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主义



内容提要


本书作者威廉·詹姆士(1842—1910)是美国实用主义创始人之一。 全书收集了作者 1906 年在美国波士顿罗威尔研究所和 1907 年在纽约哥
伦比亚大学发表的八篇讲稿,此外,还收集了另外四篇论文。 实用主义是为帝国主义服务的现代资产阶级反动哲学的主要流派之一,
它继承了贝克莱和马赫主义的主观唯心主义的路线,宣称客观世界可以按照 人的主观意愿任意塑造,否认物质第一性的原则和规律的客观性。实用主义 在美国特别流行,曾被视为代表美国生活方式的官方哲学。这一哲学是先进 的科学思想和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敌人。



下面这几篇讲演是 1906 年 11,12 月我在波士顿罗威尔研究所和 1907
年 1 月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发表的,照讲稿付即,未加发挥或注释。所谓实 用主义运动——我不大喜欢这个名词,但要改变它,显然太晚了——好象是 忽然由天上掉下来的似的。其实那是哲学中一向存在的许多倾向突然一齐意 识到自己的存在和它们的共同任务。这种情况发生在那么多的国家中,并且 由那么多的不同观点出发,因而产生了颇不一致的说法。我曾就个人所见, 尽力把原来的各种说法统一起来,只述梗概,而不涉及细微的争论。我相信, 要是评论家肯等我们把话交代比较清楚后,再加批判,那未许多无谓的争论 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要是我这讲演录能使读者对实用主义咸到兴趣,他一定还想再读些别的 书;因此,我提出以下几种参考读物。
  在美国,杜威写的《逻辑理论的研究》 (Studies in LogicaiTheoey) 是基础读物。杜威在《哲学评论》(Philoso phical Review)(第 15 卷,
第 113,465 页①)、《精神》(Mine)(第 15 卷,第 293 页)和《哲学杂志》
(Journal of Philosophy)(第 4 卷,第 197 页)上发表的文章也应当读一 读。
但是,开始时大概最好先学习席勒写的《人本主义研究》*页旁罗马数字
和阿拉伯数字系指原书页码。——中译本编者(StudiesinHumanism),特别 是共中第 1,5,6,7,18 和第 19 各篇论文。席勒在此以前所写的论文,以 及一般他说,有关这个问题的争论的文献,他在他的书的脚注中都充分提到 了。
其次,请读米约著的《理性》 (le Bationnel)(1898 年),勒·罗
瓦(Le Roy)发表在《形而上学评论》(Revue de Méta physique)第 7,
8,9 卷里那些精彩的论文以及布隆德尔(Blondel)和德·塞依(De Sail1y) 发表在《基督教哲学年刊》(Annales de Philoso-phie Chréenne)第 4 集第 2,3 卷的那些论文。巴比尼宣布说,他用法文写的一本关于实用主义的
书即将出版。
为了避免至少一个误解,请容许我声明,实用主义,就我对它的理解来 说,和我最近提出的理论——“彻底经验主义”(radicalempiricism)并没 有任何逻辑性的关联。后者是自成一体的。一个人尽可以完全不接受它而仍 旧是个实用主义者。

作者
1907 年 4 月于哈佛大学











① 这里指两篇论文:一、《信仰和实在》,1906 午 3 月,第 15 卷第 2 期,第 113—129 页;二、《经验和
客观唯心主义》,1906 年 9 月,第 15 卷第 5 期,第 465—481 页。——译者

                  献 词


纪念约翰·司徒特·穆勒 我是从他那里,最早懂得实用主义的思想的开朗性;要是他现在还在世
的话,我极愿把他当作我们的领导者。

原编者的话


  在《实用主义》(Pragmatism)于 1907 年出版后两年,又出版了《真理 的意义——<实用主义>续篇》 (The Meaning of Truth,A Sequel to Pragmatism)。后者大部分是对前者——《实用主义》——所引起的批评的 一些答复,但是也收进了写在《实用主义》之前的三篇论文,这几篇论文对 于作者思想的发展提供了很重要的说明。除序言与目次外,这里仍保留初版
《实用主义》的页码。《真理的意义》第 v—XX 页在本书中改为第 303—318 页,又第 1—101 页改为第 319—419 页。有了这些增补,本书就成为它据以 命名的这一学说的完整而有系统的论述。


腊耳夫·巴顿·佩里 剑桥,马萨诸塞州
1942 年 9 月 1 日

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 出版说明


  我馆历来重视移译世界各国学术名著。从五十年代起,更致力于翻译出 版马克思主义诞生以前的古典学术著作,同时适当介绍当代具有定评的各派 代表作品。幸赖著译界鼎力襄助,三十年来印行不下三百余种。我们确信只 有用人类创造的全部知识财富来丰富自己的头脑,才能够建成现代化的社会 主义社会。这些书籍所蕴藏的思想财富和学术价值,为学人所熟知,毋需赘 述。这些译本过去以单行本印行,难见系统,汇编为丛书,才能相得益彰, 蔚为大观,既便于研读查考,又利于文化积累。为此,我们从 1981 年着手分 辑刊行。限于目前印制能力,每年刊行五十种。今后在积累单本著作的基础 上将陆续汇印。由于采用原纸型,译文未能重新校订,体例也不完全统一, 凡是原来译本可用的序跋,都一仍其旧,个别序跋予以订正或删除。读书界 完全懂得要用正确的分析态度去研读这些著作,汲取其对我有用的精华,剔 除其不合时宜的糟粕,这一点也无需我们多说。希望海内外读书界、著译界 给我们批评、建议,帮助我们把这套丛书出好。

商务印书馆编辑部
1985 年 10 月

实用主义

第一讲 当前哲学上的两难


  切斯特顿在他那令人钦佩的文集《异教徒》的前言中这样写道:“有些 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认为,关于一个人的最实际和最重要的事到底 还是他的世界观。我们觉得对于一个女房东来说,考虑房客的收入固然重要, 但更要紧的还是懂得房客的哲学;我们认为对于一个即将杀敌的将军来说, 知道敌人的多寡固然重要,但更要紧的是知道敌人的哲学。我们认为,问题 并不是有关宇宙的理论是否影响事物,而是归根到底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 够影响事物。”
  关于这个问题,我和切斯特顿的想法是一致的。我知道,诸位女士,诸 位先生,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哲学;讲到你们,最有趣和最要紧的事是你 们的哲学怎样决定你们各人的世界观。你们知道我也是这样的。可是我承认, 对于我即将大胆开始讲哲学这伴事,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在我们每一个 人心中这样重要的哲学,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我们对人生真谛的一种多 少有些说不出来的感悟。从书本上得来的,不过是哲学的一部分;哲学是我 们各人观察和感知宇宙整个推动力的方式。我没有权力假定你们中间有许多 人是上课堂来听讲宇宙学的学生,可是我站在这里,是希望能够引起你们对 于一种哲学的兴趣的,这种哲学在很大程度上必须用专门技术来处理。我希 望能够引起你们对于我所深信的一种新趋向的充分同情。然而你们不是学 生,而我却不得不象个教授似的来讲话。一个教授所相信的宇宙,不管是什 么样的,讲起来总是长篇大论的。如果宇宙可以用两句话下定义,那它是不 需要用 到教授的智力的。人们对象这样浅薄的任何东西是不会有什么信仰 的!我听说,就在这同一个会场里,我的朋友和同事们想把哲学通俗化,但 是他们刚讲一会儿,就显得枯燥无味,越讲越专门,结果是不很令人鼓舞的。 因此,我现在的尝试是大胆的。实用主义的创始人最近也亲自在罗威尔研究 所演讲了儿回①,讲的也是实用主义这个题目——那真象在漆黑之夜放出来的 闪光一样!我想,我们谁也没有听懂他所说的全部,可是我现在还要站在这 里,作着同样冒险的事。
我冒这个险是因为我这些演讲毕竟吸引了许多听众。必须承认,听人讲
高深的东西,即使我们和争辩者都不懂,也有一种很奇妙的魅力。我们都能 感到问题没解决的那种刺激性,都能觉得面对着无边洪蒙(thevastness)。 在吸烟室里要是发生一场关于自由意志,或神的万能,或善与恶的辩论,你 可以看到大家是怎样侧耳倾听。哲学的结果和我们大家都有极切身的关系, 因而哲学上最奇怪的论点也会愉快地引起我们微妙机敏的感觉。
  我自己笃信哲学,又相信一种新的曙光已经开始照亮我们这些哲学家的 道路,所以我觉得不论说得对或不对,应当尽力把关于这个情况的一些消息 传达给你们。
哲学在人类事业中是最崇高而又最平凡的。它在最细微的地方下功夫, 而展开了最宽广的远景。人们说哲学“烤不出面包”,②但它却能鼓舞我们的 灵魂,使我们勇敢起来。对于一般人说来,它的态度,它的疑惑和诘难,它



