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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理解论(上)



同意,亦是以此范围为限的。不过要指示出知识由何种途径才能进入人心, 并且要指示出同意底各种程度都有什么根据,那还是下边的事情。我现在只 是略为提到这一点,作为我所以怀疑那些天赋原则的理由之一罢了。
  24 这些原则不是天赋的,因为人们并不普遍地同意它们——要求结束普 遍同意底这个论证,则我亦可以同辩护天赋原则的人们一致相信说,如果它 们是天赋的,它们一定能得到普遍的同意。因为要说一个真理是天赋的,同 时又说它是不能得人同意的,那就无异于说,一个人知道一个真理,同时又 不知道它是一样的,都是一样不可理解的。不过就照这些人们所说,那些命 题亦不能是天赋的,因为不了解这些名词的人们是不能同意这些命题的,能 了解这些名词的人们,如果不曾听到或想到这些命题,则他们大部分亦是不 能同意它们的;而且我想,人类至少有一半是这样的。不过不能同意的人们 纵然占着很少数,而且纵然只有儿童们是不知道这些命题的,这亦足以推翻 了普遍的同意,并且从而证明这些命题不是天赋的。
  25 这些公理不是最先知道的——不过“婴儿们”底思想既然不是我们所 知道的,而且他们理解中所发生的思想来行推断,也是未曾表示出的,所以 要根据这些未进行推论,那就免不了引起人底责难,因此,我其次还可以说, 这两个命题亦不是儿童心中原始所有的真理,而且它们亦并不是在一切后得 的、外未的意念之前的;而它们要是天赋的,还必须是最先就在那里的。我 们能否决定这个问题,并无关系,反正儿童们总是在一定时候已开始思想, 他们底语言和行动就使我们相信他们是这样的。他们到了能够思想、能够知 识、能够同意的时候,我们还能合理地假设,他们不知道自然所印人的那些 意念(如果有的话)么?他们既能从外面知觉到事物底印象,你有任何一点 理由,来想象他们同时却不知道自然在其内心所印的那些标记么?他们既然 能接受能同意外来的意念,那么他们心中所给人的那些意念,既然印在不可 磨灭的字迹内,以为他们一切后得知识和将来推论底基础和指导,你能说他 们反而不知道么?倘如是这样的,则自然底辛苦都白费了;至少我们亦得说, 它写字写得很糟,因为人底眼虽然能明察其他物象,而对于自然底字迹却是 不会读的。它们既然不是最初被人知道的,而且离了它们,人们亦可以对其 他事物得到分明的知识,则你要假设它们是最清晰的真理,并且是一切知识 底基础,那岂不是最荒谬不过的么?一个儿童确乎知道,奶他的乳母不是同 他玩耍的猫儿,亦不是他所怕的黑奴;他亦知道,他所拒绝的土荆芥或芥花 不是他所哭着要的苹果或糖。这是他所确实深信的。不过你能说,他所以坚 定地同意这些命题以及其他部分的知识,是本于“一物不能同时存在而又不 存在”的那个原则么?你能说,一个儿童在达到某种年龄以后,既知道了别 的许多真理,就亦意想到那个命题么?人们如果说,儿童们可以把这些普遍 的抽象的思辩同乳瓶及鼗鼓结合起来那么他们比起那个年龄的小孩子来,可 以说是对自己底意见,更为热情、更有热忱的,不过却不象孩子们那样忠诚 和老实。
  26 因此,它们不是天赋的——人们如果长大了,并且惯用了较普遍较抽 象的那些观念,同代表观念的那些名称,则你把一些较概括的命题一向他们 提出来,就永远可以马上得到他们底同意。不过幼年的人们虽然知道了别的 事物,却不能知道这些命题,因此,你就不能妄说,这些命题可以得到有智 慧的人们底普遍同意,因此,它们亦就不是天赋的。任何天赋的真理(如果 有的话,)一定不能不被人知道,至少亦得被知道其他事物的人所知道。因
  
为它们如果是天赋的真理,则它们一定是天赋的思想;人心中没有一种真理, 是它没思想过的。因此,我们分明看到,人心中如果真有天赋的真理,则它 们必然是最先被人思想到的,必然是最初在那里出现的。
  27 这些命题不是天赋的,因为天赋的命题应该表示得十分明白,而这些 命题是最不明白的——我们已经充分证明,儿童们、白痴们、同人类的大部 分,是不知道我们所讨论的那些概括的公理的;因此,我们就分明看到,这 些公理并不能得到普遍的同意,亦并不是概括的印象。不过我们还可以由此 再进一步来证明,它们不是天赋的。因为这些标记如果是天生的原始的印象, 则它们便应该在那些人心中显现得特别明了、特别清楚,可是事实上我们并 没有看到那些人心中有这些标记底痕迹。此外,那些人们还是最不知道这些 标记的,因此,在我看来这就更能证明它们不是天赋的;因为它们如果是天 赋的,则它们底作用是应该有很大的强力同活力的。因为儿童、白痴、生番、 同大部分文盲,在人类中是最不为习惯和借来的意见所污染的,而且学习和 教育亦并不曾把他们底天然思想在新模型里陶铸一番,外来的造作的各种学 说亦并没有把自然在他们思想上所写的明白标记混乱了,因此,我们可以很 合理地想象,他们心中这些天赋的意念一定是明明白白可以为人观察出的, 就如儿童们所有的思想似的。我们还可以想象,天生的白痴们一定可以完全 知道这些原则,因为人们假设这些原则是一直印在心灵上的,并不与身体底 组织或器官有关系,人们都承认,这正是这些原则同其他原则所有的唯一差 异。按照这些人们底原则,我们还可以想,这些自然的光线(如果有的话,) 在这些无含蓄无伎俩的人们心中,应该照耀得达于极度的光辉,使我们不能 丝毫怀疑它们底存在;就如我们不能怀疑这些人们有喜爱快乐,憎恶苦痛的 心理似的。不过可惜的很!在儿童们、白痴人、生番、全不识字的人们心中, 究竟有什么普遍的公理呢?有什么普遍的知识原则呢?他们底意念是为数很 少而且范围是很狭的,是从他们日常所见的物象借来的,因为只有这些物象 在他们底感官上是常常留有最强烈的印象的。一个儿童固然知道他底乳母和 摇篮,而且再大一些还可以逐渐知道了各种玩物。一个青年番人底脑中,固 然可以按照其种族的风俗,发生了爱情和打猎等等意念。不过任何人如果以 为一个未受教育的儿童,或树林中的一个野人,会知道这些抽象的公理和驰 名的科学原则,则我恐怕他会发现自己是错误了的罢。这一类的普遍命题, 在印第安人底茅舍内是很少提到的,在儿童们的思想中更是少见的,在白痴 底心中更是完全没有它们底印象的。文明各国底学校中同学院中,因为不时 争辩,否于这一类的谈话或学问,才能发生了这一类言语;因此,这一类公 理只适于巧辩和盲从,却无助于发现真理或增长知识。不过它们亦有一种小 功用,可以使知识稍有进步,这一点,我们以后有机会再来详论好了(4 卷,
7 章。)
  28 总摄前义——我不知道,在解证大师们看来,我这说法荒谬到如何地 步;任何人在一听之下,或者都是不能相信这种说法的。因此,我要请求向 偏见暂时休战,请它暂时且不要责难我,请它听我把这篇论文底结论完全说 出来。我是很愿意屈从较好的判断的,而且我既然坦白地追求真理,则人们 如果能使我相信,我自己太于固执自己底意见,那我亦是不在意的;因为我 们在用力过勤,热心已甚时,是常会有这种情形的。
  总结起来说,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相信这两条思辩的公理是天赋的, 因为它们不是人类所普遍同意的,因为它们所引起的一般的同意是由别的方
  
式来的,不是由自然的铭印来的(这一点,我相信下边可以阐明)。在知识 同科学方面这些第一原则如果不是天赋的,则我想,别的思辩的公理亦并没 有较大的权利,配称为天赋的。

第三章 没有天赋的实践原则


  道德的原则都不及前边所述的那些思辩的公理那样明显,那样被人普遍 所接受——在前一章中我们所讨论的那些思辩的公理,如果不能得到全人类 底切实的普遍同意(我们已经证明这一点),则我们更容易看到,实践的原 则(Practical Principles)亦一样是不能得到普遍的认可的。没有一个道 德的规矩可以同“凡存在者存在”这个命题得到同样普遍而直接的同意,没 有一个道德的规则可以同“一物不能存在因而不存在”这个命题成为同样明 显的真理。因此,我们看到,道德的原则更是不配称为天赋的。因此,我们 固然怀疑思辩的原则不是天赋的,可是我们更要怀疑道德的原则不是天赋 的。不过这种怀疑并不足以使人来否认这两种原则底真实,它们虽不是一样 明显,却是一样真实的。那些思辩的公理,证据是明显的,不过那些道德的 原则则需要人心底推论、考察和运用,才能发现它们底真实。它们并不是印 人人心的天然标记;如果真有这些标记,则它们一定是很分明的,而且可以 借其光亮为人人所切实知道。不过我虽然如此说,可是这并不能眨抑了这些 原则底真实和确性;就如“三角形三内角等于两直角”这个定理,虽然不能 如“全体大于部分”那个定理那样明显,虽然不能如那个定理一样,在一听 之后就能得人同意,可是这亦并不能贬抑其真实和确性。现在我们可以说, 这些道德的规则是可以解证出的,如果我们不能确知它们,那只是我们自己 底错误。不过许多人既然不知道这些规则,而且人们在接受这些规则时亦有 些迟缓的样子,这就足以证明它们不是天赋的,不是不经探求就能自然呈现 出的。
2 一切人类并不都承认信心和公道是道德原则——要问到事实上究竟有
没有一切人类所共同相信的道德原则,则我可以说,人门只要稍为明白人类 底历史并且他们底视线超出于烟囱之烟以外,他们一定会解决这个问题。如 果有天赋的实践真理,则它一定会毫无疑义地普遍为人所接受,可是这个真 理究竟在那里呢?公道(justice)和践约似乎是许多人所共同同意的。人们 都以为这条原则是扩展及于贼窝中,和元恶大憝底党羽中的,而且就是甘心 灭绝人道的那些人们,在他们相互之间亦是要保持信义(faith)和公道规则 的。我亦承认,虽亡命之徒亦不能不遵守这些规则;不过他们并不以为这些 规则是自然底天赋法则。他们虽然在他们底社会以内为方便之故来实行这些 规则,不过一个人如果一面同其盗党公平行事,一面在随后遇到一个忠实人 的时候,却又抢劫杀戮,则我们万不能想象他把公道认为是实践的原则。公 道和信义确乎是维系社会的公共纽带,因此,亡命和盗偷虽然与世绝缘,可 是他们自身亦必须遵守信义和公平底规则,否则他们便不能互相维系。不过 你能说,那些以欺骗和抢劫来度日的人们,有他们所承认所同意的信义和公 道底天赋法则么?
  3 反驳。有的人说,“人们虽然在实践上否认这些原则,可是他们往思 想中却承认这些原则”。现在要答复这一点——有人或者会说,人们底实践 虽然否认了这些原则,可是他们心中的默许却同意这些原则。第一点,我可 以答复说,我一向想,人底行动是最能解释他们底思想的。不过大多数人们 底行动,以及一些人们底自白,既然怀疑或者否认这些原则,因此,我们就 在成人方面,亦不能确上起普遍的同意来,没有普遍的同意,则我们便不能 断言这些原则是天赋的。第二点,我们要假设天赋的实践原则,只归结于空
  
