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武器



一、鄱阳湖神秘事件




  生物之间,互相残杀时所使用的武器,其中一种是使用身体自然生长 以外的武器的。不少生物都会使用工具,但不会把工具转化为武器,像海豹 拿石头砸死另一只海豹的。
唯一的例外,是人。
  人在互相残杀之时,不但使用制造出来的武器,而且武器也越出越是 精良——”精良”用在武器上的意思,就是一经使用,杀起人来更多更快,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从原始人时代起,直到至今号称的“文明”,自相残 杀一直是人类行为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看来人与人之间,若是不自相
残杀,便过不了日子。
  说那是人的天性,也未尝不可。当然,各种残杀的武器,也日新日新 又日新地在进步,成了“文明”的组成部份。
  有了武器,才有大规模的残杀——当然,也只有武器,才可以对抗大 规模的残杀。所以说,人类的行为非常复杂,看来只是一个简单的行为,但
内容却变化多端,丰富无比,这是人类的行为有异于其他生物的行为之处。
  每一个故事,都例必有一些开场白。也必然,无论开场白是动听或不 动听,都不可以太长,不然,必惹人厌,所以就此打住,直接叙述故事。
这一天,家里来了两个人——我不说“我有了两个客人”,是因为其中
的一个并不是我的客人,先把那一个搁一搁,却说我的那个客人。 我的那个客人和我并不熟,只是在和齐白交往的时候,见过两次,在
有关我和齐白的故事之中,他甚至没有出过场,这就证明他无足轻重。 齐白在介绍他的时候,语意和态度也不是很尊敬。我记得,他第一次
介绍那人的时候,态度甚至很是轻佻,他双脚交缠地站着,一只手拍着人家
的肩头,一只手挥动着,向我道:“这位是石亚玉教授,人不怎么样,可是 还不讨厌,可以认识一下。”
  齐白的这种气焰,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可是看那石亚玉教授,像是 并不以为忤,反而对齐白的介绍感到满意,早已向我伸出手来,口中一面还 道:“哪里!哪里!”
  我略打量了他一下,大约三四十岁,属于面目模糊,在人海之中,不 易辨别出来的那一种。我和他握手之际,倒颇为他的态度热情而动容,就顺
口问了一句:“石教授的专业是——” 一言未毕,石教授也未曾来得及回答,齐白却已然轰笑起来。这无疑
是绝不礼貌,就算石亚玉和他极熟,也不该如此,所以我瞪了他一眼。 齐白却一点也不以为然,一扬眉:“他的专业,算是考古。”
说着,石教授已取出了名片,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家位于阿拉伯地区
的大学的”考古系主任”。尽管那家大学名不经传,但他是考古学家,那可 不是“算是”,而是真的。
  我把名片向齐白扬了扬,齐白笑:“我没说他不是考古学家,不过他胆 子小,虽对各种古墓极具兴趣,可是从来也不敢进去考察一下,只是纸上谈
兵,所以,只能‘算是’考古学家。”
石亚玉腼腆地笑:“这种??毛病,我会努力克服,真的,我只好‘算

是’考古学家。” 这个人的脾气,竟然好到了这种程度,也真令人佩服,当下便说了几
句,后来有事岔了开去,以后也没有在意。
  一直到若干时日之后,再和他相遇,才有了较长时间的交谈,一谈之 下,令人刮目相看。这位“算是考古学家”对于中亚一带的历史,熟稔无比, 而且,在寻索不达米亚平原以及两河流域的古迹发掘上,大有贡献。上次齐 白对他无礼,看来是由于他脾气好,才遭人欺侮之故。
后来,我和他也没有来往,几次和齐白有重大事故商讨,也没有提及
他,所以,当他忽然登门求见时,我根本认不出他是谁来。 本来,我认人的本领也不至于如此之差,却是由于他的外型有了重大
改变,不见几年,他的头秃了一大半,所以样子变得厉害。 他看到我一副茫然的神情,连忙自作介绍,报了姓名,我这才恍然。
他一点也不见怪,自己摸着光头,笑道:“人老了,头发也舍我而去,
难怪卫先生你不认得了。” 我很是不好意思,请他进屋,寒暄已毕,正想问他的来意,他已很神
秘地凑近身来,还压低了声音:“我看了你最近记述的那个题为《水晶宫》 的故事!”
我身子向后略仰:“是吗?你——这里没有人会偷听,你就照平常说话
的声调说好了。” 石亚玉这才坐直了身子,可是神情仍是神秘兮兮的,眨着眼:“你说的
那个成吉思汗墓,我知道是在哪一个湖泊的下面。”
我怔了一怔:“你知道?” 他点头:“是,我知道,你在故弄玄虚,让人以为一个流动的湖,是一
个‘海子’,而且暗示是在蒙古。可是那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我感到好笑:“是吗,那你以为在哪里?” 他兴致勃勃:“我们一齐把湖名写在手心上,然后数一二三,大家摊开
手来看,看我是不是料中了。” 他作出了这样的提议,我有点啼笑皆非,就很结实地提醒他:“不必了
吧,你和我的年纪都不少了,加起来肯定超过一百岁。” 我早就说过,这个人脾气好。脾气好的人,有许多优点,也有许多缺
点。
  这人不懂得别人是在讥讽他,甚至当面损他,除非所用的语言,连三 岁小孩都明白,不然,对各种形式的暗示,他一概不明白。上海人打话,所 谓“触霉头当补药吃”者是。
  我这样说了,他仍然不明,出声道:“不!三国时代,周公瑾和诸葛孔 明商量怎样对付曹孟德的八百万大军,两人就各在掌心上写了字,摊开手来 对比。”
我沉下脸来:“好,那你就和他们慢慢猜吧!”
  这位教授这才算是品出了我话中的一些味道,讪讪地笑了一会,才道: “我知道,你在《水晶宫》这故事中,所写的一切全是真的!”
  我最不耐烦和这种说话想三转四,把一件简单的事,弄得复杂无比的 人打交道,所以我又不客气地道:“不!不!你错了,那些全是假的,全是
我在故弄玄虚!”
石亚玉大摇其头:“非也非也,全是真的,你只不过在地点上玩了一些

小花样而已,那个湖泊其实是——”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神情再度大是神秘。 我叹了一声:“你一定要早一点立好遗嘱才行!” 由于我说得很是郑重,加上这一句话又大是突兀,所以他为之愕然,
呆了片刻才问:“为甚么?” 我道:“你说话喜欢这样兜来兜去,若不早立遗嘱,临死之时,要是有
甚么重要的事,肯定来不及吩咐。” 石亚玉这次总算红了红脸,这才肯把他要说的话说了出来,一面说,
一面仍在神情上把话当成是最高的机密。 他道:“那湖泊是中国的四大湖泊之一的鄱阳湖,对不对?”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把成吉思汗这个蒙古皇帝的墓,和
鄱阳湖扯在一起,所以有几秒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这种情形看在石亚玉的眼中,他以为自己已料中了,高兴得手舞足蹈,
欢呼连连:“如何?给我料中了吧!给我料中了吧!” 我这才定过神来,真想点头认了,免得和他再纠缠下去。但继而一想,
他若是认了真,真的到鄱阳湖找成吉思汗墓,那却是一个可以令他身败名裂 的大玩笑,我开他这样的玩笑,未免太缺德了!
所以我正色道:“你料错了,《水晶宫》这个故事,和鄱阳湖一点关系
也没有。” 石亚玉眨着眼,摇着头,一副不相信的神态——照他这副神态,我真
是不想再解释下去了。
  但念在他是一个老实人,所以我还是耐着性子道:“在那个故事中,我 倒是提到洞庭湖——传说中柳毅代龙女传书,就是下了洞庭湖。”
  石亚玉望着我,现出大是不以为然的神情,隔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声, 沮丧地道:“是我的不是了,我和你相交不深,你自然没有必要把这种关系 重大的秘密告诉我。”
  我的忍耐力本来已到了极限,一听得他又这样夹缠不清,就更是无明 火起——我最讨厌自以为是,好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的人,石亚玉可以算是这
人的典型了。 所以我根本不想再和他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是啊,所以,阁下请
便吧!”
  石亚玉震动了一下,望着我想说甚么又没有说,我已转过头去,不再 看他。
  遇上这种情形自然难堪,他再老实,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所以站了 起来。我再加了一句:“走好,不送。”
这句话更是迫着他,只见他迟迟疑疑的,一直走到了门口。 他在门口站定,一时之间,像是不知道如何开门。我看到这种情形,
索性走几步跨到门口,打开了门,一言不发。
  他苦笑了一下,又长叹一声,道:“我多年来对鄱阳湖作了很周详的研 究,搜集了不少资料,也作了很多的资料,也作了很多的假设,本来想和你 一起研究一下的,阁下既然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也只好遗憾了。”
我仍然冷着脸,一言不发。 石亚玉毕竟是好脾气的人,他并不发怒,只是失望,他一面向外跨出
了一步(老大不情愿的),一面道:“就算我料错了,难道你对发生在鄱阳湖