① 1903—1904,皮尔斯在波士顿罗威尔研究所做了几次关于逻辑学的报告。——译者
② 十九世纪末叶,美国圣路易城出版的一种唯心主义哲学杂志上有一句反动格言:“哲学烤不出面包,但 它给我们上帝、自由和不朽。”作者以歇后语形式加以引用。——译者

的诡辩和辩证,常常是个人讨厌的,但是,如果没有哲学远射的光辉照耀着 世界的前景,我们是无法前进的。至少它的光辉,还有那随着光辉而对照出 来的阴暗和奥秘,能使人对它所说的产生一种远非仅仅专业人员所有的兴 趣。
  哲学史在极大程度上是人类几种气质冲突的历史。尽管我的同事中有人 对于这种说法或者觉得有些不够严肃,我还是要论述这种冲突,并拿它来解 释哲学家的许多分歧点。一个专门的哲学家不论他有哪种气质,他进行哲学 思考时常要把他那气质的事实隐蔽起来。我们在习惯上不承认气质是理由, 所以哲学家为自己的结论辩护时,只是极力提出一些与个人无关的理由。其 实他的气质给他造成的偏见,比他那任何比较严格的客观前提所造成的要强 烈得多。正象这个事实或那个原则那样,气质也会这样那样地给他提供证据, 造成比较重感情的或者比较冷酷的宇宙观。他信赖他的气质。他要一个能适 合他的气质的宇宙,他相信任何一种适合他的气质的对宇宙的解释。他觉得 与他气质相反的人总是与宇宙的性格不协调的;即使他们的辩才比他强得很 多,他心里总认为这种人在哲学这门专业中是不称职的,是“门外汉”。
  可是在讲坛上,他不能仅凭他的气质就自称为有超越的领悟或超越的权 威。因此在我们哲学的讨论里,发生一种不诚实的情况:总是不提我们所有 前提中最重大的前提。要是我们在这些讲演里破除了这种成规而提到那个前 提,我敢肯定说这对于澄清问题将会有帮助的。因此,我也就放胆要这样做 了。
当然,我在这里说的是那些确实杰出的人,有重要特性的人,他们在哲
学上留下了他们的特征和形象的烙印,并在哲学史上占有地位。柏拉图,洛 克,黑格尔,斯宾塞都是这种有特殊气质的思想家。当然我们大多数人在智 力上都没有明确的气质,我们是两种相反气质的混合物,而每种气质都并不 突出。我们不大知道自??
便于帮助我达到以后的目的,就是要把实用主义的特质描写出来。我们
知道在历史上“理智主义”与“感觉主义”这两个名词和“理性主义”与“经 验主义”是同义语。自然似乎最经常把一种唯心的和乐观的倾向与理智主义 结合起来。在另一方面,经验主义者却又常常是唯物的;他们的乐观主义显 然是有条件的而且是犹豫不定的。理性主义始终是一元论的。它从整体和一 般概念出发,最重视事物的统一性。经验主义从局部出发,认为整体是一种 集聚,因此并不讳称自己为多无论的。理性主义总以为自己比经验主义更有 宗教信仰。关于这个说法,说起来话很多,所以我只提一下。当理性主义者 是个所谓重感情的人,而经验主义者是一个以不动感情而感到自豪的人的时 候,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在这种情况下,理性主义者就常会是赞成所谓意志 自由的人而经验主义者一定会是一个宿命论者——我所用的名词都是最广泛 流行的。最后,理性主义者在断言时总带些武断性的气质而经验主义者可能 比较采取怀疑的态度并且愿意开怀畅论。
  我把这许多特性分写为两栏。我把这两栏叫做“柔性的”和“刚性的”, 这样一来,我想你们更容易认识我所指的这两种类型的心理结构。
柔性的 刚性的 理性主义的 经验主义的
(根据原则而行) (根据事实而行) 理智主义的, 感觉主义的

唯心主义的 唯物主义的 乐观主义的 悲观主义的 有宗教信仰的 无宗教信仰的 意志自由论的 宿命论的 一元论的 多元论的 武断论的 怀疑论的
  我所写的两栏对比的混合物,是否每一栏内部彼此都有联系,都互相一 贯,这一问题,请你们暂等一下,在这个问题上我马上就有许多话要说。此 刻只说我刚才所表述的柔性的和刚性的人都确实存在也就够了。对于每种类 型,你们各人大概都知道几个很明显的例子,而且知道两种类型里各种例子 的人彼此是怎样看待对方的。他们彼此互相轻视。每当他们个人的气质强烈 的时候,他们的对抗性就会在各个时代中形成当时哲学空气的一部分。这种 对抗性也形成了现在哲学空气的一部分。刚性的人认为柔性的人是感情主义 者,是软弱的人。柔性的人觉得刚性的人不文雅,无情或残忍。他们彼此的 反应很象波士顿旅行家走到克里普尔河(Cripple Croek)的居民当中所发 生的情况一样,彼此都认为别人比自己低一等。不过,这种轻视,一方面带 着取乐的性质,另一方面却含有一点害怕的味道。
在哲学上,正如我已经坚持过的,我们中间很少有人完全象没有经过锻
炼的波士顿人那样单纯,也很少有人象典型的洛矶山硬汉。我们中间大部分 人都热切盼望两方面的好东西。事实的确是好的——给我们多多的事实吧, 原则是好的——那就给我们多多的原则吧。从一个角度看,世界无疑的是一, 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无疑的是多。既是一又是多,那末我们就采取一种 多元的一元论吧。各种事物自然都是必然确定了的,但是我们的意志也当然 是自由的。一种意志自由的决定论,才是真正的哲学。无可否认,局部是恶 的,但是全体不能都是恶,所以,实践的悲观主义可以和形而上学的乐观主 义结合起来,余此类推——普通非哲学专业的人从不是一个过激主义者,从 没有整理过他的哲学体系;他只是为了适应陆续产生的许多引诱而糊里糊涂 地生活在可以过得去的这一个小范围里边或那一个小范围里边。
但是我们中间有些人在哲学上并不仅仅是一个外行人,我们称得起是业
余运动员,我们为了信条中有太多不一致和动摇的地方而感到苦恼。只要我 们还继续把来自对立双方的不可调和的东西混合起来,那末,我们就不能保 有一个美好的、理智的良心。
现在我要讲到我所要说的第一个真正的要点了。世界上从来没有象现在
有这么许多倾向经验主义的人。人们也许会说,我们的小孩子几乎一生下来 就有科学倾向的。但是我们的尊重事实,并没有取消我们心中的宗教信仰。 其实,这种曾重事实的本身也几乎有宗教信仰的。我们的科学意向是虔诚的。 现在假定有这样一个人,假定他又是非专业的哲学爱好者,不愿象普通外行 人那样弄些杂乱无章的体系,那末在这个上天保佑的 1906 年,他的处境怎么 样呢?他要事实,他要科学,但他也要一种宗教。他自己既是一个非专业的 哲学爱好者而不是一个哲学上的独立创造者,他自然去找在这方面他已经发 现的专家和专门学者,请他们指导。在座的听众很多,可能大部分人都是这 种非专业的哲学爱好者。
  那末,你们觉得哪种哲学实际上适合你们的需要呢?对你们的目的来 说,你们觉得经验主义的哲学宗教性不够,而宗教哲学又经验性不足。要是
  