洞的思维中,那亦是很奇异,很不合理的。由自然得来的实践原则是为行动 用的,因此,它们一定可以产生与它们相契的动作,而不能只使人对它们底 真理发生思辩的同意;否则它们同思辩公理底区别便是无意义的了。我自然 承认,“自然”给了人类一种希求快乐,和憎恶患苦的心理,而且这些心理 确乎是天赋的实践原则,确乎可以恒常地继续动作,不断地影响我们底一切 行动。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看到一切人类具有这些恒常的普通的倾向
(inclination of theappetite),不过这些心理只是趋向善事的一种欲念 倾向,而不是理解上的真理印象。我并不否认,人心中印有许多自然的倾向, 而且即在感官和知觉底最初例证中,我们亦可以看到,有些东西是适合于它 们的,有些东西是不适合于它们的,有些东西是它们所倾向的,有些东西是 它们所规避的。不过这亦不能证明人心中有天赋标记,因为这些标记是要成 为”规制实行”的知识原则的。因此,这个并不能证实理解力上的自然印象, 反而取消了它们,因为自然如果真在理解上印了一些标记,以为知识底原则, 我们一定会知觉到它们常常在我们身上起作用,并且要影响我们底知识,正 如我们永远知觉到能影响意志和欲念的那另一些原则似的。(后边这些行动 的原则是我们一切行动底恒常源泉和动机,而且我们不断地觉得它们很强烈 地驱迫我们来从事那些行动)。
4 道德的规则需要一个证明,因此它们不是天赋的——此外,还有一种
理由亦使我们怀疑任何天赋的实践原则;因为我想,任何道德原则在一提出 来以后,人们都可以合理地请问一个所以然的理由。可是这些原则如果是天 赋的或至少是自明的,则这种问题是完全可笑的,荒谬的;因为任何天赋的 原则都是自明的,并不需要任何证明来辨识它底真理,亦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来给它求得人底赞同。一个人如果要问为什么“一物不能同时存在而又不存 在”,或者他如果来给这个问题以一种理由,则他可以说是缺乏常识的。因 为这个命题本身就具足自己底光明和证据,并不需要别的证明;任何人只要 一理解这些名词,就能一直同意这个命题,要不然则我们便没别的方法使他 同意。不过“以己所欲于人者施于人”这个规则,虽是一切社会德性底基础, 同一切道德底不能动摇的规则,可是我们如果把这条规则向一个从未听说过 它而却能理解它的人提出来,他不是可以很合理地请问一个所以然的理由 么?而且提出这个规则的那人不是应该给他解说这个规则之为真实、之为合 理么?这就证明这个规则不是天赋的了,因为它如果是天赋的,则它便应该 不需要任何证明:而且人们在一听闻、一理解它以后,就应该接受它、同意 它、认它为无论如何不能反驳的真理。因此,一切道德规则所含的真理,分 明都是依靠于一些先前的理论,而且是由先前的理论所演绎出的;它们如果 是天赋的,或则是自明的,当然就不是这样情形了。
  5 遵守契的的例子——遵守契约确乎是一个伟大而不能否认的道德规 则。不过你如果问一个基督徒,为什么人不可食言,则他因为着眼于来世苦 乐之故,就会给你一个理由说:那是因为掌着悠久生死权的上帝需要我们那 样做。不过你如果问一个霍布士信徒,则他会答复说:那是因为公众需要那 样,如果你不那样行事,巨灵(Leviathan)就会来刑罚你。你如果再问异教 的一个老哲学家,则他又会说,因为食言是不忠实的,是不合于人底尊严的, 是与人性中的最高优点,郎德性相反的。
  6 人们所以普遍地来赞同德性,不是因为它是天赋的,乃是因为它是有 利的——因此,自然的结果就是人们对于各种道德原则,便按照其所料到的
  
(或所希望的)各种幸福,发生了纷歧错杂的各种意见;如果实践的原则是 天赋的,是由上帝亲手直接印人人心的,当然不会发生这种情形。我自然承 认,上帝底存在是可以由备方面观察到的,而且我们对他所应有的服从亦是 同理性底光亮十分相契的,而且,大部分人类亦是能证实这个自然法别的。 不过我们仍然觉得,必须承认人们虽然普遍地赞同各种道德规则,而并不必 知道或承认道德底真正根据。道德底真正根据自然只能在于上帝底意志同法 律,因为上帝可以在黑暗中视察人底行动,而且他亲手操着赏罚之权,足可 以有力量未折服最傲慢的罪人。不过上帝既然以不可分离的联合作用,把德 性和公益联桔在一块,并且使实行道德成了维系社会的必需条件,并且使凡 与有德者相接的人们分明看到德性底利益,因此,我们正不必惊异,人为什 么不止要允许那些规则,而且要向别人来赞美,来讴歌那些规则了,因为他 确信,他人如果能遵守德性,他是会得到利益的。因此,人们所以赞扬这些 规则是神圣的,不但可由于信心,而且可由于利益;因为这些规则如果一被 人蹂躏,一被人亵凉,他们自己就会不安全的。这种情形固然无损于这些规 则所分明具有的道德的和永久的义务,可是这就足以指示抬我们说,人们在 口头上对这些规则所表示的外面认可,并不足以证明它们是天赋的。不但如 此,这个认可亦并不足以证明,人们在内心中,承认这些原则是不可侵犯的 实践原则。因为我们看到,尘世底利益和安全虽使人们在表面上承认这些原 则;可是他们底行动很足以证明,他们很不在意建立这些规则的立法者,亦 并不在意他为惩罚犯法者所准备的那个地狱。
7 人们底行动可以使我们相信,德性底规则不是他们底天赋原则——如
果我们不要过事客气,不要过分承认许多人底自白是诚意的,而且我们如果 以为他们底行动就足以解释了他们底思想,则我们将会看到,他们在内心里 并不尊敬这些规则,而且亦不很完全相信这些规则底确定性和束缚力。因此, “以所欲于人者施于人”这个伟大的道德规则,虽常有人赞美,却少有人实 行。而且你如果真正破坏了这个规则,倒许不是大罪,可是你如果教人说, 这个规则不是道德底规则,并且没有束缚力,则人们会以为你这种说法是疯 狂的,是与人们自身破坏这个规则以冀求得的那种利益正相反的。或者有人 说,我们还有良心足可以约束我们,不使我们破坏了这个规则,因此,我们 仍然可以保存了这个原则底内面的束缚力。
8 良心不足以证明任何天赋的道德规则——要答复这个意见,则我可以
说,我确信,许多人心上虽然没有写上任何标记,可是他们却亦逐渐能同意 一些道德的原则,相信那些道德底束精力;亦正如他们逐渐能知道别的事物 是一样的,其余的人们则亦可由其教育、交游、同本国底风俗,逐渐得到这 种信念。而且这种信念,不论是如何得到的,总亦可以刺激起人们底良心来; 因为所谓良心并不是别的,只是自己对于自己行为底德性或堕落所抱的一种 意见或判断。如果你以为良心就是天赋的原则,那么相反的信念亦可以说是 天赋的原则,因为有些人们虽亦俱有同样的良心倾向,可是他们所行的事正 是别人所要避免的。
  9 举例证明,有些人们在犯灭伦大罪时并没有悔恨——那些道德的规则 如果是天赋的,印于人心上的,为什么竟有人在违犯这些规则时,不动声色, 泰然自若呢?你只要一看军队在劫掠城市时所施的暴行,你就可以看到,究 竟他们能遵守、能意识道德的原则不能,究竟他们能有一点恻隐之心不能。 在这种情形下,抢夺、殴杀、奸淫,都是极其自由,不受任何惩罚和非难的。
  
就在最文明的国家中,人们不是常把自己底婴儿掷在旷野,一任其饥寒以死, 或受野兽的吞噬么?而且人们对那种行为不是毫不非难、毫不见怪,一如其 对生育儿女之举是一样的么?在有些国家中,母亲如果因为生育而死,人们 不是要把婴儿同母亲葬在一个墓中么?如果一个冒充的星相家申言婴儿底星 座不吉,人们不是要把他杀掉么?有些地方,人们在达到某种年龄后,不是 要把他底父母杀戮了、或弃掷了,而毫不感悔恨么?在亚洲底某一部分,病 人到了不可救乐的时候,往往在死前就被人抬出置在地上,让它们在风雨寒 暑中逐渐灭亡,而毫不加以救助或怜悯。又如明格来良人(Mingrelians)虽 然自认为是基督教徒,可是他们往往毫不踌躇地把自己底儿女生埋了。有些 地方,人们竟然还要吃自己底儿女们。格律卑人(Caribbs)往往把自己底儿 童阉割了,以便养肥了供他们底食用。加喜乐叟(Gareilasso de la vega) 告我们说,秘鲁有一种人,往往同他们底女俘虏实行交媾以求生产,生产以 后,便将其儿女养肥以供食用;他们把这些女俘虏养做妾,专供生产之用, 到了她们不能生殖的时候,亦就被杀食了。杜平纳布人(Towoupipambos)以 为能报仇,能多吃敌人,就是可以进乐园的德性。他们并不曾有上帝一名, 亦没有宗教和信仰。又如土耳其人所奉为圣人的那些人们底生活,说起来亦 是无法登大雅之堂的。保姆格腾(Baumgarten)有一部颇为稀奇的游记,其 中有很著名的一段记述这一类的事实,因此我可以将其原文详引在下边。
“在那里(就是说埃及白尔伯(Belbes)地方附近),我们见了一个回
教的圣人,坐在沙丘间,一丝不挂,就如方出胎的婴儿一样。我们听说,回 教中人以为失了知觉的疯人是圣者,而加以供奉。他们相信,那般人们因为 是圣洁的,所以值得他们底敬仰。因为那般人们原来虽然过过很不合适的生 活,可是后来他们又自愿地度其忏悔而穷苦的生涯。这一类人可以享有几乎 无限的自由权,他们可以随便入人家宅,随便饮食,并且竟然可与别人家的 妇人共寝;而且在这样交媾以后,如果有孩子生出来,则人们亦以为他是神 圣的。他们对于这般人们,在生时是十分崇拜的,在死后又要给他们建立伟 大的纪念碑或柱石。而且他们以为能手摸这般人,或葬埋这般人,那是很幸 运的。这个消息是从我们底马克吕乐(Mucrela)得来的,他底文字曾经给我 们翻译出来。我们还听说,我们所见的那位圣人所以得人极大的崇拜,所以 被人认为是特别神圣的,尤其是因为他同妇人或男孩没有交媾过,只同猴子 和骡子交媾过”。
庇错戴乐维(Pietro della valle)1616 年 1 月 25 日底信中亦曾记载
过回教圣人们同样的一些事迹。那么所谓公道、敬虔、感恩、正义和贞洁等 天赋的原则在那里呢?在格斗中的杀戮,如已被习俗所尊崇,则人们在犯这 种罪恶时,都毫无良心底悔恨,不但如此,在许多地方,你如果在这方面真 不犯罪,反而是最大的耻辱。我们如果放眼观察全人类底真象,则可以看到, 此一处人所认为足以引起悔恨的事,正是被一处所认为很有价值的事。
  10 各人底实践原则是相反的——人们只要仔细观察人类底历史,一考察 备民族底生活,并且以中立眼光来视察他们底行动,则他们一定会相信,在 一个地方人们所提到的或想到的道德原则,几乎没有一种不是在其他地方, 为其他全社会底风俗所忽略、所鄙弃的,因为后一种人所遵守的生活底实践 意见和规则,正是与前一种人相反的。(只有维系社会所绝对必需的那些规 则是个例外,不过在各社会相与之间,就是这些规则亦是常被忽略的。)
11 有整个的民族要排斥各种道德的规则——在这里人们或者会说,我们