的神秘事件,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自认对世界各地所发生的神秘事件,都有相当程度的研究,而且“段
数”甚高。像最近,中国贵州地区有巨型飞船出现,低飞时且摧毁了大批林
木一事,我早在一连串有关苗疆的记述中,已肯定过贵州山区早就有外星人 出没,其中有的外星人,甚至还成了我故事中很具关键性的角色。
  所以,当石亚玉一提及“发生在鄱阳湖的神秘事件”时,我就知道他 指的是哪一件事。
我随便答应了一声,道:“世界上神秘的事情太多了,无法一一深究—
—”
石亚玉忙道:“可是——” 我又打断了他的话头:“虽然我生性好探索一切奇事,但是生命有涯,
我只能在同类性质的奇事之中探索一桩,把时间留给其他不同性质的神秘事 件。”
  这次,我已解释得够详细了,石亚玉低下头,想了一回,才道:“虽然 你曾探索过不少神秘事件,但是每一桩神秘失踪事件,都是不同的啊!”
我断然道:“还有更多、更不同的事,所以只好放弃一些!” 石亚玉长叹一声:“那我只好找美国人合作了。”
我道:“请便——你既然来找我,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准备找哪一个美
国人合作,说来听听,或者我可以提供些意见。” 石亚玉道:“皮尔.艾德,皮尔,他是一个——” 我不等他说完,已接了上去:“是,他是一个出色,不,极出色的潜水
人,希望你们合作愉快,能揭开这个谜团。” 石亚玉又望了我半响,像是希望可以有转圜的余地,但是我一点也不
显露出有任何意图。他只好连连叹息,走向车子,上了车之后,又坐了好一 会,才驾车离去。
一直到他驶到看不见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却见白素站在
身后,看样子已站了很久了。 我笑着挥手:“考你一考,鄱阳湖发生过甚么神秘的事件?” 白素笑道:“你这个问题,发问得不当,鄱阳湖中有过许多神事件发生,
我如何一一作答?” 我想考白素,反被她“将了军”,但我并不气馁,又道:“当然是问你
最大的那桩。” 白素拍手:“又措词不当了,神秘有甚么大小之分。”
  我忍住了气:“好,神秘程度最高的那一桩,你可说得上来?而且,别 再找我说话中的岔子了。”
  白素笑道:“看你说得多累赘——‘找说话中的岔子’,粤语中有词汇, 只用三个字,就可以表达同样的意思了。”
我道:“我知道——是‘捉字’。可是,在鄱阳湖中发生过甚值得注意
的神秘事件,只怕你说不上来!”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以为白素真的说不上来了,可是白素随即嫣然:“不
就是‘神户丸’的事么?” 我呆了一呆,白素说中了,但我还是不服:“细节你也知道?”
白素说得坦白:“只知大概——爹曾作过特别研究,但即使在事情发生
的当时,能得的资料也不是很多,所以,你不必咄咄迫人。我想,你一定也

只知道一个大概。” 我笑:“确然,这件事距今近五十年了,早已被人遗忘,能知道一个大
概也算不错了。”
  白素道:“所以,你不应该把客人赶走,你没听见他说,他下了一番研 究功夫么?或许他有新的发现。”
  我不禁也有点后悔,但是却不肯表现出来,反倒道:“我不相信他会有 甚么新的发现,如果有,他也不会以为成吉思汗墓在鄱阳湖底了。”
白素没有和我争下去,只是淡淡地道:“说得也是。”
可是这一来,却把我对鄱阳湖神秘事件的兴趣,大大地勾了起来。 所谓“鄱阳湖神秘事件”,正如白素所说,发生在鄱阳湖的神秘事件不
少,但对神秘事件有兴趣的人,一提到鄱阳湖神秘事件,就知道指的一定是 “神户丸”失踪事件。
神户丸失踪事件的大概是,一九四五年四月十六日,一艘名叫神户丸
的日本运输船——并不是一艘小船,而是达到二千级吨的船只,共有船员以 及身份不明的来客超过二百人。
这艘船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鄱阳湖西北的水面之上。 那时,船的航行位置,离一个叫作“老爷庙”的小镇不远,有若干渔
民都见过这艘船在行驶,看来一切都正常无异。
  但是,神户丸在下午时分,风清气朗,湖上水波不高的情形下,突然 消失无踪。
它消失得极其彻底——一下子就不见了,不但未曾到达目的地,而且,
再也未被人看到。船不见了,船上二百多人也不见了。 船在湖上不见了,当然不会设想它飞上了天,而是设想它沉到湖底。 其时,正是中日战争的后期(五个月之后,第一枚原子弹就投到了广 岛),也正是天亮前后,正黑暗的时期,日本军在中国的侵略行为,趋于疯
狂,当然,所遇到的反抗,也同样升级。 那是敌我双方拼个你死我活的年代,除了正规军队之外,活跃的抗日
游击队,在热血的中华儿女努力之下,也到处给入侵的兽军以严重的打击。
所以,神户丸的失踪,使日军首先想到的是:遭到了游击队的袭击。 鄱阳湖北端,是江西、湖北、安徽三省的交界处,地形和人文关系都
复杂无比,也正是游击队很是活跃的一个所在。
  (后来,我知道白老大对这件事研究过,正是因为他有一个朋友就在 当地领导一股游击队,和日军有过许多次接触,且曾打过神户丸主意之故。) 日军作如是想,自然很合理,可是事后日军的大规模搜索行动,却不
是很合情理。 其时,虽然日军和它所组织的伪军,还控制着中国相当大的地区,在
世界范围内,日本的侵略行动,已经遭到了彻底的失败,到了日暮途穷的地 步。
  太平洋逐岛战,日军和盟军的激战,已经肯定盟军的胜利——在三月 十四日,硫磺岛战役结束之后,形势已经十分明朗。
  日本的本土,也正连续不断地遭受盟军猛烈的轰炸。日本的国力,在 几年的侵略战争之中,耗费殆尽,几乎已经失去作战的能力了。
在这样千创百孔的情形之下,一艘在内河航行的运输船沉没了,真正
是小事一桩,完全不值得认真对付的。

  可是,日本方面却采取了异乎寻常的行动。非但调来了大量兵力,封 锁当地,而且,还从海军调来潜水人员,进行搜索。
那时的日本海军,自身已经如同风中残烛,朝不保夕,但仍然派出了
超过三十名的潜水专家,去搜索失踪了的神户丸。 日本方面这种异常的行动,自然引人注目,于是,传说就纷纭而至。
在最后,传说归于两类。一个说法是:船上有极重要的人物在。第二个说法 则是:船上有极重要的货物在。
对于重要人物,人们的兴趣不大,因为人物再重要,船沉了之后,也
必然变成了死尸一具。死人没有甚么用,生前再重要,死后也不过是一团腐 肉而已。
  倒是重要的货物,引起了人们很大的兴趣,因为货物不坏,譬如说黄 金、在水中百年千年,依然是黄金,价值不变。
所以,一时之间,当地的游击队也好,湖匪也好,都睁大了眼盯着,
看日本人能从水中捞起点甚么来。 可是,却也一无所获,因为日本军队的封锁网极其严密,根本无法接
近现场,只好望洋兴叹。 不多久(四个月后),日本在吃了原子弹之后,无条件投降。中国的局
势,重又陷入另一个大混乱之中。虽然这件事有许多传说,但也渐渐被人遗
忘了。
  传说中比较吸引人的,还是关于船上的“贵重货物”,有说是黄金,有 说是许多中国的古董、国宝。在传说中,事情总是越来越夸大,最后到了听 到的人,总忍不住哈哈大笑为止。
关于鄱阳湖神秘事件,我所知道的大概,就是如此这般。
  我把我所知的说了出来,白素也没有甚么补充,因为她知道的也只不 过如此。
可是她却补充道:“爹曾在那一带活动过,也曾对这件事作过探索。不
过我知道,他老人家活动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寻找沉船,而是联络那一带的 江湖人物。”
我知道:“所谓江湖人物,就是湖上的水匪。” 白素对我的态度不以为然:“你可以随便怎样称呼他们,可是不能否
认,他们之中,有的是铁铮铮的好汉子,热血的儿女,为了抗战,他们没少
流了血,为民族存亡出的力,远超过了官面上的那些所谓大人物。草莽湖汤 之间,有的是可歌可泣的仁侠义迹。”
白素这样说,我自然同意,所以她一面说,我一面点头不已。