你求助于最注重事实的地方,你会发现全部刚性计划正在进行,而“科学与 宗教之间的冲突”正达到高峰。或者是有如洛矶山型刚性的赫克尔和他的唯 物主义的一元论,他的以太神和他对你的上帝的嘲笑以为他是“无实质的脊 椎动物”或者是好象斯宾塞,把世界历史当作仅仅是物质与运动的再分配, 把宗教由前门恭送出去——宗教的确可以继续存在下去,但它永远不能在庙 宇中露面。
  一百五十年来科学的进步似乎意味着把物质的宇宙扩大,把人的重要性 缩小了。结果是人们所谓自然主义或实证主义的感觉的发达。人再也不是自 然界的立法者而是吸收者了。自然界是固定不移的;人一定要适应它。让人 去记载真理——虽然它是没有人性的——并且服从真理!幻想的自发性和勇 气都没有了,景象是唯物的而且是令人沮丧的。各种理想都象是生理学上惰 性的副产品了;高尚的都用低下的来解释,永远当成“没有什么,不过是” 的情况来对待——没有什么不过是另外一种相当低下的东西罢了。总之,你 得到一个唯物主义的宇宙,而在这宇宙中只有刚性的人才觉得舒服而合他的 脾气。
  反之,你要是转向宗教那里去寻安慰,并请教柔性的哲学,你会发现什 么呢?
现在我们这辈子的宗教哲学,在我们操英语的人中间有两大派。一派是
激进些,进取些;另一派却呈现着慢慢退却的样子。宗教哲学激进派——我 指的是所谓英国黑格尔派的先验唯心主义,格林,凯尔德兄弟,包桑奎,罗 伊斯等人的哲学。这派哲学大大地影响了比较好学的基督教牧师。这派哲学 是泛神论的,无疑地在一般的基督教中这种哲学已经使传统的有神论失掉了 它的锋芒。
但是有神论还是存在着。它是武断的经院哲学中有神论一步一步地在退
让着的直系子孙,至今还在天主教的神学院里严格地传授着。过去许久一直 把它叫作苏格兰学派的哲学。这就是我所说的呈现着慢慢退却样子的哲学。 一方面有黑格尔派和其他相信“绝对”的哲学家的侵害,另一方面又有科学 的进化论者和不可知论者的侵害,那一定使得这些给予我们这种哲学的人: 如马提诺,鲍恩教授和莱德教授等咸到很重的压力。你可以说这种哲学是公 道的和直率的,但它在气质上倒不是激进的;它是折衷的、调和的,它首先 要找一个暂时的办法(modus vivendi)。它承认了达尔文学说中的事实, 承认大脑生理学的事实;但是它并不是积极热情地对待这些事实的。它缺乏 那种胜利的进取的标帜,其结果也就缺乏威信,而绝对论由于它的更加激进 的论调,所只有一定的威信。
  你要是转向柔性的学派,你就必须在这两个体系之中选择一个。如果你 是象我所想的那样热爱事实,你就会觉得界线的那面的各种事物,都带有理 性主义和理智主义的痕迹。你虽然逃避了伴随着盛行的经验主义的唯物主 义;但这逃避的代价是失去了与生活中具体部分的接触。更加趋向绝对论的 哲学家却是处于这样一种抽象的高度,以致他们从未就不想从那儿走下来。 不管他们指示给我们什么相反的事实,他们所说的那个绝对的心——也就是 用思想去构成我们的宇宙的心——也可以创造出其他百万宇宙中的任何一个 宇宙,正象它创造出现在这个宇宙那样。从绝对的心这个观念中,你推论不 出任何单浊的、实际的特殊的事物来。它与这世上实际存在的任何情况都相 符合。有神论的上帝也是与这种观念差不多同样贫乏的一种原理。你要知道
  
上帝的实际性质的任何迹象,你必须到他所创造的世界里去:他就是一劳永 逸地造成了那种世界的那样一个上帝。所以有神论者所说的上帝是和“绝对” 一样,生活在纯然抽象的高峰之上。绝对论倒还有一定的开阔景象和一定的 威势,平常的有神论则更淡而无味了;但是二者都同样是遥远和空虚的。你 所需要的哲学是这样一种哲学:它不但要能运用你的智慧的抽象能力,还要 能与这有限人生的实际世界有某种肯定的关联。
  你需要一个结合两种东西的哲学体系,既要有对于事实的科学的忠诚并 且愿意考虑事实,简言之,就是适应和调和的精神;还要有对于人类价值的 古老的信心和随之产生的自发性,不论这种信心是具有宗教的风格还是具有 浪漫主义的风格。这就是你的难题:你发现你所求得的结果的两部分无可挽 救地分开了。你发现经验主义带有非人本主义和非宗教的色彩;要不然,你 会发现理性主义的哲学,它的确可以自称为具有宗教性质,但同具体的事实 和快乐与痛苦,毫无实际接触。
  我不知道你们中间,有多少人在生活上足够地接近哲学,能充分地体会 到上述缺陷的意义;所以我要再费些时间来说说一切理性主义体系的不真实 性,这种不真实性是笃信事实的人所不大喜欢的。
  一两年以前一个学生交给我一篇论文,它的头两三页我要是保存下来就 好了。那两三页把我的观点解释得很明白,可惜现在不能读给你们听了。这 位青年是某西方大学的毕业生。他在那篇论文的开头说,他总以为走进哲学 教室后,就不得不和另一宇宙发生关系,这个宇宙和街上的那个宇宙完全不 同。他说,人们以为这两个宇宙是毫无关系的,你不能同时对它们两个都用 心。那具体的个人经验的世界,即街市所属的世界,是意想不到的杂乱、纷 繁、污浊、痛苦和烦扰。而哲学教授介绍的世界,是单纯、洁净和高尚的, 没有实际生活的矛盾的。它的建筑是古典式的。它的轮廓是用理性的原则划 成的;它的各个部分,是由逻辑的必然性粘合起来,它所表现得最充分的是 纯洁和庄严。它是闪耀在山上的大理石庙宇。
事实上这种哲学还远不是对现实世界的一种说明,而只是附加在现实世
界上的一个建筑物,它只是一个古雅的圣殿,理性主义者可以在里面躲避起 来,避开单纯的事实表现出来的那种他所不能容忍的杂乱粗暴的性质。它不 能解释具体的世界,它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它是一种代替物、一种补救办法、 一种逃避的方法。
它的气质——要是我在这里可以用这个术语的话——与具体事物中的存
在的气质完全是格格不入的。高尚纯洁是理智主义哲学的特色。这种哲学能 美妙地满足我们心中一种很强烈的欲望,即渴求在默想中有一个高尚纯洁对 象。但是我十分郑重地请求你们放开眼界看看这个充满着具体事实的大世 界,看看它那可怕的纷乱、惊奇、暴虐和它所表现出来的租野,然后再来告 诉我,到底“高尚纯洁”这个词是不是你们嘴里一定要说的一个形容词。
  的确,高尚纯洁在事物中有它的地位。但是一种哲学,只有高尚纯洁而 说不出别的什么来,那就永远不能满足经验主义者的心。它好象是一个矫揉 造作的纪念碑。所以我们发现科学家情愿不要形而上学,把它当成是一种完 全禁闭起来的幽灵似的东西,实行家则把哲学的尘埃从他们的足上掸掉,听 从原野的呼唤。
  理性主义者从一种纯洁但并不真实的体系所能得到的满足实在有些可 怕。莱布尼茨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他对于事实比其他许多理性主义者表现的
  