不能因为人们破坏了规则,就说他们不知道规则。这种驳难在某一方面我认 为对的,因为有些地方,人们虽然干犯了法律,可并不否认法律;而且人们 因为恐怕羞耻、责斥和刑罚,亦可以表示其对于法律的敬畏心来。不过人心 中如果自然印有一种法律,则他们一定会确然无误地知道这个法律,因此, 我们便不能设想整个民族如何能公然一致把这个法律排斥了、抛奔了。自然, 有的人们虽然私心不相信道德规则是真实的,可是他们因为别的人们相信这 些规则底束缚力,因此,他们为在别人面前保持名誉和珍视之故,有时就不 得不在表面上承认这些规则。不过整个民族如果心中确乎知道一种法律,则 他们一定知道同他们相与的人亦会知道那种法律;因此,他们在互相交与之 间,便都恐怕在表示出缺乏人道以后,引起了对方的鄙弃和憎恶;而且一个 人如果破坏了共知的自然的是非法度,则一定会被他们认为是他们平安和幸 福底公然大敌。因此,我们便不能想象,整个民族如何能公然坦白地否认了、 弃掷了这个规则。任何实践的原则如果是天赋的,则人人都一定会知道它是 正直的、良善的。因此,人人既然凭着最强烈的证据知道什么是真实的、正 直的和皇善的,则我们要说整个民族在口头上和实行上,能普遍地一致地对 他们所知的那一点来撒谎,那只有自相矛盾了。这就足以证明,任何实践的 规则,如果在某个地方普通地为人所破坏,并且在破坏时得到公众的同意和 允许,则它并不能就是天赋的。不过要答复这层驳难,我还有进一步的说法。
12 你说,破坏规则并不能证明人们不知道规则,这一点,我是承认的。
不过有的地方既然一致地允许人们破坏,则我可以说,这就足以证明那个规 则不是天赋的了。若举例证明,则我们可以说,有许多规则是由理性最明显 地演绎出来的,而且是最契合于大部分人底自然倾向的,因此,很少有人鲁 莽地来否认它们,很少有人轻率地未怀疑它们。这些规则中如果有一种可以 说是自然印人的,则我想最配称为天赋规则的,莫过于说:“为父母的人们, 你们要保育自己底儿女。”不过你说这个规则是天赋的规则时,究竟有什么 意思呢?你底意思,一定不外两种:你或则说它是一个天赋的原则,在任何 时候,都可以刺激并指导一切人底行为;或则说它是一切人们心中所印人的 一个真理,因此亦是他们所知道、所同意的。不过在这两种意义下,它都不 能是天赋的。第一点,我在前已经举例证明它不是影响一切人类行为的一种 规则;我们在此,亦并不必远远地从明格来良人或秘鲁人中间,找寻例证, 证明人们忽略、虐待、甚或至于处死自己底儿女;我们亦不必认这种举动只 是野蛮不化的民族中的过甚的凶残行为;因为我们记得,希腊人同罗马人亦 是惯把自己底儿女毫无怜悯和懊悔地弃掷了,而无人加以责难的。第二点, 要说这个规则是人人所知道的一个天赋的规则,那是不对的。因为“为父母 的,你们要保育自己底儿女”这句话,不但不是天赋的真理,而且根本就不 是真理,因为它只是一个命令,不是一个命题,因此,亦就无所谓真,无所 谓伪。要想人们认这个规则是真的而加以同意,则我们只得把它化为一个命 题说:“保育儿女乃是父母底职责。”不过要了解职责底意义,则我们又离 不了法律;要了解或假设法律,则又离不了立法者和刑赏。因此,我们如果 要假设这个规则或其他实践的原则是天赋的,是当做职责印在人心中的,则 我们同时必得假设,上帝、法律、义务、刑罚、来世等等观念都是天赋的。 因为我们分明知道,在尘世上,人们破坏了规则以后并不必定有刑罚加于其 身,而且在公然允许干犯这种规则的国土内,既没有刑罚,亦就没有法律底 力量。不过这些观念(如果职责其物是天赋的,则这些观念一定都是天赋的)

完全不是天赋的,因此,且不论说在每一个人心中,就是在爱研究、爱思想 的人心中,这些观念亦是不清楚、不明白的。这些观念中,上帝底观念虽然 似乎应该是天赋的,可是归根究底,它亦不是。我想在下一章中,任何深思 的人们都可以看到这一点。
  13 由上边所说的看来,我们可以确乎断言,任何实践的规则如果在任何 地方普遍地被人所破坏,而且在破坏时又得了大众底允许,则我们便不能说 它是天赋的。因为人们既然确知上帝立了规则,并且要惩罚破坏规则的人, 使犯罪者得不能偿失(这个规则如果是天赋的,人们一定会知道这一层,如 不知道,则他们便不能确知任何事情是自己底职责),那么他们便不会毫无 羞耻(或恐惧)地、自信不疑地安心来破坏这个规则。自然,人们如果不知 道法律、或者怀疑法律、或者想逃避立法者底视线和权力,则他们亦许会屈 服于当下的情欲。不过我请人先比比人底过错同惩治过错的鞭笞、比比犯罪 同惩治犯罪的烈火、比比当下惑人的快乐、同全能者为报复起见所举的手掌
(职责如果是印在人心中的,一定有这种情形):比较了以后再来告诉我; 人悯既然看到这种景象,既然确知这种果报,他们是不是可以放纵地、毫不 含糊地来触犯他们心中字迹明显的那种法律,来触犯那一被触犯便要怒目以 视的那种法律。他还可以告诉我,人们既然在自己心中觉得全能立法者所印 人的命令,那么他们是否能坦然而愉快地忽略和蹂躏他底最神圣的告诫。最 后他还可以告诉我,一个人既然干犯了这个天赋的法律和无上的立法者,那 么一切旁观者,甚至于为民之牧者,既然亦能充分意识到这个法律和立法者, 他们还能默然纵容他,不表示自己地憎恶,不稍加以刑罚么?人底情欲中自 然含有一些行动原则,不过这些原则完全不是天赋的,而且你如果听其自由 活动,它们会使人们把一切道德都推翻了。道德的法律所以要颁给我们乃是 要以约束和限制这些泛滥的欲望,而欲达此目的,则这些法律又必须以刑赏 来平压人们在于犯法律时所预期的满足。因此,人心中果真印有法律其物, 则一切人类都会有一种确定而不可免的知识,都会知道,干犯法律一定能引 起确定而不可免的刑罚来。因为人们如果不知道或者怀疑什么是天赋的,则 所谓天赋的原则,便完全失了作用。照这样,则他们所妄想的真理和确性都 是不能由这些原则得来;而且人们不论有这些原则,无这些原则,亦都处于 一样不确定的游移状态中。因此,既有天赋的法律,则人们一定可以分明确 知有一种不可避免的刑罚,而且这种刑罚亦足可以使干犯法律之举成为可憎 恶的;如果不是这样,则人们在假设天赋的法律时。一定亦得假投一种天赋 的福音——不过人们在此不要因为我否认天赋的法律,就误会我以为除了成 文的法律(Positive laws),就没有别的法律。在天赋法和自然法之间,有 很大的差异:一种是原始印在人心上的;一种是我们初不知道,后来渐次应 用我们底自然能力才知道的。在我看来,无论人们主张说有一个天赋的法律, 或者主张说,不借助于成文的启示,只有自然底光亮并不能知道任何法律: 那都是各趋极端,一样离开真理的。
  14 人们虽主张有天赋的实践原则,可是并不能告诉我们什么是天赋的实 践原则——各人底实践原则是有很大差异的,因此,我想,要以普遍同意底 标记,来证实天赋的道德原则,那是不可能的。只这一层就足以使人猜疑, 天赋原则底假设是随意采取的一种意见,因为断然主张这些原则的人们无论 如何,不能告诉我们说哪些原则是天赋的。着重这个意见的人们,实在应给 我们做到这一层。如果人们一面申言上帝已经在人心上印了知识底基础同生
  