二、金秀四嫂




  白素略停了一停,叹了一声:“这些人,这些事,全都淹没了,历史记 载的,往往如此。”
我也感叹:“在大时代的动乱中,人和事能否备在历史记载之中,往往
也靠机缘,难说得很。”

白素道:“当年,爹一定搜集到了不少资料,有兴趣的话,可以问问他。” 我吸了一口气:“专门到法国去找他老人家?要是这样,还不如先听听
石亚玉有甚么新发现的好。”
  白素知道我虽有好奇心,但还不至于对这种十划没有一撇的事穷追不 舍,所以她一摆手:“那就等机会再说好了。”
  世间事,巧起来,真是无话可说。我们正说到这里时,“呼”地一声, 大门被打开,一阵劲风卷了进来。刹那之间,客厅之中,当真有风云色变之
象,虽无九级地震之天崩地裂,但也俱七级台风之催枯物转。
  一股黑影随着风势卷将进来,正是红绫的那头神鹰,看它的势子,直 把卫家狭窄之客厅,当作了高峰上的苍穹一般,肆无忌惮之至。
  这扁毛畜牲如此嚣张,当然是仗着它主人之势。鹰儿一现,红绫自然 也立即会出现,我自然而然皱起了眉头,以便在她撞到了甚么家具陈设之后,
立即表示不满之意。
  却不料这一次我们的宝贝女儿并不是横冲直撞的杀将进来,而是斯斯 文文的走进来,非但是一步接一步的走进来,而且,脚步还十分轻巧。
  这一来,不但是我,连一向遇变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白素, 也大是惊讶。但她毕竟胜我一筹,在我还未曾定过神来之际,她已经碰了我
一下,那令我注意到了,红绫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在。
  这个故事一开始,我就说过,家里一下子有两个人来访,一个是石亚 玉,已经交待过了,另一个就是此时在红绫身边的那个人了。
这个人在故事之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所以,应该形容得详细一
点。
  这个人是和红绫手拉着手,一起走进来的。我第一眼是看到两只握在 一起的手,两只都是女性的手,可是却截然不同,真叫人难以相信那同是地 球女性的手,难以相信这两只手的主人会是同类。
红绫由于长期过着野人的生活,所以一双手,粗糙无比,其皮若柴,
其指若铁。这时和她相握着的那只手,却是盈白如玉,看来柔若无骨,是一 只真正的纤纤玉手。
  我再一抬眼,就看到玉手的主人,那是一个不高不矮,窈窕柔弱,肤 色赛雪,大眼黑发的小姑娘,看来大约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这少女的外表,是如此之文静,以致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真人,而像是
精工细瓷所制造出来的一样。 这样一个看来一口气就会吹化了的女娃,和红绫站在一起,对比强烈
之至,令我和白素为之愕然,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红绫和小女娃已来到了我们近前,红绫道:“我爸,我妈。” 小女娃立时双手放在膝旁,向我和白素鞠躬,虽然她一口说的是中国
话,但是她那种行礼的姿态,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 她道:“伯伯,伯母。”
  白素笑着,拉住了她的手,向红绫道:“你是甚么时候认识了那么可爱 的一个小朋友的?”
  红绫咧嘴在笑:“可爱之极了,是不是?她不是我的小朋友,她是来找 爸的,爸和你都不在,我就带她出去玩一会儿。”
虽然小女娃已好好地回来,但是我们听得红绫这样说,还是大吃了一
惊。小女娃极其聪明,答道:“红绫姐姐带我上了山,好玩得很。”

  来找我的各色人等都有,但这样的一个小女娃却未曾有过,白素仍然 握住了她的手,她道:“我叫山下官子,请多指教。”
这一句话,她是用日语说的,声音柔软动听,一如其人。虽然她的出
现可算突兀,但人的外表在人际关系上,占了很重要的部份。以她的模样, 可以说,在人际关系上,必然无往而不利。
白素已经在问:“官子,你来找我们有甚么事?” 官子接下来说的话,更令得我和白素目定口呆,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她道:“是白老先生吩咐我来找两位的。”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都难以会过意来,不知道“白老先生”所指为何。 红绫则已在一旁拍起手来,叫道:“官子是外公派来的!”
当然,这时,我也已想到“白老先生”者,白老大是也。 但是,我仍然难以想像这样柔弱的一个小姑娘,是如何会跟白老大这
样的大豪杰扯在一起的。
这时,白素更是高兴:“你是如何见到我父亲的?他老人家可好?” 官子笑得妩媚之至:“他老人家好极了,壮健如神仙,我从来也没有见
过那么可爱的老人家。” 我这时已经料到,官子和白老大之间,必然有相当不寻常的联系。但
是不等我进一步发问,白素已道:“好,你有甚么事,只管说。”
  官子美丽的脸庞上,忽然现出了为难的神色来,她道:“我确然有事相 求,可是白老先生说,见了两位,先要把他的话带到。”
白素道:“你只管说,好久没有他老人家的音讯了。”
官子的神情更是为难,偏头向红绫望去,像是有难言之隐。 白素吃了一惊,失声道:“他老人家——” 红绫已笑了起来:“外公是老顽童,他要官子学他的口气和你们对话,
官子不好意思那么做,所以感到很是为难。” 一听得红绫那样说,我和白素不禁失笑,心想白老大确然给了官子一
个难题——日本人的尊卑长幼之序分得十分清楚,甚至在语言上,也是甚么 样的身份,说甚么样的话,一点也错乱不得。
  官子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只要是说日语,用的就是“敬礼”,就算说中 国语,态度也属恭谨,完全是晚辈对长辈应有的礼数。
白老人却要求她以他的身份来和我们对话,这对于一个一向谦恭有礼
的小姑娘来说,当真是大大为难之事。 幸好我和白素都不是拘小节的人,一听之下,反觉有趣,齐声道:“既
然是老人家的吩咐,你照做就是,我们绝不见怪。” 官子神情感激,可是在开口之前,还是脸红了好一会,这才忽然神态
一变,连声音也变了。 她一开口,我和白素就立刻知道何以白老大要她用这种方式传话了,
因为她那模仿他人的特殊本领,简直不可思议之至。
  本来,在她和白老大之间,可以说全然没有相同之处,但是她开始和 我们对话之际,全身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包括神情在内,无处不维妙维肖, 以致在恍惚之间,使人感到白老大如附身在她的身上一样。
  她的声音放得再粗,当然也不会像白老大,可是由于语气的神韵实在 太相似,以致接下来的对话,也和白老大亲身对话无疑。
这真是我和白素一个前所未有的经历——后来,更知道这小姑娘的了

不起,她的记忆力惊人,我们之间的对话相当长,她能把白老大要说的那部 份,说得一字不差,后来据白老大说,只和她“练习”了一遍,这种超人的 记忆力,未曾见过有第二个人及得上她的十分之一。
  当下,山下官子换了个姿势一站,扬声道:“这个日本小女娃有一些事 要你们帮助,别欺负人家,总要尽力而为。”
  这正是白老大的神态和口气,白素自然而然地答道:“是,怎么会欺负 人家的小姑娘。”
就这一句话,我已经看得呆了,白素也不由自主伸了伸舌头,红绫则
作了一个鬼脸——她显然是早已领教过官子的模仿本领了! 官子又道:“这小女娃是一个孝女,她要做的事——等一下再说,先考
考你们!” 这时,我们全然不当自己是在和一个纤弱的小姑娘对话,简直就如同
白老大亲临一样。
一听得要“考”我们,白素就笑:“只管出题。” 官子道:“你们对山下堤昭这个日本人,有甚么资料可以提供?” 白素皱着眉,和我面面相觑——对于这个日本名字,我不必启动记忆,
就知道对他一无所知。白素也摇了摇头,但是她却说了一句:“是小姑娘的 甚么人?”
官子答道:“是小姑娘的祖父,你们没听说过,真是孤陋寡闻之至。” 官子是在“代”白老大回答的,看来,我们之中,只有一人估到了山
下堤昭和山下官子之间有关系,所以他人虽然不在,回答却也丝丝入扣。
  我不禁有点不服气:“不能随便提一个日本人的名字出来,就要我们知 道他是甚么人。”
  翁婿多年,白老大自然深知我的脾气,当然知道我会抗议,所以官子 立时以两下冷笑声来作回答。
后来,官子对白老大佩服得五体投地:“老爷子真是神仙,你们说的每
一句话,他都早料中了。” 白素道:“一个是他女儿,一个是他女婿,有甚么料不中的。” 当时,官子在冷笑了两声之后,又道:“整艘船连人带船,不见踪影,
你们知道多少——不算‘天国号’。” 一听得白老大忽然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来,我和白素简直惊愕之至。 因为几分钟之前,我和白素还因为石亚玉的前来,提到了鄱阳湖神秘
事件,讨论神户丸为何离奇失踪的事,现在白老大就托官子来问这样的一个
问题。那实在是太巧了。 而且,白老大又提到了“天国号”事件。天国号是一艘巨船,有两千
多个官兵神秘死亡,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奇事。这件奇事,我在《搜灵》这 个故事之中,有十分详尽的记载。
历史上,连人带船的神秘失踪事件颇多,但白老大借一个日本人之口
来问,事情当然和日本有关,莫非问的就是神户丸一事? 我正在想着,白素已沉声道:“有一桩,一艘叫神户丸的船曾在鄱阳湖
失踪,当年,你老人家曾下过功夫研究过。” 官子的脸上,现出惊讶的神情——这神情也是代白老大现出来的,表
示白素居然一下子就答中了,他感到意外。
官子继续道:“不错,你居然还记得,当年事情发生之后,各方面都认

