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物界的演化
到现在为止,我们所谈的问题不是作为一个整体来看的宇宙,就是宇宙 各部分所共有的各种特点。天文学和物理学的知识如果正确,这种知识是完 全中立的,意思是说它对于我们本身或是对于我们的时空邻域没有任何特殊 的关系。但是现在我们必须把注意力转移到比较狭窄的问题上来。关于我们 自己这个星球和它上面的寄生者,我们知道的东西比关于另外的领域所知道 的要多。可能其它地方也有生命存在,在某块遥远的星云中也可能存在某种 虽然与我们所理解的生命并不相同,却有着和它同样复杂并且与我们所认识 的无机物质同样不同的现象。但是这种说法尽管可能符合真实情况,我们还 没有什么正面的理由来做这样的假定;我们关于生命的全部知识都是根据在 地球表面或是距离地球表面很近的地方所做的观察得来的。在生命的科学研 究上我们不再去看天文学的宏伟远景,也放下了从原子理论得来的关于结构 方面详细而切实的知识探讨。
人类发现以科学的态度研究生命比研究天体更加困难;在牛顿那个时 代,生物学还深受迷信的影响。一切生物所具有的生长能力和动物所具有的 显然是自发性的运动能力,看来都是神秘而不可测。动物的运动不象天体的 运动那样简单而有规律。另外由于我们自己也有生命,所以我们认为凡是我 们与木石或禽兽不同之处都是高贵的,拿来作为冷静的科学研究的对象未免 有点贬低我们的身价。
虽然圣经起初是接受哥白尼体系的一个障碍,人们却很快就发现可以对
它作出一些解释,使像牛顿本人那样虔诚出众的人可以一方面相信圣经的文 字给人的感化,一方面又相信天文学的知识。但是在生物学上把科学和创世 记调和起来就更加困难。如果我们照字面相信圣经上的话,世界创始干纪元
前 4004 年或前后不久;每一种动物都是分别创造出来的,亚当和夏娃是没有
父母的。在动物当中只有人类被认为具有不朽的灵魂、自由的意志、道德上 的责任和可怕的犯罪能力。所以人和比他低的动物之间的鸿沟是不可逾越 的;一个半人半猴的生物是不可想象的。对于从圣经得来的教义人们又添上 了从柏拉图或亚里斯多德那里得来的另外的学说。只有人类是有理性的,这 就是说他可以作算术并理解三段论法。每一种生物都是永不改变的,是天上 的一种神圣的形体的复本;莎士比亚写的一行诗里所含蕴的正是这个道理:
但是自然赐给他们的形体复本是有期限的①。
后来地质学发现灭绝了的生物,人们就假定它们是在洪水时期灭绝的。 所有现在生存的动物种类都是从诺亚方舟上的一对传下来的,尽管有些自然 学家对于树懒怎么能从阿拉拉特山最后到达南美,并且中途没有一个停留下 来感到奇怪。还有一种与上面不相一致的学说,这个学说认为有些生物是由 于太阳晒在粘土上而自然产生的。
到了十九世纪中叶,具有很高科学成就的人由于一些现在看来令人奇怪 的疑难问题而感到苦恼。例如,在亚当犯罪之前,世界上没有攫食其它动物 的猛兽;狮子和老虎心满意足地啃着草,兀鹰也只是高兴地吃着水果和草本 植物。在地质学似乎已经证明有人类以前就有了食肉动物之后,人们就很难 再把一切痛苦,不管是人的还是动物的,都看成是对于亚当吃苹果犯下的罪
① 见莎士比亚剧本《马克白斯》第三幕第二场。——译者
的惩罚。上世纪中叶一位很有能力的地质学家休·米勒一方面承认这种证据, 一方面又被它弄得非常不安。总的说来,地质学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斗争。因 为巴封主张现在的高山和山谷的产生是由于“次要的原因”,即不是直接由 于上帝创造万物的命令,结果受到索尔朋大学的谴责,并强迫他当众收回自 己的意见。
