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白、金对话
日本军队的情报工作做得好,他们一队人在前赴目的地之前,早已对 当地的情势有过一番了解,也知道金秀四嫂是重要人物。所以当山下堤昭知 道了这女子是四嫂的手下时,本已绝望,可是偏偏对方的态度如此,似乎又 有了生机,所以他才故意如此说,以肯定对方的态度。
他这样一说,那女子震动了一下,咬着下唇,神情有几分幽怨,彷佛 是在说他不了解她对他的关心。
一看到这种情形,山下堤昭心中雪亮,他用极诚恳的声音道:“姑娘不 必为难——若是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恳请姑娘别把我交给四嫂, 放我一条生路,我山下堤昭有生之日,不敢忘记姑娘的大恩大德。”
这样的话,本来是绝难出自一个标准的日本皇军军官之口的,但是山 下堤昭此时说来,竟是自然之至。这可以说是奇怪的现象。
各位看官,男女之间的相遇相识,以致三言两语,甚至是一个照面之 间,由起初的互相吸引,以至立即可以知道自己和对方会情投意合,本来就 是一件奇怪之极的事,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自古以来,人类对这种奇怪的现象,在弄不清摸不准,无法可施之余, 便把它归诸一个“缘”字。
然则“缘”是甚么,也没有人说得明白,但人人又都知缘是甚么。 缘之奥妙,也就在于此。尤其在男女之间若有缘,在再不可能的情形
之下,也会纠缠在一起;若无缘,再刻意撮合,也是白搭。就像春雨三遍,
满地野草茁发,但若想凭人力制造一根野草出来,却又万万不能。 闲话表过,却说山下堤昭和那女子,自然是一双有缘人了。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金秀四嫂手下的四大金刚,梅兰竹菊的竹。 这四个出色的女子,每一个人的出身、经历、事迹都可以写一大部书,
但是却和本故事无关,所以只是约略一提就算。 当下,竹见到山下这样求自己,她本就甚犹豫不决,听了恳求,心中
其实已有了主意,可是想到此举实在太大胆,仍自沉吟。
竹的性格爽朗豪放,何以对山下产生好感,连她自也说不出来。 算起来,她只好归咎于她曾被山下堤昭紧紧地拥抱过,虽然那是在特
殊情况下的行为,但在一生未曾和异性有过那样接触的竹来说,自然也足以 造成巨大的冲击了。
事情得从头说起。
在神户丸失踪之后,不但日军大是紧张,各方面都大为关注,大家的
心思一样,都认定了金秀四嫂下的手。 所以,在第三天,就有三大司令、五位将军一起造访金秀四嫂的事。
(这一段记述,是日后山下自竹的口中得知的,也归在山下的记述之
中,为了便于明白竹救山下的经过——那是很重要的关键,所以我提前叙 述。)
在访客之中,有两个将军是正式的军队司令,地位很高。尽管访客之 中互相敌对,但是目的相同,只想知道神户丸的失踪,是否和四嫂有关。
四嫂的回答是:“我确然想打神户丸的主意,因为神户丸在小孤山下泊
岸几天上货,吃水线下沉一尺有多,我估计必载了极多的黄金,所以想下手。” 这一番话,已令得各方面的军豪首领惭愧不已,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 神户丸载了甚么特别的货物,只是在船失踪之后,日军异常的反应之中,才
知道神户丸有点不寻常而已。 四嫂又道:“可是我未来得及下手。神户丸经过湖口,进入鄱阳湖,我
就水上水下的跟着它,准备伺机下手,可是到了老爷庙附近,就失去了它的 踪迹。”
神户丸正是在老爷庙附近的水域失去踪迹的,所以四嫂这样说了,大 家也只好相信。虽然当时各人心中都还是有点疑惑,但是四嫂既然说没有下
手,各人也不便再有甚么表示,不然,惹恼了四嫂,她翻起脸来,虽有好几
个将军之多,只怕也担待不起。 当下,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只有后来,白老大探索这件事的时候,
会晤金秀四嫂,提起当日的事来,四嫂仍然用这番话来应对。
一来是白老大为人精细,听出话中大有破绽。二来是他为人大胆,不 怕四嫂翻脸。三来是他自恃在江湖上行辈尊大,所以在听了这番话之后,就 哈哈大笑,直呼其名:“金秀,你这番话只能唬弄那些司令将军,为何对我 也这样说?叫你盯上了的盘子,一举一动,哪怕是闷声不响的放一个屁,都
在你的眼里。老大的一条船,会在你眼底下不见了,这话唬谁了?” 金秀四嫂大是不愉,但碍于白老大的身份,也不敢太发作,她冷冷地
道:“老哥要是认为是我下了手,那就当是我下的手好了。”
白老大笑道:“我不认为是你的手——这船很有点古怪,你下了手,也 吞它不下。我告诉你,幸亏它不见了,你没有机会下手,不然,你手下的人 连你自己,只怕不能剩下多少。
船上有二十支重机枪,有一个加强连,配的是全新的武器,连美国人 用的火焰喷射器都有近一百具,一起喷起火来,方圆十里,湖面上全是烈火,
你的那些人马能挡得住吗?” 金秀四嫂听了,脸色难看之至,但是却也流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白老大找金秀四嫂,是在一年之后的事,那时,战争早已结束,四嫂
也已金盆洗手,正准备彻底和过去的生活划上句号,重新开始新生。
(四嫂这个女人的一生,传奇之至,她的“新生”,更是出人意表之至,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女子,有机会,当略记述一二。)
所以,四嫂并不像过去那么火爆,只是冷冷地道:“白老哥当时也在那 船上?”
这一问,自然大有讥讽之意在,潜台词是:“你又不在船上,怎能知得 如此详细?”
白老大长叹了一声:“我的情报,是直接从东京方面来的,为了传递这
情报,牺牲了三位出色的情报人员。情报还说,这船关系着日本帝国生死存 亡的命运,所以,我也联络了一批人要打它的主意。”
四嫂的忍耐力再好,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叭”地一下,一掌击在
桌上,把桌上的杯碟打得全都跳了起来,怪叫道:“好哇,你联络了一批人, 竟然不来和我联络,小瞧我到这种地步,你不说清楚,我和你没完没了!”
白老大搓着手:“我联络的,上有空军,下有海军,全是有极强的战斗 力,不是潜进水去凿沉船这种勾当,不来找你,是为了不让你无谓牺牲。”
四嫂心知白老大所说是实,因为她的力量虽然不小,但是和正规的军
队相比,当然大大不如。 她闷哼一声:“那你得手了?”
白老大道:“没有,我们的情报,只说在长江有一艘船关系重大之至, 能俘虏了这条船,就大大有利,连船上的武装配备都可拥有。但就是不知是
甚么船,在长江的哪一段水域。”
四嫂道:“那有甚么用!” 白老大苦笑了一下:“等我们好不容易弄清楚是神户丸时,神户丸失踪
的消息已传出来了。” 两人的对话,回到了原来的题目,四嫂道:“我告诉你它失踪了,你又
不相信。”
白老大一字一顿:“我不是不相信,而是请你把当时的情形详细告诉 我。”
四嫂默然不语,白老大又道:“神户丸上的二百来人,全部下落不明,
后来日军组成了搜寻队,三十六人也全部下落不明,所以,只有你才知道当 时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那时,白老大并不知道在搜寻队之中,有山 下堤昭副队长并未消失。山下并未消失的经过和竹有关,山下和竹两人的经 历还有一些曲折,他们的存在,直到若干年之后,才为人所知。所以,当白 老大和四嫂谈话之际,白老大并不知情。
整件事情都十分复杂,要从多方面不同的角度去看,才能明白事情的
经过,所以我在叙述的时候,也就不得不“主体化”,使列位看官,更容易 在多方面叙述的各个角度,明白事情的经过。
当下,四嫂沉默了片刻之后,反问道:“船上载的,究竟是甚么?”
白老大一摊手:“不知道——就是为了想弄清楚,所以才一步一步想把 失了踪的神户丸找出来,所以,首先要知道它失踪时的情形。”
金秀四嫂抬头向天,又伸手在白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几下,才叹道: “这一年来,许多人问过我,但是我都不愿说。”
白老大道:“难得的是四嫂手下上百人,没有一个说了半句,都说没有 四嫂的话,不敢透露半个字,由此可见,四嫂治军之严,威信之高。”
白老大捧了四嫂一番,四嫂却大是感慨:“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手下四
个最亲的亲信——” 白老大早就注意到了,四大金刚只有两个随侍在侧,这时又听出四嫂
话中有因,就问道:“还有两位出了甚么事?” 这随便一问,四嫂却勃然大怒:“别再提这事!”
当时白老大未曾想到“这事”和整件事大有关系,所以也没有节外生
枝,只是笑道:“不提就不提,且说当时的情形如何。”
四嫂的神情仍很激动,兀自喘了好几口气,才道:“不但我们盯上神户 丸,连后来搜寻队的船,我们也一直盯着,你可知道?”