为是金秀四嫂干的事——这个女豪杰的名字,你们不会陌生吧?” 白素点了点头,我却摇了摇头。 江湖上各色人等,成千上万,多有一生轰烈,但名不经传的。白老大
父女却穿游全国,和江湖人物联络,所以,只要略有头脸的,他们就无所不 知。
  像这时,白老大借官子口中所说出来的金秀四嫂,我就闻所未闻,不 过,能被白老大称之为“女豪杰”的,自然也不是寻常人物了。
白老大竟能料到眼前的情形,因为官子接着道:“素儿,你和他说说有
关金秀四嫂的事,事情会很有趣。” 白素笑道:“是!” 我已忙道:“我会用心听。”
  白老大真是料事如神,他不但知我不知道金秀四嫂其人,也知我没有 兴趣听不相干的事,所以特别提醒。
白素向我道:“这金秀四嫂是一个甚么样的人,很难分类——” 她才说了一句,我就笑:“我知道,总之,统称为江湖豪杰就是。” 白素道:“你可别轻视他们,这金秀四嫂手下有八百多人,个个都是不
怕死的亡命之徒,他们聚啸山林,在湖泊中讨生活,过手输送给各方部队的 金银,不知有多少。”
  白素对于“江湖豪杰”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那自然是她自小就和这类 人物一起长大之故。我却始终有点不以为然。
所以,听得白素那么说,我忍不住道:“那些金银,不见得是从天上掉
下来的吧!” 白素一瞪眼:“当然不是,有的是来自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有的是来
自祸国殃民的汉奸狗官,取不义之财,行救国救民之壮举,何等慷慨激昂!” 我伸了伸舌头,没有再和她争下去。白素过了一会,才恢复了平静:“有 好几次,各方面都想招揽她的人马,委任状上甚么少将司令等等的名衔都有, 但是她坚持原则,不为所动。这个人的出身是个谜,只知道她叫金秀,甚么
连何以有‘四嫂’的称呼也不知道,因为在她身边并无四少其人。”
我道:“她和那神户丸的失踪,又有甚么关连?” 白素道:“金秀四嫂的人马,纵横鄱阳湖,甚至在皖、鄂、赣三省,她
也叫得开。神户丸出事的所在,正是她势力范围之内,而且,在早几天,有
人看到她和手下的四大金刚曾在老爷庙出现,所以,便想到事情是她的所为。 由于船上有两百多名日本人都消失无踪,眼看是喂了鱼,这真是大快人心之 事,所以各种传说也特别多。可是,爹后来问过她,她的反应,奇特之至—
—”
  白素说到这里,官子又以白老大的语气,接了下去:“她说:‘老大, 别问我这事,再过五十年,我也不会说,我只能说,我是打过那鬼子船的主 意,可是,我没有动手。’我问她:‘那是谁动了?’她说:‘我要是他奶奶 的知道就好了!’这事就更怪不可言了!”
我奇道:“何以‘更怪不可言’?” 官子道:“金秀四嫂行事,从不偷袭,她要打甚么东西主意,必先有行
动,当然,她不会通知神户丸,但江湖上都会知道。她要是向神户丸下手, 别人就是也别想打它主意,也没有人敢去和她抢生意。所以,既不是她下的
手,那神户丸如何会失踪,更是古怪。当时,我又问她一句:‘你难道没去

追究是怎么一回事?’我和她见面,已是事情发生后的一年了,她也已收了 山,洗了手。照说,江湖上的是非恩怨,都已一笔勾销,她没有甚么不可以 说的了,可是我一问,她不但立时脸上变色,连她身后的两大金刚,也立时 间像吞了生鸦片一样——”
我口快,问道:“不是四大金刚么?怎么变成了两大金刚?” 白老大在要官子传话之际,竟也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因为官子立时接
上了回答:“这又是奇事一桩。金秀四嫂手下的四大金刚,梅、兰、竹、菊, 也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响当当的人物,顿一顿脚,鄱阳湖上,无风也要起
三尺浪。可是奇怪的是,其中竹、菊二人突然消失,竟没有人知道去了何处, 金秀四嫂和梅、兰二人,也绝口不提,亦无人敢问。”
  我听了这段话,也不禁呆了半响,一来,江湖人物的匪号,千奇百怪, 叫甚么的都有,四大金刚之类,可以说是最普通的了。但一般能被称为四大
金刚的,多半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彪形大汉,怎么会和“梅兰竹菊”这和丫头
片子的女性化名字扯在一起。 二来,这四大金刚若是女性,当然也有出色的技艺,如何会突然消失? 我疑惑不已,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现出茫然不解的神情,表示不明之
理。
  官子这时又道:“金秀四嫂的手下,男女都有,她用人不论男女,不论 亲信、只论水性好坏——他们全伙都在湖中讨生活,没有超人的水性,如何 混得下去?金秀四嫂自身,水性之佳,已是出神入化,有人说她简直不是人, 是湖中的鲤鱼化身。《水浒传》上说的浪里白跳张顺,可以在水中伏几日几 夜,人们以为是小说家的夸张,殊不知小说家写人间的奇事,只是千中之一,
万中之一而已,真正的奇人奇事,岂是小说家笔口所能尽述!这金秀四嫂,
别说在水中伏上几日几夜,就是说她能伏上成年累月,我也不会丝毫起疑。” 我和白素都没有出声——这反应也在白老大的预算中,官子又道:“你 们不信,也不要紧。这四大金刚却全是女性,水性自然一等一,这才成了帮
中的重要人物。” 我道:“越扯越远了,正题是甚么?”
  官子忽然伸手掩嘴一笑——这纯是日本小姑娘的动作,白老大要是有 如此神态,那成了妖怪了。
我愕然间,官子已道:“对不起,我是想到老爷子说,讲到这里,卫叔
你必然不耐烦。 果然如此,我才忍不住笑的。”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吧——为甚么一问之下,她们会脸上变 色?”
  官子恢复了白老大的神态:“我也不知道,当下金秀四嫂过了好一会, 神色才缓了过来,道:“你再也别问,我们仍是朋友!”这话说得十分重,我
自然问不下去了。告辞之后,我也没再作甚么调查,但是我始终认为,金秀
四嫂在神户丸失踪事件上,是一个关键性人物,就算不是她令得事件发生她 必然知道若干他人不知的秘密。”
  官子略停了一停,又道:“这一点,日本人也想到了。四月中出的事, 日本海军的搜索队五月初就到了,七月,日本人出了惊人的赏格,只求和金
秀四嫂见一见面,但没有结果,可知日本人也认为她知道些甚么特别的秘密,
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因为白老大的弦外之音,竟大有事隔五十年, 仍然想找这位金秀四嫂出来问个究竟之势!
我们都不出声,官子又道:“日本海军的搜索队,人数众多,配备精良,
队长是木村效良大佐,副队长的名字就叫山下堤昭。” 说到这里,可以说已接近正题了,我和白素一起向官子望去。 官子沉声道:“山下堤昭少佐——是我的祖父——请原谅,另一位山下
大将也和我们家有亲属关系。” 她虽然说得很模糊,但是我知道,那所谓“另一位山下大将”,是指日
军中的着名将领山下奉文大将。日军向全亚洲发动侵略,恶名昭彰,所以官 子脸有羞惭之色,要说对不起。
  我对于知道日本当年这一段侵略史而生有羞惭之心的日本人,一向持 原谅的态度——这笔账,当然不能算在官子这样的小姑娘身上。对于一点没
有羞惭之心的日本人,则鄙视之,认为他们的疯狂行为的因子仍然潜伏,有
朝一日,可能发作。 这时,我淡淡地应了一句:“那可以说是军人世家了。”
  官子苦笑了一下:“我的祖母是中国人,我的母亲也是中国人,所以在 血源上,我是四分之三的中国人。”
这一点,倒颇出乎我和白素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她的祖母,那一时
期的日本军人,全把大和民族的优越感当作生命,极少和异族通婚的例子。