活底规则,一面可又不能给邻人以知识,不能给人类以安心,不能给他们指 出,在人类所迷惑的一大些原则中,哪一些是天赋的:那么我们在此,正可 以怀疑他们底知识或他们底仁心。不过真正说来,如果真有天赋的原则,则 人们亦正不必以此教人。如果人们真能看到,自己心上印有天赋的命题,他 们一定很容易把这些命题同后来所学的以及由此所演绎的真理,分别清楚; 而且要想知道什么是天赋的真理,并且这些真理共有多少:那亦是很容易不 过的事。他们一定分明知道这些真理底数目,正如同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底指 头有多少似的;而且各种系统一定可以给我们详细叙述出来。不过据我所知, 人们既然不曾冒险把这些原则列出表来,则我们要怀疑这些天赋的原则,他 们亦正不必多所非难,因为就是那些以天赋原则教人的人们,亦并不能告我 们说,这些原则究竟是什么。不但如此,我们还容易看到,就是各宗派的人 们纵然给我们把那些天赋的实践原则底表格列出来,他们所列举的原则,亦 只是特别合于他们底假设的,亦只是适宜于证实他们自己教派底学说的。这 就分明证实,没有所谓天赋的真理了。不但如此,大部分人们在自身以内并 看不到有任何大赋的原则,因此,他们就否认人类有自由,并且把人看得只 成了一架机器。因此,他们不但取消了天赋的原则,而且取消了一切道德的 原则;因此,有些人虽然不能存想不自动的主体如何能应用法则,而在这里 毕竟不能再相信有任何道德的规则了。道德同机器既然不易调和,不易符合, 因此,他们既然采取机械主义:就不得不把一切德性底规则排斥出去了。
15 我们可考察勋爵赫巴特(Lord Herbert)底天赋原则说——在我写这
部书时,我曾听说,勋爵赫巴特曾经在其“真理论”(De Ve-ritate)中把 这些天赋原则列举出来;因此,我就立刻就商于他底书。因为我很希望,这 样大的一位天才家,应该在这一点上解了我们底疑惑,使我底探究告一段落。 在论天赋本能(De Instinctu aturali)的那一章中,(76 页,1656 年版本,) 我曾看到公共意念 ( NotitiaeCommunes )底六种标记:一为先在性
(Prioritas),二为独立性(Independentia),三为遍在性(Universalitas),
四为确定性(Certitudo),五为必然性(Necessitas)(就是说它们能维持 人底生存),六为契合底方式(Modus Contormationis)就是说直接的同意
(As-sensus nulla interposita mora)。在他那篇简短论文——“世俗宗
教论”(Religione Laici)——底末了,他又论到这些天赋原理说:“这些 真理是到处有力量的,并不限于任何一种宗教。因为它们是为上天印于人心 中的,并不束缚于任何成文的或不成文的传说”(3 页)。他又说,“这些 都是在内面法庭中所印的普逼的真理,它们就是上帝所写的不可磨灭的文 字。”他既然数出天赋原则(或公共意念)底标记,并且说它们是上帝亲手 印在人心中的,因此,他就进而把这些原则列举出来:(一)世上有最高的 元宰;(二)这个元宰是必须要尊敬的;(三)能实行德性和虔诚,就算完 成了对上帝底教仪;(四)我们必须由罪恶之途,返回光明之域;(五)在 经过完此生以后,我们一定会受赏或受罚。我虽然承认,这都是明白的真理, 而且在正确解释以后,任何理性动物都是不能不同意的,可是我想,他并不 曾丝毫证明它们是内面法庭中所描写出的一些天赋的原则。因为我可以说:
  16 第一点,我们如果可以合理地相信有任何普通的意念是由上帝亲手写 在人心上的,则这五个命题或则是不能概括了这些意念的,或则是多于这些 意念的。因为还有别的许多命题,亦可以按照他底规则,说是导源于上帝而 为天赋原则的,(至少亦可以如他所列举的这五个命题。)类如“以己所欲
  
者施于人”这个原则,以及千百种别的考量好的原则都是。
  17 第二点,他所举的标记并不能在所有的五个命题中都找得到,就是 说,第一、第二和第三三种标记,并不与任何命题完全相契;而且第一、第 二、第三、第四同第六那五个标记,同第三、第四、第五三个命题亦并不甚 合。因为我们不但从历史上知道,有许多人、许多国家怀疑或不信这些原则 底全部或一部,而且我亦不知道:“德性和虔敬结合起未就是对于上帝的最 好礼拜”这第三条原则,如何能成为一条天赋的原则,因为“德性”一名是 不易理解的,它底意义是毫不确定的而且它所指示的对象亦是聚讼纷纭,不 易知道的。因此这条原则只是指导人生的一种最不确定的原则,在实际上并 无大用,因此,它亦并不配称为天赋的实践原则。
  18 我们如果再来考究“德性是对上帝的最好礼拜”这个命题底意义(因 为原则或普通的意念只在于意义,而不在于声音),则我们又会看到,德性 如果是指各国舆论所认为最可夸奖的那些行为,则这个命题一定是不确定、 不真实的。如果德性是指契合于上帝意志的种种行为,或指契合于上帝所立 规则的各种行为,如果德性是指本性善良的一种品德,而且上帝底规则,是 衡量德性的唯一真实的尺度,则“德性是对上帝最好的礼拜”这个命题虽是 最真实、最确定的,可是它对于人生是最无用处的,因为这个命题毕竟不过 是说,“上帝乐意人们实行其命令”罢了。但是人人虽然都确知这个命超是 真的,可是他们在知道时亦并不必知道究竟什么是上帝所命令的,因此,这 个命题并不能成为他底行动底规则或原则,这就与他没有这个规则是一样的 了。一个命题底含义如果只是说:“上帝喜爱人们实行他自己底命令”,则 不论它如何真实确定,我们都可以说,很少有人肯定这一命题是一切人心上 所共有的一种天赋的道德原则;因为这个命题并不能教人什么。谁要肯这样 说,则他一定会以为千百种命题都是天赋的,因为有许多原则,人们虽然一 向不以之归于天赋原则之数,可是要照这里的道理讲来,则它们亦可以说是 天赋的了。
19 我们如不知道那一些行为是罪恶,则第四个命题(就是说:人一定要
悔改他们底罪恶)亦不能教人许多。因为罪恶一词所指的行动既然能使罪恶 者受了刑罚,那么我们如果不知道,哪一些特殊的动作可以招致来刑罚,则 有什么大的道德原则,可以教我们自悔,立意不做能给自己招祸的那些事呢? 人们如果已经知道,某些行为是罪恶,则这个命题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命题, 而且我们亦可以用它来指教他们。不过人心上如果不会印有罪和德底特殊尺 度和界限,而且这些尺度如果亦不是天赋的原则(这一层我想当然是很可疑 的),则这个命题同前边的命题,都不能想象为天赋的原则,而且纵然是天 赋的,亦是没有用处的。因此,我想,上帝一定不能用“罪”与“德”等等 意义不确定的文字,把原则印在人心上,因为这些文字所代表的事物是因人 而易的。不但如此,而且我们根本就不能假定原则能以文字表现出来,因为 文字在大多数原则中都只是一些很普遍的名词,我们如不知道这些名词下所 含的特殊事物,就不能理解这些名词。因此,在实践的例证中,我们底尺度 一定是根据于我们对备种行动自身而有的知识的,而且行动底规则,一定是 可离了各种文字而各自独立的,一定是在我们知道各种名词以前就存在的。 因此,一个人无论学什么语言,无论他所学的是英文,是日文,或者根本就 不学任何器言,或者根本就不知道名词底用法(如聋、哑之类)———个人 纵然有这些情节,他一定仍会知道这些规则。因此,人们纵然不知道语言、

文字,纵然不知道本国底法律、否倡,亦一定会知道为礼拜上帝之故,人们 应鼓不杀人、应该只御一女、应该不堕胎、应该不弃儿女;在自己威受穷乏 时,应该不取于人,反之,在人受了穷乏时,应该供抬他、救济他;在作了 相反的事实时,应该悔改、应该惭愧、应该决心不再为非。一句话说,我们 如果真能证明一切人类都知道部承认这一类的规则,而且这一类的规则都包 合在上边所述的常用的“德”与“罪”两个字下面,则我们便很有理由来承 认这一类的原则是普通的意念和实践的原则。不过归根究底,人类对于真理 的普遍同意(在道德原则中如果有这种同意),毕竟不能证明真理是天赋的, 因为我们正可以由别的方式来知道真理;这就是我所争执的那一点。
  20 人们反驳说,“天赋的原则亦可以堕落。”现在要反驳这一点——人 们在这里或者会提供出他们那种很现成、很不关重要的答案来,他们或者会 说,天赋的道德原则,可以被教育和习惯,以及同我们常相谈论的那些人底 意见所污暗,因此,这些原则就会完全从人心中扫荡出去。不过这个答复是 没有什么力量的;因为这个说法如果是真的,则它会消灭了普通同意底论证, 因而人们虽然以这种同意努力来证明天赋的原则亦就无济于事了。因此,他 们如果还要想以普遍的同意来证明天赋的原则,则他们必须把自己宗派底信 仰或私人底信仰,认为是普遍的原则。这种情形虽然不合理,可是亦不是不 常有的,因为人们每爱妄自尊大为正当理性底主人翁,以为其余人类底投票 和意见是不值得过问的。因此,他们底论证就成了下边这样的:“一切人们 所承认为真的那些原则都是天赋的;一切具有正当理性的人们所承认的原 则,亦就是一切人类所承认的原则;我们以及同我们思想一样的人们都是有 理性的,因此,我们所同意的原则,亦就是天赋的”。这是一种很巧妙的辩 论方法,不愧为达到真理的捷径。要不如此说,则我们便不能了解为什么有 些原则是一切人所承认、所同意的,同时这些原则又要被堕落的风俗和恶劣 的教育铲除于人心以外。要不如此说,我们便不能了解,为什么一切人们都 承认这些原则,可是同时又有许多人否认这些原则。真的,要假设这一类第 一原则,那是毫无用处的,而且这一类原则如果可以被任何人力所改移,可 以被教师底意志或朋友底意见所转化,则我们有没有这些原则,都一样是无 所适从的。照这样,则我们虽然夸张说有第一原则和天赋的光亮,我们亦仍 然要处于黑暗和不定之中,一如完全没有这些原则一样。因为我们底规则如 果会离正轨,或者我们在各种相反的规则中,不知道那一条是正确的,则有 规则亦正和无规则是一样的。不过关于天赋的原则,我很希望人们告我,究 竟它们是否可以被教育和习惯所淆乱、所铲除;如果它们不能被铲除,则我 们定会看到,它们在一切人心中都是一样的,而且人人都会分明知道它们。 如果它们可以因为外来的意念受了变化,则我们定会看到,它们在接近其泉 源的时候(就是在儿童和文盲方面),一定是最清楚最分明的,因为儿童和 文盲是最不容易从外面的意见接受到印象的。不论他们选取那一种意见,他 们亦一定会看到,他们底意见和明显的事实及日常的观察是互相抵触的。
  21 世界中相反的原则——我们还容易看到人们底国籍、教育和性情如果 不一样,则他们所认为不容怀疑的第一原则,亦只是许多不相同的意见。这 些意见,有的是本身荒谬的,有的是互相对立的,因此,它们许多一定不可 能都是真的。不过这一类的真理无论和理性如何违背,可是总有地方会认它 们是神圣的,因此,人们在别的方面纵然理解清晰,可是他们宁愿把自己底 生命和其最爱的东西牺牲了,亦不愿让自己来怀疑这些原则的真实,不愿让
  