白老大笑道:“我当然知道——只有鬼子才不知道,以为封锁了水域便
成。他们不知道,封得住别人,又怎能封得住四嫂的队伍,四嫂的队伍,个 个在水中就像大黑鱼一样,鬼子焉知厉害。”
白老大虽然因为有求于人,称赞的话多了些,但是说的,却也是实情。 当搜寻队一过湖口镇,四嫂就全力盯看他们,全部过程皆在水中进行,
日军封锁再严,也想不到会有几十个水性出神入化的人,潜在水中,窥伺他
们的行动——山下堤昭身为副队长,就做梦也想不到有这种事发生,直到后 来发生了变故,竹告诉了他,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可知四嫂的部队,在水 中出神入化的本领。
四嫂听了,却又叹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两次我们经历的情形, 都对你说了吧!”
白老大大喜,道:“若有所收获,定然少不了你的一份。” 金秀四嫂淡然道:“我已决心跳出了,以前的一切,和我再无──,我
甚么都不要。” 白老大此际不知四嫂准备如何,但他身在江湖,当然知道要跳出江湖
之难,四嫂既然有此决定,自然也是新生活的开始,所以他道:“金秀,恭
喜你了。” 四嫂淡然一笑:“我们一直跟着神户丸,神户丸吃水深,船行不快,要
盯着它,并非难事。我们已经决定,过了老爷庙后,有一段湖面很阔,湖水
也深,而且,又有不少急速的漩涡,在那里下手最好。” 白老大“嗯”地一声:“九鬼井。” 就这三个字,已令得金秀四嫂对白老大肃然起敬。因为“九鬼井”这
个地名,正是她所说准备下手的那个所在。 这个所在,在湖中极其隐秘,水分两重,上一层有五公尺,水面平静
无比,一点也看不出有甚么凶险来。可是下一层却是急漩连连,一共有九个 之多,最大的一个,涡径有两丈开外,最是急速,急漩漩向湖底深处,无人
能知究竟底在何处。 这种水面以下的奇特的水文现象,只有在湖中讨生活,水性非凡,经
验老到,几次险死还生的人才知道。白老大居然能随口就说了出来,那表示
他识见非凡,四嫂自然佩服。 白老大在说了九鬼井之后,略顿了一顿,又道:“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
——你们若选了九鬼井作下手的地点,在水中把船底弄出几个大洞,等船下 沉,那是可以成功的。”
四嫂神采飞扬,因为刚才白老大说她绝无可能成功,如今改变了看法, 可知当年她的方法确实可行。能得白老大如此称赞,自然值得高兴。
不过,白老大词锋一转:“可是,弄沉船,令船上的鬼子都葬身湖底,
你也没有好处,因为船若是沉到了九鬼井,不但无法捞得上来,只怕连四嫂 你,人人都说你是鲤鱼精化身,也难以潜下去,看看沉船之中究竟有甚么宝 物在。”
四嫂听了,反应得是奇特,先是灿然一笑,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的 话也分成了两截,笑的时候道:“谢谢你的美誉了!”叹的时候道:“确然欠
思量,但当时想的是,先解决了再说。”
她叹息时的话,很易理解;笑时的那句话,却要解释一番。 原来,人人都因四嫂的水性好到了出神入化,所以,都传说她是“乌
鱼精”化生。那“乌鱼”是水中一霸,生命力极强,寿命也长,可长到寻丈
大,若是在水中闹腾起来,寻常小船一下子就掀翻了。但其形若鳍,又遍体 乌黑,卖相很是难看。此时白老大明知传说,但是却改口称她为“鲤鱼精” 化身,鲤同是鱼,但鲤鱼体形优美,且多有红色、金色的鳞片。
传说中有鲤里仙子的美誉,又有鲤跃龙门之意在内,四嫂听了,自然 心中欢喜,白老大可说是老江湖之至了。
两人继续讨论,白老大道:“照你看来,神户丸是不是叫九鬼井的漩涡 扯到湖底去了?”
四嫂道:“照说,除此之外,别无去处。偌大的一船船,连两百来人, 总不成溶在湖水中了,可是我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白老大问:“何以见得?”
四嫂道:“这就要说当时的情形了,我们盯上神户丸时,情形比较简单, 鬼子可能认为船上的武器已足够保护,所以并没有封锁水域,我们至少有五 六十人一直把神户丸留在视线之内。”
在这样的情形下,神户丸居然还会失踪,这真是奇上加奇。白老大知 道四嫂已快说到关键时刻了,所以他并不催促。
四嫂道:“那一刻,我也是目睹者之一,我还有一具望远镜,是一个将 军送给我的,连神户丸甲板上的人走来走去,都可以看得清楚之至。那一天 早上,天清气朗,水波不兴,是一个好天气,日出之后,连湖面上的那一层 薄雾,也消散了,由于天气太好,所以我们都不敢太接近,怕被对方发现。
这样的天气,不怕看不见目标,所以我们大都不免有些疏忽。”
四嫂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乾哑:“所以,以 致后来问起来,竟没有人说得上那一天那一大团黑雾是甚么时候聚起来的。”
白老大扬眉问:“黑雾?”
四嫂道:“是,湖上常有大团的雾无缘无故而生,有的白,有的黑,据 老人家说,甚至还有五色纷呈的。”
白老大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白老大的明白和四嫂的理解,自然不同。四嫂只当那种雾是神仙或妖
魔的力量,但白老大却知道那是一种自然的气象现象。雾是由水蒸汽凝聚而
成,湖水不断蒸发,遇上气压低或是冷空气突降,就会在湖面上形成大团的 雾,雾大的时候,甚至极目眺望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通常,雾都是一大团一大团凝聚在一起的。雾和云一样,若是水气重 了,就会形成灰色、浓灰色,那就成了黑雾。若是遇上阳光反射,那么,经 阳光分解成红橙黄绿青蓝紫,当然也就有五色的雾团。
大湖之上,出现这种自然现象,不足为奇。 四嫂继续说下去:“在我身边,是梅先低声叫起来:‘看这团雾!’我向
前看去,只见一大团黑雾,不偏不倚的就罩住了神户丸。那雾看上去很是怪 异,由于阳光好,黑雾之中,竟像是有金蛇乱窜一样的光芒在闪动。”
白老大忙道:“说清楚一点!” 四嫂道:“雾是浓黑色的,一被罩住,根本甚么也看不到,可是雾中有
闪动的光,倒像是船上有许多人都在挥动着强力的手电棒一般。”
白老大道:“有多久?”
四嫂呆了一呆:“说不上来,但不会太久,梅还说:‘鬼子船要倒霉了, 看这雾,只怕是湖中的青龙吐出来的,会迷人!’”
大湖之中,甚么样的传说都有,也特别多妖魔鬼怪的故事,青龙吐雾
云云,都是很普通的传说。 四嫂也没在意,只是叮嘱了一句:“小心些,别让鬼子船趁雾溜了。” 梅格格地笑,四大金刚之中以梅最是俏丽,她边笑边道:“看这团雾,
旁边多么空明,船只要出了雾团,就一目了然,能溜到哪里去。” 四嫂也嫌自己太小心了,可是她心中,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紧张。
大湖上的这种雾,起得快,散得也快,但到底持续了多久,四嫂实在 没有确实的概念,大约是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左右。在黑雾散去一半时,所有 望向黑雾的人,就都已经发现船不见了!
神户丸不是一艘小船,在内河船之中,可以说是庞然大物。在起雾之 前,还在人人的视线之中,雾散去后,却失去了踪迹。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看到它驶出了雾团——事实上,如果它驶出来的 话,也绝无可能逃得过那么多人的视线。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当时的情形是,四嫂和梅、兰及几个手下在一艘小舟之上,其余竹、
菊各在另一小舟上,还有七八只小舟也在附近,总共有将近一百人,十来条
小船一直都盯着神户丸的。 突然竟出现了这样的奇事,别说是他人,就算是四嫂和四大金刚,也
都震惊得不知所措。四嫂在回想那一段时间的情形时,对白老大这样说:“雾
散了,散得乾乾净净,但是神户丸却不见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作声,人 人都在等,等那船出现,可是那船不见了。”
过了很久——在震惊之中,更加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梅才首先叫了起 来:“船不见了!”
她一叫,人人都重复着同样的话,其余的小船也向四嫂的船靠近来,
个个都冲着四嫂叫:“船不见了!” 叫得四嫂心烦意乱,大声喝道:“都知道船不见了,还嚷著作甚么!” 等到大家定下神来,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船沉了! 就算船能飞上天,在飞天的过程中,也必然为人所见。如今,唯一的
可能,就是在黑雾罩住船的时候,不知由于甚么原因,船沉入了湖中。 四嫂扬起手来,本来,依她的行事作风,爽朗之极,应该早下令下水
察看了。
可是,这时她举起手来之后,还是迟疑着,因为事情怪异,令得她的 心中有着一股极度不安的情绪,使她感到有不可测的可怕事情正在发生。
六、永远的秘密
金秀四嫂自然不知道发生的究竟是甚么可怕之事。在那一刹间,她自 小听到的,种种有关大湖之中妖魔鬼怪的传说,一起涌上了心头。
鄱阳湖自古以来,烟波浩渺,水域广阔,经历了那么多年,各种各样
的传说也丰富之至,湖底有鬼怪神仙之说更盛。湖面之上,时有“鬼船”出 没的说法,四嫂也自小听到大。
历年来,在湖中翻沉的船只也不知多少,死在湖中的冤魂,成精作怪
的又有若干? 这种种纷纷的传说,都足以令人遍体生寒,所以四嫂虽举起了手,却
始终不下了“下水看看”的命令。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划近点看看去——可得千万小心。”
她说了之后,自己也不禁苦笑——“千万小心”,小心甚么?如何小心?
