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Racine(1639—1699),法国悲剧作家。Sophokles (前 496—406),希腊悲剧诗人。Vergilius(前 70—
19),罗马诗人。——译者注
运:
DasJahrhundertistimSturmgeschieden, UnddasneueOffnetsichmitMord.①* 数世纪的化石大厦倾塌了;人们望着耶拿、瓦格拉姆的战场*,对过去的
坚固性,对现存事物的现实性和不可动摇性觉得不可置信了。巴黎的《导报》
②曾经有一天宣称日耳曼联盟已不复存在。关于这一点歌德是从一家法国报纸 上得知的。曾被认为是万古长存的神庙的废墟引起了多少怀疑的想法,多少 评论啊!难道所有这些 remue—menage①都有返回浪漫主义的目的吗?不!有 思想时人们亲见到这出从一个时代传到一个时代的伟大戏剧;难怪他们要与 高深而庄严的思想分道扬镳,因为这种思想的果实是长在过时了的思维的树 上的。轰动欧罗巴的与拿破仑的名字相提并论的第一个名字,乃是一个伟大 思想家的名字*。在几个主义的紧张格斗、浴血的纷争、疯狂的破裂的时代里, 这位激动的思想家用哲学原理来倡导对立的调和;他不一脚踢开那些敌对着 的东西;他在它们的斗争中理解了生活和发展的过程。他在斗争中看到了解 脱战斗的最崇高的统一。包含着我们这世纪的深刻意义的这种思想,刚刚清 醒过来并被一位思想家兼诗人所说出的时候,它就被一位被思辨的、辩证法 的思想家*以严正、精确而又具有科学性的形式予以发挥了。1812 年 5 月, 这正是许多王侯蟻集在德莱登的拿破仑周围的时候,纽伦堡某一家印刷所刊 行了黑格尔的《逻辑学》;人们并没有注意它,因为所有的人正在阅读当时 发行的“关于第二次波兰战争的宣言”。然而它萌芽了。在用艰涩的词句写 出的,据说专门用做教材的这几个印张上,有着过去所有思想的果实,巨大 而坚硬的橡树的种子。它的发展条件是不会没有的,只消加以了解并解开括 弧——如数学家们所说的那样,——知识和生活之树就成长壮大,长有飒飒 作响的绿叶,带有凉爽的树荫,结有富有营养的多汁的果实了。写进席勒戏 剧优美形象之中的、从歌德的赞歌冲出来的东西,被理解了,被看出来了。 仿佛出于一种贞洁和廉耻的情感,真理被人们用烦琐哲学的罩衫遮掩起来 了,并置于科学的某种抽象气氛中:不过这件罩衫早在中世纪就穿破了,磨 损了,目前则无法掩盖辉煌的真理,因为它透过一个孔隙就足以普照整个大 地。优秀的人们对新科学是寄予同情的:可是大多数并不了解它,因而拟浪 漫主义获得了发展,就在这个时候,把少年人和华而不实的人引诱到它的行 列中去。歌德老人看见不走正道的一代颇感悲伤。他看出人们在他身上所尊 重的东西并非应尊重的,所了解的也不是他所说的话。歌德像拿破仑一样, 像我们整个时代一样,主要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浪漫主义者是没有了解现实 事物的器官的。拜伦曾经痛骂那些虚伪的同行。可是大多数人是倾向浪漫主 义的;跟我们现代生活的积极的性质及其要求如此背道而驰,中世纪趣味在 装饰上、在服装上复活了。女人的衣袖、男子的发式——这一切都受到浪漫 主义的影响。有如在古典主义者那里,假如悲剧中没有希腊或罗马的英雄, 那么悲剧也不成为悲剧;有如古典主义者虽然喝的是布尔聶①最好的葡萄酒, 但不断赞扬的却是古罗马的葡萄酒;浪漫主义诗篇把骑士服装当做必要条
① (德语)旧世纪在暴风雨中收场。新世纪在屠杀中开幕。
② 法国官方的报纸名。——译者注
① (法语)骚扰。
① Bourgogne,法国省名。——译者注
件,他们的诗篇中没有一篇不流血,没有一篇没有天真的侍童和富于幻想的 伯爵夫人,没有一篇没有骷髅和尸体,没有谵语和狂喜。柏拉图式的爱情接 替了罗马时代的萄葡酒的地位;浪漫主义诗人们虽然有着实在的人的爱情, 然而只是颂赞柏拉图式的热情。德意志和法兰西争先恐后地给予人类以浪漫 主义的作品,如雨果和维尔涅尔②——佯装疯狂的诗人和佯装诗人的狂人—— 做为两个有力的代表人物,站在浪漫主义的布洛肯山巅*。他们两者之间出现 过一些真正令人倾心的天才,如诺伐利斯①、蒂克、乌兰德等等,不过他们被 一群追随者打毁了。这些肖像画家竟如此歪曲浪漫主义诗歌的特色,如此吟 诵自己的愿望和自己的爱情,竟使得最优秀的浪漫主义者的作品也令人厌 倦,无法朗诵了。特别引人注目的是浪漫主义主要提倡者之一却完全不是浪 漫主义者,我所说的是司各脱:他的祖国生活中的实用观点就是他的观点。 时代生活的再创造——并不意味着接受它的片面性。不管怎样浪漫主义是胜 利了,它以为它将永世长存了。浪漫主义开始傲慢不恭地跟新科学进行协商, 于是科学就常常学它的腔调;浪漫主义宽容了科学,开始创立一种浪漫主义 哲学,但是永远没有能够清楚地说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哲学家和浪漫主义 者对完全相同的一句话,作出了不同的理解——并且老是喋喋不休。最可笑 的是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努力之后,双方才弄明白,他们彼此之间全不了解。 时间在这种无害的工作中,在给行吟歌曲编写歌词中,在给叙事诗发掘出骑 士的轶闻和纪事中,在那种柔软无力的渴望,在对不知名的少女的折磨人的 爱情中,??消磨过去,而且已经消磨了许多年了,歌德死了,拜伦死了, 黑格尔死了,谢林衰老了*。看起来浪漫主义该统治一切了。可是群众的可靠 的直觉则作出不同的决定,群众在最近十五年间不再对浪漫主义同情,可是 他们始终如同跟被包围的列奥尼达斯②共在的斯巴达人一样*,以他们为榜 样,用英勇而无益的牺牲来表现自己。为什么引起了普遍的注视,为什么抛 弃了他们,──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关于这个问题,我们现在不打算答复*。 我们只谈事实。现在还有谁谈论、研究、知道浪漫主义者呢?那些浪漫主义 者懂得了可怕的冷酷无情的滋味,变得感伤而苍白,口出怨言,骂不绝口, 他们眼看着保藏他们的世界观的古堡在崩溃,眼看着新生一代在任意践踏这 些废墟,而全不注意正在流眼泪的他们;他们全身战慄地倾听现代生活的欢 乐的歌声,这已经不是他们的歌声了,他们咬牙切齿地望着从事研究物质改 进、社会问题以及科学的忙忙碌碌的世纪。但是,可怕的是在沸腾而芬芳的 生活之中,有时还会碰到这些诅咒着的、怀恨的,并且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 亡的行尸走肉!愿上帝叫他们安息吧;死者和生者混在一起是不好的。
Werden sie nicht schaden, So Werden sie schrecken.①
1842 年 5 月 9 日
② Werner(1768—1823),德国戏剧家。——译者注
① Novalis(1772—1801),德国诗人兼小说家。Tieck(1773—1853),德国诗人兼小说家、戏剧家。Uhland
(1787—1862),德国诗人兼戏剧家。——译者注
② Leonidas ,纪元前 480 年死,斯巴达王。波斯远征希腊,他为保卫希腊而战死,是代表斯巴达精神的人物。
——译者注
论文三 华而不实的人和学者的行会
有这样的人??welchealleToneeinerMusik mitdurchgehorthaben,anderenSinnaberdas Eine,dieHarmoniedieserTonenichtgekom- menist??黑格尔这样说过。
(Gesch.derPhil.)①