起初,创世记所承认的时间量度的短暂成了科学的地质学的最严重的障 碍。那些主张水成岩的形成过程就是今天我们见到的正在变化中的过程的人 被迫作出荒唐可笑的假说,例如所有白垩都是在洪水刚刚退下后几周以内积 成的。人们对于化石都感到不好说明;化石给人指出一个比正统基督教所承 认的更为古老的时代,但是它们也提供了洪水时期的证据,这就使伏尔泰想 出极其荒谬的学说去解释它们。
最后大家同意把创世记里的“日”理解为“时期”,由于这种拆衷的说 法地质学家才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创立学说的自由。但是即使这样丁尼生还是 为此感到苦恼:
是因为那时上帝与自然互相争斗, 自然才赐予我们这样的恶梦? 看来她对于种类非常小心爱护, 对于个体生命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对于种类就非常小心爱护?”不! 她从悬崖绝壁和石坑采出的石头上 喊出:“一千种生物已经完结”, 我什么也不爱护,一切都要完结。
所有以前这一领域内的科学与神学的论战都因为那场关于演化的大论战
而显得有些逊色。这场论战从 1859 年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出版开始,直到 今天在美国还没有结束。但是我并不想再讲这些已经有些过时的争论。
“演化”这个词的用法常常带有伦理学的意味,但是科学并不因为伦理
学的加入而得到什么好处。如果让“演化”不带伦理学的意味,同时还要和 一般变化有所区别,那么我认为它的意思一定就是指复杂性和多样性的增 长。在这种意义上讲,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无机界也存在着演化的过程。星云 说虽然不能说明太阳系的发展,这个假说却能很好他说明银河系的发展。某 个时期一定有过巨大的星云,这些星云后来渐渐凝成恒星系。各种不同的元 素一定是逐渐形成的,它们的形成过程我们现在才开始知道一些。我们对于 化合物的形成知道得比较清楚。这种过程只有在与我们常见的温度相差不远 的适当温度下才能顺利进行;在这类温度下具有高度复杂性的分子才可能产 生。
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物质的分别在什么地方?它们的不同首先在于化学 组成和细胞结构。一般认为其它特点都是从这两点产生的。其它特点中最显 著的是同化作用和生殖作用,在最低等的生物身上这两种作用的分别并不十 分明显。同化和生殖有这样的结果:把少量的有生命的物质放在适当的环境 下,总量将会迅速增加。一对澳洲兔很快就会成为许多吨的兔群。小孩身上 几个麻疹干状菌很快就变成几百万个。飞鸟在火山爆发后的克拉卡托亚荒岛① 上撒下的几颗种子很快就会长成茂密的草地。只就动物来说,有生命的物质
① 克拉卡托亚(Krakatoa),火山岛名,位于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与瓜哇之间。——译者
的这种性质并没有充分表现出来,因为动物所需要的食物已经是有机物了; 但是植物可以把无机物改变为有生命的物质。这完全是一种化学变化的过 程,但是就某种意义来说,它却可能是作为一个整体来看的有生命的物质的 大多数其它特点的来源。
有生命的物质的一个基本特点是它在化学组成方面永不处在静止状态, 而是处在不停的化学变化之中;我们可以说有生命的物质是一个天然的化学 实验室。我们的血液循环全身的时候经过一种变化,当它接触肺里空气的时 候又经过一种相反的变化。食物从刚一接触唾液的时刻起经过一系列复杂的 变化过程,其中最后一个过程是把食物的化学结构改变得适合于被身体某一 部分吸收。