载重两千吨的大轮船,都无声无息的突然不见了,十来艘小船又如何小心呢? 若是有甚么力量一下子就吞吃了神户丸这样的大船,那么,十来艘小船还不 够它塞牙缝。
四嫂一下令,梅、兰就先划着船向前,不一会,十来艘船都已到了刚 才黑雾笼罩的那片水域,可是风平浪静,像是甚么也没有发生过。
四嫂知道,若是一艘大船沉下水,大大小小的气泡,至少要冒上一两 小时,可是如今连半个也没有,这说明并没有下沉。
然则,船若不是下沉,它去了何处? 所有小船上的人都围在四嫂的身边,等待她的决定。四嫂吸了一口气,
作为首领,她这时就要有所表现了。
她沉声道:“事情很怪,要到水底下去看看,才能看出名堂来。” 她的话说得很平静,可是人人听得心惊肉跳,在发生了那么神秘的事
件之后,下水去,就等于去面对不可测的凶险。
四嫂向各人望去,见到大多数人都脸有惧色,心中不禁一凉,感到很 不是味道。然而她没有发作,因为她自己也不是不害怕,发生了不可解释的 怪事,一定是有超自然的力量在发生作用。人在自然力量面前,尚且是如此 之渺小,何况是超自然的力量。
她吸了一口气:“我下水看去!” 她这句话一出口,梅兰竹菊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连声道:“我也
去!”
四嫂看了她们一眼,感到很满意,四大金刚不愧为四大金刚。 四嫂略想了一想:“梅和我两个去就行。” 其他人还想说甚么时,四嫂和梅已经纵身跃进了湖水之中。 当白老大听四嫂说到此处时,竖起了大拇指,夸奖两人的勇敢。梅那
时在四嫂的旁边,白老大向她道:“梅小妹,你是好样貌的,我介绍一个好
男人给你作丈夫。” 梅红了脸:“老前辈取笑了,我跟四嫂是不嫁人的。”
白老大大笑:“金秀也要洗手不干了,她也得嫁人,你当然更要嫁人!” 梅低头不语——白老大不是说说就算,后来真的替梅介绍了一个好男
儿,双方一见锺情,结为夫妇。那男儿极其能干,后来在海上闯出了一番轰
轰烈烈的大事业,名闻全球。梅在家相夫教子,知道这个豪富家主持中馈的 奶奶,竟是绿林出身的人,万中无一。白老大很是得意,自夸生平作了十二 桩媒,没有一桩不是花团锦簇的——这些全是题外话,说过就算。
当下,四嫂和梅一到了水中,就打手势。她们长时间在水中活动,已 发展出一套相当完善的手语。四嫂吩咐梅跟在她身边,不可远离。
两人一直游着,直游出了一里多水路,已可以远远看到九鬼井几个漩
涡卷起的白水花了,仍是一点发现也没有。 神户丸失踪处,离九鬼井有三里水路,似乎和九鬼井扯不上甚么关系。 四嫂和梅回到了船上,众人七嘴八舌的,也议不出一个究竟来。 第二天,神户丸失踪事件已传遍了方圆百里。第三天,日军开始封锁
湖面,大小巡逻船,在神户丸失踪的那一带水域,来回行驶。 四嫂一则由于好奇,二来还想打神户丸的主意,所以仍然带领了几十
个水性极精的部下,潜在水中,留意日军的动作。 不几天,潜水队来到,当潜水队分成甲乙组开始下水时,四嫂和她的
手下就伏在湖水之中,把潜水队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 四嫂他们看到日军潜水队戴上古怪的面具,背上铁筒之后,竟可以在
水中好几个小时,也大表钦佩。他们又看到日军在水中发出强光,可以照射 极远,更是叹为观止。
四嫂不敢离日军太近,又不断变换潜水的位置,她把部下分成了许多
组,每组一至二三人不等。 四嫂他们行动隐秘,日军潜水队并未觉察——山下堤昭的记述之中,
甚至表示不信会有这样的徒手潜水能力,不信当时附近有人窥伺而他们竟未 曾觉察。
就因为这样,四嫂和她的手下,不但在神户丸失踪时就在近侧,连日
军潜水队失踪时也在近侧。 白老大听到这里,也不禁有点紧张。可是他却发现四嫂现出了茫然的
神情,他忍不住问:“你看到了甚么?”
四嫂叹了一声,和她身边的梅对望了一眼,才道:“我??我们??我 们所有人,其实甚么也没有看到!”
四嫂的话,听来有点前后矛盾,不可理解。白老大吸了一口气,并不 言语。
四嫂也吸了一口气:“当时,正是午夜时分,我们已知道鬼子把人分成
了两队,定时换班,其实我们在水底并看不到鬼子的人!” 白老大问:“那叫甚么监视?” 四嫂道:“可是我们却知道鬼子在活动,因为鬼子都带着灯,灯光很亮,
我们看到灯光在水中移动,自然可以知道鬼子在水中活动。” 白老大没有说甚么,在不能太接近的情形下,这样的方法,是唯一的
方法。
四嫂又道:“事情是突然发生的,突然之间,所有的灯光一起熄灭,眼 前成了一片漆黑,我们还认为是自己的行藏被发现了,更是在水中不敢动弹, 但是过了好久仍不见动静,就知道事情有点不对了。”
四嫂的忆述,和后来山下堤昭的记述,是相吻合的。四嫂意识到可能 发生了甚么事后,便派人浮上水面看去,看到在小船上的日军很是着急,显
然也知道发生了意外。接着,就看到小船上的日军也下了水。
那时,在水中的四嫂等人,也看到了乙组潜水员下水,灯光闪动,在 水中移来移去,可是,只是极短的时间,眼前陡然一黑,又甚么都看不见了
——离下水最多只有两三分钟时间。 所有浸在水中的人,包括四嫂在内,在那一刹间,心中的吃惊,真是
难以言喻。
置身在漆黑的湖水之中,就在视线可及之处,竟连连发生了这样的怪
事——他们都知道并不是鬼子手中的灯坏了,而是潜在水里的鬼子出了意 外。大家同在水中,发生在鬼子身上的不可测的意外,自然也可以发生在他 们身上。
所以,在那一刹间,竟然发生了在四嫂的部队之中,从来也没有发生 过的事——不等四嫂下令,几乎所有的人都纷纷自行浮上水面。
这种情形,令得四嫂在事后痛心之至。当她和白老大对话时,仍不免 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真没想到这些人跟了我那么多年,却个个全是
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徒,真叫人失望透了。”
白老大缓缓摇头:“不能这么说,我相信他们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看, 若叫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去,他们都不会皱眉。问题是,当时发生 的事太诡异了,已经超出了人力和自然力量的界限,是超自然的力量,或是 和不可测的妖魔鬼怪有关。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决不是人力所能抗拒,不是
一个人不怕死,去拼命就可以有结果的。所以,人人产生了不可避免的畏惧,
是正常的反应,不必深责!” 白老大的分析,令四嫂长叹一声,苦笑道:“别的人倒也罢了,可是竹
和菊也是如此,她们竟然不告而别,逃走了,这才真令人伤心。” 白老大也不禁无话可说,因为这时,白老大也不知道竹和菊在湖中另
有遭遇。四嫂也不知道,只当她们也和别人一样,争着浮上了水面,又怕责
备,所以就逃走了。 梅兰竹菊四人都是四嫂自小养大的,发生了这种情形,自然令四嫂痛
心之至。
当时的情形是,在一阵混乱之后,在水中只剩下了三个人:四嫂、梅 和兰。
四嫂勉力镇定心神,向梅、兰打了手语,三人齐向前游出了一阵,湖 水静极、墨极,她们这才出水。
四嫂并没有责备任何人,只是在发现竹和菊不见之后,发出了一阵可
怕之极的叫声。 四嫂一下子就认定竹和菊是逃走了,但是梅、兰却有不同的看法,她
们道:“四嫂,她们??会不会在水中出了意外?” 在这种情形下,“意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说,竹和菊和日军一
样,也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四嫂瞪着眼:“她们一直在我旁边,若是有甚么变故,何以单不见了她 们两人?”
梅兰竹菊四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梅、兰还是不相信竹和菊会因害 怕逃走,但四嫂盛怒之下,她们也不敢说甚么,只是咕哝了一句:“也没人 看到她们是甚么时候离去的!”