兴趣要多得多。但是如果你们要看肤浅的化身,只消去读一读他那文辞优美 的《神善论》(Theodicee),在这部著作里,他想为上帝对待人的方法进行 辩护的,并证明我们所住的世界是各种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让我引他所说 的一段话做为例子。
  在妨碍他那乐观哲学的许多其他的障碍里,莱布尼茨得要考[24] 虑到永 远堕落到地狱里的人数。他以神学家所说人类中永远堕落到地狱里的人远远 超过得救的人这个论点为前提而进行辩论。即使这样,他还说:
  “要是我们想到天国真正有多么巨大,那末,就可以知道恶与善相比简 直是渺小到极点了。区立俄(Coelius Secundus Curio)写过一本小书, 叫做《论天国的广阔》(De Amplitudine Regni Coelestis),不久以前还 重印了。但他也没有推测出天国有多大。古人对于上帝的功业知道的很少?? 在他们看来,只是地球上有居民,他们甚至对于地球有另一面这个观念,都 表示踌躇。他们以为地球以外的世界,不过是几个带光的和结晶的球体。但 是今天呢?对于宇宙范围的大小,不论我们怎样想法,我们必须承认在这宇 宙里有无数球体和这地球一样大,也许比地球更大些。它们和地球一样都有 权供养有理性的居民,虽然这些居民不一定都是人。我们的地球不过是太阳 六大主要卫星之一。凡恒星都是太阳,地球不过是这许多太阳之一的一个卫 星,你想想看在有形的物体中,地球所占的地位是多么小呀!在这么许多的 太阳里,可能上面都住着极幸福的生物。没有任何事物使我们相信有很多永 远堕落到地狱里的人。因为善从恶里所取得的好处只须几个例证也就足够证 明了。而且,我们既然没有根据假设到处都有星球;星界以外的地方可不可 能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呢?这环绕星界的巨大的空间可能就充满了幸福和光荣
——这样我们又将怎样看我们的地球和地球上的居民呢?地球和恒星的距离
比较起来,只是一小点,那末,它岂不是比一个质点还要小得很多很多吗? 因此我们已知的宇宙这部分,和我们未知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一部分相比,几 乎小到了无。我们所知道的恶,都在这几乎无的里面。恶与宇宙里的善相比, 也几乎没有了。”
莱布尼茨在别处又说:
  “有一种正义,它的目的,不在纠正犯罪的人,不在对别人起模范作用, 也不在赔偿损害。这正义乃是以纯粹适合为基础的;这种适合由于恶行受到 处罚而获得一定的满足。索西奴斯①的信徒和霍布士反对这种惩罚的正义,它 是正当的报复的正义,是上帝在许多关键性的时机里为自己保留的正义。?? 这正义常基干事物的适合,它不但使被损害的一方感到满足,而且使所有聪 明的旁观者也都感到满足,正如优美音乐或上好的建筑物使心地健康的人喜 欢一样。因此恶人所受的折磨还是继续着,虽然这种折磨已经不能使人不去 作恶;善人的奖赏还是继续着,虽然这些奖赏已不能使任何人坚定地行善。 罪孽深重的人因为继续作恶而常常得到新的惩罚;而善人因为不断行善而总 是获得新的欢乐。这两件事都是基于适合的原则??因为上帝使万事万物在 圆满中得到和谐,正如我所已说过的那样。”
很明显,莱布尼茨对于现实的了解是很不够的,这无需我来评论了。显 然他的内心里从来没有体验过一个罪孽深重的人的真实形象是什么。他也没



① 十六世纪意大利神学家弗斯图斯·索西奴斯(FaustusSocinus),其教义是否定三位一体、基督的神性、
魔鬼的人格、人类的原罪等。──译者

有想到上帝把“永堕地狱的灵魂”作为投给永恒的适合的和解物这类的“例 子”愈少,则善人的光荣的基础就愈显得不公平。他给我们的是一篇冷淡无 情的文章,这篇文章的乐观内容,连地狱之火也不能使它温暖起来。
  不用对我说:要指出理性主义哲学思想的肤浅,就一定要回溯到那浅薄 的戴假发①的时代。对于热爱事实的人说来,就是现今理性主义的乐观主义, 也是同样的肤浅。真实的世界是开放的,理性主义却要判定出许多体系来, 而体系总是封闭的。对人来说,在实际生活中,完善是件很遥远的东西,现 在还在完成的过程中。这否定三位一体、基督的神性、魔鬼的人格、人类的 原罪等。——译者对于理性主义来说,只不过是有限的和相对的事物的一种 幻象:事物的绝对根据却是一种永远十全十美的东西。
  我在那勇敢的无政府主义作家斯威夫特的著作里找到了对当前宗教哲学 的空虚,肤浅的乐观主义的反抗的很好例证。斯威夫特的无政府主义比起我 的说来要稍稍进一步,他不满意于今日流行的唯心的乐观主义,我承认我对 这是很表同情的,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也会对它表示衷心的同情。他在他写 的一本小册子《人类的屈服》中开头用了一系列报纸上城市记者写的新闻(如 自杀,饿死等等)作为我们文明世界的标志。例如,他这样写道:
  “约翰·科克兰是个小职员,在雪地里从城市的这一头跋涉到那一头却 找不到工作,他的老婆和六个孩子都断了粮,又因付不出房祖而被勒余离开 上东区的房屋。他今天喝石炭酸自杀了。科克兰因为生病,三礼拜前就失了 业,在赋闲期间,一点点积蓄都用光了。昨天他找到了工作,和一队铲雪工 人一起干活,但是他病后身体虚弱,试铲了一个钟头,不得不放弃了。随后 他又重新开始疲乏地尽力到处找别的工作。但在他完全绝望了之后,昨晚跑 回家里看到他的妻小断了粮,门上又贴着撵人搬家的通知,第二天一清早他 就服毒自杀了。”
斯威夫特接下去说:“我这里还有的是这类事例的记载,很容易编成一
部百科全书。我引用这些少数的例子作为对于宇宙的一种解释。最近一本英 国评论杂志上,有个作者说:‘我们感到上帝在他的世界里的存在。’罗伊 斯教授说,在现世秩序中所存在的恶正是永恒秩序的完美的条件(《世界与 个人》第二卷第 385 页)。布拉德莱说:‘绝对由于它所包含的各种矛盾和 所有差异而更加丰富’(《现象与实在》第 204 页)。他的意思是,这些被 杀害的人使宇宙更加丰富了,哲学就是这样。罗伊斯和布拉德莱两位教授以 及那一大群天真的、吃得饱饱的思想家是在揭露‘实在’和‘绝对’,并想 把罪恶和痛苦解释掉,可是这个例子却说明,我们所知道的、在这个宇宙的 任何地方的、对于‘宇宙是什么’这样一个问题具有发展了的意识的仅有的 人物的情况就是如此。这些人所经验的就是‘实在’。这给予了我们以宇宙 的绝对的一面。这就是我们的知识范围内那些最有资格获得经验和告诉我们 宇宙是什么的人的个人经验。现在思考这些人的经验,和象他们那样直接而 亲身感受这些经验比较起来,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哲学家总是在暗中摸索, 而那些正在生活和正在感觉的人却知道真理。现在人类的心——还不是哲学



① 戴假发,作为一种专业性的装饰盛行于十七、十八世纪的英国,当时英国的法官、律师、主教以及众议
院议长等,一般都戴假发。为什么戴假发的时代被称做“浅薄”的时代呢?我们从斯宾塞在他的《社会学 研究》(第 171 页)里说过的一句话里不难找到一些线索,他说:“法官们的假发,使他们的裁决具有一 种份量和神圣性,是他们如果不戴假发所不会有的。这是尽人皆知的一个事实。”——译者