他人诘问这些原则的真实。
  22 人们底原则通常都是如何得来的——这种情形看来无论如何奇怪,可 是它是被每日底经验证实的,而且我们如果一考察这种情形所由以发生的方 式和步骤,则我们或会看到它不是那样奇特的。因为我们看到,有些学说虽 然没有高贵的来源,虽然只是由乳母底迷信和老妇底权威来的,可是因为年 深日久,乡党同意的原故,它们会在宗教中或道德中,上升到原则的地步。 因为留心以原理教导儿童的人们(很少有人没有一套自己所相信的原则,来 以之教导儿童),往往要以自己所认为合意的学说,灌注在他们那天真而无 成见的理解中(因为白纸可以接受任何字迹),使他们仅守勿失,公开宣扬。 这些学说既然在儿童们一有理解时就教给他们,而且周围的人们或以公开的 承认,或以默然的同意,在他们生长的过程中,又逐渐把这些学说给他们证 实了,因此,这些学说就逐渐获得美名,被人认为是不可怀疑的、自明的天 赋真理了。这些人们纵然没有这种力量,而他们(儿童们)所奉为聪明、渊 博、而虔敬的那些人们,亦会认这些命题为宗教和习俗底基础,不让人加以 毁谤和鄙薄,因此,亦会发生出同样结果来。
  23 此外,我们还可以说,受了这样教育的儿童们,在长大以后,反省自 己底心理时,他们一定觉得那些意见是最早就有的,因为人们拿那些意见教 他们时,他们底记忆还是不能记录自己底行动的,还是不能标记什么时候有 新事物呈现于自己的。他们既认这些意见是最早的,而且他们亦不知道自己 对于这些命题的知识导源于何处,因此,他们便毫不客气地断言,这些命题 确乎是上帝和自然在人心上所印的印纹,而不是由别人得来的。因此他们就 恭恭敬敬服膺这些命题,服从这些命题,就如许多人们服从自己底父母似的。 不过他们所以如此尊敬,并非因为尊敬是自然的,而且人们若不教他们来尊 敬,他们亦不会自动地来尊敬。他们所以如此,乃是由于常常受那样的教训; 而且因为自己记不清这种恭敬底发端,所以他们想这种恭敬是自然的。
24 我们如果一考究人类底天性和人事底情况,则上述的情形不但是可能
的,而且是必然会发现出的;因为人们如果不耗费时光来从事于自己职业中 的日常工作,则他们便不能在社会中生活;如果没有一些基础和学说,以使 自己底思想有所归着,则他们底心理便不能安息。人们底理解纵然极其游移、 肤浅,他们亦总有自己所崇拜的一些命题,他们亦总会把这些命题作为原则, 以来建立自己底推论,并且来判断真伪和是非。不过他们有的因为缺乏技巧 和工夫,有的因为缺乏研究的爱好,有的因为受人禁止,不得来随便考察, 因此,他们便都被自己底懵懂、懒惰、教育、或急性所欺,轻于信任这些命 题了。
  25 一切儿童和青年显然都是这样的。习俗比自然底力量还大,它只要能 教人把自己底心理和理解屈从于某种事理,它就往往能使人崇拜那种事理为 神圣的;因此,我们正不必惊异,成年人们为什么不肯认真地坐下考察他们 自己底教条;因为他们已经迷惑于人生必需的事务,已经热中于快乐底追求, 尤其因为他们底原则之一就是要使人不能怀疑自己底原则,纵然人们有闲 暇、有天才、有意志,又谁敢来把自己过去一切思想和行动底基础都摇动了 呢?又谁肯认自己一向完全是在错误中在世人面前丢脸呢?任何人在冒险反 对其本国或本党底传统意念时,既然要到处引起人底责难来,谁还敢来干犯 众怒呢?人们在稍一怀疑通俗的意念以后,既是必然要被人称为狂想者、怀 疑者,无神论者,谁还有耐心甘受人这层诽谤呢?他既然同大多数人一样,
  
以为那些原则是上帝在他心中所建立的标准,是检验他那一切意见的规则和 试金石,他当然不敢怀疑这些真理了。他既然看到那些原则是他底最初思想, 而且是为他人所最尊敬的,那么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他,使他不认那些原则为 神圣的呢?
  26 人们既然有此种情形,所以我们很容易想象,他们为什么崇拜他们在 自己心中所立的偶象,为什么亲爱他们在心中习见的意念,为什么在论见和 错误上加了“神圣”二字底标记,为什么成了牡牛和猿猴底热烈信徒,为什 么以争辩、格斗和死亡来卫护他们底意见,为什么相信,只有自己所教化的 人们,才是有上帝的。因为在大多数人方面,心灵底推理能力(这种能力虽 然不断地要被人运用,可是人们往往不能谨慎地、聪明地运用它)如果没有 基础,则它便不知如何进行。可是这些人们又因为懒散和职业、匆忙和寡助 之故,并不能来透人知识底原则,把真理底根源和起点,逐步推寻出来。因 此,他们便自然地而且不可避免地要采用一些借来的原则;而且因为这些原 则又被人妄认为是别的事物底明显证明,因此,它们亦就被人认为是不需要 其他证明的,人们如果接受了这些信条,并且恭恭敬敬照着通常的样子来服 应它们,而且在接受了以后不敢妄加考察,只是听说应该相信它们就相信不 疑:则他们在受了本国教育和习俗底熏染以后,一定会认任何议见为天赋的 原则。这些人们既然常常沈思同样的对象,因此他们底视觉便模糊起来,把 心中所贮的妖怪认为是神明底影象,认为是神明手造的作品。
27 各种原则是必须要考察的——由这种过程,我们便容易看出,有许多
人都会达到他们所相信的天赋原则;因为一切人类无论那一等级,都各有其 所主张的五花八门的相反原则。有人如果以为人门所以相信自己原则底真理 和证据,并不是由于这种方式,则他一定难用其他方法来解释:人们为什么 坚信各种相反的教条,确说各种相反的教条,甚至肯毅然决然以热血来护卫 各种相反的教条,如果天赋的原则有其特有的权利,让人根据它们自己底权 威不经考察就来相信它们,那么,我亦不知道此外还有什么不可相信的东西, 亦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被怀疑的原则。如果这些原则亦需要考察和试验,则 我可以请问,天赋的第一原则可以如何试验得出。至少我亦该请问,有什么 记号和标记可以使真正天赋的原则,和其他原则有所分别;这样我好在许多 妄人中间,不至于在这样重要的一点上有了错误。如果人们能做到这一层, 我一定可以立刻来接受那些可喜的、有用的命题。不过人们在未做到这一层 的时候,我仍然可以谦恭地来怀疑;因为我恐怕,人们所拿出的唯一理由—
—普遍的同意——并不足以作为一种标记,以来指导我底选择,以来使我相
信任何天赋的原则。就以前所说的看来,我想没有任何实践的原则是普遍所 同意的,因此,它们亦就不是天赋的;这一点,我想是毫无疑问的。

第四章 关于思辩的和实践的两种天赋原则的一些其他考虑


  1 原则中的观念如果不是天赋的,则原则亦不是天赋的——以天赋原则 教我们的那些人们,如果不会笼统地把那些原则拿来,如果曾经分别地考察 过组成那些命题的各部分,他们或者不会贸然来相信那些命题是天赋的。因 为组织那些真理的诸观念如果不是天赋的,则由这些观念所组成的那些命题 亦不能是天赋的,而且人们对这些观念所发生的知识亦不是与生俱来的。因 为观念如果不是天赋的,则一定有一时候,心中没有那些原则,因此,它们 亦就不是天赋的,而是由别的根源来的。因为观念本身如果不是天赋的,则 由观念所发生的知识、同意、以及心理的或口头的命题,都不是天赋的。
  2 各种观念,尤其是属于原则的那些观念,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我们 如果仔细考察新生的婴儿,则我们便会看到自己没有什么理由来相信,儿童 在生来就带有许多观念。因为他们在胎中,虽或对于饥饿、干渴、暖热和痛 苦,有一些微弱的观念,可是我们完全看不到他们有任何确定观念底样子; 至于说到能与普遍命题中的名词相应的那些观念,能与天赋原则中的名词相 应的那些观念,当然更是没有的。人们都看到,他们的心中如何逐渐可以得 到各种观念,并且可以看到,他们所得到的,都是由于他们经验到观察到亲 身所经的事物来的。这一层就足以给我们证明,它们不是在人心上所印的原 始标记了。
3 如果有所谓天赋的原则,则“一件事物不能同时存在,而又不存在”
的这个原则一定是一个天赋的原则。不过人们能想,或者能说,“不可能” 和“同一性”是两个天赋的观念么?它们是一切人所具有,是一切人所生来 就有的么?它们在儿童中是最初发现,而且先于一切后得的意念么?它们如 果是天赋的,它们一定是这样的。不过儿童在未得到“黑”、“白”、“甜”、 “苦”等等观念之时,他会得到“不可能”和“同一性”底观念么?他知道 了这条原则以后,才来断言说,乳头上擦上艾草以后,则与他一向所感的味 气不一样么?他真正是在知道了“一物不能同时存在而又不存在”以后,才 能分别他母亲和生人么?才能爱惜母亲而逃避生人么?人心能用它所不曾具 有的观念,来规范它自己以及其同意么?理解能从它所不曾知道不曾理解的 原则,得出结论来么?“不可能”和“同一性”两个名词所代表的观念,不 但不是天赋的、或生来就有的,而且我们要需要极大的细心和注意,才能在 理解中把这些观念妥当地造成。它们不但不是我们生来就有、不但不是儿童 们所有的思想,而且我相信,在一考察之后,我们还会看到,有许多成年人 亦并没有这些观念。
  4 同一性不是一个天赋的观念———如果“同一性”(专举这一个观念 来说)是天然的印象,而且特别清楚,特别明白,使我们在摇篮中就早已知 道了它,那么我很盼望,一个七岁的人或七十岁的人给我来解决一个问题, 就是说:人既然是由身体和灵魂组成的一个动物,那么在他底身体变化以后, 他是否还是那一个人呢?如果幼幅博 ( Euphorbus )、毕达哥拉斯
(Pythagoras)具有同一的灵魂,可是他们所生的时代又不同,则他们是否 是一人?不但如此,如果一只公鸡亦具有同一灵魂,则它是否与他两人是相 同的?由此看来,同一性底观念似乎是不很确定、不很清晰、不配称为天赋 的,因为那些天赋的观念,如果不是十分清楚明白,如果不是普遍地被人知 道、自然地被人同意,则它们便不能成为普遍而分明的真理底成分,而且会