除了组成有生命的身体的分子的高度复杂性之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认 为这类分子不能用人工方法制造出来;也没有一点理由认为一旦把这些分子 制造出来,它们会缺少自然产生的有生命的物质的任何一种特点。亚里斯多 德认为每个植物或动物都有一个植物灵魂,生机论者所信仰的学说和这种说 法也差不了许多。但是随着有机化学的进步,这种看法越来越不能令人相信 了。根据我们的证据虽然还不能得出最后的结论,这种证据却倾向于表明有 生命的物质的每个特点都可以还原到化学,从而最后还原到物理学。非常可 能的是:支配有生命的物质的基本定律也就是支配氢原子行为的定律,即量 子力学的定律。
活着的有机体看来有些神秘的特点之一就是生殖的能力。兔子生兔子,
知更鸟生知更鸟,蠕虫生蠕虫。最简单的生物没有从胚胎发育的现象;单细 胞的有机体只是生长到一定的大小,然后分裂。有性生殖也还保冒着类此的 现象:雌体的一部分成为一个卵子,雄体的一部分成为一个精子,但是这一 部分比分裂而成的一半小得太多,所以看来它不只在数量方面,而且在性质 方面也和分裂为两个相等部分的过程有所不同。不同之点并不在于分裂,而 在于雄性与雌性成分结合成一个新的有机体,这个有机体经过自然生长的过 程,最后变得和它的成熟的亲体一样。
孟德尔学说使得我们多少明白了一些遗传的过程。看来卵子和精子内有
着某种相当小的数目的“遗传基因”,这些遗传基因传递着遗传上的特点。 和量子论的定律一样,遗传的定律也是具有个别性和统计性质的;一般说来, 如果祖父母在某种特性方面有所不同,我们不能断定某个孩子将来和祖父还 是和祖母相似,但是我们能够在很大数目的孩子当中,说出在这种特性方面 和祖父或是和祖母相似的情况所占的比例。
一般说来,遗传基因传递亲体的特性,但有时也有变形的生物或“突变 体”,它们和亲体有着很大的差别。它们是在占很小比例数的个别情况下自 然产生的。我们也可以用人工方法通过 X 射线让它们产生。这些变形的生物 对于演化提供了最好的机会,换句话说,它们对于从旧的动植物种类发展出 新的动植物种类提供了最好的机会。
关于演化的一般概念由来已久,我们可以从安纳克西曼德(纪元前六世 纪)那里找到这种看法,他认为人的祖先是鱼。但是这些说法却为亚里斯多 德和教会所不容,直到十八世纪还是这样。笛卡尔、康德和拉普拉斯早就主 张过太阳系有个逐渐形成的起因,以代替那种认为太阳系一下子创造出来之 后就完全不再发生变化的说法。地质学家刚刚确定了不同地层的相对年代, 人们根据化石就看出比较复杂的生物出现在比较简单的生物之后;另外许多
很久以前存在过的生物已经完全灭绝。人们发现先有一些中间类型,以后才 有我们所常见的高度分化的类型。从前为很多人主张的自然发生说,除了作 为最简单的生物的起源假说以外,已经被实验证明是错误的。这一切使人们 很自然认为目前或过去存在的动植物都是一个共同祖先的后代,由于可遗传 的特性的变异逐渐分化而来。
照上面意义所说的演化论现在已为大家所承认①。但是达尔文提出的那种 特殊动力,即生存竞争和适者生存,在生物学家当中已经不象五十年前那样 流行了。达尔文学说是放任政策的经济学推广到整个生物界的结果;由于这 种经济学和与其连在一起的那种政治已经过时,人们也就想使别的理论来说 明生物界的变化。如果某种生物有一部分已经发生过这类变化,人们仍然可 以用达尔文学说的原理来说明在突变体与保存原来特性的生物体之间的竞争 中,为什么有一方面取得优胜。但是早期的达尔文主义者认为,由于选择, 每一代都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现代孟德尔学派的人却重视一些偶然发生的 比较巨大的变化,他们希望能找到一种比较确定的学说来解释这类变化的来 源。通过实验的方法用 X 射线改变遗传基因给了我们朝着这个方向取得进展 的希望。