家和有产阶级的心,而是默默思想着的和感觉着的群众的心——渐渐有这种 看法。他们现在要判断这个宇宙,正象从前他们让宗教和有学问的祭司判断 他们??”
  “这个克里夫兰工人,杀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自杀(又一个所引的例子), 是现代世界和这个宇宙的基本重大事实之一。这事实不是各种论述无能地存 在于虚无缥缈中的上帝,爱和存在的文章所能掩饰或缩小得了的。经过几百 万年的时机和二十个世纪的基督教,这事实成为世界生活里一个简单而不可 磨灭的元素。它在精神世界中的地位,就好象原子或次原子在物质的、原始 的、不可消灭的世界里一样。这表明凡看不出这些事实是一切有意识的经验 的无上要素的哲学都是骗人的。这些事实无可否认地证明了宗教是虚无的。 人类不会再给宗教两千个世纪或二十个世纪来作试验,来浪费人类的时间。 宗教时期已经完结了,它的考验已经完结了,它自己的纪录结束了它。人类 并没有几万万年空余的时间来对名誉扫地的体系作试验。”①
  这是抱有经验主义思想的人对于理性主义者所开的菜单的反应。那简直 是一个决绝的“不要,谢谢你”。斯威夫特先生说:“宗教象个梦游者,实 际的事物对他来说是空白的。”这种意见,虽然可能并没有那样充满激烈的 威情,但它却是现今找哲学教授想办法来满足他天性上的充分要求的每一个 认真探求的哲学爱好者的意见。经验主义者给他一个唯物主义,理性主义者 给他一种宗教性的东西;可是对于宗教来说,“实际事物是空的。”这样他 就成为我们哲学家的裁判者。不管我们是刚性的还是柔性的哲学家,他断定 我们都是空虚的。我们谁也不能轻视他的判断;因为他的心毕竟是典型地完 美的心,这种心的要求总量极大,它的批评和不满从长远来说是决定性的。 正在这一点上我自己的解决方法开始出现了。我提出这个名称古怪的实 用主义作为可以满足两种要求的哲学。它既能象理性主义一样,含有宗教性, 但同时又象经验主义一样,能保持和事实最密切的关系。我希望能使你们许 多人都和我一样赞成这个主义。可是,时间快到了,我现在先不讲实用主义 本身。下次一开始就讲。现在我还是再简单地回头谈些刚才我讲过的东西吧。 要是你们之中有谁是专业的哲学家(我知道有几位)一定会觉得我所讲 的很粗浅,粗浅到了难以饶恕的地步,不,几乎到了难于令人相信的地步。 柔性的和刚性的——这是多么粗卤的分类。一般说来,哲学是充满了种种精 微的推理、剖析和审慎,哲学领域里有各种结合与转变,现在却把它的冲突 场所说成是两种敌对气质的横冲直撞的混战,这是多么无情的讽刺,竟把最 高级的事物用最低级的表达方式说出来!这是多么幼稚的皮相之见!这又是 何等的愚蠢,竟把理性主义体系的抽象为作罪恶来处理,把这种体系臭骂一 顿,因为这种体系把它们自己贡献出来,只作为避难的圣所而不作为事实世 界的延续。难道我们所有的理论不都是补救办法和逃避所吗?如果哲学要有 宗教性,那末除了作为逃避现实表面上的愚钝的场所以外,它还能是什么别 的东西呢?除了提高我们使我们跳出动物的感觉范围,而且在理智所预先见 到的一群理想的原则的伟大的结构之中,为我们心灵指出了另一个更加高尚 的家园之外,哲学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原则和概念不是抽象的轮廓 还能是什么呢?难道柯龙大礼拜堂没有建筑家的蓝图就能建筑起来吗?精致
本身是一件讨厌的事吗?只有具体的粗糙才是唯一的真实东西吗? 请相信我,我感到了这种诉状的全部分量。我所描绘的图画确实也是过
于简单和粗糙了。但是象所有的抽象一样,它可以证明它是有它的用处的。

如果哲学家可以对宇宙的生命作抽象的处理,他们就不应该对于用抽象方法 处理哲学生命本身有所抱怨。事实上,我所描绘的图画不管如何粗俗简略, 却完全是真实的。气质和它所要求的与它所拒绝的实际上决定着人们的哲学 观点,而且永远如此。体系的细节,可以片段地推想出来;因此,当学者研 究一种体系时,常常见树不见林。可是在工作完成时,思想总是做了很大的 概括的工作;而体系立刻就象个有生命的东西,带着一种特别简单的个性的 特征,耸立在面前了。这特征象我们的朋友或仇人死了之后的幽灵一样,常 在我们记忆中出现。
  不仅惠特曼能够这样自述:“谁接触这本书就会象接触到一个人一样;” 而且所有伟大哲学家写的书,都是文如其人的。我们对于每一本书中的基本 的,个人的趣味的感觉都是典型的,但是无法描绘的。这种威觉是我们自己 有成就的哲学教育的最好的成果。哲学体系自以为是上帝伟大宇宙的描述。 其实它不过是——而且非常明显的是——某一个人趣味古怪到如何程度的一 种揭露而已!一旦这样归结起来(对于那些经过学习,有了批判思想的人, 所有的哲学都可以这样归结起来),我们和哲学体系之间所打的交道,便还 原为一种稀松平常的事情,还原为人类对于爱憎的本能的反应了。我们在取 舍方面,变得很果断,好象对待一个候选人那样;我们的结论也是用同样简 单的褒贬词句来表述的。不管提供给我们的哲学的意味如何,我们总是根据 自己的感觉来衡量宇宙的全部性质,因此一个字也就够了。
我们说,为什么抛开上帝放在人类里面的活泼泼的天性反而要那云雾般
的虚构,那僵木的死板生硬的东西,那晦涩而又彆扭的矫揉造作,那腐朽的 课堂产物和那病人的梦吃呢!去它的吧,所有这一切都去它的吧!要不得! 要不得!
的确,我们对于一个哲学家的体系细节所下的功夫,造成了我们对那哲
学家的最后即象;但是我们的反应却是针对这种最后印象的本身而发的。对 哲学精通的程度,是根据我们综合反应的明确性,根据专家用以对付复杂对 象的直接知觉的性质形容词来衡量的。可是,想出这种性质形容词来是无需 对哲学十分精通的。很少人自己有明确而说得清楚的哲学。但是对于宇宙的 某一种总的性质,对于自己所知道的特殊体系与这宇宙的总的性质之不能完 全吻合,每个人差不多都有他自己特殊的感觉。那些体系都不能解释他的世 界。有的太华丽趋时,有的又太卖弄学问,有的是各种意见的大杂烩,有的 太不健康,有的又显得太做作,如此等等。无论如何,他和我们都立刻知道, 这些哲学是不正确、不对头、不象样的,不应当用宇宙的名义来说话。柏拉 图,洛克,斯宾诺莎,穆勒,凯尔德,黑格尔(我小心避开和我们更接近的 本国人名),我敢说,你们听众大多数听见这些名字无非想起他们个人的许 多奇奇怪怪的短处。如果说那些观察宇宙的方法是正确的,那显然是荒谬的。 我们哲学家必须注意你们的这种感情。我再说一遍,归根到底,这些感 情就是最后判断我们所有哲学的东西。观察事物最后获致成功的方法,一定
是普通人的思想认为最动人的方法。 还有一句话——即哲学必定是抽象的略图。有多种多样略图,有些是宽
大建筑物的略图是设计者按立体形式设计的;有些建筑略图就是用界尺和罗 盘在平面纸上制作出来的。这些建筑就是用泥土木石造了起来,也还是干巴 巴的,而那略图已显示出这结果来了。一个略图的本身确实很枯燥,但所表 示的东西倒不一定很枯燥。正是平常理性主义哲学所表示的本质的贫乏枯

燥,才引起经验主义者的排斥。斯宾塞的体系就是最好的实例。理性主义者 咸到斯宾塞所列举的缺点是吓人的。斯宾塞的枯燥无味的教师脾气,绞弦琴 般的单调,喜欢在辩论里用肤浅的理由,他甚至在机械原理方面也缺乏教养; 一般地说来,所有他的基本观念都是模糊不清的,他的全部体系好象钉在一 起的干硬松木板那么呆板,尽管如此,有一半英国人还是要把他葬在威斯敏 斯特教堂①里。
  为什么呢?为什么斯宾塞在理性主义者的眼里尽管有这些缺点还被推崇 备致呢?为什么许多有教养的人明明知道他的缺点(你和我可能也是这样), 还情愿看到他葬在那个大教堂里呢?
  这只是因为我们觉得他的心在哲学上却是安放在恰当的地方。他的原则 也许全是皮和骨头;但是无论如何,他的书却是试图照着这个特殊世界的模 子著作的。事实的声音,在他的书的各章里全听得出来;他不住地引证事实, 强调事实,面对着事实去下功夫。这些已经足够了。在抱有经验主义思想的 人看来,这样做法是对头的。
  我希望我下次开始讲的实用主义哲学,对于事实要保持一种 同样亲 密的关系,而对于积极的宗教建设也耍能亲切地对待,不象斯宾塞的哲学那 样始终把积极的宗教建设排斥在外。
我希望我能引导你们发现实用主义正是你们在思想方法上所需要的中间
的、调和的路线。





































① 英国著名的大教堂 Westminster Abbey ,在这教堂里面葬有许多名人:乔叟、丁尼孙、牛顿、狄更斯等。
这教堂坐落在伦敦,与英国的国会相近。——译者