必然地引起不断的疑虑的。因为我想,各人底同一性观念和毕达哥拉斯及其 信徒所有的同一性观念并不一样。那么那一种观念是真的呢?那一种是天赋 的呢?这两种差异的同一性观念都是天赋的么?
  5 人们并不要以为我在这里关于人格同一性所提出的问题,只是一些空 洞的思辩。(不过纵然这些问题是空洞的思辩,这亦足以证明,人底理解中 没有天赋的同一性观念。)人们只要稍一反省复活问题,并且一考究神圣的 公道要在末日审判人们,按其在世时所做的善恶,以使之在来生受福或受苦; 则他们一定会觉得自己不能解决,究竟所谓同一的人是什么样子,或所谓同 一性是什么样子?而且他们还一定不会再冒昧地想象,他们自己同别人以及 儿童们都对于同一性自然有一个明白的观念。
  6 全体和部分不是天赋的观念——我们可进而考察“全体大于部分”的 那个数学原则。我想人们一定会认这个原则为天赋的原则,并且我相信,如 果有别的原则可称为天赋的,则这个原则亦一定配称为天赋的。不过人们都 会知道这个命题不是天赋的,因为他们都会知道:这个命题所包含的”全体” 和“部分”两个观念完全是相对的。能适当地、直接地包含这两个观念的积 极观念,不外广袤和数目,所谓全体和部分就是这两种性质中的关系。因此, 全体和部分如果是天赋的观念,则广袤和数目一定亦是天赋的;因为要想有 一个关系底观念,我们总得观念到关系所寄托的所依据的那种东西。至于要 问人心上是否自然地印有广袤和数目底观念,那我可以让主张天赋原则的人 们来解决好了。
7 礼拜底观念不是天赋的——“上帝是应当礼拜的”这个原则,可以同
人心中任何伟大的真理立于相等的地位,而且在一切实践的原则中,值得占 首要的地位。不过“上帝”和“礼拜”两个观念如果不是天赋的,则这个原 则也就不能说是天赋的。“礼拜”一词所代表的观念并不在于儿童底理解中, 亦不是在人心中原始所印人的一个标记。这一点,我想人们是容易承认的, 因为他们会看到,即在成人亦很少对于这一个名词具有清楚明白的观念。要 说“上帝是应该礼拜的”这一个原则,是儿童们所有的天赋原则,可是同时 他们又不知道自己底责任,不知道“礼拜上帝”作何解释:那乃是最可笑不 过的一件事。不过我们且不提这一层。
8 上帝底观念不是天赋的——如果我们可以想象有任何天赋的观念,则
我们可以根据许多理由说,上帝底观念更可以说是天赋的。因为我们如果没 有天赋的神明观念,则我们便不能设想有任何天赋的道德原则。因为没有立 法者底观念,我们便不能有了法律底观念,便不能有遵守法律的义务。古人 在史传上所贬斥的那些无神论者不用说了,即在近代,自航海以来,人们不 是曾在色尔东尼(Soldania)海湾、以及巴西(Brazil)、布鸞岱(Boranday)、 嘉里伯群岛(Carribee lslands)发现了整个的国家,没有上帝底观念,并 且不知道宗教么?尼古拉(Nioholans deI Techo)关于开孤路(Caaiguarum) 族底归化,曾经写道:“我见这个种族,没有表示上帝和人类灵魂的字眼, 他们没有神圣的教仪,亦没有偶象。”我们不但见有许多国家,蛮性未除, 没有文字和教育底帮助,没有艺术和科学底进步。此外,我们还见到有许多 国家虽然已经文明大有进步,可是他们因为在这方面不曾适当地运用其思想 的缘故,竟然没有上帝底观念和知识。安南人就是属于这一类的,我想人们 亦正可以同我一样,不必惊异这一层。不过关于这一层,我们可参阅法王在 安南近来所派代表给我们的记述。据这位代表底记述看来,中国亦正是一样

情形。我们纵然不相信乐老波(La Lou—bere)底话,可是驻华的传教士们, 甚至于耶稣教派的人们,一面虽然十分赞美中国,一面亦异口同声地告我们 说:中国底统治阶极——士大夫们——都固守中国的旧教,都是纯粹的无神 论者。关于这种情形,我们可参阅纳屋雷德(Navarette)“游记集”1 卷同 “中国仪礼史”(Historia Cultus Sinesium)。我们如果一注意邻近人民 底生活和交际,我们亦很有理由未相信,即在文明国家中,许多人心中亦并 没有强烈而明显的神明印象,从此我们亦就看到,讲坛上所以责怨人们底无 神主义,亦并不是没理由的。现在虽然只有一些浪子无赖靦然自认无神,可 是人们如果不是因为恐怕官吏底刀锋、鄰人底责骂,结舌不敢出声,则我们 一定更会听到无神底论调。因为他们如果到了不必恐怕刑罚或羞耻的时候, 他们底口舌一定会公然宣布其无神主义,一如他们底行为一向所表示的那 样。
  9 纵然一切人类到处都有一个上帝底观念(历史告诉我们以相反的状 况),我们亦不能因此就说那个观念是天赋的。因为我们所见的国家,虽然 都是上帝一名,而且对他有一些含糊的意念,可是这并不能证明那个意念是 人心上自然的印象。这个亦正如火、热、日、数、等等名称,不足以证明它 们所代表的观念是天赋的一样;我们正不能因为这些事物底名称和它们底观 念是一切人类普遍所承受的,就说那些观念是天赋的。不过在另一方面,人 们纵然没有上帝一名,而且他们底心中虽然没有那个意念,那亦不足以否认 上帝底存在。这个亦正同我们不能因为人类大部分不知道磁石底观念和名 义,就来证明说没有磁石似的;亦正同我们不能因为自己观念不到各种特异 的天使(或超于人的灵物),并且不知道他们底名称,就来证明说,没有各 种天使似的,因为人们原来虽然没有这些观念,可是他们既然有本国底文字、 言语,一定免不了得到那些事物底观念,因为同他们来往的人们一定会以这 些事物底名称一再向他们提说,而且假如有一个观念带有“至善”、“伟大” 和“奇特”种种意味,而且那个观念又能引起人底忧虑和恐怖,而且人们对 于绝对不可抗的权力所有的恐怖又把这个观念明印在心中,则那个观念一定 又会进得深一些,展得广一点。这个观念如果是与公共的理性光亮相契合, 而且可以由我们知识中任何部分演绎出来,如“上帝”观念之类,则更是这 种情形。因为在世界底一切作品中,我们分明看到有极度智慧和权力底标记, 因此,一个理性动物只要能认真地考察这些作品,一定可以发现了所谓神明。 这种存在被发现以后,人们只要一听到它,就会在心中受了很大的影响,就 会发生了严重的思想、有力的感应,因此,我想整个的民族如果野蛮得竟然 没有上帝底观念,那比没有数底或火底观念还要奇怪些。
  10 在世界上任何一部分,上帝底名称只要一提出来,以表示一种崇高 的、聪明的和无敌的存在,则它必然会传得很广很远,继续到万古千秋,因 为那个意念是同公共理性底原则相契合的,而且人们常常提说这个名词亦是 于自己有利益的。不过一般不思想的人们虽然普遍地接受这个名称,而且他 们虽然能得到一种游移不全的意念,可是这亦不足以证明那个观念是天赋 的。人们所以有此意念,乃是因为发明这个名称的人们,曾经正确地运用其 理性,曾经成熟地思维过事物底原因,并且曾经把事物底根源找寻出来。这 个重要的意念既发明出来,所以那些不受思考的人们在一接受了以后,便再 也忘不掉。
11 如果上帝底观念真是可以在一切人类中找得到,并且在各国都为成年

人普遍地所承认,那么我们从这个观念所能得到的推论亦便限于上节所说 的。我所以只提到成年人,乃是因为我想承认上帝的一般人数根本就超不出 成年人底限度以外。如果我们可以根据这一点来证明上帝底观念是天赋的, 则我们亦可以根据这一点来证明火底观念是天赋的,因为我想,世界上凡有 上帝观念的人们一定亦有火底观念。我相信,我们如果把儿童们移在一个没 有火的岛上,则他们一定不会得到火底观念同火底名称,虽然世界上其余的 人们亦都一致地接受这个名称和这个观念。不但如此,这些儿童或者亦完全 不知道上帝底名称和意念。不过他们中如有一人运思未探究事物底组织和原 因,则他们亦容易得到一个上帝底观念。而且这个观念如果一教给人,则人 的理性,和其思想底自然倾向,亦会把它推广出去,并且永远继续存在于他 们中间。
  12 有人说:“按照上帝底善意,一切人们应该有一个上帝底观念,因此, 这个观念是天赋的。”现在要答复这一点——有的人说,按照上帝底善意说 来,他一定要把他自己底标记和意念印在人心上,他一定不使人们在这样大 的一件事体上,处于黑暗和犹疑之中。他一定会以此种方法来使有理性的动 物如人者,按其本分向他恭敬礼拜。因此,他一定曾把自己底意念印在人心 上。
这种论证如果有任何力量,则它在此处所证明的,一定远过于应用这种
论证的人们原来所希望的。因为我们如果可以按照上帝底善意来断言说,他 一定把人们所认为最好的事给人做了,那么这不止能证明,上帝在人心上把 自己的观念印进去,而且还可以证明,他曾以明显字迹,把人关于他所应知 应信的东西都印进去,把人应服从他的事情都印进去,而且还可以证明,他 曾给了人们以一种契合于自己意志的意志和情感。人人都知道,我们如果在 黑暗中追求知识,如圣保罗所说一切国家都在黑暗中摸索上帝那样(见“使 徒行传”17 章 27 节),那是不好的;人人还都知道,他们底意志如果同他 们底理解相冲,他们底情欲如果同他们底职责相反,那是不好的。因此,上 帝如果把我们应有的知识和意欲都准备好,那就很好了。罗马教士说,地球 上如果有一个解决一切争执的无误的判官,那不但于人有很大的利益,而且 亦契合于上帝底善意,因此地球上就有了这样一个判官。不过我亦可以根据 同样理由说,人人应该各自都是一个无误的判官。我并且可以让他们考察考 察,他们是不是可以根据这个论证就以为人人都是一个无误的判官。要说“全 知的上帝既然如此做,所以这就是最好的”,那实在是一种最好的论证。不 过人们如果要说,“我觉得那是好的,所以上帝就那样做,”那在我看来, 他们就太于相信自己的智慧了。而且在现在这场议论中,我们要说上帝已经 如此做,并且我们根据此来辩论,那是徒然的,因为经验已经暗示我们,他 并不曾如此做。不过上帝虽然没有给人以知识底原始印象,虽然没有在人心 上印了天赋的观念,可是他底善意并不因此就缺乏了,因为他所供给人的能 力,足可以使人来发现各种必需的事物,以来证实上帝底存在;而且我可以 确乎断言,一个人如果能正当地运用其天赋的才具,则他虽没有任何天赋的 原则,亦可以得知有上帝存在,亦可以得知关于上帝的其他事物。上帝既然 供给人以那些认知的本领,因此,他便不必再把那些天赋的观念印在他心中, 正如他给了人以理性、手臂、物材以后,不必再为人建造桥梁和房屋似的。 在世界上,有的人种天才虽然优良,可是他们并没有房屋、桥梁,或者有亦 是很简陋的,就如有的人种全没有上帝底观念或只有顶鄙陋的上帝观念似