在漫长的人类生活的一切时代里,可以看出有两个对立着的运动;一个 运动的发展决定着另一个运动的发生,并且同时又造成了一种斗争、以及前 者的毁灭。不论我们观察历史生活中哪一个处所,我们都看到了这个过程, 同时也看到伴随着它不断出现的轮迴*。由于某一个原因,相互间具有某种共 同联系的人们力图走到一旁,站在特殊地位上,攫取垄断权。由于另一种原 因,群众方图吞噬把他们隔绝在一边的人们,而把他们的劳动果实据为己有, 把它溶解在自身之中,消灭垄断。在每一个国家,在每一个时代,在每一个 垄断和群众相抗衡的领域里面,其表现是不同的,可是各种行会,特殊集团 不断形成,群众就不断地捣毁它,最奇怪的是,昨天谴责行会的群众自己, 今天却自己成了行会,而地位比较一般的群众明天同样又把它加以吞噬和摧 毁。这种两极性乃是人类生命发展的现象之一,类似脉搏的现象,只有一点 不同,人类随着脉搏的每次跳动而向前迈进一步。抽象的思想存在于行会之 中,聚集其周围、信奉它的人群则是它的发展必不可少的机体;不过当它在 行会中刚一达到自己的成年,对于它行会就成为是有害的;它需要呼吸,见 见阳光,正像胎儿在母体生长九个月以后一样;它所需要的环境是更为广阔 的;但是在思想发展初期对于自己的思想颇为有益的这特殊集团中的人们, 也会丧失自己的意义,僵化,停滞,不向前进,怀着妒嫉踢开新事物,很怕 丢掉自己的破衣裳,想为自己把思想控制在手里。这是不可能的。思想的性 质是光辉灿烂的,普照大地的;它渴望普及,它冲入所有的孔隙,从指缝间 漏出去。思想的真正实现并不在特殊集团之中,而是在人类之中;它不可能 局限在行会的狭隘圈子里;思想并不信守夫妇间的忠实,——它对一切人都 拥抱;它只是不跟那些想私人占有它的人同居共处。当群众攫住了思想,并 对它表示钟情的时候,行会就衰落了;用不着惋惜,因为它已完成了自己的 使命。分裂的目的一定是统一和彼此交流。人离开故乡为的是衣锦归来;只 有那些流浪汉才永远背井离乡。一切特殊集团的道路就是这样的。可以预料 到人类的行会 pourlabonnebouche①将拥有其他一切行会。这还不是很快的事 情。暂时——人准备接受任何称号,不过对于人的称号还不太习惯。
现代科学已经步入这样一个成熟时期,在这个时期里为一切人所发现, 以及献身于一切人已成为一种需要了。在讲堂和会议厅里面,它是颇感苦闷 的,颇感狭窄的:它极其向往自由,它很想在一些实际生活的领域里发出实 际的呼声。虽然有这种趋向,可是在它还被抓在一些学者集团中的时候,科 学就仍旧停留在一个愿望上,并没有能够以活生生的因素汇入应用范围的激
① (德语)??他们听完了乐曲的全部音响,可是并没有获得整体的感觉——即这些音响的和谐??(哲
学史)
① (法语)最终。
流之中;只有生活中的人能把科学用到生活之中。伟大的事业开始了;它的 发展是很迟缓的;它在抽象的领域内完成了某些东西,这对于科学来讲,其 必要性也正像摆脱开它一样。对于群众来讲,科学涎生下来不应是初生的婴 儿,而应是如同雅典守护女神一般全副武装的。在它提供出自己的果实以前, 它必须首先在自我之中完成、并意识到自己已完成了自己领域中应该完成的 一切;它接近这点了。然而,直到现在人们还以不信任的态度来看待科学, 而且这种不信任是很美丽的;确实可靠,然而又模糊不清的感觉使得他们确 信,在科学当中一定得解答一些极其伟大的问题,然而他们眼前的科学家却 大部分致力于烦琐的小事、无聊的辩论会和没有生命的问题,而不顾全人类 的利益。他们预感到科学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但看到它是很难接近的,它 使用的是很古怪、很费解的语言。人们不顾科学,正像科学家不顾人们一样。 当然错处不在科学,也不在人们,而在于两者之间。科学的光芒为了射到普 通人那里,必须透过一层浓雾和沼地的水蒸气,这就使得射到那儿的光芒染 上了一层颜色,变得不同于原来那样,可是人们却根据这种光芒来判别。科 学解放的第一个步骤,就是要意识到障碍物,揭露假心假意的朋友,他们直 到今天还认为可以用烦琐哲学的襁褓把科学包扎起来,并且认为活生生的科 学要像埃及的木乃伊那样躺着。科学周围的迷雾般的氛围中充塞它的友人, 但这些友人正是它的最危险的敌人。他们像雅典女神庙屋檐下的枭鸟一样生 活着;他们本是奴婢或流浪汉,但冒充是主人。他们理应承受向科学投来的 一切责备和非难。浅陋的华而不实作风和 exofficio①科学家的艺匠式的专门 化,乃是科学的两个堤岸烂阻这条尼罗河挟带沃土泛滥。关于华而不实作风 不久以前我们曾经谈过②,不过这里把它当做与专门主义的完全对立的东西提 一提,我们认为并不完全是多余之举。对立有时能比相似更好地说明问题。 华而不实作风乃是对科学的一种爱,这种爱与对科学完全缺乏了解连结 在一起:由于这种爱,它分散在知识的海洋之中,而不能集中;他满足于爱, 而一无所得,对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就连对相互之间的爱也是一样;这是对 科学的柏拉图式的、浪漫主义的激情,这种爱情是不生育的。华而不实的人 们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科学的弱点和优点,蔑视其他的语言,让俗人去讲那 种话,可是他们怕问题怕的要命,一旦被逻辑所窘,他们就会背信弃义地出 卖科学。华而不实的人就是只浏览绪言和卷头页的人们,就是在别人用饭时, 自己围绕沙锅走来走去的人们。记得热尔诺维克曾教过英王拉提琴。国王是 一个华而不实的人,就是说,爱音乐,可是并不会弹奏。有一次他问热尔诺 维克,他把自己列为那一流的提琴家。“列为第二流,”艺术家回答他说。 “您还把哪些人列入了这一流?”——“有不少,国王;关于奏提琴,我一 般把人分为三流:第一流最多,——这些人并不会拉提琴:第二流也是相当 多数——这些人虽然不能说会拉,可是喜欢不断拉提琴,第三流可太可怜了, 因为列进去的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懂得音乐,并有时拉提琴拉的很漂亮的 人。当然陛下已经从第一流升入第二流了。”我不知道这篇答话是否使国王 满意,不过对于华而不实的作风来讲倒是颇为不坏的评论,热尔诺维克并卓 越地注意到正是第二流才不断地位提琴;华而不实的人变成了病态的,由于
① (拉丁语)职业的。
② 《祖国纪事》1843 年第一期,《论科学中华而不实的作风》。——赫尔岑原注
过度的恋爱的激情而发疯了。华而不实这种作风并不新鲜。尼禄①就是音乐上 华而不实的人,亨利八世②就是神学上华而不实的人。华而不实的人都具有其 时代的外表。在十八世纪他们是很快活的,吵吵嚷嚷的,叫做 es—pritfort
③;在十九世纪华而不实的人则浸沉在优郁的、猜不透的思想里;他爱好科学, 可是认识它的诡谲,他有些像神秘主义者,所以阅读斯威顿波尔格的著作④, 不过也有些像怀疑主义者,因此不时翻阅拜伦的作品;而且他常常像哈姆莱 特那样说:“不,荷拉修,有好多事情科学家还没有弄清楚⑤,”而他自以为 是知道了世界上的一切。总之,华而不实的人乃是最无害亦最无益的人;他 平凡地在同各个时代的哲人谈话中度过了自己的一生,蔑视物质性的事情; 他们谈了些什么,那谁又知道呢!这一点就连华而不实的人本身也并不清楚, 可是在自己的暖昧态度觉得很舒服。
学者(dieFachgelehrten⑥)的、有学位、有文凭、有自尊心的学者的特 殊集团,是华而不实的人的完全对立物。这个集团的最主要的缺点就在于它 是个小集团;其次一个缺点则是学者们通常迷失于其中的它的专门主义,为 了说明一下学者特殊集团对科学的态度,我们可以提一提,它在中国比在任 何地方都更为发达。中国被许多人认为是很隆盛的宗法制国家:也许如此, 那儿的学者是无数的;自古以来学者有做官的特权——不过科学却连影子也 没有??“他们有自己的科学呀!”对于这点我们并不打算争论:不过我们 所谈的科学乃是属于人类的,并非属于中国的,并非属于日本及其他有科学 的国家的科学。我们俄国也有人让孩子去学铁匠和木匠,说是去求学问的, 那一定得认为他们也有自己的学问了。然而,对于真正的科学来讲,已经过 了作为是特殊集团的学者集团为必要的年龄——在那个未成熟期科学曾经遭 到否认,它的权利不被承认,它本身屈服于权威。然而那已成为过去了。譬 如在中世纪,甚至一直到十七世纪,学者集团,有知识的人还受到粗暴野蛮 的观念的包围,他们保管着古代神圣的遗产,对过去的回忆,以及时代的思 想;他们在压制、迫害的威胁之下默默无闻地工作,——尔后,藏诸名山的 著作,才可能浴于荣誉的光辉之中。在那时候,学者保存科学像保持机密一 样,谈科学的时候得用群众莫解的语言,有意识地隐讳自己的思想,唯恐受 到粗暴的误解。在当时依附于科学的祭司*是一种英勇行为,当时学者的头街 常常会惹起遭受火刑的杀身之祸,而并不是被选入科学院。可是被真理所鼓 舞起来的他们仍然勇在直前。乔尔丹诺·布鲁诺是位学者,伽利略也是位学 者。当时作为一个阶层的学者是合乎时代要求的;当时大学讲堂里讨论了该 世纪最伟大的问题;他们的研讨范围是广泛的,因而最先被新兴起的理智的 光芒照亮的是学者,像高原的橡树,傲岸而坚强。以后,一切都改变了;谁 也不再迫害科学了,社会意识已经进步到尊崇科学,进步到思慕它,而且开 始公正地抗议学者的垄断了;可是嫉妒心重重的特殊集团很想把世界抓在自 己手里,想用烦琐哲学的森林,用粗野不文的术语;用使人感到不快和厌烦