第二讲 实用主义的意义


  几年前,我和一群露营的人住在山上,我独自漫步回来,发现大家正在 热烈地进行一场形而上学的争论。争论的主题是一只松鼠——一只活松鼠假 定它攀着一裸树干的一面,而又想象有一个人站在树干的另一面。这人绕着 树快跑想看那松鼠,但是不论他跑得多么快,那松鼠总是用同样的速度跑到 反面去,松鼠和那人中间总是隔着一棵树,一点也没有让他看到。最后,产 生这样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这个人是否绕着松鼠走?人的确是绕着树走, 而松鼠是在树上,但人是绕着松鼠跑的吗?在野地里,有的是空闲时间,争 论来,争论去,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大家各袒一方,并且都很固执。两 边人数相等。我一出现,他们都争取我,来取得多数。记得经院哲学家的箴 言说,一旦遇到矛盾,一定要找出差别来。我当时立刻寻找,就找到了这样 一个差别。我说:“哪一边对,要看你们所谓‘绕着’松鼠跑的实际意义是 什么。要是你们的意思是说从松鼠的北面到东面,再到南面和西面,然后再 回到北面,那么这个人显然是绕着它跑的;因为这个人确实相继占据了这些 方位。相反的,要是你的意思是说先在松鼠的前面,再到它的右面,再到它 的后面,再到它的左面,然后回到前面,那末这个人显然并没有绕着这个松 鼠跑,因为,由于松鼠也相对活动,它的肚子总是朝着这个人,背朝着外面。 确定了这个差别后,就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你们两边都又对又不对,就看 你们对‘绕着跑’这个动词实际上是怎么理解的。”
自然,有一两个热烈的好辩者说我这番话是推卸责任的遁辞, 说他们不
要诡辩或经院哲学的咬文嚼字,只要用“绕着”这个词的平易普通的意义来 解释,但是多数人好象都认为这差别已经缓和了这场争论。
我讲这段小故事,因为它是我现在要说的实用主义方法的特别简单的一
个例子。实用主义的方法主要是一个解决形而上学争论的方法,否则,争论 就无尽无体。世界是一还是多?是宿命的还是自由的?是物质的还是精神 的?这些概念的任何一对中的任何一个都既可能适用于又可能不适用于这个 世界;对于这些概念的争论是无止境的。在这种情况下,实用主义的方法是 试图探索其实际效果来解释每一个概念。要是这一个概念而不是那一个概念 是真实的,实际上,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会有什么差别呢?如果找不到任 何实际差别,那么两者之中任何一个实际上是一样的,所有的争论都是白费。 遇到争论很激烈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能指出这一边或那一边对了以后的实际 差别。
看一下这个概念的历史就会更明白实用主义的意义。实用主义这个名词 是从希腊的一个词πpá??a 派生的,意思是行动。“实践”(practice)和 “实践的”(practical)这两个词就是从这个词来的。1878 年皮尔斯开始 把这个词用到哲学上来。同年一月,皮尔斯在《通俗科学月刊》(Popular Science Monthly)发表一篇论文①,题目叫做《怎样使我们的观念清晰》。 他在指出我们的信念实际上就是行动的准则以后说,要弄清楚一个思想的意 义,我们只须断定这思想会引起什么行动。对我们说来,那行动是这思想的 唯一意义。我们所有的思想差别,无论怎么细微,其根本的明显事实是:所 有这些差别,没有一个会细致到这种程度,以致它们不是在于可能的不同的



① 译载于 1879 年 1 月法国《哲学评论》第 7 卷。

实践,而是在于什么别的。我们思考事物时,如要把它完全弄明白,只须考 虑它含有什么样可能的实际效果,即我们从它那里会得到什么感觉,我们必 须准备作什么样的反应。我们对于这些无论是眼前的还是遥远的效果所具有 的概念,就这个概念的积极意义而论,就是我们对于这一事物所具有的全部 概念。
  这是皮尔斯的原理,也就是实用主义的原理。这个原理,二十年来谁也 不注意,直到我在加利福尼亚大学郝畏森教授(Professor Howison)的哲 学会上讲演时,才重新提起,并且把它特别应用到宗教上去。到这个时候(1898 年),接受这原理的时机好象已经成熟,于是“实用主义”这个名词就传开 了,现在它在哲学杂志里占有相当多的篇幅。在各方面我们都可以听到大家 说起“实用主义运动”,有时是尊重地谈,有时是谩骂,但很少有人清楚地 理解它。显然,这个名词可以很方便地应用于迄今还没有一个总名称的那些 趋势上,所以也就“成为永久性的东西了”。
  要知道皮尔斯原理的重要性,我们必须经常把它应用到具体事例上去。 几年前,我就发现,德国莱比锡著名化学家奥斯特瓦尔德在讲“科学的哲学” 时已经十分明白地运用了实用主义的原理,不过没用这个名词罢了。
  他写信给我说:“所有实在都影响实践;对我们说来,那影响就是实在 的意义。我常在班上这样向学生提问题:如果供选择的两种事物中的这一个 或那一个是真实的,那么,世界在什么方面会有所不同呢?如果我找不到什 么不同,那么,在这两种中进行选择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就是说,两个争持的意见,实际上意味着同样的东西;而对我们来说,
除了实践的意义以外,并无别的意义可言。奥斯特瓦尔德在他的一篇出版了 的讲演录里举了这样一个实例说明他的看法。化学家们长久以来就为化学上 几种叫做“互变异构”(tauto-merous)的物体的内部组织争辩不已。这些 物体的属性似乎都同样符合于这样一种概念,即:一个不稳定的氢原子在物 体里面摇摆不定,或者说,它们是两种不稳定的物体的混合物。两派争论激 烈,但始终没有得到解决。奥斯特瓦尔德说:“争论双方如果先反过来自问 一下,如果这个或那个观点是正确的话,在实验的具体事实上会有什么差别 呢?要是这么一问,争论便根本不会开始的。因为要是这样一问,就会显得 并不可能发生什么事实上的差别;因而,这个争论之不真实,也就好象在原 始时代人们推论用酵发面的道理时所进行的争论之不真实一样:一派说这一 现象的真实原因是‘棕仙’,而另一派则坚持说是‘妖精’。”①
真奇怪,很多哲学的辩论,一受到这个探索其具体效果的简单试验,就
立刻变得无足轻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差别不会也使另一个地方发生差别 的——没有一种抽象真理的差别不表现为具体事实中的差别,以及因此而迫 使某人在某时,某地,以某种方式表现于行动的差别上面的。哲学的全部功 用应该是找出,如果这个世界公式或那个世界公式是真实的,它会在我们生 活的一定时刻对你我产生什么一定的差别。



① 《奥地利工程师建筑师协会会刊》(Zeitsch. Des Oesterreichischen Inge-nieur u. Architecten-Vereines ),1905,
Nr.4u.6:《理论与实际》。我在弗兰克林教授的讲演中发现一种比奥斯特瓦尔德更激进的实用主义。他说: “我认为把物理学当成是质量、分子和以大的科学,即使研究者明白了,也是最有害的观念:但是,认为 物理学是掌握物体并把它向前推动的科学,即使研究者不完全明白,也还是最有益的观念。”(《科学》
1903 年 1 月 2 日)

