圆洞。他猛然惊醒,但不等他作 出反应,两名警官忽然用力把他们向洞里推去,同时按下一个按钮,铁门刷 拉一声合拢了,把两人关在里面。
琼惊呼道:“上当了!他们一定和毒贩有勾结!”两名警官在外面狞笑 道:“聪明的姑娘,可惜你醒悟得晚了点儿。回头看看吧。”后边刷地射来一 道强光,两人本能地捂住双眼。等眼睛稍微适应了光亮,他们看到五六个蛙 人正迅速逼近,手中的水手刀和水下步枪像鲨鱼的利齿。琼失声惊叫着,甘 又明迅速把她拖到身后。
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蛙人正慢慢逼近,身后是坚固的栅栏,栅栏外 面也是虎视眈眈的敌人。甘又明用身体把琼压在栅栏上,忽然厉声喝道:“汤 姆警官,临死前我有一个要求!”汤姆戏弄地说:“请讲吧,我乐意作一个仁 慈的行刑者。”甘又明忽然笑起来,油头滑脑地说:“我想撒泡尿。”汤姆愣 了一下,恶狠狠地说:“我佩服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幽默,动手吧!”几把长 矛正要捅过来,甘又明急忙高喊:“暂停!吴哥,我要求暂停!”两人又突然 跌回现实中,他们仍坐在那两张椅子上,甘又明的双手还保持着篮球比赛的 暂停动作。琼取下头盔,看着他的滑稽样子,噗哧一声笑了。
吴中从控制室走出来,微笑着问:“你真是个机灵鬼,你从哪儿看出了 破绽?”甘又明也取下头盔,笑嘻嘻地说:“我是否可以不回答?我不想削 弱自己取胜的机会。”但一分钟后他就忍不住了,笑道,“很简单,我在夜总 会有意猛灌几瓶水,可是一小时后还不觉得膀胱憋胀。这可不符合常情,所 以我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那几瓶水并没有真正灌进我的肚里,也就是说, 我仍是在虚拟世界里。”斯托恩吴忍不住大笑起来,琼和几名工作者也笑个 不停。吴中忍住笑说:“你很聪明,用一泡尿戏弄了超级电脑。不过,我要 给你一个忠告,实际上电脑里有尽善尽美的程序,可以根据你的进食或饮水 等情况,及时发出饱胀感或憋尿感信号。这只是一次丢脸的疏忽,我再也不 会让它出这样的纰漏了。现在你可以脱下外壳,让琼真的领你去看看美国社 会。”甘又明忽然想到一件事:“顺便问一问,在这次的虚拟场景中,汤姆警 官说的是真实情况吗?那个蓝洞真的有可能存在吗?”“他说得不错。我的 确在10分钟前向汤姆警官通报过这件事。”他笑着说,“而且,这两位警官 也确实是你在虚拟环境中见过的尊容。既然身边有现成的模特儿,我何必舍 近求远或凭空臆造呢。”工作人员小心地帮助他们脱下外壳,这种由银丝和 碳纳米管混织而成的白色连体服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衣服,甚至超过了每件价 值三千万美元的太空服。甘又明斜睨着裸体的琼,咕哝道:“我一定还没跳 出虚拟世界。在真实世界里,我绝不敢这样坦然地看着一个姑娘的裸体。”
琼慢慢地穿着衣服,也一直在斜睨着他,她的脑袋泛着青光。甘又明受不了 她目光的灼烧,尴尬地说:“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想和我比一比谁的脑袋 更亮吗?”琼含笑不语,突然说:“谢谢,甘,谢谢你。”“为什么?”“谢谢 你在危急关头总是把我掩到身后,纵然只是在虚拟世界里,也能看出你的骑 士风度。”稍停她又加了一句,“我希望能有机会让我给予回报。”甘又明笑 嘻嘻地说:“你上当了,那时我已经判断出我们是在虚拟环境中,乐得冒充 一下好汉。”