三、唯一生还者的记述(一)




  至于她的父亲,因为本身已有了一半中国血统,再娶中国女子为妻, 那就不足为奇了。
官子道:“我祖父和祖母的结合,很是浪漫,他们是在水底下认识的,
我的祖母,就是刚才老爷子所说的,金秀四嫂手下四大金刚之中的竹,她后 来改名竹子,和我祖父一起在日本生活。”
我和白素互望——这情形确然很是复杂,一时之间,我也弄不清来龙
去脉,看来其中大有文章。 白素先道:“就因为这样,老爷子要我们一听到山下堤昭这个名字,就
知道他是甚么人,这未免太苛求了。” 我知道白素这样说的意思,事情看来很是复杂,若是一下子全堆了上
来,只怕会弄不清楚,所以还是一件件依次说来的好。 像官子一下子以白老大的身份和我们对话,一下子又以自己的身份说
话,就已经够复杂的了。
所以,还是把话题回到原来,从头开始的好。 官子立时又以白老大的口气道:“山下堤昭这个人,是当年日本海军潜
水组的唯一生还者,你们若是留意过这件鄱阳湖神秘事件,自然就知道他了。 他的经历,对了解那神秘事件,有关键性的作用。”
我吸了一口气:“首先,我想知道,我们的目的是甚么?要做些甚么?
为甚么要做?”

  我因为听出白老大的意思,像是要从头再探索这件发生在五十年前的 事,所以才有此一问。
官子道:“你到现在才问这个,这要官子小姑娘自己来说了。”
  官子顿了一顿,像是角色转换需要一定的过程。然后,她才道:“我父 亲是独子,我祖父临死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一定要把神户丸找出来!’ 我父亲很努力地去做,可是始终由于能力所限,未能做得到。我是他的独女, 父亲在我小时候,就为了寻找神户丸而训练我,彷佛我这个人就是为了寻找
神户丸而生的,我少年时,对此十分反感,父亲把我送到中国去念书,我逃
走了好几次。一直到去年,父亲临死前,再把祖父临死时所说的话,对我说 一遍,我才下定决心要把神户丸找出来。”
  官子一口气说下来,神情并不激动,可是却其坚决,显然,她已认同 了她的生命,就是为了寻找神户丸而生的了。
我和白素自然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她是要在寻找神户丸的过程中,
寻求我们的帮助。 我自付,我们并没有甚么可以帮助她之处,在那时,我想到了石亚玉,
石亚玉有这方面的资料,而且他宣称有新的发现,把官子介绍给他,不是正 好么?
可是,我正在这样想时,红绫却已然道:“我已经答允帮助官子了,嗯,
火里来火里去,水里来水里去。” 红绫杂七杂八的,学会了许多话,可是运用起来,却有点不伦不类—
—又不能说不对,但总是别扭。我常说她对语言,不是人的运用法,而是电
脑的运用法。 我望向她:“你上次闯的祸还不够,又想去闯甚么祸了?”
  红绫上次所闯的大祸,我记述在《闯祸》这个故事之中,红绫听了, 吐了吐舌头:“经一事,长一智,这次,我当然不会闯祸了。”
白素问道:“官子姑娘,令祖父当年身为潜水队副队长,他们的搜寻有
甚么结果?” 官子垂了下眼,长睫毛在轻轻抖动:“没有结果——结果是,全队三十
六人全部下落不明,只有我祖父一人生还。” 我和白素听了,大吃一惊,鄱阳湖并不是甚么汪洋大海,加上日本海
军潜水队配备精良,队员怎可能几乎全部失踪了呢?
我问道:“他们——那三十五人——” 官子道:“下落不明,没有尸体,我祖父是唯一的生还者——” 我忙道:“是啊,他是唯一的生还者,他应该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官子道:“他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可是他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若不是小姑娘说来委婉诚挚,我就要直斥其胡说八道了。但是白素居 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官子的意思,她道:“官子的意思是,她祖父完全记得自 己的经历,但是却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换句话说,就是他的经历神奇莫 测,令他离奇难明。”
官子忙道:“是!是这样!是这样!” 我自然追问:“他经历了甚么事?” 官子道:“我祖父对整件事有极详尽的记载,两位要不要看一看?” 我道:“当然要看——”
这四个字一出口,我暗叹了一声,因为这一来,等于是把事情揽上身

了。
  白素见我眉心略蹙,就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官子打着白老大的旗号来, 就算是天大的难事,我也只好火里水里甚么的了。
  官子取出一张电脑光碟来:“记载极长,有好几十万字,我全转录在光 碟上了。”
我皱眉:“需要全部看?” 官子道:“极需要。”
我接过了光碟:“那么看来,我们的对话要押后一天了。”
官子道:“我可以和红绫姐玩。” 我望了这两个女孩子一眼,没有说甚么,就和白素进了书房。 我不免有点埋怨:“老爷子这个介绍,真有点多管闲事了!” 白素道:“别太早下结论,看了山下堤昭的记述,再说不迟。”
我扬眉以询,白素道:“我感到其中必然有莫大的关键在,不然,爸不
会这样‘多管闲事’。” 我听出白素大有见怪之意,自然不再说甚么。
  一张小小的电脑光碟,可以收录好几百万字,山下堤昭的记载确然十 分详细。从他奉召到潜水队报到,出任副队长记起,事无钜细,也亏他记性
好,一一全记得清清楚楚。
  山下堤昭的记述,对这个故事来说,极其重要,我必须引述,但自然 不可能一字不易地照引,那太长了。虽然他的记述涉及许多方面的秘辛,看 来引人入胜,但我还是割去了和故事没有直接关系的部份,只把一些主要的 引述在下面。
而且,由于原来的记述很是杂乱,所以我加以整理,将之分成了几个
部份,以使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看起来脉络分明。 同时,由于事情的发生,是在我们和官子的对话期间,忽然停了下来,
去看记述的,所以故事的发展,也依这个次序进行,先把对话暂停,且来看
山下堤昭的记述。 以下,就是经过我整理的记述。
  第一部份:在这部份中,记述着正在超级大战舰“大和丸”上服役的 山下堤昭少佐,接到紧急命令,要向海军本部报到,立时星夜兼程,前往中 国。到了中国的南京之后,他才知道一共有三十六个,全是出色的潜水专家, 一起参与这项工作,队长是木村效良大佐。山下在记述到这里时,对于这位
木村大佐,写下了许多敬佩之极的言词,说是他自小就知道这位出色潜水专
家的大名,就是朋了他的影响,自己才对潜水发生兴趣的,如今竟能当上这 个传奇人物,心目中的英雄偶像的副手,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接着,他又记载了几则木村效良的“水中传奇”,据他的记述,木村大 佐看来像是一条鱼多过像一个人(这一点,和有关金秀四嫂的传说差不多),
说他曾在海中手刃过七条十多尺以上的大鲨鱼;说他曾骑在鲸鱼背上,玩游
过整个相横湾;说他曾潜下深海,为身为海洋生物学家的日本天皇搜集深海 生物的标本,有一种叫“百刺”的稀世奇珍翁戎鲤,全世界仅有的两个标本, 就是他从深海之中采上来的??
总之,这位木村大佐是一个能翻江倒海的非凡人物。 在崇拜木村大佐的同时,山下堤昭也为他和自己感到委曲,他这样记
述:“别说大佐那样堪称全人类最伟大的潜水专家了,就算是我,也在潜水