有些人认为生物学的基本概念应该是“有机体”的概念,并且认为按照 这种说法,生物学不能还原为化学和物理学。这是从亚里斯多德那里得来, 并为黑格尔哲学所助长的一种看法,尽管黑格尔本人并没有用过“有机体” 这个字眼。我认为这是一种错误的看法,它的流行成了科学进步的一个障碍。 但是因为还有不少人相信这种看法,所以我们还要对它进行一番考察。
让我们先说一下这个学说的逻辑实质。这个学说认为动物或植物的身体
是一个统一体,意思是说支配各部分行为的定律只有看到各部分在整体中所 占的地位才能得出。一个割断的肢体或一只脱离眼窝的眼睛不能再完成它没 有脱离身体时所完成的任务:肢体不能走动,眼睛也不能再看东西。当然这 是事实,但是这却不是存生命的物质的一种特点:你的无线电在关闭电流后 就不能再向你报告新闻。严格说来,看见东西的并不是眼睛;看见东西的是 大脑或心灵。眼睛只是一件传递和改变光能的工具。但是“有机论”者会说 不把身体的其它部分考虑进去,不把身体当作一个整体来看,我们便无法理 解眼睛处理光能所用的方法。
与此相反并且我认为是正确的那种看法,认为想理解眼睛的作用,除了
眼睛本身的构造以外,只需要知道能的流入和流出。眼睛的外层表面感受外 界的某些影响,这些影响所引起的过程由眼睛内层表面传到神经。机械论的 看法认为眼睛离开身体以后,只要它的构造和化学组成不变,并且用人造神 经排放由于入射光而造成的冲动。那么眼睛的作用还会和在它原来的位置时 一样。这种实验是一项不能进行到底的实验,因为一只离开身体的眼睛很快 就会失去它的生机,而且由于技术上的缺陷,代用的人造神经和真正的神经 不能具有完全相同的性质。但是类似的实验在越来越大的范围内正在变得成 为可能;例如青蛙的心脏从青蛙的身上取下来以后还可以让它保持跳动。
一般说来,科学的进步是由于对研究对象进行分析和把研究对象人为地 分离开来。像量子论所表明的那样,也许这种方法的合法性是有限度的,但 是如果它不是经常或大致正确的话,那么科学的知识就不可能产生。因此把
① 关于目前科学对于这个问题的意见,可以看朱林·赫胥黎著的《演化:一个现代的综合》。
机械论的看法当作一个指导工作的假设,只有在出现了明显的反面证据时才 把它抛弃,永远不失为一种审慎的态度。就生物学所研究的现象而论,直到 今天我们还没有发现一件这样的证据。
总结一下上面的话:我们只知道这个行星上有生命存在;太阳系中任何 其它行星都很少可能有生命存在,看来大多数恒星可能并没有行星。因此我 们几乎可以肯定地说生命是一种非常少有的现象。即使在地球上,生命现象 也是很短暂的:最初地球太热,最后地球又将变得太冷。斯宾塞·琼斯所著 的《无尽的世界》(第 19 页)提出过一些带有很大臆测成分的年代。地球年 龄大概小于 30 亿年;生命可能开始在 17 亿年以前。哺乳动物出现在 6 千万 年以前;类人猿出现在 8 百万年以前,人大约出现在 1 百万年以前。地球上 一切生物很可能都是从单细胞生物演化而来的。我们不知道这些单细胞生物 最早是怎样形成的,但是它们的来源不会比氦原子的来源更为神秘。我们没 有任何理由假定支配有生命的物质的定律和支配无生命的物质的定律有什么 不同,我们却很有理由认为有生命的物质的一切行为在理论上都可以用物理 学和化学解释明白。
第五章 感觉和意愿的生理学