① Nero(37—68),罗马皇帝。——译者注
② HenryVIII(1491—1547),英王,因撰崇教论文由教皇赠以宗教保护者的称号。——译者注
③ (法语)自由思想家。
④ Swedenborg(1688—1772),瑞典神秘主义者。——译者注
⑤ 莎士比亚《哈姆莱特》第一幕第五场。——译者注
⑥ (德语)学术专家们。
的词句,把科学包围起来。像园丁一样把他的带刺的植物栽在苗圃四周,为 的是使那些大胆的、想攀越进来的人首先就得有十次刺伤,并撕破衣服和裤 子。一切都枉费心机!知识贵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不需要其他一切促进原因, 印刷术的发明就足以给予掩藏知识的行为以致命的打击,而把知识给予一切 爱好者。把科学抑留在行会当中最后还有一个的可能,这个可能是建立在决 非圈子以外。的人所可接近的纯理论方面的研讨上的。然而超越了理论抽象 的现代科学却有着不同的要求,它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尊严,很想离开自己的 王座,走进生活。学者决阻挡不了它,这点是毫无疑义的。我们这个时代的 学者特殊集团是在宗教改革以及世界上更多的改革之后形成的。关于中世纪 以及天主教世界的学术团体我们已经谈过了;这些团体是不该跟近几个世纪 在日耳曼发展起来的新的学者特殊集团混为一谈的。的确,昔日的学者特殊 集团使得人的才智成了它的权威的辕下驹,可是不该忘记的首先是那个年代 的智力的情况,其次他们的颈项也是被沉重地套在上面的轭所擦伤的。在宗 教改革所建树的一切之中都有一种未完成的缺陷,缺乏到达最后成果的英雄 气魄,缺乏逻辑的英雄气概,往往一开始弄的满城风雨,后来便畏缩不前, 放弃了自然的结果;往往捣毁了高楼大厦,而却珍惜着零砖碎瓦:往往既不 能像笃信宗教那样尊敬存在的事物,也不敢勇敢地抛弃它。宗教改革的思想 有点过早的见诸行动,因此它落伍了,被人超越而过了。在实行了宗教改革 的世界中形成起来的学者特殊集团,从来就是既无力组成一个真正与世界隔 绝的、坚不可摧的、熟悉本身专业范围的学术团体,也无力到群众中去开花 结果。它从来就既无力依附事物的现存秩序,也无力去反对它,因此各方面 都向它投以睥睨的眼色,把它看做不相干的东西;因此它本身就躲避活生生 的问题,而专心致志于僵死的问题。把这个特殊集团和社会联系起来的纽带 当然就变得松弛了,松弛的直接后果乃是相互缺乏理解,相互漠不关心。某 诗人的预言曾经指出人文科学一词是优美的,带有预言性的;可是学术界的 人文科学却并无任何人情味。这个词曾经被专门地用来指古典语言文学,这 好像是一种讽刺,好像他们知道古代世界比他们更富有人情味似的。拘泥迂 腐,脱离生活,烦琐的研究,这些无聊把戏的类型则是一种虚幻的劳动,看 来很有意思而实质上却是徒劳无益的劳动;其次,人为的结构,无用的理论, 对于实践的无知以及骄傲的自负——这些就是行会学术的枯枝败叶之树赖以 生长着的几个条件。那是不能忘恩负义地否认的,学者们毕竟给科学带来了 益处,但这并非因为他们亟力组成特殊集团,恰恰相反,而是因为一些人的 个人劳动是确实有益的。在天主教学术之后,在否定和斗争中产生的新科学 要求更确实的、更实际的另一种根据;不过它并没有资料、储备、研究过的 事件和观察;事实的数量很不足够。学者们在科学原野一小块土地上进行调 查研究,并分散于其中;他们所得到的乃是 defricherleterrain①的艰辛遭 遇,也正是在这种构成他们最重要的功绩的劳作中,使他们丧失了远大的眼 光,成了手艺匠,始终保持着他们是预言者的想法。在他们的汗水之中,在 他们几代艰辛的劳动之中,滋生了真正的科学,但那些工作者,那是一贯以 来常常如此的,最少享受到自己劳动的成果。
罗曼斯气质和日耳曼气质的对立,不能不反映在新形成的学者行会中。 法国的学者大都成为观察家和唯物主义者,日耳曼的则大都成为烦琐哲学家
① (法语)开垦处女地。
和形式主义者:前者大都研究自然科学,应用部门,他们也就成为声誉显赫 的数学家;后者则研究语言文学,一切不实用的科学部门,因此他们也就成 为精深的神学家。前者认为科学有实际用处,后者则把科学看做是诗一般的 无益之事。法兰西人中专门家很多,而特殊集团少;德意志人则恰恰相反。 德国的学者很像埃及的祭司阶极,因为他们是一些特殊的人物,他们手中掌 握着社会教育、社会思想、医疗、学术以及其他事业。善良的德意志人则只 是吃吃喝喝,并 subir①那些有证书而具有特权的一些人的医疗、教诲和思 想。在法兰西则学者并不占据首要的地位,因此就没有像德意志学者所有的 那样的影响。在法兰西他们或多或少地都致力于实际的改进,这是一条走进 生活的巨大途径。如果可以公正地责怪他们比德意志人更专业化的话,那么 恐怕无法责怪他们无用。法兰西正是科学普及的领头人;在一世纪以前它就 已经那末巧妙地把自己的观念(不论是什么观念)体现在当代人民的、通俗 易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形式之中了!只处在抽象的范围里面法兰西人不会 感到满足:它既需要客厅,也需要广场,既需要贝朗热的歌曲,也需要报章 杂志,不必为他担忧,他不会长期处在特殊集团之中。日耳曼行会学者则全 不如此。他们主要的、截然不同的特征——就是有一条隔绝生活的壁垒;这 是一些具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兴趣、自己的习惯的中世纪的苦行僧。神学、 古代作家、希伯莱语、某些手抄本的隐晦词句的解释、一些互无连系的实验、 缺乏一般目的的观察——这就是他们的对象:当他们有时偶然与现实发生了 关系,他们就要它服从自己的范畴,因此就引起一些可笑的畸形物。德意志 的学术科学世界,乃是一个与德意志毫无瓜葛的独立王国。实际上三十年战 争之后学院能够从生活中吸收的东西是很少的。这应归咎于双方面。蹉跎于 对烦琐哲学的题目做长期的研究的学者们,构造使他们严重脱离其他群众的 阶层。学院墙外缓慢地、寂寞地繁荣起来了的生活,无法引诱他们;世俗生 活像学者生活一样地不可忍受地枯燥乏味。虽然脱离生活,学者们缅怀中世 纪大学和博士在碰到最重要的问题时具有多么强烈的声音,他们就想在武断 的法庭上解决一切 Scientifique①和艺术的争论;以普遍的研究权利为名而 颠复天主教神父特殊集团的这些人,表露出他们想组成自己世俗神父集团的 意图。既缺乏天主教教士的精力,又不像群众那样愚昧无知的他们,并未能 如愿以偿。牧养群众的新的特殊集团并没有能成立;牧养群众变得更困难了; 人们把学术大师们看作是跟他们平等的人,看作是一般人,甚至看作是并不 了解丰富多采的全部生活而只是在三百六十行中一个行业中糊口的一般人。 科学里一张为每一个人预备着的食桌,只要人肚子饿,只要人对于天上的粮 食有足够强烈的要求就行。对真理的向往,对知识的向往并不排斥任何个人 的生活活动;他也照样可以成为化学家、医学家、演员和商人。决不能认为 只有学者才对真理具有巨大的特权:他对真理只是具有较大的权利而已。对 某种专门对象进行一辈子的单调而片面的研究的人,怎么能比受到事件本身 所诱惑而千百次同群众发生各种冲突的另一些人更有明确的观点和深刻的思 想呢?恰恰相反,行会的学者除了自己的对象外,对什么都是不关心的。他 并不需要任何活生生的问题。他很少怀疑科学的伟大的重要性,他并没有从 他的特殊对象的背后认识科学,他把他的对象就视之为科学。学者在发展到
① (法语)忍受着。
① (法语)科学的。