为了她们这一句话,四嫂质问了所有当时在水中的人,有没有人见过 竹和菊何时离去。
当时,由于人人心中紧张,都只顾了自己,没有顾到他人。只有竹和 菊的部下,一致说竹叫各人在原地别动,她去找四嫂有话说,菊是看竹游开 去之后,追上去的,两人游出没多远,就因为湖水阴暗,就看不到她们了。 同时间,则是在第一批日军潜水员的灯光消失,第二批的潜水员下水
之后。
那至少说明,竹和菊不是和别人一样,是在第二批潜水员(乙组)也
突然消失之后,才不见的。可是四嫂却不肯听,反倒道:“这说明她们两人 比别人更胆小,早就溜了!”
四嫂硬要如此说,梅、兰自然也无可奈何。四嫂又道:“从此之后,谁
也别再在我面前提起她们两个!” 四嫂说得出做得到,所以白老大问起何以四大金刚只剩了两个时,四
嫂铁青了脸,并不回答。 当我们了解到上述的情形后,心中不禁疑惑之至。因为在山下堤昭的
记述中,我们确切可以知道竹的下落。竹不知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捉住了
山下,并和山下发生了感情。 竹爱上了一个日本鬼子,当然是杀头也不敢再去见四嫂,她后来跟随
山下堤昭到了日本,改名山下竹子,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 奇怪的是,在山下堤昭的记述之中,竟然没有半句提到竹是在甚么情
形之下,捉到自己的。
山下的记述只说:“曾问过竹,我是如何成了她的俘虏的,但竹却不说, 并且声称,若我一定要问,她就消失,我再也见不到她。我不愿失去她,所 以,我也一直没有再问。反正因此我有了一位好妻子,已心满意足,又何必 为往事多费神。”
他一个“不必为往事多费神”,那么这件事的发生经过,就成了一个谜。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菊去了何处? 菊和竹一起离开,竹捉了山下,山下却从来没也没有见过菊,那么,
菊又遇到了一些甚么,下落如何呢?
这两个谜团似乎都不应发生,但是偏偏又不合情理地发生了。 转过头来,再说山下堤昭和竹。竹不忍把山下交到四嫂的手中去,但
要她放了山下,让他回去归队,自然也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同时,此际她又 产生了一种极度的依恋之感,不舍得离开山下。
山下看到她在犹豫,便叹了一声:“你我是敌人,但是你我都无意与对
方为敌,只要我们和过去断绝关系,那敌对关系也就不再存在了!” 竹定定地望着山下:“说来容易,如何去做?” 山下大着胆子,伸手握住了竹的手,把竹拉到身边来,沉声道:“我们
这就离开此处,远走高飞。” 山下堤昭在他的记述中,在这一部份有一段颇为特别的心声剖白。 他说,他一伸手把竹拉近自己的时候,左手自然而然向身上所藏的那
柄匕首摸去。在那一刹间,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只要匕首一出手,一定可
以把竹一下子刺死在他的怀中。 可是,当竹的身子其软若绵的靠向他,秀丽的脸庞离得他极近时,他
看到了竹双眼之中的真诚和情意,在那一刹间,山下改变了主意,立定了决 心,要和竹共度余生,确如他刚才所言,要把过去的一切全都忘记。
需知道其时,山下只知自己“被俘”,并不知道整队人发生了甚么事,
能在刹那之间,有了这样的决定,对于一个出生于军人世家,自一懂事起就 接受军国教训,把军人的名誉当件生命第一要务的人来说,那真是惊天动地 的反叛。
使得他有这种反叛行为的,竟是一个全然处于敌对地位的陌生女子。 由此可知,男女之间,是真有所谓“缘分”这回事的,在“缘分”的
牵引之下,男女都可以有异乎寻常的行为,全然不受任何力量的约束,也没
有甚么力量可以抵挡得住。 在山下以后的生活之中,并不曾为自己当时的决定后悔或感到惭愧,
他只是有一次向竹说出了当时自己的心情,并且说明,在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之后,连自己也感到很是不可思议。 他对竹这样说的时候,是在几天之后。那时,他和竹连夜离开了鄱阳
湖,仗着竹对地形的熟悉,在一处隐蔽的所在弃船上岸,由陆路来到了南昌。 一路上,两人在外人的眼中,全然是一对合称之至的夫妇。
那几天之中,虽然他们行藏隐秘,但是一路之上,茶馆食肆之中,甚
至道旁舟车之上,也都听得人们沸沸扬扬的在传说神户丸失踪和三十六名日 军潜水员失踪的事情。
直到这时,山下堤昭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其余三十五个队员,连队 长在内,在下水之后,竟然再也没有出现过,和神户丸一样消失无踪了。
知道了这个事实之后,山下又惊又疑,向竹询问:“你是在甚么样的情
形下捉了我的?” 竹摇头不答,山下如何肯休,一再相询,竹才道:“我不能说,你若是
一定要问,我只有离开你。” 竹说得极其坚决,这几天下来,山下和竹如胶似漆,如何还分得开。
山下于是把自己内心斗争的那一段经过,说了出来,道:“我视你在军
纲之上,在自己生命之上,怎舍得你离去。我不信你会舍我而去。” 竹泪水直流:“我自然不舍得,但你若是不收回这个问题,无异是迫我
和你分离,我失去你之后,也唯有一死而已。”
竹说得认真之极,山下倒抽了一口凉气,自此不敢再提此事。 但是他并没有忘记,他在记述中说到这个问题,他说自己一直在想,
但一直没有答案,神秘之至,也想不通何以竹坚决不肯说。 他认为,竹不肯说出来的经过,和神户丸失踪、潜水人员失踪等一连
串神秘事件,一定有着关键性的关连。
在看了山下堤昭的记述之后,我的看法和他一样,也认为竹没有说出 来的那段经过,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而且,竹是为了甚么,宁愿离开山下, 也不肯把经过说出来,也是一个极大的疑问。竹竟然把这个秘密保守了一生, 那么多年一直不肯说,这又岂是没有特别原因的事。
而且,从山下在记述中所说,怀疑有人在偷看他的记述这一点,我可 以判断,偷看者一定就是竹。竹偷看山下的记述之目的,只怕也是想了解山 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所保守的秘密,结果当然是否定的——山下一直没能 知道这个秘密,他只知道自己的遭遇,却无法知道他是如何被竹捉住的经过。 关于这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我问官子:“你祖父先逝世,还是你祖母先
逝世?” 官子道:“祖父先走,第二年祖母也??走了,他们过世的时候,实在
还都很年轻——我的意思是,都只不过五十岁出头,要是活到现在,也只有
八十岁左右。” 我再问:“你祖母临死之际,没对你父亲说甚么?”
官子很是佩服地道:“卫叔的联想能力真强。事实是,祖父临死的时候, 嘱咐父亲一定要设法问祖母一个问题,令祖母回答。”
白素道:“自然是问当年发生的事了。”
官子道:“是,我父亲一直不敢问,一直到我祖母临死前,他才问了,
祖母并没有回答,只是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但在九泉之下,若是见了你 父亲,我一定会告诉他。’——这是我父亲临死之前告诉我的,他这样说:‘我 也快到九泉之下与他们相会,也可以知道答案了。’”
我不禁苦笑——若真是要到了九泉之下,才能有答案,那么,这个问 题也等于是永远的秘密了!
山下和竹两人在中国躲了没多久,战争就结束,他们趁混乱回到了日 本,日本在战后更是乱成了一片,要建立完全忘记过去的生活,并不是很困
难。
他们的专长是潜水,就仍然以此为业,安定了下来。可是鄱阳湖神秘 事件,一直存在山下的心中,所以才有了一代传一代要把神户丸找出来的心 愿。
官子比她的父亲能干,她的父亲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一无所成,或 许是由于太短命(不到五十岁)。官子却极其神通广大,她化了很多功夫,
从事近代的鄱阳湖志研究,搜集了许多资料,给她在资料之中,发现有一个 奇人在事后也关心过这件事。
这个奇人,就是白老大。 官子虽然知道有白老大其人,也知道白老大掌握着不少资料,可是要
找到白老大,也还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她是如何找到白老大的呢?我和白素
都自然而然向也提出了这个问题。 官子的神情有点迷惑:“我也正想说一说这件事的经过,请两位分析一
下。”
官子说了之后,停了一下:“要从头说起——我在搜集资料时,曾求助 于当地的县文史馆,在那里,收获并不多。一日和馆长闲谈,馆长忽然道:
‘近几十年的鄱阳湖历史,可以说全在一个老人家的脑中,我曾很多次提议 上级请这位老人家来当顾问,好好地充实一下近代鄱阳湖的资料,可惜上级 认为没有必要,真是可惜。’我一听得这话,心中大喜,当时就有第六感—
—我的追寻,可以有大突破了!”
七、一个老妪
我觉得很奇怪:“难道一个县文史馆也知道白老大其人?” 白素笑:“那‘老人家’自然不是爸,是另有其人。” 我怔了一怔,向官子望去,官子忙道:“是,我是先见到了这位老人家,
通过了她,这才见到了白老爷子的。” 我咕哝了一句:“真复杂!”
官子道:“至今,我还不知道那老人家的身份。”
我大是惊讶——事情一桩接一桩,越来越有趣味。我道:“那又是甚么 世外高人了?”