琼摇摇头说:“你何必装得比实际上坏呢。”甘又明有点尴尬, 忽然笑道:“你愿意回报吗?现在就可以。”琼误解了他的意思,吃惊地说: “现在,在这儿?”甘又明把赤裸的左臂伸过去:“喂,咬上一口,狠狠咬 上一口。这就是你的回报。”琼迷惑道:“你怎么啦?”“老实说,我对这种 虚拟世界已经心怀畏惧了。在刚才那层虚拟中,我分明感到我已经脱下了外 壳,可是实际上它仍然紧紧地箍着我。现在我又脱下它了,谁知这回是真是 假?你咬我一口,看我知道疼不。用力咬!”琼笑着真的用力咬了一口。甘 又明疼得大叫一声,胳膊上四个深深的牙印,略有沁血甘又明笑道:“好, 好,这下子我真的脱下那层外壳了。你说对吗,琼?”琼含笑不言。甘又明 苦笑道:“我知道你只能作一个超然的向导,不会帮我作出判断。我也知道 自己是自我安慰,即使这会儿外壳仍套在身上,也同样能造出这样逼真的痛 觉和视觉效果。”他把琼的手臂拉过来,用手摩挲着,姑娘的皮肤光滑柔软, 滑腻如酥,他感到一种麻麻的电击感,“真希望我现在触摸到的是真正的你, 而不是那种比真实还要真实的虚拟效果。”琼被他话中蕴含的情意所感动, 轻轻握住他的手。突然甘又明的目光变冷了,他紧盯着琼的臂弯,那儿白皙 的皮肤上有两个黑色的针孔,那分明是静脉注射毒品的痕迹。他没有再说话, 默然穿上衣服走出大厅。
琼自然感觉到了他突然的冷淡,走出大厅后她说:“愿意逛逛夜总会 吗?”甘又明客气地说:“不,谢谢。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琼犹豫好 久,抬起头说:“请到我的公寓里坐一会儿,好吗?我住在基地外的一所公 寓里,离这儿不远。”甘又明犹豫着,他不忍心断然拒绝琼的邀请,他知道 琼是想对他作一番解释。他迟疑地说:“好吧。”琼驾着汽车开了大约15分 钟,前边又出现了辉煌的灯火。琼放慢车速开进这个小镇。她告诉甘又明: “这儿是红灯区,基地的男人们在周末常到这里寻欢作乐。”街道很窄,勉 强可容两辆车交错行驶,琼耐心地在人群中穿行。左边一个白人男子在大声 吆喝着,对过往车辆做着手势,他头上的霓虹女郎慢慢地脱着最后一件衣服。 琼告诉他,这里面是表演脱衣舞的地方,老板和演员都是法国人。甘 又明瞥见几个年轻人聚在街角唧唧咕咕,有黑人也有白人,他们的头发大都
染成火红色,蓄着爆炸式的发型。 琼告诉他,这是吸毒者和毒品小贩在做生意,对这些零星的贩毒,警
方是管不及的。忽然一个人头出现在他们的车窗前,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白 人青年男子,但戴着耳环,嘴唇涂着淡色唇膏,对着车内一个劲儿搔首弄姿。
甘又明知道这是一个同性恋者,厌恶地扭过了头。 汽车终于穿过红灯区,甘又明觉得汽车似乎又掉头开了一会儿,停在
一幢整洁的公寓外。几个小孩儿在绿草坪上骑自行车,暮色苍茫中听见他们 在兴奋地尖叫。琼掏出磁卡打开院门,停好汽车,又用磁卡打开公寓门。
公寓很大,也很静,只有洗衣房里的一个女佣在洗衣。琼把他安顿到
客厅,告诉他,公寓里的客厅、洗衣房、健身房是公用的,这里住客很少,
几个护士又常上夜班,所以今晚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端来两杯咖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笑问:“今天我有意绕了一段
路,领你去看看红灯区。有什么观感吗?”甘又明沉吟一会儿,说道:“浮