界略有名声。全队都是顶尖的专门人才,竟集中在一起,要到一个内湖去搜 寻一般沉船,真是大才小用了??”
从记载看来,不但是山下堤昭,连木村大佐以及其余三十多个队员,
人人都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在记述中,又有以下的话:“木村大佐说,海军 大将会亲自向我们训话,说明是次任务之重要性。”
  接下来,就是海军上将的训词,山下堤昭一字不易地记了下来,我仍 然只转述重要部份:“这次任务,关系帝国的命运,是兴盛或灭亡,都和各
位的任务是否能完成有关连——”
  海军大将的话说得如此严重,当时,全队人都呆若木鸡,不明白何以 一艘小小的内河航行船,牵连竟然会如此重大。
  自然,人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但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无人敢发问。 但是,疑惑之色,掩饰不了,海军大将又道:“我以我本人的信誉保证,我
的话没有半分夸张,但是其中详情属于最高机密,我无法透露。各位只要完
成任务就等于创造了历史,将来一定会明白的!” 这几句话,虽然未能解释各人心中的疑困,但却也起到了振奋人心的
作用,当下众队员齐声高呼,热向沸腾。 接着,情报人员就分析了神户丸失踪的几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就提到了金秀四嫂,而且对之评价高得惊人。
  情报人员的说法是:“在神户丸失踪的水域附近,有一股十分强大的水 上作战武装人员,这股力量的每一个成员(估计超过五百人)都具有徒手潜 水的超卓能力。这股力量一向持反抗皇军的态度,并有多次与皇军对敌的记 录。遗憾的是,每一次对抗,皇军都处于失败的一方,这是战争以来皇军从
未有过的事,当然,在大规模的追剿之中,与对方并没有正面交锋,所以始
终未曾有过决战。所以,有强烈的迹象显示,神户丸的失踪,与这股力量有 关,这股力量的首领是一个女人,称之为金秀四嫂。”
情报人员又道:“你们的行动,会受到强大力量的军队掩护,根据以往
的经验,我军一出现大军结集的情形,金秀四嫂的人马便会不知所终。这次, 预料也会如此——若不是如此,那更是再好不过,我军可以趁机和他们来一 次正面交战,从而歼灭他们。”
  日军方面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他们也对失踪作了多方面的估计:“神 户丸失踪有两个可能,一是被弄沉了——我方愿意见到这种情形,因为这样, 船上的一切都可以保持完整。
第二种可能是,船被劫走了,那一带水域,港汊极多,错综复杂,隐
秘而难以被发现的所在极多,船若是被藏在这类所在,一时之间,也难以发 现,我军正在进行积极搜索,但这个可能性不大。整件事情,对我们有利的 一点是,敌方显然未曾发现神户丸的重要性,所以,只要我们能及早找到它, 一切还可以补救。”
海军大将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帝国前途,就系在各位身上了!”
  一群队员自然大声高呼,矢志完成任务。山下堤昭在这一段上,记下 了他自己的感想:“在神户丸上,究竟有着甚么重要的东西,竟然关系着国 家生死存亡的命运?大将最后严厉告诫不得好奇,不得发问,不得相互之间 讨论,不得向任何人泄露,违者军法处置。我如今记述这经过,虽已事隔多
年,日本已经战败,但想起当时大将严厉的神情,心中也不禁有寒意。”
这一段的记述日子,是一九四八年,那是战争结束之后三年的事了。

  可知当时,山下堤昭只是把事情记在心中,后来才凭他惊人的记忆力, 记述出来的。
记述还有一段:“神户丸究竟有甚么秘密?我在九死一生之后,一直不
能忘怀,所以一直试图找出来。可是不论我如何努力,一点线索也没有。而 且,我还发现一点:不但这秘密的内容无人知晓,而且,连神户丸关系着着 一项大秘密这件事,除了一个人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知道了。”
从这一段记述,可见得神户丸的秘密,一直是隐密之极的事。 记述的“后记”另有此句,我和白素都感到奇上加奇,这一段文字是
这样的:“好像有人在偷看我的记述,会是谁呢?谁会对我的往事感到兴趣? 那是我身边的人,还是我的疑心?”
看来,山下堤昭对他记述的经历,很是重视,以致怀疑有人在偷看。 但他记述的,全是过去了的事,而且他所知不多,应该没有甚么秘密
可言的了。
记述的第二部份,就是潜水队的行动经过了。 这一部份,记述得更是详尽。 在我择要转述这一部份之前,有必要先记明一些情形。就是在看了第
一部份的记述之后,我和白素曾有一段讨论,我首先指出:“关键是神户丸 上的秘密,我想,就是由于船上有这个大秘密,才导致它神秘失踪的。”
白素却不尽同意:“表面上看来如此!” 我扬眉,询问她不同意的理由。
白素道:“若是船上的秘密使船失踪,那必要有一个前提:秘密已经外
泄,可是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金秀四嫂以及其他的抗日力量,都不 知道神户丸上有甚么特别的秘密。”
我道:“可是,金秀四嫂承认她准备劫走神户丸。” 白素道:“是,但目的只是船上的货物,她估计船上有值钱的货物,所
以才准备下手。
  然而,再值钱的货物,也不足以影响‘帝国的兴亡’,所以,她并不知 道真正的秘密。”
  白素略停了一停,又补充道:“不但她不知道,连山下堤昭他们也一直 不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秘密。”
探索各种秘密正是我的所好,白素的话,不禁令我心痒难熬。
我道:“不防假设一下这秘密是甚么?” 白素摇头,表示没有可能。我退了一步:“假设一下这秘密的性质是甚
么?” 白素沉默了片刻:“也极难设想。”
  我道:“也不是全无线索——这秘密关系着日本的兴或亡,在当时的情 形下,自然和战争的胜或败有关。”
“根据当时的情形来分析,确然如此。至于后来,历史开了一个大玩笑,
战败的日本,反而大大地兴旺了起来,又有谁想得到呢!” 白素仍然不出声,我又道:“一九四五年四月,日本不但败象已呈,而
且可以说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已经出动了自杀式飞机,除非是突破性的 新武器,否则,难以挽回败局。”
白素道:“突破性的武器,如 V2 火箭也未能挽回德国的失败。”
我沉声道:“当年袭击伦敦的 V2,如果配有核子弹头,结果就可能大不

相同。” 白素望着我:“你想说明甚么?”
我道:“我只是假设——假设之一是,神户丸上的秘密,和某种突破性
可以决定战争胜败的武器有关。” 白素对我这个“假设之一”,表示同意。
  我又道:“本来,国家之兴亡,还可以从政治上来考虑。但当时的情势, 盟军方面早已下定决心,非把日本彻底打败不可,故任何政治性的方法,都
不可行,所以,这一点——便不必作考虑了。”
白素笑道:“照你的说法,你的假设之一,也是唯一的假设了。” 我道:“至少暂时我想不出假设之二来。” 白素追问了一句:“你假设中的武器,若说可以凭它扭转战争的胜败,
那是不是核武器呢?” 我道:“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在核武器出现之前,想也想不到会有
那么厉害的武器,现在,一定也有别种武器是想也想不到的。”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们的这次讨论,也就算是告一段落。 现在,再说山下堤昭记述中的第二部份——他们开始行动,采取的方
法,是依照神户丸失踪前的航行路线,一成不变。 原来神户丸在失踪前的航行,每一小时都有记录,是神户丸在航行中
向情报部所作的报告——这一点就不寻常之至,一艘货船何必要那么郑重的 行踪报告?
由此可知神户丸自一启航起,就非比寻常!正因为如此,也益增事情
的神秘性——神户丸的整个航行过程,可以说全在严密的监视之下,居然还 会失踪,真有点匪夷所思。
  山下堤昭在这一部份的记述之中,采取了日记的形式,每日记事,清 楚明了,我也沿用了这方法。当然,我精简了十之七八。
我从也们到了湖口镇之后开始引述。
  湖口镇位于鄱阳湖最北端和长江交界处,顾名思义,它是进入鄱阳湖 之口。这是一个大镇,地当安徽、湖北、江西三省的交界处,是航运和陆路 的中心,是极重要的水陆大码头。
  凡是这样的地方,人文情形自然也都复杂无比。尤其是在那个时代, 日本军队的控制力还在,可是伪军和挂着各种名号的军队,以及有枪有人的 各地江湖人物,土匪帮会,杂七杂八的力量之多,真是难以胜数,是一个典 型的九反之地。
  根据神户丸的航行路线,船是自小孤山脚下的长江启航的。小孤山在 一个叫彭泽的镇甸对江,山并不高,可是山势险要,也十分隐秘。
  这里有一点相当重要,并非出自山下堤昭的记述,而是我们事后得到 的资料,但由于和神户丸的航行有关,所以插入此处,以便容易了解经过(所
以,这个事实,山下堤昭也未必知道。山下只记述着“神户丸自小孤山脚下
启航,我们亦然”而已。)以后,我还会用这个方法来夹叙。 我事后得到的资料显示,日军在小孤山驻有相当重的兵力,虽说小孤
山是长江的要塞,有军事价值,但是日军的部署,却显示了过分的重视。日 军在入山的道路上,布有重兵,任何人不准通过,有不小心闯进去的,格杀
勿论。那使人想到,日军在小孤山中另有作为,但究竟是为了甚么,没有人
知道。

  神户丸出现在山脚下的江道,停留了好几天,开始时并没有引起甚么 注意,因为在外表看来,神户丸颇是残旧。虽然就内河航运船来说,它十分 巨大,但是也并不特别起眼。
  引起了金秀四嫂的注意,想对它动手的,是由于四嫂手下的四大金刚 之一的梅。梅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胆大心细,负责替部队寻找下手的目 标,她注意了神户丸七天。
首先,她注意到上船下船的人极多。



四、唯一生还者的记述(二)