官子侧着头,想了一会:“文史馆长指点我去见她,说那是一位老婆婆, 一个人隐居在湖上汊港之中的船上,行踪不明,神出鬼没,与外间几乎断绝
接触。馆长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上了她,闲谈起来,才知道她对鄱阳湖
附近的风云变幻,了若指掌,令馆长大是叹服,觉得她是活的历史,极宜派
人把她所知的全都记录下来。 可惜上级不予重视,馆长前后也只见过她三次。
官子一听,这样的一个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于是就雇了一艘船,没
日没夜的在湖中寻找,虽然犹如大海捞针,但到了第二个月,居然就给她找 到了。
官子在找到那隐居的老婆婆时,正是傍晚时分,暮春季节,在几株大 柳树下,柳叶掩映之中,一艘陈旧的木船泊在旁边。官子的船靠近去,只见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自岸上走来,手中提着鱼篓,鱼篓上是几扎菜蔬,
还有一只大葫芦,看来很是沉重,想必是盛满了酒,看上去,真如图画中人 一般。
那老妇人究竟有多大年纪,还说不上来,只见她走路之时,体态矫健, 绝无老年人的龙踵,虽然隔得远,也可知那是一位世外高人。
那老婆婆来到了岸边,一伸手,拔开了下垂的柳枝,踏上了上船的跳
板。
官子早已注意到了,那小船和岸上联系的一块跳板,又窄又薄,长为 一丈五六,看来木色残旧,难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那老婆婆才一踏上去,官子心中便是一凛,一声“小心”几乎就要脱 口而出。
然而,那老婆婆却如履平地,在那跳板上稳稳地走着,一任那跳板颤 悠悠地上下弹跳,她却已经轻轻松松的上了船。
这时,官子的船,船家早已停了桨,官子吩咐道:“船家,快划近去,
我就是要见这位老人家!” 船家是个中年汉子,却把头摇得博浪鼓也似:“姑娘,这位老人家不喜
别人打扰,我不能摇近去。” 官子呆了一呆:“那我有何方法可以见她?” 船家向岸上一指:“我送你上岸,你自己上船。” 官子心想,那又有何不可,忙道:“快!快!”
船家把船汤了开去,在离小船不远处靠了岸,让官子上了岸。
官子急急向小船走去,来到岸边,只见那老婆婆正在船边生起了一只 炉子,正在煎鱼,官子来到跳板前,扬声道:“婆婆,我叫官子,从县文史 馆来的,求见婆婆,是想讨教一些事,请婆婆准我上船。”
她语音清脆动听,和那婆婆相隔又不远,可是那婆婆却如同没有听到 一样,只是慢条斯理地把鱼翻了一个身,洒上些盐花,又抽空喝了一口酒,
动作悠闲之至。 官子连说了三遍,老婆婆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官子心中发急,就要踏
上跳板去。谁知她才一举脚,那老婆婆忽然伸手,取起一根棍子来,在跳板 的另一端敲了一下,那跳板竟然直翘了起来,打横落在船上,官子一脚几乎
没有踏着。
这分明是拒绝之意了,官子行事颇有毅力,她就在岸边大声把自己的 来意说了出来,也不理那老婆婆是不是在听。
那老婆婆自始至终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煎香了鱼,把鱼盛起,慢慢 吃着。细细的鱼骨自她乾瘪的嘴中,纷纷落下,若不是自小吃惯多骨河鱼的
行家,断难有这样的功夫。她根本不向官子看上一眼。
官子哀求道:“婆婆,我祖母也是中国人,我虽然未曾见过她老人家,
但是听父亲说,祖母正是在鄱阳湖长大的,她未嫁我祖父之前,中国名字叫
‘竹’。” 那老婆婆直到这时才徒然震动,刹那之间,满脸通红,像是鲠了鱼骨,
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向官子望了过来。 她声音沙嘎,反问道:“竹?”
官子道:“是啊,我曾问父亲,难道中国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父亲说, 别人都不是,但祖母是,她没有姓,只有名,只是一个‘竹’字。”
那老婆婆拿起葫芦来,手却有点发抖,喝了几口酒之后,才抬起头来,
道:“多说你??祖母的事给我听听。” 官子其时已看过了山下堤昭的记述,就把记述中有关的故事全说了出
来,她所知的也不过如此——竹到了日本之后的事,就很是平淡,没有甚么 值得说的了。
那老婆婆在官子说的时候,一声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在喝酒,酒香在
春风之中飘来,中人欲醉。老婆婆的酒量也真好,等官子说完,一葫芦的酒 也叫她喝了个精光,只见她定定地盯着湖水,如同泥朔牛雕一般。
官子叫了她很多声,她才缓缓的站了起来,到船尾解缆。官子一见她 要走,大是着急,叫道:“我把甚么都告诉你了,你??你怎么仍不理我?”
那老婆婆解了缆,拿起一支长长的竹篙来,向岸上点了一点,湖面上
起了一阵水圈,小船便穿过柳枝,荡了开去。官子再要叫时,那老婆婆已道: “我也不会再听你的话,我不能告诉你甚么,但却可以指点你一条明路,你 去找一个人,他能告诉你许多。”
官子道:“那是何人?” 婆婆道:“其人姓白,人皆称白老大,他人在法国,你到了法国之后,
先到云氏企业找穆秀珍去,她和我相识,请她带你去见白老大,保能见着。” 穆秀珍和我们关系很好,和白老大也相识,那老婆婆指的这条路,确
然行得通。
官子又叫:“我见了??穆秀珍,却说是谁叫我来的?” 老婆婆不答,船又荡得远了些,官子大叫:“婆婆如何称呼?” 那婆婆道:“风烛残年之人,有何称呼,鄱阳湖中一老妪而已。” 说话之间,绿水荡漾,船已远去了,只剩下官子一人在岸上发呆。
官子说到这里,摊了摊手:“所以,我并不知道那老婆婆是甚么人。” 我道:“不对,你见了穆秀珍,她难道没问是谁叫你来的?” 官子道:“问了,我把情形一说,才说了几句,她就明白了,不必我再
说下去,就带我去见白老爷子了。” 官子见到白老大,收获果然甚丰,但对于解决谜团,仍然没有多大用
处。白老大便把球交到了我们手上,这便是官子来找我们的缘由。 我望向白素,道:“那鄱阳湖中一老妪,可是当年的金秀四嫂?”
白素道:“不会是,我听爸说过,四嫂金盆洗手之后,先是在上海耽了
一阵,后来到了香港,再后来据说到了欧洲,也有说到了南美的,下落不明。 当年的那些人,风流云散,四大金刚之中,竹到了日本,菊和竹一起失踪, 梅嫁了一个好男人,成为国际知名的豪富夫人,只有兰留在当地没走。”
我“啊”地一声:“这老妇人是四大金刚中的兰。” 白素道:“最有可能是她——所以她也没有甚么可告诉官子的,她知道
的情形,四嫂都曾向爸说过,她不愿再涉世事,所以支使官子去找爸。”
我吸了一口气:“对,兰、梅都不是关键人物,主要角色是竹和菊。” 官子道:“我祖母早已过世了。” 说到这里,我们的意见一致——关键人物是菊,如果能找到菊,谜团
可望解开。 可是矛盾的是,菊本身就是谜团中的人物,她是整个谜团的一部份,
也是当年神秘失踪者之一,却又到哪里找她去? 官子望着我,我摊手道:“真是不知该如何着手才好,这事——”
说到这里,我陡然想起石亚玉来。
石亚玉先官子而来,谈的也是鄱阳湖神秘事件,他说他搜集了许多资 料,正准备大规模地和美国方面合作,进行探索。
只不过他误会了我曾在《水晶宫》这个故事中叙述过的成吉思汗墓, 和一批当时殉葬,却一直在海底岩洞之中生活下来的人,是鄱阳湖底的事,
以为神户丸和那些潜水员是被那批人弄走了。
虽然我一再向他解释他弄错了,但是看来,他未必相信。不论如何, 他探索的决心和行动,不会改变。
而且,和他合作的,不但有美国的专家,还有当地的政府,要比官子 一个人独立进行,方便得多了。
所以,我作了一个手势:“事情很好,在官子来之前,就有一个叫石亚
玉的人来找我。” 我望向官子,官子点了点头:“我听说过这位考古学家,他和美国公司
组成了搜寻队,也是要找出神户丸的下落。”
我道:“你和他联络过?” 官子点头:“可是他神秘兮兮的,不肯说甚么。” 我忙道:“你没有把你祖父的记述给他看吧?” 官子笑:“当然没有,这是家传之秘,岂是随便可以给人看的。”
这小姑娘不但人机灵,嘴也很甜,我道:“不但不能给他看记述,连白 老大提供的资料,也不能轻易透露给他。”
白素对我的话表示不同意:“常言道:待人以诚。你想要从人家那里得
到资料,自己却不肯把资料给人,那怎么行?” 官子忙道:“也不是不给,看有适当的时机,才可以互相交换。把行情
打听清楚了,这才不吃亏。”
我早看出官子精灵,闻言大是赞赏,心想:这种心思,红绫是决不会 有的,固然是由于红绫是“野人”出身,但天生性格也起决定作用。
我道:“正是如此,我去和他联络——若是他真有新发现,自然最好。 若是他所知的还不如我们,那我们就先在一旁冷眼旁观。”
官子拍手:“好,就依计行事。” 白素看着我们摇头,感叹道:“人心险诈,莫过于此!”