  实用主义的方法,绝对没有什么新鲜之处。苏格拉底是用这方法的老手。 亚里士多德有系统地运用了这种方法。洛克,贝克莱,休谟用这个方法对真 理作出了巨大的贡献。霍克森坚决地认为实在不过是人们所“认知”的东西 而已。但是实用主义的这些先驱者,只是零碎地运用了实用主义。他们不过 是作了一个开端而已。到了我们这时代,这主义才普遍地流行了,才渐渐自 觉到一个普遍的使命,敢于负起战胜一切的使命来了。我是信仰这个使命的 人,希望在我讲完的时候能用这个信仰来鼓舞你们。
  实用主义代表一种在哲学上人们非常熟悉的态度,即经验主义的态度, 在我看来它所代表的经验主义的态度,不但比素来所采取的形式更彻底,而 且也更少可以反对的地方。实用主义者坚决地、断然地抛弃了职业哲学家的 许多积习。它避开了抽象与不适当之处,避开了字面上解决问题,不好的验 前理由,固定的原则与封闭的体系,以及妄想出来的绝对与原始等等。它趋 向于具体与恰当,趋向于事实、行动与权力。这意味着经验主义者的气质占 了统治地位,而理性主义者的气质却老老实实地被抛弃了;这就意味着空旷 的野外和自然中的各种可能性,而反对那独断、人为和假冒的最后真理。
  同时,实用主义不代表任何特别的结果。它不过是一种方法。但是这种 方法的全盘胜利,意味着我上回讲演中说的哲学“气质”的巨大改变。极端 理性主义的导师一定会被排斥,正如朝臣式的官僚在共和国中会被排斥那 样,又如主张教皇有绝对权力的神父在基督教国家中会被排斥那样。这样, 科学与形而上学就会更接近,就会在事实上完全携手并进了。
形而上学通常追求一种很原始的东西。我们知道人们是多么喜欢不正当
的魔术,我们也知道在魔术里言辞起多大的作用。要是你们知道妖魔或鬼怪 的名字,或知道镇伏他们的符咒,你们就能够控制住这些妖魔鬼怪或任何力 量了。所罗门知道所有精灵的名字。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以后,他就能使他们 服从他的意旨了。对于抱有自然思想的人说来,宇宙总象是个谜。解答这谜 的钥匙一定要在一些有光彩有力量的词或名字中去找。这个同给宇宙的原理 命名;有了这个词,就仿佛连宇宙本身也有了。“上帝”,“物质”,“理 性”,“绝对”和“能”都是这类能解决问题的名字。有了它们,就可以安 心了。形而上学的追求,也就算到头了。
要是你采用实用主义的方法,就不会把这些词当作追求的终结。你必须
把每个词实际的兑现价值表现出来,放在你的经验里运用。这词与其说是个 解决的方法,还不如说是进一步工作的计划,特别是改变现有的实在的各种 方法的表征。
  因此理论成为我帆可以依赖的工具,而不是谜语的答案。我们并不向后 靠,依赖这种工具,而是向前推进,有时借着这种工具的帮助去改造自然。 实用主义使我们所有的理论都变活了,使它们柔和起来并使每一种理论起作 用。它在本质上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和许多古代的哲学倾向是协调的。比如 在注重特殊事实方面,实用主义和唯名主义是一致的;在着重实践方面,它 和功利主义是一致的;在鄙弃一切字面的解决,无用的问题和形而上学的抽 象方面,它与实证主义是一致的。
  你们看,所有这些都是反理智主义的倾向。针对自命是一种权利和方法 的理性主义,实用主义有全副武装并富于战斗精神。但是在开始时,实用主 义至少并不代表什么特别的结果。它除了方法之外,没有什么武断的主张和
  
理论。意大利青年实用主义者巴比尼①说得好,实用主义在我们的各种理论中 就象旅馆里的一条走廊,许多房间的门都和它通着。在一间房里,你会看见 一个人在写本无神论著作;在隔壁的一间房里,另外一个人在跪着祈求信仰 与力量;在第三间房里,一个化学家在考查物体的特性;在第四间房里,有 人在思索唯心主义形而上学的体系;在第五间房里,有人在证明形而上学的 不可能性。但是那条走廊却是属于他们大家的,如果他们要找一个进出各人 房间的可行的通道的话,那就非经过那条走廊不可。
  所以,实用主义的方法,不是什么特别的结果,只不过是一种确定方向 的态度。这个态度个是去看最先的事物、原则、“范畴”和假定是必需的东 西;而是去看最后的事物、收获、效果和事实。
  实用主义的方法就讲这么多!你们也许要说,我只称赞它,而浚有解释 它。那么我现在就来十分详细解释一下它在一些熟悉的问题上怎样起了作 用。现在,实用主义这个同已有了更广义的应用,也就是某一种关于真理的 理论。我有意要在先铺平了道路之后,再作一次讲演来说明这个理论;因此 现在只尽量简短地谈谈。但是简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请你们格外注 意地听一刻钟。如果还有许多模糊的地方,我希望在以后各讲中交代得更明 白些。
现代哲学中研究得最有成绩的一个部门就是所谓归纳逻辑,这是研究在
什么条件之下我们的科学得以进展的学问。归纳逻辑的作者们,对于数学家、 物理学家、化学家所制定的自然定律和各种事实原理,究竟有什么意义,已 经开始表现出一致的看法。人们发现数学、逻辑学和自然科学的最初表现的 各种一致性、即第一批定律时,为它们所带来的那种明确、优美和简单性迷 住了,因而相信自己已经真正认识了上帝的永恒思想。上帝的心,也在三段 论里明确地反映出来了。上帝也用圆锥截面,方根或比率来思想,并且也象 欧几里德一样按几何学原理进行工作了。上帝创造出凯普勒定律使行星照着 运转;使下坠物体速率的增加和时间成正比例;做出正弦律来让折光遵守; 把动植物分为纲、目、科、属,并且确定它们之间的远近关系。上帝想出各 种事物的模型,并且规定出它们的变种。在我们从新发见了任何一种他的神 奇的规定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捉摸到他心中的真正意向了。
但当科学更向前发展时,认为大部或全部定律不过是些近似的东西的这
种看法,就越来越得势了。况且定律本身越来越多,多得没法数,而且在科 学所有部门中,还提出了很多相反的公式,因此研究者就习惯于这种看法—
—认为没有一种理论绝对是实在的副本;但是从某一个观点看来,任何理论
都是有用的。它们的大的用处是总结旧事实,并且引导到新事实上去。它们 只是人为的语言,有些人管它们叫做概念的速记,我们用它们来写出关于自 然的报告,而语言,如所周知,是容许我们尽量选择辞句和方言的。
  因此,有了人类的独断,科学的逻辑就没有神圣的必然性了。只要我提 起西格瓦特、马赫、奥斯特瓦尔德、毕尔生、米约、彭加勒、杜恒、罗爱森 等人的名字,你们研究哲学的人一定很容易明白我所谈的倾向,并且能举出 些别的名字来。
席勒和杜威两位先生现在在这科学的逻辑思潮上名列前茅,他们都用实 用主义来说明真理在各种场合下的意义。这两位大师到处说,我们观念和信



① 巴比尼(1881—1956)意大利哲学家,批评家。主张实用主义,信奉天主教。——译者

仰里的“真理”和科学里的真理是相同的。他们说真理的意义不过是这样的: 只要观念(它本身只是我们经验的一部分)有助于使它们与我们经验的其他 部分处于圆满的关系中,有助于我们通过概念的捷径,而不用特殊现象的无 限相继续,去概括它、运用它,这样,观念就成为真实的了。譬如说,
  如果有一个概念我们能驾驭,如果一个概念能够很顺利地从我们的一部 分经验转移到另一部分经验,将事物完满地联系起来,很稳定地工作起来而 且能够简化劳动,节省劳动,那末,这个概念就是真的,真到这样多,真到 这种地步:从工具的意义来讲,它是真的。这就是在芝加哥讲授得很成功的 真理是“工具”的观点,也就是在牛津大学十分机智地传播的,我们观念中 的真理就意味着“起作用的”能力这个观点。①
  杜威、席勒和他们那一派学者会获得这种一切真理的一般概念,不过是 依照地质学家、生物学家和语言学家的榜样罢了。在建立那些别的科学中获 致成功的办法,是经常纪录一些在变动中真正观察到的简单过程(如土地怎 样受气候的风蚀,生物怎样从父母型演变,或方言怎样吸收了新词新音而引 起变化的),然后加以概括使它在什么时候都能适用,并且总括它多少年代 的效果,这就产生出巨大的成绩来。
  席勒和杜威为了概括作用而特别选择的能够观察得到的过程乃是大家所 熟悉的,任何人借以取得新的意见的过程。这里这个过程总是一样的。一个 人有了一套旧看法,如果碰到新经验就会使那些旧看法受到压力。有人反对 那些旧看法;或者在自己反省时发现这些旧看法彼此互相矛盾;或者听见许 多与这些旧看法不相符合的事实;或者心里产生许多这些看法所不能满足的 要求。结果产生一种前所没有经验过的内心的烦恼;要避免这种烦恼,只有 修正过去的许多旧看法。他尽量保留旧看法,因为在信念这种问题上,我们 大家都是极端保守的。因此他就先试着改变某一种看法,然后再改变另一种 看法(因为这些看法抵抗改变的程度很不同),直到最后产生一些新观念, 可以加在老一套的看法上,而使这老一套看法只受到最少的干扰,并使它和 新经验调和起来,彼此很巧妙地,很方便地交织起来。
新观念就这样作为真观念被采用了。它保存着较旧的一套真理,极少改
变;仅把旧真理稍加引伸,使它能容纳新的经验,但仍是尽可能地用熟悉的 方式去设想这种新东西。所有违背旧看法的过激解释,绝不会当作新经验的 真正解释。我们勤恳地四处探求,直到找到不那么古怪的说法为止。个人信 念即使经过最剧烈的改变,还会把大部分旧的一套保留下来。时间与空间、 原因与结果、自然与历史以及个人自己的历史,还是原封不动的。新真理总 是个媒介,总是过渡的缓冲物。新真理将旧看法和新事实结合起来的方法总 是使它表现出最小限度的抵触和最大限度的连续。我们 认为一个理论的 正确程度同它解决这“最小限度和最大限度问题”的成功程度成正比。但是 要成功地解决这个问题,显然只能做到差不多的程度。我们说,在解决问题 上这个理论比那个理论大体上更令人满意些,这只意味着对于我们自己更满 意罢了,而各人满足的重点却是不同的。因此无论什么东西,总具有一定程