  所谓“上船下船的人多”,是有许多人不断地下船上船,有的空手,有 的带着货物,竹篓或木箱,进出之际,都有军队护道——根本不让人接近。 梅观察到这一点,是潜在水里,用土制的潜望镜看到的。
更引得梅注意的是,船的吃水线,每天都在下沉。 梅是四嫂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据说自九岁起,就在湖上“讨生活”,
对于水面水底的一切活动,都了若指掌。所以,她估计像神户丸这样的大船, 吃水线每下沉一寸,就等于船上多了十吨的重载。连续观察了几天,船的吃 水线竟下沉了一尺多,可知船上所载的货物,超过了一百多吨。
  奇的是,梅并没有看到巨型的物件由起重机搬运上船,于是她的脑中, 就闪过了两个字:金子!
只有黄金,才是体积小而沉重,大量的黄金,可以使船的吃水线下沉。 梅于是把自己的这个发现和想法,向四嫂报告,四嫂一听,就同意了
她的看法。
  这才有四嫂和四大金刚一起在湖口镇出现的事——一来是搜集更多资 料,二来是告诉江湖同道:她们盯上神户丸了。
  四嫂和她手下接下来的行动,我在后面会补述,先说这一点,是据此 可以肯定,神户丸上确有很是奇特的东西在。
日本搜寻队的船,在小孤山下的江边,溯江而上,来到湖口镇,完全
依足当日神户丸航行的路线和时间。他们在湖口停了约半小时,就进入了鄱 阳湖的水域。
  鄱阳湖的湖形,极其不规则,三叉八角,像是一团棉花被随意扔在地 上所形成的形状,在湖的北部,也就是自湖口镇向西航行,在地图上看来, 是一片狭长的水域,最宽处不超过六公里。
  自然,六公里在地图上看来,只是很狭的一条,但是在实际的水域上, 却是很大的距离,足以造成烟波浩淼,碧波万倾的景象。
  潜水队乘坐的,是一艘经过改装成铁甲船的小轮,装备的武器精良, 一旦遇到袭击,这三十六个人组成的队伍,可以发挥意想不到的强大战斗力。 而且,队员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知道自己此行关系重大,所以个个士 气高昂。据山下堤昭的记述,队员每每引吭高歌,歌声嘹亮,惊得大群水鸟
振翅高飞,蔚为奇观。
神户丸由湖口镇到失去联络的老爷庙水域,航行了两天一夜,潜水队

的船也按照此航行,到了失去联络的地点,正是清晨时分。 湖面上有大团大团的晨务,犹如漫天撒下了无数薄纱一样。等到船在
估计的水域停了下来,四周静得出奇,只有湖水汤击在船身的泊泊声。
  他们的任务,是早已交待了的,一到达神户丸失去联络的地点,全队 就分成两组。甲组由队长率领,乙组由副队长率领,每队十八人,轮流作二 十四小时的潜水搜寻。
  他们采取的方法,是以泊船处为中心,作“蜂圈式”的搜寻,也就是 以船为中心,不断地增加直径,作圆圈式的搜寻。
  他们用这样的方法,那是万无一失的,因为他们还有着当时科技尖端 的产品——无线电波探测仪,那种被称为“雷达”的仪器,直到如今,仍被 广泛使用,当时是人类的最新科技。
  队长率领甲组队员先下水,时间是三小时,乙组的人员则准备小艇, 在湖面上打转,小艇驶出半公里,准备接回甲组人员,乙组人员便接着下水。
甲组人员在休息期间,再将小艇驶远半公里。这样,二十四小时下来,就可 以驶出四公里,四十八小时后,便可以完成搜索了。
  因为根据神户丸航行的记录,船只不可能驶出五公里之外。搜索队作 八公里的搜索,已经是超过失踪范围的了。
搜索队在一开始执行任务时,个个充满了信心。甲组人员在三小时后
出水,一无所获,信心略受打击;乙组人员三小时后又无功,已是下午时分 了。
甲组人员再下水,又三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发现。这一带的湖水并
不深,水又清,湖中大鱼水龟都历历可见,若是神户丸沉在湖底,断无不见 之理。
  轮到乙组人员第二次下水,已是夕阳西下,山下堤昭为了振奋人心, 在下水之前,和每一个队员击掌、高呼,可是,他们的三小时努力,依然白 费。
  甲组再下水时,月轮高照,水面泛起亿万点银光,一望无际的湖面, 如同是一张银丝编成的网一般。
  山下堤昭记得极清楚,甲组下水的时间,是晚上九时正,也就是说, 到午夜十二时,就会轮到乙组第三次下水。
在努力了那么久之后,仍然没有收获,队员不免大是沮丧。尤其在通
报机上,海军大将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询问一次,更给他们造成海大的压力, 觉得若不能成功,就愧对国家了。
  在小艇上休息的时间,并不易过,因为甲组的队员,在水底下不断传 来的讯息是:并无发现,并无发现。
  由于湖水极清澈,而且小艇一直跟随着甲组的队员,好使他们在三小 时的潜水之后,一上水面,就能登艇。所以,在小艇上的乙组队员都隐约可
以看到,从湖水下面透上来的,甲组潜水队员所用的射灯灯光,灯光透过湖
水,荡漾不定,形成一种朦胧迷离的美景。 照说,在这样的情形下,是绝不能有甚么意外发生的了。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的了。 先是在十一时五十分的时候,副队长命令队员作下水前的准备,因为
在十分钟之后,就又轮到他们下水了。各队员依照规章,作下水前的准备,
包括检查潜水器具在内。

  那大约需要五分钟的时间,在这四五分钟之内,没有甚么人注意湖面 的情形,等他们检查完毕,重又注视湖面时,他们都在等待甲组的队员冒出 水面。
  日本军队训练严格,几次交替,下水的队员,几乎都是准时的一下子 自水中冒出来。
  可是这次,乙组的队员全神贯注的等着,已过了午夜十二时三分钟, 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时,山下堤昭只感到一股极度的恐惧,袭上心头。他想大声问“这
怎么了”,可是竟是开了口,而出不了声。 他的目光射向其他的队员,只见每一个队员的神情都古怪之至,又惊
又疑,看来感觉和他一样。 整组人怔呆了又有一分钟,甲组队员已过时四分钟,还没有冒上水面
来。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队员尖声叫了起来:“他们不见了,甲组的队员 不见了!”
  山下堤昭的第一个反应是厉声咒骂:“蠢驴,胡说——”但是他没有骂 完,也陡然感到甲组的队员,确然是全不见了。
因为本来是可以看到湖水下移动的射灯灯光,或远或近,这表示甲组
的队员正在搜寻。 可是这时,湖面一片黝黑,绝没有水底的光芒映上来。
这种情形,可能是早已是这样的了,不过当大家从紧张的检查工具后,
再定过神来之时,并没有在意而已。 直到过了时候,甲组的队员仍没有出现,这才徒然使人感到事情不对
头,出了事了,甲组的队员不见了! 湖面上一阵晚风吹来,虽然是在夏天,可是仍不免令人汗毛直竖,所
有人都发出了无意义的惊叫声,显得混乱之至。
  作为副队长,山下堤昭自然要设法控制这样的局面,他先看了看时间, 各人竟在惊愕之中,又过了五分钟,甲组的队员还没有出现。
  山下堤昭大喝几声,令各人静了下来,他宣布:“乙组队员立即下水, 照计划执行任务!”
他大声叫“一二三”,可是在他的命令发出之后,只有几个人应声下水,
其余的人竟然犹豫着,没有立即下水! 这种情形,在军队之中,已经可以构成“抗命”的罪行了。 山下堤昭再次大声发令,这才令所有的队员一起下水,他自己也一踪
身,下了水。 山下堤昭下水之后,其他人的情形如何,他不得而知,因为自此之后,
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队员。不论是甲组的还是乙组的,他都没有见过,他 是唯一的生还者。或者说,他是事后唯一还存在的人,其余的人都消失无踪
了。
  山下堤昭下水后的经历,他记述得颇是怪异,简单得出奇——看来, 不是他不想详细记述,而是发生的事就只有那么多,他想详述,也实在不能。 山下堤昭的记述是:“怀着惊疑无比的心情下了水——不知道甲组的队
员出了甚么事。
才一下水,就觉得有一股力量拽着自己下沉,同时,眼前一片漆黑,