我道:“他们的行动,目的是为了某种利益,我们则是为了解决神秘谜
团,道不同不相为谋,略用策略正是智者所为。” 白素微笑不语,我拿起电话,和白亚玉联络,劈头就责备他:“你还说
要探索神户丸之谜,有一个关键人物来找过你,却叫你拒之门外!” 石亚玉大吃一惊:“有这等事么?那是甚么人?”
我把官子的身份说了,石亚玉顿足道:“那个日本小姑娘?唉,我怎知
她是山下堤昭的孙女,唉,我真的不知道!”
我向白素和官子望了一眼,向电话道:“你也知道山下堤昭其人?” 石亚玉道:“当然知道——当年三十六个潜水员的名单我都有——那小
姑娘处可有甚么资料?卫先生,我的资料是三十六人全部失踪,怎么又冒出
一个山下堤昭的孙女来,要是冒充的,我们可得老猫烧须了。” 我道:“你少说废话,你那里有多少资料?” 石亚玉倒也不是百分之一百“老实”,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很多!” 我闷哼一声:“很多?多到甚么程度,不会多到有山下堤昭的记述
吧?”
这时,我知道石亚玉知道的不少,自然也要抛出一些我这方面所有的 去吸引他才是。
果然,他一听,连声音都先颤了:“甚么?山下堤昭的??记述??那 内容是甚么?这??太珍贵了。”
我道:“带着你所有的资料,速来我处,保证你一日所得,胜过你十年
探索。” 石亚玉大声道:“得令!”
我放下了电话:“他很快就会来,官子,你要决定是不是参加他的搜寻 团。”
官子的神情很是犹豫,难以决定,红绫一拍心口:“你要是怕一个人受
欺侮,我和你一起去!” 官子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参加了一个搜寻
团,好像??好像有违我祖父的遗命。”
我呆了一呆:“怎么会,你祖父的遗命,不就是要把神户丸找出来么?” 官子叹了一声:“这只是其一,他还有深藏心底的一个愿望——” 白素笑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心愿是,要弄清楚当年竹是在甚么样
的情形下捉了他的——这一点,竹一直没有说,也就一直成了他的心病!” 白素一边说,官子就一直点头。 我道:“那也不矛盾,官子参加搜寻团总有好处,要是能找出了神户丸
和潜水队失踪的原因,那第二个问题,也就有了迎刃而解的契机了。”
官子侧头想了一想:“说得是,当然,最主要的是这石教授掌握了些甚 么。”
说话之间,门铃响起,石亚玉来得很快,红绫一声“来了”,扑向门,
打开了门。门外那人一步跨进,却一把将开门的红绫抱了个结实。 这一下子,当真是意外之极,我只看到红绫用力一挣,但竟然没有挣
脱,这更是惊上加惊——红绫力大无穷,叫人抱住了挣不脱,这可是骇人之 事。
就在这时,我仍未看清抱着红绫的是谁,红绫已发出了宏亮之极的欢 呼声来,来人也同时呼叫。虽然只是两个人在出声,可是声音就像是千万人
在呐喊一般,惊天动地,震得通屋子都是嗡嗡的声响。
在欢呼声中,红绫叫道:“外公!” 来人也已叫道:“好女娃,外公快抱你不住了!” 在他们出声之前,我已经看到了一头银发,当然知道是白老大到了。 这一下,真是又惊又喜,眼看白素已箭一般的射了过去,三代人搂成
了一团。
那头鹰居然也凑热闹,在三人头上,扑翅不已。
闹了好一会,白老大才牵着白素和红绫的手,向我道:“可曾欺侮小姑 娘?”
我笑道:“没有,不过小姑娘要做的事,却是难以下手得很,眼下有一
个现成的机会是——” 我迅速地把石亚玉要组团去找神户丸的事,说了一遍。 白老大吸了一口气:“先请他们去找,我要去见一个人——” 白素立即接口:“爸何必亲自出马。”
白老大“嘿”地一声:“你知道我要去找谁?”
我笑道:“令嫒的推理能力,号称全球第一,当然料得中。” 白老大道:“连我也不知要找的人究竟是谁,你怎可能知?” 白素微笑:“我猜那人是菊,是不是?” 白老大鼓掌:“好!好!算给你猜中了,官子在鄱阳湖见过的那老妇人,
不是兰,就是菊。如果是菊,那就更好,但只怕八成是兰。”
白老大的这番话,不明情由者听了,自是莫名其妙,但我们都了然—
—我们自己也曾为此分析过。 白素道:“若是兰,你去找她就没有用,她当年和四嫂在一起,也不会
有新的资料提供。” 白老大叹了一声:“四嫂和梅、兰一直对竹、菊的下落不明,耿耿于怀,
以为她们当了逃兵,现在有了竹的下落,应该让她们知道。我不知金秀的生 死下落,但相信她若还在人世,和兰一定有联络,去告诉她一声,也好了了 她们的一桩心愿。”
我摇头:“其实不用了。一来,竹不但是‘逃兵’,而且还跟了一个日 本人,那是‘降敌’,更不能得到她们的原谅。二来,官子已告诉了那老妇
人关于竹的事,她们应早已知道了。” 白老大皱着眉,他年事已高,眉毛又白又长,但仍不失威严,他想了
一会,长叹数声:“说起来,其实我还是再想见金秀一次,因为当年的事,
还是有许多疑团。” 白素道:“疑团太多了,能解决疑团的人,除了竹就是菊,除她们两人
之外,无人能解。” 我补充道:“菊能解疑团,也只是我们的猜测,竹则肯定知道关键性的
秘密,只可惜她把这个秘密带到了九泉之下。”
白老大向官子望去:“你有没有检查过你祖母的遗物?或许她也有甚么 记述之类留下来。”
官子摇头:“我父亲早已做过了——他连祖母生前所穿的鞋子,都一只 一只剖开来检查过。”
我不禁有点骇然,官子的父亲很短命,只怕也和一直想探索到那秘密 有关——人在太过于热切地希望达到某种目的时,心理和情绪都会反常地不
稳定,自然不是健康长寿之道。
白老大一摊手:“你们进行你们的,我要去见那鄱阳湖畔一老妪。” 他说走就走,只在向门口走去时,伸手在红绫的头上轻拍了两下。他
到了门口,才打开门,就看到门外的石亚玉正待按铃。 石亚玉陡然见到一个身材魁伟,白发白须白眉的老人,出现在面前,
吓得倒退了一步,几乎跌倒。白老大也不理他,身子略侧,掠起一股风,就
走远了。
石亚玉仍呆了半响,我走过去把他带了进来:“刚才那老人家是我岳 父。”
石亚玉“哦哦”连声,这才定过神来:“山下堤昭的孙女在哪里?”
官子大声道:“山下官子在,请石教授多多指教!” 石亚玉望向官子,双眼睁得极大,疾声问道:“当年三十六固潜水员,
何以只有你祖父一人生还?” 官子道:“石教授,还有三十五人不能证明他们已死亡,所以,‘一人
生还’这说法不能成立!”
石亚玉怔了一怔,连声道:“是,是,是我措词不当,何以??何以三 十六人只有他一个人??”
石亚玉迟疑了一阵,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我道:“你该问,何以只 有他一人没有失踪。”
石亚玉苦笑:“然而在记录上,他也是失了踪的。”
官子道:“据我所知,他回到日本之后,曾几次想和海军部联络,回复 自己的身份。可是战后混乱,档案资料散佚不齐,竟连他调去鄱阳湖的资料 也没有——”
石亚玉插言道:“是,当年这次调动,属于绝顶机密,根本没有文件留 下来,所有人员都还当是在原服役的舰只上——”
官子道:“是啊,原舰只早已沉入海底,舰上的官员,自然也当作阵亡 了。”
我点头:“这种情形,在战后不算少见。教授,先听听你掌握了甚么资
料。”
八、任务的性质
石亚玉却坚持:“我想先知道山下堤昭如何可以成为例外。” 看来,他这样坚持,还是有点不相信官子的身份。 官子向我望来,我想了一想,道:“先让我知道你究竟掌握了甚么资
料。”
石亚玉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现出了颇为为难的神情,但是他立即下 了决心:“好,但是我要对资料的来源保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道:“那要以不妨碍资料的正确性为原则。” 石亚玉道:“当然。当然。” 他把带来的一只公文箱放到了桌上,打开,是一具手提型的电脑。 他迅速地按着键钮,我留意到他先按动了十二位数字的密码。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基本上,资料是一组日本军本部的绝密文件,
这份文件是手写的,注明只有一份,所有阅读过的人都必须在阅后签字,交 回。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字的,一共是十七人,请看。”
石亚玉一面说,一面操作着电脑,电脑的荧屏上,出现了“绝对机密” 的警告字样和“绝对机密文件阅读守则”,和石亚玉所说的一样。
接下来,便是十七个人的签名,我一个一个的看下去,看一个吸一口
气——这些名字全是当时叱吒风云,不可一世,妄图征服世界的日本军政首
脑,这些人现在当然全已死了,我也不必把他们的名字一一例举。 石亚玉道:“请看文件的内容。” 他再操作,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帝国的取胜计划:把日本国土扩大,
离开四岛,全面扩展到中国。” 我呆了一呆,日本军国主义者有此野心,并不是甚么秘密,尤其是在
败象已呈之时,日本本土受到了严重的攻击时,更有“放弃本土,进驻中国” 的主张。
但这种计划当然不可能实行。日本侵略中国,在最兴盛的时期,虽然
占领了不少中国国土,但是中国的反抗力量,从未也没有停止过。 日本侵略者若是真的放弃本土,全力进驻中国,那么,唯一的结果是
日本军队全部葬身在中国的反抗浪潮之中。以为藉此可以把日本从四个小岛 转为一个大国,那实在是一个妄想。
可是当我再看下去时,却吓了一跳,那一个标题是:“全部消灭中国人
口可行性之探讨。” 我呆了一呆,刹那之间,全身发热,双手不禁紧握住了拳。 “全部消灭中国人口!” 竟有这种灭绝人性的探讨,真他妈的天良丧尽,残暴之极了!