极端时,在社会上是处于反芻动物的第二胃的地位;永远也得不到新鲜的食 品,而是已经阻嚼过的东西,他们再去阻嚼则只是为了爱好咀嚼而已。群众 在行动,在流血流汗,而科学家则是事后考究所发生的事件。诗人、艺术家 在创作,群众赞赏他们的作品,——科学家们则写出注释、文法的以及各种 各样的分析。这一切都有它的用处;可是他们以比我们高出一头的权利认定 自己就是雅典女神的祭司、是她的情人,说得更坏一些是她的丈夫,这是不 公正的。另一方面,假如我们说科学家不可能知道真理,说他们与真理是毫 不相干的,那会更加可怪了。人具有向往真理的精神,无论什么人都毫不例 外。并不是所有的学者都是行会的学者;许多克服了宗派性的爱好真理的学 者,变成了有教养①的人,摆脱行会走向人类。不可救药的行会学者乃是绝对 的无望的专门家和烦琐哲学家——让一保尔曾经讽刺过这些人,他说:“厨 师的手艺很快就发展到煎鲇焦的不会煎鲤鱼这种地步。”正是这些鲤鱼厨师 和鲇鱼厨师组成了许许多多的学者的特殊集团,在这些集团中创造着各种各 样的词典、图表和观测,以及需要长期的耐性和僵死的灵魂才能办到的一切。 这些东西在群众当中是很难得到发展的;这些东西乃是学术性的片面方向的 极端;他们为了自己的片面性而殉身还不够:他们还要像圆木一样在各种各 样的伟大的改良的道路上,——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改良科学,而是因为他 们只知道遵循他们的仪式和制度的那种改良,或者由他们搞起来的那种改 良。他们就只有一个方法——解剖的方法,为了理解有机体,他们必须检验 尸体*。杀死了莱布尼兹的学说,使这种学说具有宗派性的死尸相,不是这种 解剖学者还有谁呢?是谁竭力用活生生的、包罗万象的黑格尔学说制造烦琐 哲学的、无生命的、可怖的骷髅呢?——是柏林的教授们*。
能使个性臻于某种艺术的完善和高度人性的完善性的希腊,在它的黄金
时代很少有我们所理解的那种学者的:希腊的思想家,希腊的历史学家,希 腊的诗人,他们首先是个公民,生活中的人,具有社会意志、进行社会活动、 住过军营的人:因而其科学、艺术的伟大人物苏格拉底、柏拉图、艾斯希洛 斯、色诺芬及其他一些人有协调匀称、和谐优美、多方面发展。可是我们的 学者呢?在德国有多少教授在拿破仑悲剧时代还宁静他讲授他的烦琐哲学的 谵语,宁静地用读荷马作品时在另一张地图上寻找奥得赛旅途那种求知的淡 泊心情,到地图上查对一下奥埃尔镇*和瓦格拉姆的位置啊!只有一个费希 特,一个热情充沛、思情深刻的人,他高呼祖国在危难中,暂时丢开了书卷*。 而歌德呢??请你们读一下他当时所写的信札吧!当然,歌德不可计量地高 出于流派的片面性之上!到今天我们站在他那令人敬畏的宏大的影子面前, 还带着深深的惊异,像佇立在卢克索尔方尖碑*面前那种惊异——那是另一个 时代的伟大的纪念碑,不过这是过去的而不是我们的时代的伟大的纪念碑了
①!学者②与现时代竟脱离到如此地步,竟衰萎、消替到如此地步,以致必须 用几乎非人的努力,才能把它作为生命的环节接进生命的链条中去。有教养
① 当然,这里用的有教养这个词是它的真实含义,并不是像《钦差大臣》中市长太太所使用的那个意思。
——赫尔岑原注
① 不记得在不久以前德国出版的那一本小册子里谈到:“在 1832 年,在这值得注意的一年,我们的伟大文 学的最后一个末裔去世的这一年。”——一点不错!——赫尔岑原注
② 我认为必须再一次申明,这里完全只是指行会学者,这里所说的话,只在反面意义上是正确的;真正的 学者一定单纯地只是一个人,人类一定尊敬他崇景他的。——赫尔岑原注。
的人认为人间的一切事物没有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他跟周围的一切事物共同 呼吸:对于学者来讲则与此相反,除掉他挑选出来的对象以外,人间的一切 都跟他毫不相干。他所挑选的对象就其本身来讲无论如何也是有限度的。有 教养的人是按照自由的动机、按照高尚的人性去思索,因而他的想法是豁朗 的、自由的,学者是按照职责、按照自己的誓言去思索,因而他的想法中总 有点手艺匠的成分,这些想法总要带一点服从于权威的东西。学者在一个部 门必须是高明的,——有教养的人则在任何一个部门都没有权利做一个愚 人。有教养的人可以通晓也可以不通晓拉丁语,学者则必须通晓??你不要 笑这句话:我在这里也看出了特殊集团的顽固守旧的痕迹。有许多具有世界 意义的伟大诗篇、伟大创作,世代流传的不朽的歌谣;没有几个有教养的人 不知道这些,不阅读这些,不欣赏这些;假如这些作品对于行会学者的对象 无关,他们大概并不阅读这些的。《哈姆莱特》对化学家有什么用呢?《唐·璜》 对物理学家有什么用呢?在德意志学者中间极常见的还有更古怪的现象,他 们之中有一些人什么都阅读过,什么都在阅读着,可是他们所理解的却只是 按照自己所从事的那个部门来加以理解:至于在一切别的部门中,他们就被 庞大的知识内容吓得目瞪口呆,常常幼稚得像个孩子似的,正像题词上所说 的那样:“他们听到了全部音响,可就没有听到和谐。”行会学术的水平完 全取决于记忆和勤勉,对于一个对象的毫无用处的知识谁记的更多,谁能够 无动于衷,不激起要求非书本上的满足,而是更实际的满足,谁能够二十年 耐心坚持在关于一个对象的局部问题和偶然问题上,这个人就更有知识。无 疑地,被人们领到波切姆金公爵那里去的、能背诵日历的那位先生是位学者
——而且是自己发明自己的科学的人。学者只是为了学者而劳动、而著述;
有教养的人则为社会、为人民大众而著述;引起巨大影响、震动人民大众的 大部分作家,如拜伦、瓦尔特·司各脱、伏尔泰、卢梭并不是学者。假如有 一个巨人冲出学术界,突入生活,他们就会像对待荡子一样,像对待叛徒一 样,宣布与他断绝关系。他们不肯饶恕哥白尼的天才,他们嘲笑哥伦布,他 们指责黑格尔不学无术。学者们花费惊人的劳动去著述;只有一种劳动较之 更繁重,那就是阅读他们的 doctescrits①;其实这种劳动是谁也没有着手 的,学术团体、科学机构、图书馆购买他们的对开本的巨著,需用的人们有 时来探问它们一下,——然而从来也没有一个人把它们从头到尾读一遍。任 何一个科学机构的学者们集会,都宛若我们的号角乐队,每个乐师都终生吹 奏同一个乐谱,假如这些科学机构也有乐队指挥和 en-semble①的话(而科学 也就是乐队)。他们恰如号角乐师,互相间争论不休,每个人都论证自己乐 谱的优秀,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用尽两肺的全部力气吹奏。他的脑袋里就 不想一想:只有当一切音响被它们的一个统一的和声所吞浪并消失在其中的 时候,才能成为音乐。
学者和华而不实的人的区别是极其明显的。华而不实的人喜爱科学—— 然而并不从事科学;这些人消散在笼罩于科学之上的淡蓝色的太空中,它宛 若大地氛围的太空一样,空无一物。对于学者来讲,科学乃是一种苦役,他 们就是被征召到一块指定的土地上进行这种耕作的,他们从事着杂乱烦琐的
① (法语)“学术著述”。黑格尔曾在某处说,阅读一本德国学术著作真是巨大的劳动,接着他补充了一
句,说写作它也许还比较轻松些。——赫尔岑原注
① (法语)乐队。
苦役,完全无暇看一看整个田野。华而不实的人在观看的时候,则带着望远 镜:因而他们所看得见的对象,至少也有月球到地球那么远,——至于地球 表面上的和身边的事物,他们是看不见的。学者观察是用显微镜,因而任何 大一点的东西就都无法看见;为了使他们看得见,就必须让人的肉眼看不见; 对于他们来讲,存在的并不是清彻的溪流——而是充满微小的爬虫的水滴。 华而不实的人观赏科学正像我们观赏土星一样,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并且 只知道它发光,只知道它上面有一道光环。学者则太逼近科学殿堂,近得看 不见殿堂,除了鼻子所碰到的砖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华而不实的人乃是科学 领域的观光客,并像一切观光客一样,对于他们曾经到过的国家知道一般的 评语,以及各种各样的胡言乱语、报纸的诋毁、交际界的谣言、宫廷的秘史。 学者则是工厂里的工人,并且像一切工人一样,智力没有获得发展,但这并 不妨碍他们成为本行出色的匠人,除了本行以外却毫无用处。每个华而不实 的人所研究的乃是一切 scibile①东西,而且还有无法知道的东西,郎神秘主 义,催眠术、人相学、顺势疗法、水疗法以及其他。相反的,学者则献身于 任一种专门科学的一个章节、一个分支,而且除此之外毫无所知,而且也并 不想知道。这一美工作有时也有它的用处,给真正的科学提供了事实材料。 当然,从华而不实的人那里是谁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很多人认为,学者为 了科学的利益埋头于书斋之中,从事单调无聊的工作,这种自我牺牲精神, 来自社会方面的伟大的嘉奖是当之无愧的。我觉得对于任何劳动的奖赏都在 于劳动本身,在行动之中。然而我不打算在这方面再谈下去了,让我讲一个 古老的轶事吧。