竟不像是进入了水中,像是进入了墨汁之中,再接着,全身产生了一种极奇 怪的酥麻之感,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以上简单的记述,就是山下堤昭下水之后的全部经历。其过程大约只
是十来秒,或者更短,所以,他根本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他是唯一的生还者,或者说,他是唯一再度在世上出现的人,当然在
失去了知觉之后,又醒了过来。 倒是他记述醒过来之后的情形,十分详尽,因为对山下堤昭来说,那
可以说是一生之中最大的奇遇——他下湖,就在奇异的情形下失去了知觉,
自然是奇遇。但由于时间太短,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所以不如他醒 来之后的遭遇那么奇特。
  他醒来之后,首先感到手腕和足踝都有疼痛,而且,全身都在摇晃。 到神智渐渐清醒时,耳际更听到了连续不断的“嗡嗡”声,而且,全身各处
都奇痒难忍。他还未曾睁开眼睛,就想去抓痒处,但是一用力,才发现自己
的双手全被绑住了。 接着,他发觉双脚脚踝也被紧绑着,他这才睁开眼睛来。起先,甚么
也看不到,接着,他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之上,而且,置身 在一艘小船之中,那小船有着半破烂的蓬,可以透过蓬上的破洞,看到天上
的星月微光。
  小船有人在划桨前进,所以船身在摇晃。那种嗡嗡声,却原来是大群 的蚊子,绕着他在飞行时所发出来的声响。他之所以全身发痒,自然是由于 大群蚊子都已饱餐了他的血之故。
  山下堤昭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之后,他毕竟是久经训练的职业军人, 立即想到的是:自己被俘了!
  而且,根据情形,他也判断出自己不是被正规军队所俘,多半是落在 游击队的手中了。
他学过中国话,船既然在摇动,当然是有人在摇,他勉力定了定神,
大声叫了一声:“放开我!” 叫了两声,船身两旁传来了“刷刷”的声响,那是船身擦过湖中生长
的芦苇时发出的声响。 山下堤昭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苦,因为这种湖中的汊港最是隐秘,纵
横交错,水道曲折,不是熟悉地形的人,转以几天几夜,也转不出来。而且,
最难被人发现,故他被发现、获救的可能,自然也相对减少了。 他着急起来,又大叫了几声,中日语并用。就在他叫了一阵,喘着气,
心中更增惊惶之际,就听到自船尾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那女子说的竟是流利的日语,斥道:“你鬼叫甚么,信不信我抓一把烂
泥塞住你的臭嘴?” 山下堤昭一听之下,不禁呆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听到了日语,自
然令他感到亲切。
  但是有生以来,都听惯了女性使用敬节的日语说话的人,忽然听到了 一个女声,说出如此粗鲁无礼的话来,却又令他感到怪异莫名。
所以,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 接着,那女声又传来:“你叫山下堤昭,是一个少将,对不对?”
山下忙道:“是,你不能再问别的,根据日内瓦战俘条例,我只需回答
这个问题就已足够了。”

  那女人的声音怒道:“放屁!我要问你杀过多少个中国人,只怕你数不 过来!”
山下沉声道:“我可以回答:一个也没有,我不是战斗人员,我是潜水
专家。” 那女人怒道:“侵略他国,全是兽军!”
  山下堤昭出不了声,作为军人,他服从命令,他明知侵略不当,但却 也身不由己——战时,在日本军人之中,也有极少数良知未泯的,山下堤昭
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叹了一声。
那女人咄咄迫人:“你怎么不说话了?” 山下道:“我无话可说,我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可是别??
别人??” 山下说不下去,那女人冷笑一声 :“我看你和别人也没有甚么不
同??,哼,潜水专家带了那么重的铁筒,算甚么专家!”
  山下一时之间,不明白那话是甚么意思,那女人又道:“不过你们有点 家伙倒也有用,在水中能发光的灯是其中之一,你要教会我使用。”
山下这才知道,女子口中的“铁筒”,是指潜水用的压缩空气筒而言。 这时,他不禁对对方的身份起疑,忍不住问道:“你是甚么人?”
他问了一声之后,只听得那女人的声音大是接近:“你看我是甚么
人?”
  山下的双手双足被绑在木板上,身子转动不灵,他循声勉力偏过头去, 看到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离他还不到一公尺。
  那女人的身子还在蓬外,只是探身进来望向他。那女子双眼很大,乌 溜溜地有神,不算很美丽,但是青春气息迫人,虽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出
她面颊红润,显然是一个极其健康壮实的女人,她的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 山下一看之下,不禁啼笑皆非——他一个堂堂的海军少佐,竟然落在 这样的一个大姑娘手中,说是奇耻大辱,也不为过。偏偏这大姑娘说话虽然
粗鲁不文之至,但是不但声音动听,这一照面,更是讨人喜欢。 山下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是甚么人。”
那女子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才是潜水专家——你不配。” 山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快放开我,你要是怕我,放开我之后,再
把我的手脚绑上就是。”
那女子怒道:“谁怕你这鬼子少佐!” 随着那句话,只见她手腕一翻,手中已经多了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东西形如匕首,可是却分成三个分叉,很是尖锐锋利,长不过尺许。
女子一出手,那东西便在她的手中飞快地转动,闪起一闪精光。 山下堤昭虽然不认得那东西,可是寒光闪动,杀气扑面,那分明是一
件兵刃。 他张大了嘴,不知那女子要干甚么。
  那女子徒然停了手,把兵刃直搁到了他的鼻尖上,一股清飕飕的寒气 传将过来,令得山下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那把刀竟如此锋利,看来那女子只要随便一挥手,他的鼻子便要离开 他的脸。
所以,他也不免现出了骇然之色来。
那女子哈哈大笑了起来,用兵刃在他头上敲打了几下:“鬼子少佐,害

怕了?” 这鬼子少佐,刚刚因出奇不意,确然大吃了一惊,但此际定过神来,
感到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便大声道:“你怎可以虐待俘虏?”
  那女子冷笑一声:“要是仍当你是皇军,你早就被大斩八块,丢到湖里 喂王八了!”
山下道:“你不会杀我,你还要我教你怎样用在水里会发光的灯。” 那女子晃了晃手中的兵刃,出手极快,刷刷两声,已把绑手的两段绳
削断,山下一挺身,坐了起来。
  那女子立时又把兵刃对准了他的咽喉,三叉共刺,只要向前略送,这 海军少佐的脖子,不会比常人更硬,自然也会多三个窟窿,所以山下不敢再 动。
那女子道:“你自称潜水专家,能说出我手中家伙的名称么?” 山下堤昭已然算是“中国通”了,甚至会说一口中国话,可是这个问
题,却也把他问了个哑口无言。 他只好道:“请多多指教。”
  那女子得意地笑了起来,她笑后极其欢畅,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但是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由衷地发出欢乐的笑声,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山
下堤昭盯着她看,不觉有点痴呆。
  那女子也发觉了山下的目光有异,她止住了笑声,和山下默默对望了 一会,忽然俏脸红云陡生,偏过了头去,低声道:“那叫分水娥眉刺。”
看官,那“分水娥眉刺”是女子使用的短兵器,尤其适宜在水中近身
搏斗时使用,出击快,攻击力强,杀伤力大。这种兵刃,又有一个名称,叫 “水鬼喜”,据说,水鬼找替身时,也要借助它来害人。
  别说山下堤昭不懂,只怕日本帝国大多的汉学家,唐诗宋词,子曰诗 云,甚么都懂,也不会知道这兵刃叫作“分水娥眉刺”。
当下山下重复了一遍,才又问:“你??究竟是甚么人?”
  那女子此时已进了船蓬,她一挥手,又把绑着山下双足的绳割断,一 挺胸,大声道:“东南湖滨挺进独立团副团长!”
  这种古怪的番号,听得山下堤昭直眨眼。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态竟 带有几分稚气,看来很是可爱。
山下笑道:“能成为你的俘虏,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不知副团长要如
何处置我?” 山下这一问,却使那女子踌躇了起来,望定了山下,竟是一副不知如
何才好的神情。 山下反倒问她:“可是有甚么为难之处?” 那女子应声道:“是啊——”
  可是她说了两个字,又觉得不妥,便住了口。显然她又不知如何处理 才好,神情更是犹豫不决,咬着下唇,看来更是稚气。
  这时,山下堤昭已完全放下心来,因为眼前这女子,虽然身手不凡, 但是却很是稚嫩,看是一对一,再容易应付不过。
  他搓着手腕,道:“我能成为你的俘虏,也算是有缘,你有甚么为难, 不妨大家商量。”
他一面已伸手在自己的裤脚处,搭到了自己用以防身的匕首还在,看
来那女子绑起自己之时,竟然未曾搜过身,可说是疏忽之至了。

  那女子望着山下堤昭,神情仍是犹豫,声音也变得低沉:“照说,你落 在我手中,我应该把你送到四嫂那里去是,可是四嫂她??她恨鬼子入骨, 你一到。??只怕就——”
  她说到这里,作了一个手势,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作砍了一刀之状。 山下堤昭自然看出,眼前这年轻女子对自己大是同情,他不禁产生了 异样的感觉,过了一会,他才道:“我是你敌人,叫四嫂杀了就杀了,你为
何为了我的死活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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