可是转眼之间,我就全身轻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论文件上
所使用的字眼是多么严肃骇人,但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那是绝无可能 之事,那只不过是神经病者的梦艺,是癫狂者的妄想!
白素也从紧张的情绪中松驰了下来,我冷笑道:“这是垂死狂人的痴心
妄想。”
石亚玉吞了一口口水:“确然如此,他们拟了几个方案,例如在长江和 黄河的源头上放毒,使中国的所有江河都成为毒源等等,但当然不可能真的 成功。不过,这计划的原则性很是恐怖——在消灭了中国人之后,全体日本 人都搬到中国来,原来的四岛不要了!”
我吸了一口气:“这种狂想式的计划,在一个濒临灭亡的情形下出现, 不足为怪。纳粹德国在面临灭亡时,也有类似的计划提出过——当时的科学
水平限制了他们的想像力,不然,他们大可以想像把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全部 消灭,把德国人或日本都搬到月球去。”
白素笑道:“要消灭所有地球人,实行起来,比消灭所有中国人可行。”
石亚玉骇然道:“有这等事?” 我接上去道:“理论上如此,要消灭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只要把大气层
弄走就可以了。”
(我在《玩具》这个故事中,记述过若干年之后,这种事真的在地球 上发生。)
石亚玉喘了几口气:“别开玩笑了!你且先看看这文件的内容再说!” 我想责斥他,这种无聊的文件有甚么可看的,可是白素轻轻碰了我一
下,我只好勉强答应。 于是,由石亚玉操纵电脑,我们一起看这份文件的内容。 大约有十七八种办法消灭全中国人口,使所有江河变成毒源是其中之
一,其他的五花八门,例如放毒气、改变气候等等,都属于天方夜谭。令人 看了之后又好气又好笑这一类。
可是看到了最后一个方案,却令我笑不出来了。
这个方案的标题是:“长期性进行,不求速达之实行方法。” 这方案的内容,虽然一样荒诞,可是看了之后,却令人怵自惊心,笑
不出来。
方案的内容,且有理论性的基础,从民族性着手,指出一个特别喜欢 自己人杀自己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民族,只要挑起其争斗残杀的情绪,就 会不断地自己人杀自己人,等于一个发了疯,不断自残自己的身体,终至于 死亡的地步。
对于这一点,方案且举了不少历史上的佐证,证明人在自己人残杀自
己人的时候,特别英勇,但在对付异族时,却又特别容易屈服的实例。还指 出在历史上,两次大规模以及许多次小规模的异族统治,都是被异族以极大 比例的少数所征服,比例所差之大,甚至达到一比一百,甚至一比二百之数。 也就是说,在和自己人争相残杀之际,英勇莫名,花样百出。在异族
之前,虽然可以一百对一,但是也双膝发软的跪下了,屈服了!
看到这样,我胸口像是塞了一大团污泥一样,连呼吸也难以畅顺。 石亚玉苦笑:“这些历史,例不是捏造的。” 我不愿再讨论这个问题(这种回避心态,凡是身为这个民族的一份子,
只怕都难以避免),就带着不满问道:“这份文件,只不过是军国主义狂人垂 死的妄言,你却当作宝贝,是何道理?”
石亚玉道:“因为??有可能和神户丸的失踪事件有关。” 我怔了一怔,笑了起来:“你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吧——我自叹勿
如。”
石亚玉忙道:“我是有根据的。” 我望向他,他忙着操作电脑,过了一会,才道:“请看这几句。” 我望向电脑荧屏,只见那是文件的附注:“以上各计划,若研究有一定
成果,交由广雄真三少将执行。” 我仍然不明白这是甚么“证据”,这个少将的名字也陌生得很。 石亚玉吸了一口气,解释道:“这位广雄少将,是直接由大本营派到中
国来的,不隶属任何部队,直接向大本营负责。他有极大的权力,可以调动
任何部队供他指挥,执行任务。” 我扬了扬眉,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因为我也听出一些名堂来了。 石亚玉续道:“请看,这是另一份文件,签署日期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一
日,签署者是日军兼中派遣军司令,调动了一个营的兵力,供广雄少将指挥, 除了这一个营的兵力之外,还有许多精良的武器和另外二十名军官,以及很
多辎车配备,其中包括运输船神户丸在内。” 他一口气说着,越说越是兴奋,一面不断操作,令电脑现出有关文件
来,证明他所说的话。 其中,有关“精良武器”的部份,和白老大所知的,十分吻合。
他的话告一段落之后,我们都不出声,石亚玉问:“这些资料表示了甚
么?”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们人人都在心中问自己的:这些资料说明了甚么? 我先回答:“这些资料,说明广雄少将有一项行动和神户丸有关。” 石亚玉道:“从日期来判断,他的行动,就是神户丸在小孤山脚下载了
货,向鄱阳湖航行的那一次。在神户丸上的,也就是那一营士兵和一批优秀
军官,并且还包括了广雄少将本人在内。这次行动是一次绝对机密的行动。
行动的内容,连当时派遣军的司令都不知道,只有大本营才知道。” 石亚玉的分析,很是有条理,也很合理,所以我们都表示同意。 石亚玉这才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他的结论:“由于大本营分配给广雄少
将的工作是执行《消灭中国人口》,所以他这次的行动,目的就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虽然没有再说下去,可是用意再明白不过。 他的意思是,广雄少将带着士兵军官和一批不明的物资,在鄱阳湖向
南航行,行动的目的,是要完成“消灭中国人口”的任务。 虽然石亚玉的推理,在逻辑上完全可以站得住,但是除了他一动也不
动在等我们的反应之外,我、白素、官子、红绫都不约而同的大摇其头。 我们并不是不同意他的分析,只是感到实在无法可以接受。 石亚玉看到我们的反应,着急道:“你们有甚么不同的意见,只管说。” 我道:“虽然大本营的文件中,有把消灭人口的任务交给广雄少将执行
之说,可是,先决条件是,要有了《可行的计划》——我并不认为会有一个
这样的计划出现,所以,也无法接受你提出的分析。” 我的意见显然可以代表另外三个人,她们都“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石亚玉道:“广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命!” 我摇头:“那也不能说他一定是去执行消灭人口的任务——一艘内河运
输船,只有一营兵力,二十名军官,武器的配备再精良,试问如何消灭五万
万多的中国人?” 石亚玉沉声道:“我认为神户丸上有秘密的武器在,有极具杀伤力的武
器在。”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的设想可以成立,但是,再强有力的杀伤武器, 也不可能达到《消灭中国人》之目的。”
石亚玉吸了一口气:“就算只能达成五分之一、十分之一,这种武器的 威力,也就骇人之至了!”
我呆了一呆,石亚玉的说法有道理,两颗原子弹投在日本,也不过炸
死了几十万人。以日本的人口比例来说,一成也不到,还不及日本侵略军在 中国南京一地的屠杀数目,但原子弹的威力,当然比日本军刀和机关枪要厉 害得多了。
我沉吟了一下:“可是,绝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明日本在那时,也从事 核武器的研究,更不用说她已成功地制成了核武器。”
石亚玉听了,先是一怔,接着,定定地望着我。从他的神态看来,分 明是以为我说错了话。我不禁心忖,难道他又获得了甚么秘密文件,证明日
本军方在那时已拥有核武器了? 接着,石亚玉说出来的一番话,却是我未曾想到的。他先是长叹了一
声,然后才道:“卫斯理,我以为你的想像力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却原来?? 为甚么一定是核武器?难道不可以有比核武器威力更强的其他种类的武器
吗?”