有一个善良的法兰西人,以惊人的精确性用蜡做成了一个巴黎市街的模
型。结束了他长年劳作之后,他就把它奉献给统一而不可分割的共和国的国 民议会。大家知道,国民议会有一种严厉而奇异的脾气。起初,它缄默不发 表意见,没有蜡制的市区它的事情已够多的了:它要编组军队,赡养饥饿的 巴黎人,防御同盟国的侵略??最后,它好容易有时间处理这个模型了,它 的决定是:“创作了决不能认为是最后完成的作品的那位市尺,宜拘禁六个 月,因为他在祖国危急时做了一件无用的事情。”从某一方面来看,国民议 会是对的,不过国民议会的全部不幸即在于:它看一切事物都是单从一个方 面,而且不是从最好的一面来看。它没有想到这个能够几年几年地而且这几 年中热中于蜡模型的制作的人,是做不了旁的事情的。我觉得类似这样的人, 既不应当给予处罚,也不应当给予奖赏。科学界的专家正处于这种状态,既 不能责骂他们,也不能夸奖他们,他们的工作无疑地既不比人类一切平凡工 作更坏,当然也并不更好一些。最不公平的是认为学者较比普通公民更为高 尚,因为他们是科学家就使他们免除任何社会负担,而他们则乐于穿着长袍 坐着,把一切操心、劳苦的事都付与别人。因为人对宝石或徽章,对贝壳或 希腊文有一种偏爱,因而就使其处于特殊的地位,这是没有足够的理由的。 何况被社会娇养惯了的学者已经弄到了穴居野处的野蛮状态。现在每个人都 清楚了,没有一件事可以托付给学者:这是人间的永远的未成年者;只有在 他的实验室和博物馆之中才是不可笑的。学者甚至连人类有别于动物的第一 特征——社会性也丧失净尽,因为他见到群众就忸怩不安,就胆战心,惊, 他不再熟悉活生生的语言:他在危险面前发抖:他连衣服都不会穿了:他内
① (意大利语)可知道的。
心里总有点什么可悲的、野蛮的东西。从另一方面来看学者是果天托特人①, 正像赫列斯达柯夫②从另一方面看是位将军一样。涅梅吉答③在那些想超脱人 世而又没有这种权利的人们身上所留下的烙印就是这样的。可是他们却要求 我们承认他们比我们优越:要求人类对他们表示某种程度的感谢,认为他们 是人类的先锋!绝对不能这样!学者乃是掌司观念的官吏,乃是科学的官僚, 科学的书吏、课长、收发员。官吏并不是贵族,学者并不能自以为站在首先 被初升的观念之光所照耀的,并且首先被暴风雨所袭击的人类先进的行列 中。在这个行列中也可能有学者,正如也可以有战士、有演员、也可以有妇 女、有商人一样。不过他们之所以被选入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学位,而是因为 在他们头上可以看到圣光的迹象,他们并不属于学者的阶层,而只是属于对 人类和现时生活的概念有了生动的理解的有教养的人们。这一种人视国家的 文明程度而或多或少,它是充满力量的活跃的阶层,是一朵美丽的花朵,通 过不同筋络吸入一切难以制造的液汁,而形成一个美丽的花冠。其中现在的 郎将变成未来的,它将开放得然艳芬芳,以供当代人的玩赏:但我们要避免 有所误会,——这个贵族界并非封闭的,它像塞贝城①一样,有一百座宽阔的 城门,永远开放,永远召唤着人们。
每个人都能走进大门,不过学者比其他任何人都难以通过它。 学者的学位文凭妨碍了他,学位文凭是极其妨碍发展的:学位文凭证明
事情已经终结,consummatumest②,它的持有者已经完成了学业,精通了科学。
让-保尔在“列万那”中说道:“在小孩说谎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这个行 为不好,说他在撒谎,可是不要说他是撒谎的人,因为,不然的话,他慢慢 地会相信他是一个撒谎的人的。”这段话很可以用在这里,因为在学位文凭 于民法上具有特殊意义的时代里,人真的就会认为获得学位文凭的人是精通 科学的,它的持有者则自命超凡脱俗,把没有学位文凭的人看作是无知之徒 了。学位文凭宛如犹太教的割礼,它把人类分成两部分。获得文凭的年轻人, 或者把它看作为学校毕业证书,证明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这时候文凭 是既无害亦无益的,但也有人就此怀着高傲的心情认为自己与人不同,把文 凭看作是 litterarum①共和国的国籍证书,而走上它的烦琐哲学的集议场所 的。学者的共和国乃是存在过的一切共和国中最坏的共和国,就连博学的弗 朗齐亚博士治下的巴拉圭*也不比它更坏。进去的年轻人遇到的是世代相传、 食古不化的风俗和习俗:他会被卷进无止无休而又毫无益处时争论中去;可 怜的年轻人耗尽自己的精力,被拉进这特殊集团的矫揉造作的生活,慢慢就 忘掉了生活的兴趣,跟群众、也跟当代生活隔绝:并开始认为烦琐哲学是人 生的绝顶,习惯于用特殊集团的浮夸而艰涩的言词来谈论和写作,认为值得 注意的只有发生于八百年以前,在拉丁文中被否认,在希腊文中被承认的事 物。不过这还不是全部,这是蜜月而已;不久,片面的排外性(如同精神病
① 西南非洲的一个民族。——译者注
② 果戈里《巡按》中的人物,一个骗子。——译者注
③ 希腊神话中的报应女神。——译者注
① 古埃及的古都,以规模宏大、城门众多著名。——译者注
② (拉丁语)完结。
① (拉丁语)学术。
患者的 idéefixe②)就把他控制住了。他专心于专业,成了一个艺匠;对他 来讲,科学已失去了自己的尊严:对于仆人来讲伟人是不存在的,——于是 行会学者就形成了!
然而是否有可能存在没有专业的科学呢?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的肤浅不 正是华而不实作风的缺陷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问题就在这里。
科学乃是真理借以发展的活的粗织。真理的方法只有一个,这就是真理 的有机形成过程;形式和体系取决于它的概念的本质,而视其实现的条件和 可能性的结合程度而发展。完善的体系是要把科学的灵魂分离和发展到使灵 魂变成肉体,使肉体变成灵魂的地步。两者的统一在方法中实现。知识的总 和没有在一个活生生的核心周围滋育出活生生的肉体之前,即在还没有把自 己了解为肉体以前,不管是什么样的知识总和都构成不了科学。普遍性如果 包括在冷冰冰的抽象领域之内而无力从门到类,从一般到个别地具体化并得 到展开,假如个体化的必需性、假如向事件和行为世界的过渡并不是出于普 遍性所不能克制的内在要求,那么任何出色的普遍性也都不能构成完善的、 具有科学形态的知识。一切活的东西只是在作为整体的时候,在内在和外在、 一般和个别共存的时候,才是活的和真买的。生命是结合了这两个因素的; 生命乃是两者永远互相转化的过程。对科学的片面理解就破坏了这种不可分 的关系,亦即扼杀了活的东西。华而不实作风和形式主义是浮在抽象的普遍 性之中的;因此它们并不具有真实的知识,所具有的只是影子。由于周围是 一片真空,它们很易于消散;它们为了减轻负担很想把生命从活生生的事物 中抽出来;负担的确变得轻松了,因为这种抽象的结果是空无一物。而这种 空无一物正是各种程度的华而不实的人称心如意的环境:他们在这里发现了 一望无际的大洋。因这个可供梦幻和空想的空旷颇感到满足。但是,假如已 经看清楚从有生命的组织中抽掉生命这种思想是愚蠢的,同时还维护这种思 想,那么当然专门主义的过错并不轻一些。它并不想知道普通的东西,它永 远不会提高到这一点,它把琐碎的和特殊的都看做是独特的东西,并维护它 们的独特,专门主义可能达到作出目录,列出一切蕴涵*,但永远不能了解它 们内在的意义和它们的概念,最后,也就达不到真理,因为在真理之中一定 得葬送一切特殊,这个方法颇似按照胶皮套鞋和钮扣来判断人的内在素质一 样。专门主义者整个注意都移向特殊,它一步步越来越陷入窘境:特殊变得 更琐碎,更细微;划分是没有止境的:偶然性的阴暗的混乱在近旁守伺着它, 并把它引进不见阳光的存在的另一极端的泥潭中去,这个泥潭乃是与华而不 实作风的苦海相反的专门主义者的无边苦海。普遍、思想、观念乃是一切特 殊事物的本源,阿丽阿德娜①的唯一的引线,被专门主义者给失落了,为了细 微末节而把它忽略了。他们遇到了一个可怕的危机;事实、现象、变种、偶 然事件从四面八方压来;他们感觉到了怕迷失于形形色色的无法缀连的纷然 杂陈的事物中的人类天生的恐惧:因为他们的态度是这样固执,所以无法像 华而不实的人那样满足于任何一般的地位,而在丧失唯一的伟大的科学目标 时还要拼命地渴求 Orientierung②,只要能站稳就行,只要能头脑不被从四