① 这两件事,前者和杜仕威有关,1894—1904 年,杜威在美国芝加哥大学教书,开始形成自己的实用主义
哲学见解,这个派别曾因而被称为“芝加哥学派”;后者和席勒有关,席勒在 1903—1926 年是任教于英国 牛津大学的,他鼓吹的实用主义——人本主义也就被称为“牛津大学派”。这两个称呼后来没有传开来。
——译者

度的可塑性。 我现在劝你们特别要观察的一点是较旧的真理所起的作用没有考虑到这
一点是实用主义所受到的许多不公平的批评的根源。其实较旧真理的影响, 有绝对的控制力。首要的原则是忠于旧真理——在多数情况下这是唯一的原 则;因为在处理那些会使我们的旧见解受到严重变动的新奇现象时,我们所 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干脆不去管这些新奇的现象,或者辱骂那些替新奇现象作 证的人。
  你们无疑要想看看这个真理成长过程的实例;唯一的苦恼的是这些实例 太多了。关于新真理的最简单情况,自然是把新种类的一些事实或旧种类的 新事实加到我们的经验上去——这种增加并不改变旧信念。只不过是日复一 日地内容增加起来。新内容本身无所谓真,它们不过是产生着,存在着。真 理就是我们对新内容所说的;当我们说新内容已经产生了,只凭单纯的附加 公式就满足了真理。
  但是一天的内容常常迫使我们对它们加以重新安排。要是我现在站在这 讲台上,忽然厉声怪叫,象个疯子那样乱闹,那就会使你们对我的哲学可能 价值改变看法。前些日子镭的发现,成为一天内容的一部分,一时看起来, 好象和我们对自然界秩序的观念——所谓能量不灭的那种对自然界秩序的观 念——是矛盾的。只看到镭的本身无限地把热放射出来,这个事实好象违背 能量不灭定律。这应当怎样来考虑呢?如果说镭的放射,只是原子里先期预 存的意外“潜”能的溢散,那末能量不灭的原理仍能保留。作为放射结果的 “氦”的发明,为这信念开辟了道路。因此腊姆齐(Ramsay)的看法,一般 地被认为是真实的,因为它虽扩大了我们对能的旧观念,但使旧观念性质的 改变是最小的。
我不必再多举例子了,总之一个新看法的“真实”程度是与它满足把新
经验吸收到旧信念里去的个人愿望的程度成正比例的。新看法须依靠旧真 理,又须把握新事实;至于做得是否成功(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是一个个 人估价的问题。旧真理加上了新真理而得到发展,那是由于主观上的理由。 我们就是在这过程之中,并且服从这些理由。新观念如果能最圆满地尽它的 功能来满足我们双重的需要,就是最真的了。它全凭行之有效的方法,使它 本身真起来,使他本身列入真的一类。把它本身接在旧真理的老枝上,那末 就象一棵树靠了一层新生组织的活动而生长一样。
杜威和席勒着手概括这个观察,并且把它应用到真理最古老的部分上
去。那些最古老的真理,也曾一度有过可塑性。它们之所以说是真的也为了 人的缘故。它们也曾把更早的真理与当时新观察的东西调和起来。要是说纯 粹的客观真理在它建立之中,结合旧经验与新经验而给予人的满足的这种功 能不起作用,那么这种客观真理是哪里也找不到的。我们之所以称事物是真 的,正是它们为什么是真的理由,因为“是真的”仅意味着实现这种结合的 功能。
  因此什么事物都打上了人的烙印。独立的真理,仅仅由我们发现的真理, 不再能加以锤炼,使之适应人的需要的真理,总之,是无法修正的真理;这 些真理实在是过多了——或者说,这是理性主义的思想家认为存在的真理。 但是这样的真理不过象一棵活树中的死心;它之存在,不过是说明真理也有 它的化石期,也有它的“时效”而已。真理在运用了多年之后可能变得僵硬 起来了;可能单纯因为古老的原故就被人们认为它已经石化了。但是就是最
  
旧的真理,还真正是可以改变的,现在逻辑和数学观念的改变,已经很生动 地说明了这一点。这种改变甚至影响到物理学。古老的公式,重新解释为更 广泛原理的特别表现,这些原理的现在形式和表述方式,是我们祖宗从来没 有见过的。
  席勒先生还把这种真理观叫做“人本主义”,但是,用实用主义这个名 称来称呼这个学说似乎更盛行些,所以我在讲演里要用实用主义名称来讲 它。
  因此实用主义的范围是这样的——首先是一种方法,其次是关于真理是 什么的发生论。这两点必须是我们将来讨论的题目。
  我相信我所讲的真理论,由于简短,你们一定觉得不清楚和不满意。以 后我要予以补充修正。我将在“常识”一讲里,对我所说的真理历久就石化 的意思,试予说明。在另一讲里我要详细地说说这个观念:我们思想的真实 程度是和思想起媒介作用的成功程度成正比的。在另一讲里,我要阐述在真 理的发展过程中区别主观和客观因素是如何的困难。对于这些讲演你们也许 不会完全了解;即使了解了,也不见得完全同意我的说法。但是我知道你们 一定会认为我至少还是认真的,而且也会尊重我的努力。
  然而,如果你们知道席勒和杜威两先生的理论曾经受到过一阵冰雹似的 轻蔑与嘲笑,你们也许会感到惊奇。所有理性主义者全起来反对他们。在有 势力的人士当中,席勒还被当作一个卤莽 该打的学童般看待。要不是因为 这件事间接地充分说明了我以实用主义气质来反对的理性主义气质,我原不 该提到它的。实用主义离开了事实,就觉得不舒适,而理性主义却只有在抽 象的面前方觉得舒适。实用主义者谈论到真理是多元的,谈到真理的利用与 满意,谈论到真理成功地起“作用”等等,在典型的理智主义者看来,这种 谈论是把真理当作一种粗糙而不完全的,第二流的和权宜适应的东西。这些 真理不是真正的真理。这些试验不过是主观的。与此相反,客观真理一定是 一种非功利的,高雅而超越的,尊严而高尚的东西;一定是我们的思想与一 个同样绝对的实在绝对地相符合;一定是我们应当无条件地去思考的东西。 我们常常在有条件的方法之下去作思考而这种方法是十分不相干的;这种方 法只是心理学上的问题。在所有这些问题中,我们耍逻辑学而不要心理学。 请看这两种不同看法的鲜明的对比!实用主义者坚持事实与具体性,根 据个别情况里的作用来观察真理,并予以概括。对于实用主义者,真理成为 经验中各种各样确定的、有作用价值的类名。对于理性主义者,真理仍旧是 纯粹的抽象,单它的名字我们也必须敬重的。当实用主义者详细说明了为什 么我们必须敬重时,理性主义者却不能认识那产生他自己的抽象的具体情 况。他责备我们否定真理,而我们只不过是设法探索为什么人们遵循真理并 且永远应当遵循真理。典型的极端抽象主义者十分害怕具体性:即在其他事 物都同样的情况下,他也肯定地宁愿要惨白的幽灵般的东西。如果两个宇宙 让他选择,他总是挑选那瘦削的外形,而不要那丰富的实在。他认为那外形
是更加纯洁,更加明白,更加高尚。 在我继续讲下去时,我希望你们也许会看出在讲演中所提倡的实用主义
的具体性和它与事实的接近是实用主义最令人满意的特点。实用主义不过效 法其他兄弟科学的范例,用已被观察到的东西来解释没有被观察到的东西。 它把旧的和新的协调地结合在一起。它把我们的心和实在之间静止态的“符 合”关系这种绝对的空洞概念(等一会儿我们才研究它的意义)变成为我们
实用主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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