的。在两种情形下,人们所以有这种现象,乃是因为他们不曾勤苦地在那方 面运用过自己的天才、才具和能力,乃是因为他们甘心自封于本国当下所流 行的意见、风向和事物,而不再远求。如果你或我生于色尔东尼湾(the Bay
of Soldania),则我们底思想和意念,一定亦超不过在那里居住的荷坦涂特
(Hottentots )番人。如果维金尼亚王亚坡加克诺 ( Virginia king Apochancana)教养在英国,则他或者亦可以比得上英国任何渊博的神学家和 精深的数学家。他同较进步的英人所有的差异只是:他在运用自己底才具时, 受了本国风向、习俗和意念的限制,而不能进一步来探求别的东西。因此, 他之所以没有上帝底观念,亦只是因为他不曾致思于能引起上帝观念的那些 事物。
  13 上帝底观念在备人是不同的——我相信,人心中如果印有任何观念, 则我们可以很合理地想,那一定是他对造物者所有的观念,因为上帝会在他 底手工上加一个印模,以使人不忘自己底依赖和职责;而且人类底知识亦是 一定以此为起点的。不过你知道,这个观念在儿童心中是多么晚才发现出的 呢?而且我们在看到他们有了这个观念时,这个观念不是很仿佛他们老师所 有的意见和意念,而不见得是表象真正的上帝么?人如果能知道,儿童心理 得到知识的方式,则他一定会想到,他们起初所熟习的那些物象,一定是在 他们理解上初次所印人的那些物象,除此以外,他一定不会看到,有别的东 西底痕迹。我们很容易看到,他们底思想所以逐渐扩大,只是因为他们逐渐 熟习了较多的可感物,把它们底观念狞于记忆中,并且得到一种技术在各种 方式中来组合、来扩大、来合并那些观念。至于说他们如何可以借着这些方 式在自己心中,得到所谓神底观念,则我以后再来详论好了。
14 我们既然看到,在同一国土中,人们对于上帝一名字,抱着十分差异,
甚至十分相反的观念,那么我们能说,人们所有的上帝观念,是上帝亲手在 人心所印的标记和印纹么?因为他们如果只在名词和声音方面相同,那并不 能证明他们有天赋的上帝观念。
15 人们既然信奉、崇拜千百个神明,则他们能有真正说得通的神明观念
么?他们只要承认了一个以上的神明,这就足以证明他们不知道有上帝,并 且证明他们没有真正的上帝观念,因为他们已经把统一、无限和永生排除出 去了。不但如此,我们还看到,他们还愚陋地相信上帝是有形体的,并且还 以偶象来表象他们底神明,以为他们底神明是有爱情、有结婚、有交媾、有 嗜欲、有争吵、有其他鄙贱的性质的。由此看来,我们并没有什么理由来相 信,异教的人民(就是人类的大部分),在他们心中有所谓“上帝”底观念; 我们亦没有什么理由来相信,上帝把这个观念印在人心上,免得使人对他发 生误解。因此,人们如果以为这个普遍的同意,能证明任何天赋的印象,则 我们亦只可以说,上帝在说同一方言的人们心中,只把自己底名字印进去, 却没有印了自己底观念。因为人们虽同有上帝一名,可是同时他们对那个名 词所代表的东西,却各有各的理解。有的人们说,异教的人民虽然供奉着“许 多的”神明,可是他们这种做法只是以比喻的方法来表示那个无所不包的上 帝底各种德性,和他底意旨底各部分。不过我可以答复说,这些神明底起源, 我们并不必在此处过问;任何人都不会断言,在俗人底思想中各种神明都是 一种比拟。我们在此,且不用提出别的证据,我们只要一参考白列特主教
(Bishop Beryte)底“旅行记”第 13 章,就可以看到,安南人底神学分明 承认多数的神明,在乔色伦长(Abbéde Choisy)底“安南旅行记”中,他亦

很聪明地说道,所谓他们底神学,干脆就不承认上帝。人们或者又要说,虽 则如此,可是各国的聪明人仍都会对于上帝底统一和无限,得到真正的观念。 这一层我是不能不承认的,不过这样一来:
  第一、就把别的方面的普遍同意取消了,所剩的只有名词方面的同意; 因为那些聪明人是为数很少的,或者千人中只有一人,因此,普遍性就大受 限制了。
  第二、这种说法还似乎分明证明,人们对上帝所怀的最真最善的观念, 不是印人在心中的,而是在妥当地运用其才具以后,凭思想和沉想所获得的。 聪明好思之上,因为能正确地、谨慎地、运用其思想和理性,因此,他们在 这方面,便能得到真正的意念,亦正同在别的事物方面一样。至于懒散不思 的人们(占着人类的大部分),则只凭偶然,由公共的传说和俗念,得到他 们底意念,并不运用脑力来考察它们。如果你因为一切聪明人都有上帝底观 念,便说那个观念是天赋的,那么德性亦可以说是天赋的,因为聪明人是常 常有德性的。
  16 一切异教中,分明有这种情形;不过即在信奉一神教的犹太人,耶教 徒同回教徒之间,他们虽然留心在那些国家教人以同一的真正的上帝意念, 可是这个学说亦并不曾通行得,使人们对于上帝得到一致的真正的观念。即 在我们中间,你如果向人致问上帝是什么样的,他们不是有许多人想象他现 出人底形相,坐在天宫么?他们对他不是还有别的许多荒谬支离的概想么? 在耶教徒和回教徒方面,常有整个的教派很热烈地争执这一点:他们说,神 明是有形体的,是与人同形的。在我们中间,我们虽然不常见人们自认为是 主张神人同形论者(anthropomarphites)(自然我亦见有人如此主张),不 过我相信,人们如果肯费力考察,则他们一定会看到,无知识的耶教徒们一 定多半秉承这种意见。你只要同任何时代的村夫一谈,只要同任何阶级的青 年人一谈,则你会看到,上帝一名虽常在他们底口中,可是他们应用这个名 词时所代表的意念是很奇特、很鄙下、很可怜的,因此,就没有人能相信, 那些意念是为有理性的人所教的,更没有人相信,它们是上帝亲手所写的字 迹。据我看来,上帝在给人以心灵时,虽没给了这些意念,那亦并无损其为 善,亦正如他只以赤裸裸的身体给我们,而并没给任何天赋的艺术和技能是 一样的。因为我们既有了这些才具,则我们如果得不到这些观念,那只是由 于我们自己缺乏了勤劳和考虑,并不是因上帝缺了赐惠。自然,上帝之必存 在,正如两直线相交所夹的对顶角是必然相等的一样。任何有理性的动物, 只要一诚心来考察这些命题底真理,则他们一定不能不同意这些命题;(自 然还有许多人们,因为不会在这方面运用过思想,所以完全不知道这两种命 题。)如果有人以为这个就足以称为普遍的同意(这个同意顶多能达到这个 程度),则我亦很容易承认这个普遍的同意,不过我可以说,这个普遍的同 意并不能证明上帝这一观念是天赋的,亦正如同它不能证明“角”底观念是 天赋的一样。
  17 如果上帝底观念不是天赋的,则没有别的观念可以称为天赋的——就 我方才所说的看来,人类对上帝所有的知识虽是由人类理性最自然地所发现 的,可是上帝这一观念仍不是天赋的。上帝底观念既然如此,因此,我就想 任何其他观念更是不配称为天赋的。因为上帝如果真在人底理解上印了任何 印象、任何标记,则我们很可以合理地想象那个印象一定是我们对上帝自身 所有的一个明白而一律的观念——虽然我们这微弱的才具只足以少分地了解
  
这个无限的、无所不包的对象。不过我们底心灵起初既然没有我们所最关心 的那个观念,则别的天赋的观念当然更不用说了。我承认,在我所观察到的 范围内论,我并没有任何天赋的观念,而且我很愿意让别人告诉我究竟什么 是天赋的观念。
  18 实体底观念不是天赋的——据人们日常的谈话看来,他们仿佛还有另 一种观念,而且我想人们如果有了那个观念,亦是有普遍的功用的。这个观 念就是所谓实体底观念,它是我们不能借感觉或反省来得到的。如果自然会 费心给我们以任何观念,则我们正可以想象,那个观念正是我们自己才具所 不能获得的那个实体的观念。可是我们所见的,正与此相反,因为这个观念, 既然不能由别的观念呈现时的方式呈现出来,所以我们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 明白的观念,而且所谓实体一词亦并没有别的意义,我们在此只是含糊地假 定一个自己所不知的东西(就是说我们对这个东西,没有特殊的、清楚的、 积极的观念),让它为我们所知道的那些观念底基层同支柱罢了。
  19 各种观念如果都不是天赋的,则各种命题亦都不是天赋的——不论我 们如何谈说思辩的或实践的天赋原则,我们底说法,正如一个人虽承认自己 在钱袋中有一百金镑,而却不承认总数中所含的任何便士、先令、克伦或任 何其他钱币似的,因为我们如果不能假设,形成命题的各种观念是天赋的, 则我们便不能想那些命题是天赋的。人们底普遍同意和接受,并不能证明那 些命题中所含的各种观念是天赋的,因为在许多情形下,不论各种观念是如 何来的,而那些观念之相契与否只要表现于文字中,则人们对那些文字就会 必然发生了同意。任何人只要能有真正的上帝观念和礼拜观念,则“上帝是 应当礼拜的”这个命题只要表示于他所了解的言语中,他就会加以同意。任 何有理性的人,纵然今天没有想到这个命题,他明天仍会同意这个命题。不 过我们正可以假设,成千上万的人们今天并没有这两个观念。因为我们纵然 承认,番人和许多乡人有上帝观念和礼拜观念,(我们一同他们谈话,就很 难妄信这一点,)可是我想很少有人能相信,儿童们能有那些观念。因此, 这些观念是他们后来才渐渐学到的,学得这些观念以后,他们以后才能同意 那个命题,而且在同意以后,永不再怀疑那个命题。不过在一听以后所发生 的这种同意,并不能证明那些观念是天赋的。就以比喻来说,一个生盲(他 底翳瞕假定明天可以除去)纵然在明眼以后,能同意于“日是光明的”、“番 红花是黄的”,可是我们并不能断言,他有天赋的日同光明底观念,番红花 同黄底观念。在一听以后所发生的同意,如果不能证明那些观念是天赋的, 则它更不能证明:由这些观念所组成的命题是天赋的。他们如果真有任何天 赋的观念,我真愿意知道那些观念是什么,并且它们是从那里来的。
  20 记忆中并没有天赋的观念——此外,我还可以说,人心中如果有任何 天赋的观念,不是它所实际思想到的,则那些观念一定是在他底记性中的, 而且他所以得知它们,一定是他底回忆由记性中把它们追唤出来的;而且它 们在被回忆起以后,人一定知道它们是以前在心中存在过的,否则回忆便不 成其为回忆了。因为所谓回忆,就是要用记性来瞥见各种东西,而且在回忆 时,我们分明意识到那个东西是以前被自己知道或知觉过的。如果没有这种 意识,则心中所现的任何观念,都是新的,不是被回忆的;因为回忆作用同 其他思维方法,分别之点,就在于回忆时,分明意识到那件东西是曾经在心 中存在过的。人心以前所不曾知觉过的东西,都不能说是在心中的。存在于 心中的任何观念,如果不是当下的一个实在知觉,就是从前的一个实在知觉,
  