② (法语)固定观念。
① 希腊神话,阿丽阿德娜是克勒特岛上米诺罗王的女儿,爱上传说英雄提秀斯,提秀斯靠她的一根引线, 才能从迷宫中走出来。——译者注
② (德语)确定方位。
面八方撒过来的沙粒堵塞住就行。立即能站稳的愿望导致出人为的体系和理 论,导致出人为的分类和各种各样的结构;关于这些体系和理论,他们事先 就知道并不是真理。学习这些理论是困难的,因为这些理论是违反自然的, 也正是这些形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堡垒,狡猾的学者则坐在堡垒的后面。这 些理论乃是科学上的赘瘤,眼翳:必须立即把这些切除,以便打开视野;然 而这些东西却成为学者的骄傲和荣誉。最近一个时期没有一个著名的医学 家、物理学家、化学家:如布鲁赛和盖一留塞克,泰纳尔和拉斯拜尔①以及 tuttiquanti②不臆造自己的理论的。不过学者愈诚挚,他自己就愈不能够满 足于类似的理论;他刚采用某种理论以便把各种事实统括起来,他就会碰到 显然无法适用的事实。要使之适应,就得另辟一个部门、另定新的规划、新 的假说,然而这个新假说跟旧假说是互相抵触的,——入林愈深,薪材越多, 就愈加复杂困难了。学者必须通晓本行的一切学说,同时又不能忘记所有这 些学说都是一些无稽之谈(如同法国物理、化学一切教科书中所详述的东西 那样)。由于要花时间对已往的错误做有益的研讨,他就无法腾出一点时间 研究一些与本行无关的东西,也就更没有时间进入到包容作为是自己的分支 的一切个别对象的真正科学的领域中去了。可是,学者并不相信科学:他们 像拿破仑看待观念学家那样*带着讽刺的微笑瞧着思想家。他们是进行实际实 验,实地观察的人。但其实,无论是实际实验、无论是唯物主义都不妨碍他 们大都是唯心主义者。难道人为的方法、体系、主观的学说不是唯心主义的 登峰造极吗?无论人怎样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事实的研究者,智力的内在的必 然性总要把他引诱到思想领域,引向观念,引向一般的:专门主义者博得顽 固守旧的称号,就因为他们不是走正确的上升的道路,而是徘徊于古怪的环 境当中,底下是互无联系的事实,上面是互无联系的理论的幻想。他们照自 己的办法向普遍上升时,却连一个特殊的东西都不肯放过,然而这个领域是 不接纳任何可被蠹虫蠹蚀的东西的,因为只有世代相传永远心需的东西才被 召进科学中来,并为科学所阐明。真实的世界无疑是科学的基础,不依据自 然,不依据事实的科学,正是华而不实的人的虚无飘渺的科学。不过从另一 方面来看,在生活中全部偶然性中采取来的 incrudo①事实是无力反对在科学 中闪烁着光芒的理性的。在生活中受到偶然性等等所侵害的自然,在科学中 从偶然性和外界影响支配下解放出来,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在科学中,自 然的逻辑必然性清楚地显现出来了,科学制服了偶然性,使生活和理想协稠 起来,使自然的事物重又完全清楚明白,理解了存在(dasDasein)的缺陷, 并像掌权的人那样把它加以纠正,可以说,自然渴望自己从偶然的存在中解 放出来,在科学中理性完成了这一点。远离事实的形而上学的学者们,必须 从其天空上降落到物理学(指这个词的广义)中,也要把钻在地下的专门主 义者拉出来,让他们也上升到物理学上去。在这样看待的科学之中,既没有 理论上的幻想,也没有事实的偶然性,在其中,只有直观自己和自然的理性
了。
把学者的科学弄得艰深费解和一团混乱的,主要是形而上学的囈语,和
① Broussais(1772—1838),法国医学家。Gay-Lussac(1778-1850),法国化学家。Thenard(1777—1857),
法国化学家。Raspail(1794—1878),法国化学家。——译者注
② (意大利语)所有这一类人。
① (拉丁语)作为未加工的。
复杂繁多的专业,研究这些专业得耗费掉整整一生,它们的烦琐哲学的外表 把很多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在真正科学中必须立即把这两者消除,剩下的就 是理性的,因而也是简单明了的严整的机体了。现在科学在我们面前已经达 到对它作真实意义上的理解。如果不然的话,那么我们脑海中也就不会产生 这样的想法。科学的个别部门的技术部分,永远会留在专门主义者的手里, 那是非常公正的,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科学在它的最高的意义上将成为能 为人们了解的东西了,也只有在这时候它才能要求对于生活方面一切事情有 发言权。没有一种不可以简单明了地说出来的思想,特别在它的辩证的发展 上尤其这样。波伐洛 ① 说的很对: Toutcequel ’ Onconcooitbiens ’ annonceclairement,Etlesmots,pourledire,arriventaisément②*。
现在我们可以含笑预料到学者在相当清楚地理解了当代科学时那种可笑 的地位,科学的真实结论竟如此简单明了,他们将要被人当作话柄了。“怎 么!我们努力搏斗并且痛苦地熬过一生,难道问题竟如此单纯吗?”目前他 们多少还尊重科学,是因为必须具备一定的能力才能理解它的单纯,必须具 有一些技能,才能发现烦琐哲学语句下面的明了易懂的真理,然而他们连猜 也没猜到真理的简单性。可是,如果真正的科学果真如此简单,那么像黑格 尔这样一些科学最高代表人物,为什么也用很艰涩的语言来谈论问题呢?尽 管黑格尔的天才是非常巨大而有力,可是他毕竟也是一个人;在用迂迴曲折 的语言发表意见的时代里,他怕把话简单明了地说出来,因为他不敢前进到 自己的原理的最后结果;对于不惜一切地、彻底地接受全部真理,他还缺少 英雄的气概。一些极其伟大的人物在从他的原理中显然会得出的结论面前裹 足不前;另一些人则惊慌失措地向后倒退,不去寻求明确性,而是把自己弄 模糊。黑格尔看出了有许多公认的东西需要予以摒弃:他舍不得打碎,可是 另一方面,他也不能不把应该说的话说出来。黑格尔常常把原理探索出来而 不敢承认原理的一切结果,他不去寻找简单明了的、自然的、当然可以得出 的结论,而还要让它跟现存的事物相安无事:发展被弄得更加复杂,明确性 被弄得模糊不清。附带提一句,为了跟德国的学者们谈论一生,他不得不养 成用学派的语言谈论的坏习惯。可是,他那杰出的天才就在这里也显示出其 全部硕大无朋的宏伟。在混乱的长句子中间会突然出现一个词像闪电一般照 亮了四周无边无垠的广袤的空间,这一个词的雷鸣的声音,使得你们的心灵 好久还在战抖,对他的言论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对于这位大思想家是无可 贵难的!无论谁也不能超越时代到完全摆脱开它,假如说现在这一代人开始 谈的更简单一些,并敢于用他的手去掀开伊西达①最后一层帘幕,那么这正是 因为他把黑格尔的观点向前发展了一步,战胜了它。现时的人们是站在山巅 上的,一下子就把辽阔的风景饱览无余了,但对于开辟登山之路人,这片景 色却是慢慢地逐渐展现的。当黑格尔第一个登临的时候,风景的宽阔使他颇 为悸动,他开始寻找自己的那个山头,那个山头在山巅上已望不见了;他大 惊失色了,因为那个山头跟他的全部经历,跟全部回忆,跟他经受过的全部 遭遇联系得太紧密了:他很想把它保存下来。从天才的思想家的强有力的肩 膀上很容易就攀登上去的年青一代,既没有登山的那种热爱,也没有钦敬的
① Boileau(1636—1711),法国诗人,批评家。——译者注。
② (法语)一切经过深思熟虑的东西,表达出来都很明晰透澈,并且不必费力就可以找到表达的语言。
① 古埃及的丰收女神。——译者注
心情,对他来讲,山已经是过时的东西了。 当年青一代成年的时候,当他们习惯于在高峰环顾四周,自己感到已在
那里安家落户,不再为广袤无边的风景和自己的自由而感到惊诧的时候(一 句话,跟高峰的顶巅稔熟了的时候),它的真理,它的科学才会表达得简单 明白,才能为任何人所了解。将来一定是这样的!