光掠影地看一眼,说不上什么观感。我对美国的感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 我非常敬慕美国的科技,羡慕美国人在思想上永葆青春的活力,常常觉得美 国的精英社会已经提前跨入了21世纪。另一方面,我又非常厌恶美国社会 中道德和人性的沦丧:吸毒、纵欲、群交、同性恋??简直是世界末日的景
象。
这种堕落是不是和高科技密不可分?因为科学无情地粉碎了人类对自 然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
如果美国的今天就是其它国家的明天,那就太令人灰心了!”琼沉默了 很久,冷淡地说:“不必那么偏激吧。我知道中国南北朝时,士大夫就嗜好
一种毒品——五石散;明清士大夫盛行养娈童。中国人比西方人摩登得更早
呢。”甘又明冷笑道:“我很为那些不争气的祖先脸红!差堪告慰的是,我们 早已把这些抛弃了。美国呢,据统计,全国服用过一次以上毒品的有六千六 百万人!对了,你刚才还忘了提中国清末的嗜食鸦片呢,那是满口仁义道德 的西方人一手造成的,现在他们的子孙吸毒成癖,也许是冥冥中得到了报
应!”琼久久不说话,一种敌意在屋内弥漫。很久之后,琼走过来坐在甘又
明旁边,握住他的手说:“请原谅,我并不想冒犯你。坦率地讲,从一见面 我就很喜欢你,你的清新质朴是我不多见的。我不瞒你,我确实偶尔也服用 毒品,这在美国是很普遍的事。在西班牙等国家,吸毒甚至已经合法化。不 过,我知道你在以礼仪著称的国度长大,对此一定很反感。如果??我答应
你从此戒掉毒品呢?”甘又明听出她话中的情意,很感动,但他最终用玩笑
来应付:“那首先要确定我自己是否仍在虚拟环境中。谁知道呢,也许你是 假的,我也是假的,你身上的针孔连同这会儿说的话都是假的。怎么样,能 不能在这上面偷偷帮我一点忙?”琼笑了:“我不能违反自己的职业道德。” 甘又明笑着站起身。琼却没有起身,微笑道:“你可以不走的。”她补充道,
“你可以睡沙发,或者为你另开一间。”“不,我还是走吧,我怕抵挡不住某
种诱惑。”两人都笑了。甘又明又说:“你不必送我,我可以叫一辆出租车。” “不,还是我送你吧。”两人刚打开房门,正好两个警察用力挤进来,把两 人挤靠在墙上,他们出示了证件:“警察!请退回房间中去!”警察把两人逼 回客厅,甘又明立即认出这正是在虚拟世界里见过的汤姆和戈华德。
汤姆冷冷地说:“琼小姐,据线人说你屋里藏了大量的毒品,我们奉命
搜查。”琼和甘又明吃惊地面面相觑,琼说:“不,我从来没有藏过大宗毒品!” 汤姆用力扳过她的胳臂,厌恶地说:“那么,这些针孔是怎么回事?”他不 再理会琼,径自进卧室去搜查。十分钟后,他提着两袋白色的药品走出来, 怒冲冲地说:“是高纯度的快克,足有两公斤!”琼非常震惊,瞪大眼睛盯着
他手中的药品,忽然愤怒地嚷道:“这是栽赃!这两袋毒品一定是你刚放进
去的!”汤姆走过来,狠狠抽了她一耳光,鲜血从她嘴角沁出来。 她又转身对甘又明说:“请你相信我,他们一定是栽赃,一定是为了那
个蓝洞报复我!”戈华德奇怪地问:“什么蓝洞?”甘又明蓦然惊觉,他急忙 问戈华德:“你不知道蓝洞吗?就是贩毒集团的秘密通道。
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斯托恩吴先生说他已通知了汤姆警官。”戈华德
警觉地回头看看汤姆,但晚了一步。后者已从腋下拔出一支旋着消音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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