我呆了一呆,我确然未曾想到石亚玉竟然会这样指责我。 连在一旁的红绫也伸了伸舌头,白素抿着嘴不出声,这都不单是为了
石亚玉指责我,而且,还为了石亚玉的指责有理。 的确,为甚么我只想到了核武器,而没有发挥进一步的想像力呢?
人类史中的武器进展史,可以说是凭人类的想像力建立起来的。
最初,人与人之间的残杀,使用的武器,大概全是人本身的身体——
谁的拳头硬,谁就可以打死对方,谁的双手有力,谁就可以扳死对方。 接下来,人类便发现石块、树棒比身体的各部份更有效。再接下来,
便发现了金属制品残杀起同类来,又要方便得多。
在这过程中,若不是想像到他人的头颅不如石头硬,没有金属坚,是 不会想到利用石头和金属作武器的——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过,不单是他人的 头颅,其实自己的头壳也是一样的。
再接下来,人类的目光大开,想像力自然也有了大大的提升,于是就 有了火药的发明,武器从单对单的肉搏,演变成为大规模的杀戮。
一直到核武器的出现,更是少半分想像力都不行——我竟那么缺乏想 像力,以为发展到了核武器,便是人类自相残杀工具的终极了。
当然不是! 以人类无穷无尽的想像力而论,将来自相残杀的武器,也必然有无穷
无尽的新发展!
所以,石亚玉的指责,十分有理。 我呆了一会,才道:“好,依你所见,神户丸上载的是甚么种类的武
器?”
石亚玉却一摊手:“我不知道——全然没有任何资料可寻?” 我道:“你只是凭想像?” 石亚玉道:“我的想像是有根据的——我已经把根据详细说明过了,广
雄少将不能单凭一营的兵力去执行消灭中国人口的任务,所以,他手里必然 有某种可以进行大规模杀人的武器。”
我道:“例如——” 他摊开双手:“我举不出例子来,这个疑问总会有解开的时候。”
我带点调侃:“甚么时候?” 他沉声道:“成吉思汗墓,真的不是在鄱阳湖底?” 我叹了一声:“不是,真的不是。所以,你说的‘某种武器’,不会落
在那些居住在岩洞的蒙古人手里。” 石亚玉吸了一口气:“那么,根据物质不灭定律,这‘某种武器’一定
还在鄱阳湖之中,正确一点说,是在神户丸之中。” 官子在一旁,一直只是静静地听着,此时才道:“我祖父当年在接受任
务时,上级的训令,曾有‘帝国存亡,在此人举’之语。由此推测,有某种
极厉害的武器在神户丸中的推测,可以接受。” 我缓缓摇头:“能够大规模杀人的武器,必然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发展过
程,不会从天上掉下制成品来,不可能在计划、生产到实验的过验之中,一 点资料都没有留下来的,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走漏,不让敌对方面的情报 人员所获知。”
官子和石亚玉都不出声,白素则道:“若是在严密之至的制度之下,便 可以做到你提及的两点——美国在致力发展原子弹时,轴心国的谍报人员,
也一无所知。如果真有这样的‘某种武器’的存在,我相信为了掩人耳目, 研制工作根本不是在日本本土进行,而是放在中国被占领的土地上进行。”
白素的假设,虽然难以接受,但也难以反驳。 确然,如果有一种极厉害,威力强大到了可以“决定帝国之存亡”的
武器,不放在日本本土研制,那更是兵法上的“虚则实之”,对保密来说,
更加容易,而且有利。
但是,研制这样的一种武器,若说少过以千计的人员从事工作,那是 不可想像的事,这些人员又到哪里去了?时隔多年,他们之中,难道一个也 没有泄露秘密的?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白素道:“设想得残忍一些,事实上,历史上 也不止一次发生过类似的事,单是为帝王建造陵墓,事后被灭口的参与者, 只怕可以组成数以万计的冤魂大军。”
被灭口了,这是白素的设想,当然也有可能,那令得我的思绪很紊乱。 我陡然一挥手,大声道:“我们的讨论走入岔路了——我们应讨论神户
丸何以会失踪,不是讨论神户丸上有甚么东西,应该讨论如何把神户丸找出 来,而不是讨论一些假设的可能。”
石亚玉沉声道:“各方面的假设都有联系。” 我反驳:“重要的是行动。石教授,你和美国人合作的行动,何时可以
开始,又准备如何开始?”
我这一问,却令得石亚玉叹了一声:“很困难,经费是其一,潜水人员 难招聘是其二??”
我不等他把困难一一数下去,就道:“你们准备如何行动?” 对这个问题,石亚玉的回答,令我目定口呆,他竟然道:“最好的方法
是选择适当的地点筑一道坝,然后,把需要搜寻范围内的湖水,全都抽乾。”
我在目定口呆之余,只好道:“好,好办法,等到湖水一抽乾,也不用 搜寻了,用望远镜一瞄,就可以看到神户丸了。”
石亚玉居然能听出我话中的讥讽之意,苦笑了一下:“你何必笑我,这
只不过是一种设想。” 我道:“说实在一点的。”
石亚玉道:“虽然时间过去了五十年,但是最实际的方法,仍是派潜水 员下去搜寻。”
我摇头:“不!神户丸并不是甚么细小的物件,就算五十年之后,必已
变成了废铜烂铁,也是一大堆的,鄱阳湖的水又不会有多深,很容易可以用 仪器探测出来。”
石亚玉叹了一声:“卫君,在这件事中,一定存在着我们不明白的困素, 所以不能以常理去应付。从五十年前起,不知有过多少次各种方法的探测, 探测的范围也很广,就算湖下面只有一个破铁盆,也早已探出来了!”
我道:“你的意思是,经过了不断的使用各种方法的探测,并无任何发 现。”
石亚玉回答得极其肯定:“是!” 而且,他还补充:“我这里的资料显示日本、苏联、中国,正式的或业
余的,总共有过二十一次的探测,从声音探索到雷达,凡是人类所能掌握的 探测技术都使用过了,却都没有结果——”
他说到这里,徒然停了下来,望向我们。多半是由于这时候,我们的
神情都相当古怪,所以联带连他的神情也古怪起来。 各人之中,还是红绫先开口:“石教授,这只说明了一个事实。” 石亚玉苦笑一下,他居然明白红绫的意思,他道:“是,若是根据常理
来说,这只说明神户丸根本不在湖中,或湖中根本没有神户丸。” 我道:“正是如此。”
石亚玉又道:“可是,我已经说过,这件事有不明因素在,不能以常理
去推论。” 我道:“那我们就以非常理来推论。常理是,一艘船在水面消失,就一
定以为它沉到了水中,既然是非常理,就应该推翻这样的结论。”
九、非常理推论
石亚玉瞪着眼:“船在水面消失,不是沉入了水中,难道飞上了天?” 我道:“若是要非常理,就可以如此推论。” 官子却道:“若是飞上了天,先要证明船是可以飞天的。” 我摇头:“这样一来,又跌入‘常理’的推论范围之中了。” 白素也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照你的想法,就是甚么都可以发生。” 我道:“我的想法很有根据——鄱阳湖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面积达到
三千六百平方公里,但是湖水并不深,最深处也在二十公尺以下,就算要进 行全面积的湖底探测,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既然湖水之中,并无所获,那就 应该推断它到了别处。”
石亚玉苦笑:“照这样说,岂是不必派潜水人员下湖去?”
我道:“先探明了虚实,再采取行动,这才有成功的希望。” 官子道:“如果有行动,我参加——我是一个优秀的潜水员。” 红绫立即道:“我也去。” 红绫曾跟穆秀珍学潜水,穆秀珍可以说是世上最出色的潜水专家。
石亚玉吸了一口气:“好极,我的原则是,不是最优秀的潜水员,宁愿
不要。优秀的又要很高的报酬,所以难找极了——”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路,忙道:“等一等,你和美国合作,又和当地政府
合作,可是听起来,你好像并没有足够的经费。”
石亚玉双手一摊——他这时的样子,真有点像是无赖。他道:“甚么叫
‘足够的经费’?我们几乎甚么经费也没有。当地政府只提供行事的方便, 这还是希望神户丸上有大量的黄金,可以在成功后分上一份,他们打的算盘, 是做没本钱的买卖。我是一介书生,徒然有发掘这个可能是本世纪最惊人的 秘密的雄心,可是两袖清风,一文不名。那美国人潜水本领一流,但是也家 无恒产。”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好哇,说了半天,你??曾有方案要把湖水抽乾,
原来甚么条件都没有?”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这样责备石亚玉,自然理直气壮之至。可是石亚
玉却比我更理直气壮,他大声道:“卫君,你未免太市侩了吧,我们有的是 知识和热忱,你却斤斤计较于金钱的多寡!”
我不怒反笑:“好,你清高,我市侩。请问,没有经费,你如何行动?”
石亚玉一挺胸:“我、皮尔(那美国潜水专家)、卫小姐、官子姑娘, 我们至少已经有了四个人——还会有更多的人热情地参加,就算立刻行动, 也没有问题。”
我望了他半响,竟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不能说他不对,搜寻行 动可以有许多不同方式,大到把湖水抽乾,小到三四个人背着氧气筒下水,
都是搜索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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