1842 年 11 月
论文四 科学中的佛教
——毁弃自己的灵魂的人将找到灵魂。
——信心若没有行为就是死的*。 前面我们讲过,科学宣告思惟领域中的普遍和解,接着,曾经渴求和解 的人则分裂为两种:一种对它不加考虑而拒绝与科学和解,另一种则是做皮 相的、字面上的接受:不言而喻,过去有过,现在也有真正理解科学的人,
——他们组成了科学的马其顿枪兵密集方阵*,关于这一点在这几篇论文中我 们并不曾打算谈论。后来我们试瞧了一下不可和解的人,于是发觉,多半是 不健全的视觉使他们不去观看应当观看的地方,不看见实际发生的事物,不 去了解别人所说的话:个人视觉器官上的缺陷,被他们带到听见的事物上去 了。眼睛的病症并不一定说明眼力的薄弱;有时也有一种背离它本来的功能 的不寻常的力量跟它结合在一起。现在我们谈一谈和解了的人们。其中有一 些人是不可靠的,一听见枪声就会放下武器,以接近绝望的舍己精神,以令 人起疑的毫不反抗的精神,来接受一切条件。我们曾称他们为科学中的伊斯 兰教徒,但现在不能再用这个令人联想到哈里法特和阿尔罕波里*的彩色斑 烂、色调鲜明的绘画的名称称呼他们了,称呼他们没有比为科学中的佛教徒 这个名称更恰当了①。让我们在表达我们对这些人的想法时,竭 力做到尽可能 的清楚明白,并不追求词藻,而是用日常谈话的简单语言来谈。
科学不仅宣布和解,而且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在它的领域里面它确实获
得了和解。它是以永恒的媒介者的形态出现的,即用意识、思想消除对立面, 通过揭示它们之间的一致使它们和解,使它们自己认识到它们本身是冲突着 的原则的真理而在自身之中获得和解。假如责成科学完成其领域以外的什 么,则这个要求是不合情理的。科学的领域乃是普遍的东西、思想、作为自 我认识的精神的理性,在这个领域内科学已经完成其使命的主要部分,其他 部分别是可以保证实现的。科学曾经理解、意识并发展了作为摆在面前的现 实的理性的真理;它把世界的思想从世界的事件中解放出来,把一切本质的 东西从偶然性中解放出来,它溶化了坚硬而静止的东西,使暧昧的东西变成 透明的,把光明带到黑暗中来,在暂时之中揭示出永恒,在有限之中揭示出 无限,确认两者必然的共在;最终它毁掉了使绝对的东西,真理与人类隔绝 开来的万里长城,并在其废墟上竖起了理性的自主权的旗帜。科学使人立足 于感性可靠的简单事件之上,使他开始进行个人思考,从而在他身上发展种 族的观念、摆脱个性的普遍理性。科学一开始就要求把个性作为牺牲品,把 心灵作为供品,——这是它的 conditiosinequancn①。不管这是多么可怕, 科学是正当的,因为在科学那里只有一个普遍的、思想的领域。理性是不知 道这种个性的:它知道的只是个性的必然;理性极其光明正大,不偏不倚。 坚信科学的人必须牺牲自己的个性,必须懂得个性并非真实的而是偶然的, 从而从个人的信念中把它抛掉,而走进科学的殿堂。这个考验对于一些人是 过分的艰巨,对于另一些人则又过分的轻松。我们看到,对于华而不实的人
① 佛教徒把存在视为真正的恶。因为一切存在的事物都是幻影。对他们来讲,最高的存在乃是无限广阔的
空虚。他们一步一步到达了不存在的最高的无限的极乐世界,在这里找到了充分的自由(科拉普洛特)。 这是多么相似呀!——赫尔岑原注
① (拉丁语)必须的条件。
来讲,科学是不可企及的,因为他们与科学之间有个性隔在中间:他们用战 抖的双手抓住它,不肯接近科学的激流,唯恐浪涛的迅速运动会冲走并淹死 他们;即便走近,他们那种明哲保身的顾虑也使得他们一无所见。对这种人 来讲,科学不会展示开来的,因为他们并不向它作自我展示。科学要求一切 人不是别有用心地而是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去领受沉甸甸的清醒知识十字 勋章。对任何人都不肯推心置腹的人乃是一个可怜虫;那一门科学都把他拒 之于大门之外,他不可能成为一个深信的宗教家,也就不可能成为一个真诚 的艺术家,也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刚毅果敢的公民:他不会得到朋友的深挚的 情谊,也不会遇到火热的互相倾慕的目光。爱情和友谊都是互相响应的回声, 它们给予多少,取得也是多少。与精神世界的这些吝啬鬼和利己主义者相反, 也有一种败家子和浪费者,他们无论是对自己,无论是对自己的财产都是毫 不爱惜的:他们欣然地在普遍中消灭自己,听人一说就可以像脱掉髒衬衣一 样丢掉了自己的信念和自己的个性。可是他们追求的新娘是刚强的,她之所 以不肯占有这样一些人的心灵,是因为他们轻率地就把心灵交出去了,并且 不要求回答,——反而以躲开她感到满意。她是正确的,他们随便舍弃的个 性也是好东西!那末究竟应当怎么办呢?既要把自己的个性毁掉,同时又要 保持自己的个性,——这真是新的卡巴拉的神秘把戏:在科学之中个性是消 亡了;可是,个性在普遍领域中的使命之外就没有其他使命了吗?如果这个 使命是个性的,那末正因为科学概括了个性而使个性消解了,科学并不能吞 噬掉这个使命的。个性在科学中消亡的过程就是从直接天然的个性到自觉 的、自由理性的个性的形成过程;个性的中止乃是为了再生。抛物线不是消 失在抛物线方程式之中,数字不是消失在公式之中的吗?代数学乃是数学的 逻辑学;它的算法就是普遍规律、结论,就是在同类、永恒、毫无个性的形 态之中的运动本身。然而抛物线只是消隐于方程式之中,并未消灭于其中, 数字对公式亦然。为了得出真正的实在的结果得把字母变成数字,使公式获 得活的生命,进入它所从出的、在其中运动着的、因得到实际结果而终止的 事件的世界,一方面又并不消灭公式。计算执行了它的实用任务之后,仍然 是静止的东西支配着普遍的东西的领域。只要我们不忘记思辨科学不仅仅是 形式的科学,不忘记它的公式完全一致于它的内容本身,从形式科学作出的 例子总是可以帮助理解的。总之,在科学中获得解决的个性,并不是一去不 复返的消亡;它所以必须经历这一场死亡,为的是证明其不可能。个性之所 以必须作出自我否定,为的是制造出真理的容器,自我忘却为的是不致使自 己妨碍真理,而可以接纳真理和它的一切结论,其中也包括揭示其确实不移 的恢复自存的权利。在天然的直接性上死亡正意味着在精神方面的再生,然 而并不像佛教徒寂灭于无限的虚空之中。这种自我征服在有斗争的时候是可 能的,也是真实的,精神的成长正像肉体的成长一样是困难的。饱经忧患从 苦中得来的东西方会变成我们的;我们不会珍视白白落到头上的东西。赌徒 会把金钱一把一把地掷去。假如亚伯拉罕毫不犹豫即可杀掉以撒的话,那么 还用得着去考验他吗?*旺盛而强有力的个性不经过一番战斗是不会向科学 投降的;它不会白白地退让一步的:自我牺牲的要求使它切齿痛恨,可是一 种不可违抗的力量使它倾向真理:随着一次一次的打击,使人渐渐觉察到跟 他进行角斗的乃是一位抵敌不过的强者;他呻吟也罢,哀泣也罢,总得把自 己的一切,心也好,灵魂也好,都一点一点地交出去。这有如奥德赛就要被 浪涛淹没时死死地抓住宕石,在他遇救之前,用自己的鲜血染红岩石,并在
上面留下自己一块块的肉一样。胜利者都是无情的,它要求一切——至于被 征服者则要交出一切:不过胜利者其实并不攫取什么,因为人间的事物对它 又有什么用呢?本来就应给予人,而不是向人攫取。对于永远处于抽象世界 的形式主义者说来,对个性的让步是没有意义的,因此经过这种让步之后他 们一无所得;他们忘掉了生命和活动:他的诗情和欲念在抽象的理解上获得 满足,因而他们对于牺牲个人幸福并不感到费力、也不感到痛苦。他们可以 满不在乎地杀死以撒。形式主义者把科学当作一种外在事物加以研究:他们 可能在其肯架上、在其表述上通晓到某种程度,于是就认为他们自己已经接 受了它的生气勃勃的灵魂。必须把整个生命都献给科学,这才可以不只形式 地掌握它。折了腿的人比任何一个医生都要更充分更确切地了解拆骨的痛 苦。历尽精神现象的苦恼*,耗尽火热的心血、苦痛的泪水,因怀疑而消瘦, 对许许多多的事物珍惜怜爱,热爱真理,并把一切都交给真理,——科学教 养的抒情诗篇就是这样的。科学成了可怕的吸血鬼,成了任何符咒也驱除不 掉的精灵,因为人一把它从自己的胸中呼唤出来,它就无处藏身。这里必须 丢开下面这样的愉快的念头,即每天跟明智的哲学家进行一定时间的谈话, 以便形成智慧和装饰回忆。可怕的问题是寸步不离的,不论这个不幸者逃到 那里,用达尼拉火热的字母*写着的这些问题总在他的面前,并且引他走向深 处,用神秘的危险吸引人的深渊的魔力是无法抵抗的。蛇在做庄家睹牌;以 合乎逻辑的平常架势淡淡地开始进行的睹博,很快变成殊死的竞争,一切珍 藏已久的梦想,圣洁而优美的怀想,奥林普斯和哈德①,对未来的希冀,对现 在的信念,对过去的赞美——这一切都依次出现在纸牌上,接着它慢吞吞地 揭开抵牌,不带笑,也不表示讥笑,也不表示同情,用冷漠的口吻再说了一 遍:“完蛋了。”