如果是从前的一个知觉,则我们所以说它仍存在于心中,乃是因为它可以借 着记性再成了一种实在的知觉,任何时候,如果离了记性,我们能真实地知 觉到一个观念,则那个观念一定看来是完全薪的,从前不为理解所知道的。 如果记性能使人真实地看到一个观念,则人一定会意识到那个观念是曾经在 那里存在过的,对于心并不完全是新的。究竟事实如此不是,我只让各人自 己来观察好了。不过我现在可希望人们给我一个例证,以来证明事实上有所 谓天赋的观念,而且人在未得到它底印象时(方式如后所述),就能把它当 做以前早知的一个观念回忆起未。人们如果意识不到以前的一个知觉,则无 所谓回忆;而且任何观念在进入人心时如果没有伴着那种意识,则它便不能 说是被回忆起的,亦不是由记性中来的,而且在未曾出现以前,亦不能说是 在人心中的。因为凡不是当下看见的东西,凡不是存在于记性中的东西,根 本就不能说是在人心中的,根本就是不曾在那里的,假如有一个儿童,原来 两眼未坏,不过在刚能分辨颜色时,翳瞕就把他底眼窗遮住,而且以后四五 十年中,他完全处于黑暗中,完全记不得他以前所有过的颜色观念。曾经同 我谈过话的一个盲人就是这样的,据他说,他在幼时曾因痘症失明,后来他 竟同生盲一样,毫无颜色底观念。现在我就问,人们是不是叫以说,这个人 心中晕竟仍有颜色观念,不如生育之全无颜色观念?我相信,没有人会说, 这两种人心中有任何颜色观念。不过他底翳瞕在拨开以后,则他可以凭其恢 复了的目力,在心中又新得到他所不能记得的颜色观念,而且在得到时,亦 并不能意识到他以前曾经熟悉那些观念。可是得到这些观念以后,他在后来 便可以记忆起它们来,使它们在暗中复现于心中。在这种情形下,这些颜色 观念虽不在眼前,它们亦可以再生起来,而且在再生时人还记得是以前曾经 认识过的;这些观念既是在记性中的,所以说是在心中的。我所以举此为例, 乃是要证明说,任何观念如果不真在眼前,可是同时又在心中,则我所以说 它在心中,只是因为它在记性中。它如果不在记性中,则它便不是在心中的, 如果它在记性中,则它在被记性所呈现时,人心一定会知觉到它是由记忆中 来的;这就是说,那个观念以前是曾为心所知的,现在是又回忆起的。因此, 假如有任何天赋的观念,则它们一定是在记性中的,否则便不能说是在人心 中的。如果它们是在心中的,则它们没有外面的印象亦可以再生起来;而且 任何时候,它们如果呈现于心中,它们一定是被回忆起的,那就是说,它们 能使人心知觉到它们不是完全新的。任何观念如果不在记性中,则它在出现 于心中时,一定完全是新的,是以前所不知道的。任何观念如果是在记性中 或人心中,则它在为记性所提示时,一定不象是新的,人心一定会在自身中 找到那个观念,并且知道它是以前在那里的。任何观念究竟是否在人心中或 记性中,便完全看这种差异。因为这种差异是恒常的、真能划分界线的。借 着这个差异,我们可以试验,人心在未从感觉或反省得到印象的时候,是否 含着天赋的观念。我真不知是否有一个人,在能运用理性时,或在其他任何 时候,能回忆任何天赋的观念;而且那些观念,自他出生后,在他看来,不 是新的。如有这样一个人,我真顾意遇到他。但是如果有人说,有些观念虽 在心中,而却不在记性中,则我很希望他自己为自己解释一番,并且使他所 说的话稍为有点意义。
  21 那些原则不是天赋的,因为它们既没有功用,亦没有确性——我所以 怀疑这些原则以及其他任何原则之非天赋,除了我所说的那些理由之外,还 有另一种理由。我一向完全相信,全知的上帝在创造万物时,是曾运用其完
  
美的智慧的,因此,我就不解,他既然在人心上印了那些普通的原则,何以 思辩方面的那些天赋原则是没有大用的,何以实践方面的那些原则是不自明 的,何以它们同其他非天赋的真理,都不能分辨呢?因为上帝在人心上亲手 所印的那些标记,如果比后来获得的那些观念并不较为明晰,而且亦不能同 它们有所分辨,则他将何所图呢?如果有人说,事实上真有那些天赋的观念 和命题,而且它们可以凭其清晰性和效用性,同人心中一切后得的,外来的 观念和命题有所区别;那么他一定容易告诉我们说,哪一些观念和命题是天 赋的,而且人人亦都会要当地来判断,究竟它们是天赋的不是。因为如果真 有天赋的观念和印象,而且它们又同一切其他知觉和知识有别,则人人都会 在自身中看到这一层。——关于这些假设的天赋公理,我已经论究过它们底 明确性了,至于它们底效用性,则我以后有机会再来详论好了。
  22 人们所以有不同的发现,只是因为他们运用自己底才具时所由的方式 不同——总而言之,有些观念是一直呈现于理解中的;有些真理,是在人心 把观念粗成命题以后立刻所得到的;还有些真理是借一串有秩序的观念、适 当的比较和精细的演繹,才能被人发现,被人同意的,在前一种真理方面, 有些因为容易被人普遍所承受,所以就被人误认为是天赋的;不过实在说来, 观念和意念都不是天生的,正如艺术和科学似的。有些观念自然比别的观念 较为容易呈现于我们底心中,因此,它们是普遍为人所接受的。不过这些仍 是看我们运用身体器官和心理能力时的方向而定;因为上帝所粕人的才具和 本领,虽然能发现、能接受、能保持各种真理,可是它们这些作用,是看我 们应用它们的方式而定的。人类底各种意念所以有最大的区别,只是因为他 们运用才具时的方式不同。有的人们(自然是大多数)往往轻信各种事情, 他们底心亦往往懒散地束缚于他人底命令和统制,因此,他们便在各种学说 方面,误用了自己底同意权,实则据他们底职责说来,他们是应当仔细考察 各种学说,不应当盲目地、含混地吞咽各种学说的;又有的人们,只是运思 于少数的事物,因此,他们便十分熟悉那些事物,对于那些事物亦得到较高 的知识;不过他们对于别的事物,却完全不知道,因为他们底思想原来就不 曾运用在别的研究中。因此,三角形三内角之和等于两直角的这个真理,虽 确定得无以复加,而且我虽想它比配称为原则的别的许多命题都较为明显, 可是有成千上万的人们,在别的事情上虽然很精通,而对于这个命题却全无 所知,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曾在这些角子上运用过自己底思想。同样,一个人 虽可以确知这个命题,可是他亦许对于数学中其他一样明白的命题底真理全 无所知,因为他在探求那些数学的真理时,他底思想亦许停顿起来,而不曾 再有所进。关于神明底存在,我们所有的意念,亦正有同样的情形。因为人 类所能分明推求到的真理,虽然无过于上帝底存在,可是他如果自足于世界 上现成的各种事物,只求满其欲、快其意,而不稍探求那些事物底原因、效 果同可羡的机括,并且不能勤恳地、尊心地来思考它们,则他虽活到高寿, 亦许得不到那个“神明”底观念。别人如果同他谈起话来,并且把上帝一观 念置在他底脑中,则他亦许会相信那个观念。但是他如果不曾考察过那个意 念,则他在这方面的知识一定不是完全的。这个正如一个人因为只听人说了 三角形三内角等于两直角,就不经考察那个解证方法,一直来轻信不疑似的; 他纵然能同意、纵然能有或然的意见,不过他对于这个命题底真理是全无所 知的。但是他如果能审慎地运用自己底才具,则他仍是可以把这个命题弄得 清楚、弄得明白的。不过这种方式既是渐进的,这就足以证明;我们所以能
  
获得知识,乃是因为我们能正当地施用自然所给我们的那些能力,而不是因 为一切人类有天赋的原则来指导他们,如一般人虚妄地所想象的那样。如果 真有天赋的原则,则一切人类都该知道它们;如果人们不知道,则那些原则, 便一无所用了。不过人们既不知有这些原则,并且不能把它们同别的后得的 真理有所区分,所以我们很可以断言,根本就没有那些原则。
  23 人必须自己来思想,自己来理解——我既然这样怀疑天赋的原则,因 此,人们一定容易说,我这就无异于把知识和确性底旧基础都摧毁了;因此, 我真不知道,人们对我这种怀疑会加以如何重的惩责。不过至少我敢相信, 我所遵循的方式,是和真理契合的,因此,它更能把那些基础打得较稳一点。 我很知道,我在下边的谈话中,并不曾立意来故建任何权威,或故遵任何权 威,我底目的只是在于真理;真理引到那里,我底思想就坦白地跟到那里, 我并不管他人底足迹在那一方面不在。我所以如此,并不是对于他人底意见, 不表示恭敬,乃是因为我所崇拜的,只在于真理。因此,我可以说,我们如 果能在知识底源泉中来探求知识(就是要直接考究事物自身),并且在找寻 时,只应用自己底思想,而不运用他人底思想,则我们或者可以在发现思辩 的知识时,有较大的进步。我想我这话,并不是傲慢用事,因为在探求知识 时,我们如果不运用自己底思想,那正如同欲以他人底眼来视,以他人底理 解来知了。我们刘真理和事理,能了解到如何程度,则我们所有的真正知识 亦到了如何程度。他人底意见纵然是真的,可是它们如果止是浮荡在我们底 脑中,则我们并不能因此稍为聪明了一些。如果我们只是同意于一些鼎鼎的 大名,而不照他们底样子,来运用自己底思想,以求了解他们所由以成名的 那些真理,则在他们为科学者,在我们就会成了模糊影响之谈
(Opipiatrety)。亚理士多德固然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不过人们所以如此看
他,并不是因为他盲目地、自信地吐露了他人底意见。他如果只采取他人底 原则,而不加以考察,则他一定不能成功为一个哲学家,因此,我想任何人 亦都不会由此方式能成功为一个哲学家。在科学中,一个人所能得到的,只 以他所真知道、属了解的为限,至于仅出于信仰和轻信的东西,只不过是一 些碎片。这些碎片整个看来虽极华美,可是人们纵然把它们搜集来,亦并不 能在他底知识总量上,有所增益;这样借来的财富,只不过如鬼魅的钱币似 的,在授者底手里虽是黄金,可是到了通用的时候,只不过是败叶和粪土而 已。
24 天赋原则底学说,是由何而起的——人们既然看到,有一些普遍的命
题,只要为人所了解,就不能为人所怀疑,因此,我想,他们就会断言那些 命题是天赋的,因为这种说法是最直接而简易的。人们既然承认有天赋的命 题,因此,在一切号称为天赋原则的那一方面,懒惰者便省了探求之劳,怀 疑者便停了搜索之苦。有的人们既然装做是教师和宗匠,因此,他们如果以 “原则是不可追问的”这个原则,作为一切原则底原则,那对于他们是有很 大利益的。因为他们既然立了确有天赋原则这样一个教条,他们底门徒们一 定不能不把一些原则当做天赋的,而加以接受。这样一来,就使他们底门徒 们废弃了自己底理性和判断,并且不经考察就来轻易信仰那些原则了。在这 种盲目信仰的情形下,他们底门徒们就更易于受他们底支配,更易于受他们 底利用,因为他们正是尊以教圳人、指导人为能事,为职司的。真的,一个 人如果有权威来发布各种原则、来教授不可反驳的真理,并且使他人把他别 有存心教人的原则认为是天赋的,那他在别人身上所有的权力亦就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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