还用什么做赌注呢?都输光了;只好拿自己当赌注了;赌 牌的对手下好了赌注,于是从这一刹那赌博开始发生了变化。不能赌博到最 后一次分牌的人,输光而走的人是可悲的,这或者是被热诚信仰的渴望所苦, 而被苦痛的疑虑的重负所压倒:或者是把输认为赢,怡然自得地忍受着自己 的失败;前者乃是一条导向精神自杀的途径,后者乃是导向无灵魂的无神论 的途径。具有用自己做赌注这种毅力的个性,是无条件献身于科学的:但科 学已不能吸取这样的个性,而且它本身也不能消失于过于广阔自由的普遍之 中。毁弃自己的灵魂的人将找到灵魂。谁因为追求科学而这样受苦,谁就将 不仅获得作为是真理的骷髅的科学,并且将获得作为是在活生生的组织中展 现出来的活生生的真理的科学;它在科学中安身,对于自己的自由也好,对 科学的光明也好,都不再感到惊异,不过跟科学和解它还感到不够;恬静的 直观和幻影的幸福它还不满足;它想望生活中的充分的喜怒哀乐,它想行动, 因为只有行动才可以使人得到十分的满足。行动即个性本身。当但丁登入既 无号泣亦无叹息的光明乐土的时候;当他看到天堂无形体的居民的时候,他 开始为他的肉休所投射出来的身影而感到羞耻。来自尘俗世界的他,在这个 光明的天上的乐土之中没有一个伙伴,于是他拄着他那无家可归的流亡者的 藜杖,再次回到我们的谿谷中来,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再迷失路途了,不再由 于劳顿和疲备而颓然倒在中途了。他已经历过一段成长过程,他已经历过一 段苦难历程;他漫游过生活,经历过地狱的痛苦:哀号和呻吟使他失掉了知 觉。于是张开了昏花而惊异的眼睛,恳求一点点的慰藉,可是并没有慰藉,
① 希腊神话中的天堂和地狱。——译者注
而又是一片呻吟声,enuovitormenti,enuovitormentati①*。可是他一直走 到留泽菲尔②那里,然后他才经由光明的净罪听上升到无形体生命的永世极乐 的境界。他是得悉了有这样一个世界,人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是摆脱尘世而幸 福的,——然后又回到生活中来,背起了生活的十字架的。
科学中的佛教徒用或此或彼的方法上升到普遍的境界中来之后,就不从 中走出去了。你用什么方法也无法把他们诱引到现实的和生活的世界中来。 谁能叫他们把在其中无所事事、却尊荣地生活着那幢阔绰的庙宇换掉——搬 到我们这个具有七情六欲的生活中来呢?在这里是必须工作的,有时还要遭 受灭亡呢。一切具有比水重的比重的物体沉没了;木片和稻草则架子十足地 漂浮在表面上。形式主义者们在科学中找到了和解,然而这个和解是虚伪的; 他们所作出的和解比科学所能够作到的和解要多的多;他们并不了解科学中 的和解是如何完成的:他们目光短浅,欲望很低,看见光和丰富的快感就惊 倒了。他们爱科学跟华而不实的人不爱科学一样毫无根据。他们以为了解和 解就足够了,用行动去促其实现是不必要的。超脱世界并用否定的观点去观 察世界的他们,并不想重新走进世界中去;他们认为知道金鸡纳霜能治瘧疾 就可以把病治好,他们没想到对人来讲科学乃是一个阶段,生活在这个阶段 的两个方面都有,一个方面是天然而直接的生活,向它进行着:另一方面是 自觉而自由的生活,从科学那里出发的。他们并不知道科学是心脏,黑色的 静脉血流入心脏并不是为了滞留在那里,而是为了同空气中像火一样的原素 混合起来,变为鲜缸的动脉血而流通全身的。形式主义者认为他们已经抵达 埠头了,而其实却是应当离岸:他们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后袖起手来,其实 正是彻底性迫使他们放手去干的时候。对于他们来讲知识是需要生活作代价 的,此外他们就不再需要生活了,因为他们认为科学是以自己为目标的,从 而把科学想像为人的唯一的目标。科学的和解是为了在实践领域中达到和解 而重新开始的斗争;科学的和解是在思惟之中,可是“人不只是思惟的,而 且也是行动的生物”①。科学的和解是普遍的,消极的,因此它是不需要个性 的,积极的和解只能发生在自由的、理性的、自觉的行为之中。在需要个性 作为目击者而活动的那些领域之中,——譬如在宗教中——不仅要使个人上 升,并且还要下降到人那里,保留着个人:在宗教之中信仰被认为是无为的 死寂的东西,爱被看得高于一切。抽象的思想乃是对一切暂时事物宣布死刑 判词的连续不断的声音,乃是为了永恒和不朽而作出的不合法的、古老的判 决;因此科学时时刻刻都拒绝把存在的事物想像为不可动摇的东西。自觉的 爱这种行为是创造性地自觉的。爱乃是普遍的竟恕,以永志不忘为由而竟厚 地把暂时的东西抱在怀中的宽恕。然而纯粹的抽象是不可能存在的,对立的 东西找到了地方,钻进自己敌人的住宅中去,并于其中得到了发展,否认科 学在最初就潜藏着一种积极的东西。这种潜在的积极意义为爱所解放了,像 热能一样向四面八方流去,不断地想要寻找生存条件,离开普遍否定的领域 走进自由行动的领域;当科学达到最高峰的时候,它自然就超越其自己本身。 在科学之中思惟和存在是调和的;不过和平条件是恩惟制定的,完满的和平
① (意大利语)又是新的苦难,又是新的受难者。
② 魔鬼撒旦的另一个名字。——译者注
① 歌德曾经这样说过;黑格尔在《入门》(18 卷 63 页)中说:“语言还不是行为,行为是高于言词的。” 德国人是显然懂得这句话的。——赫尔岑原注
则在行动之中。二千多年以前古代世界一个极其伟大的思想家①曾经说过“行 动乃是理论和实践的活生生的统一”。在行动之中理性和心灵被实现吞噬了, 而在事件世界中完成有可能性的事情了。宇宙、历史——不是永恒的行动吗? 抽象理性的行动——乃是消灭个性的思惟:在思惟之中人是无限的,不过丧 失了自己,在思想之中他是不朽的,然而他并不是他了;抽象心灵的行动是 不能发展成普遍事物的私人举动;人存在于自己心中,然而是暂时的东西的。 在理性的、道德上自由的,以及情欲旺盛的行动之中,人到达了自己个性的 实现,使自己在事件的世界之中永恒化。人在这种行为中乃是暂时中永恒的, 有限中无限的,既是族类又是自己本身②的代表,当代有生命的、有意识的器
官。
我们所说的真理跟被意识到还相去甚远。现代人类最有力最伟大的代表 人物把思想与行动加以分别地和片面地理解。严整的、富于感性和直观的德 意志把人规定为是思维,认为科学即是目的,把道德自由只作为内在本质来 理解。它对于实践行动从未具有充分发展的思想:在综合每个问题时,它便 离开生活走进抽象,并以片面的解决告终。萨沃那洛拉①依靠罗曼斯各族的生 活本能,成为一个政党的魁首②。德意志宗教改革者虽然在半个德意志消灭了 天主教,但是并没有从神学和烦琐哲学争论的领域里走出来:在科学的以及 部分艺术领域里面,法兰西历史近代史的堤面又在德意志重演。日耳曼世界 本身也具有其对立倾向,但同样也是抽象而片面的。英吉利秉有对生活和活 动的极其伟大的理解力,不过其任何行为都是特殊的;全人类的东西在不列 颠人那里都变成了戾族的东西;包罗万象的问题被理解为局部问题。英吉利 被海洋与人类隔绝,它因为闭塞而感到骄傲,对大陆上的兴趣不肯放开胸怀 来对待,不列颠人永不放弃自己的个性,它知道自己的伟大功勋,这不可侵 犯的庄严,即它用以环绕个性观念的尊严的灵光。已经入睡的意大利民族和 重新上台的西班牙人,在我们所谈到的活动舞台上并没有声明任何权利。只 余下两个民族令人不得不加以注视。一方面是法兰西,它以最幸运的形式位 处在欧洲世界之中,它立脚在罗曼斯风的边缘,同时又接触到从英吉利、比 利时到莱茵河流域的一些国家来的各式各样的日耳曼风;它本身是罗曼斯风 又兼日耳曼风的,它的使命好像正是调和地中海沿岸各族抽象的实用性跟莱 茵河沿岸各族抽象的思辨性,调和阳光普照的意大利的诗一般的愉快跟雾岛 上的工业化的忙碌。迄今法兰西和德意志相互间并未充分了解:不同之点引 起它俩之间的紧张关系,不同之点引起它们之间的爱慕,同样事物却带不同 的语言被表述着;直到最近它们才互相认识,拿破仑做了它们的介招人,在 相互拜访之后,在激情随着硝烟而平息下去了的时候,它们互相怀着尊崇的 心情膜拜,相互承认。不过还没有取得真正的一致。日耳曼的科学固执地不 肯横渡莱茵河:法兰西的机智越过辩证发展,从中途抓住任何一种思惟,匆 忙地付诸实现,法兰西究竟能否成为调和生活与科学的机关,前途尚未可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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