从正统心理学的观点来看,在心理现象与物理现象之间存在两道分界 线,即感觉和意愿。我们可以把“感觉”定义为一个物理原因所引起的最初 的心理结果,把“意愿”定义为引起一个物理结果的最后的心理原因。我并 不认为这些定义令人完全满意,我只认为我们可以把这些定义作为我们初步 研究的指导。在本章内我将不去研究感觉和意愿本身,因为它们属于心理学 的范围;我要研究的只是那些引起感觉与伴随感觉的生理现象,和那些伴随 意愿与由意愿引起的生理现象。在研究科学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之前,我们有 必要先从常识的观点来观察一下这个问题。
假如有人对你说了一句话,结果你就采取了某种行动;比方说你可能是 个执行命令的士兵。物理学研究经过空气的声波,直到到达你的耳朵为止; 生理学研究在耳朵神经和大脑中随后发生的事件,直到你听到声音为止;心 理学研究听觉和随后发生的意愿:然后生理学又重新开始研究这个过程,研 究从大脑外传到肌肉的事件连锁和表示意愿的身体动作;以后发生的现象便 又是物理学研究的题材。属于哲学中最常谈的题目的心物关系问题在从大脑 发生的事件过渡到感觉,和从意愿过渡到大脑其它事件这个过程上达到了最 关紧要的一个阶段。所以这是一个两方面的问题:在感觉上物质怎样影响心 理,在意愿上心理又怎样影响物质?我并不想现在就研究这个问题;我现在 提到它只是为了说明生理学中有些部分对于哲学必须讨论的问题所具有的重 要性。
阿德里安的《感觉的基础:感官的动作》(伦敦, 1928 年)这本书对
于先于感觉和与感觉同时发生的生理过程讲得很好。大家都知道有两种神经 纤维,一种把消息传给大脑,一种则从大脑传出消息。感觉的生理学只研究 前一种神经纤维。我们可以通过人工方法用电流把离开身体的神经刺激到兴 奋状态,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用这种方法产生的过程和没有离开活的身体的 神经自然发生的过程基本上是相同的。如果一条离开身体的神经用这种方法 适当地刺激到兴奋状态,那么就会产生一种以每小时 220 英里(一秒钟 100 米)的速度沿着神经前进的振动。每条神经都由一束神经纤维组成,这些神 经纤维从人体表面直达大脑或脊髓。把消息传到大脑的神经纤维叫作“内传” 神经纤维;从大脑把消息传出来的神经纤维叫作“外传”神经纤维。一条神 经通常既有内传又有外传神经纤维。大体说来,内传神经以感官为起点,而 外传神经则以肌肉为终点。
神经纤维对于刺激的反应属于那种叫作“全或无”的类型,正如一支枪 对于加给勾机的压力的反应那样。给勾机轻微的压力不会产生任何结果,但 是足够大的压力会产生特有的结果,不管压力多大(在一定限度内)这种结 果总是一样。同样,如果一条神经纤维受到的刺激非常轻微,或者时间非常 短暂(小于一秒的十万分之一),那么就不会产生任何结果,但是如果给以 足够的刺激,那么就有一股电流在很短的时间内(一秒的几千分之一)通过 神经纤维,其后神经纤维开始“疲劳”,休息好之后才能传送另一股电流。 最初,在一秒的二、三千分之一的时间以内,神经纤维完全不接受任何刺激; 随后它才逐渐恢复。在神经纤维正处于恢复阶段时,一定的刺激产生的反应 较小而且传送较慢。大约经过一秒的十分之一的时间神经纤维才完全恢复。 结果是不停的刺激引起的并不是神经纤维不停的兴奋状态,而是一系列中间
有着停息的反应。正如阿德里安所说,传到大脑的消息不象一股连续不断的 水流,而象一排从机关枪发出的弹流。
人们推测在大脑或脊髓内有一种相反的作用,把不连续的冲动转变为一 个连续不断的过程,但是直到现在这还完全是一种假设。
由于刺激所引起的反应具有间断性,所以对于不停的刺激和对于按照神 经恢复周期频率而间断的刺激的反应是完全一样的。看来我们似乎没有什么 方法可以知道刺激是不停的还是间断的。比方说,假如你观看一个很亮的光 点;如果你能让眼睛完全不动地盯住这个光点,那么你在光的适当快速闪动 下的感觉和你在光的稳定不变的情况下的感觉是一样的。但是事实上眼睛不 可能保持完全不动,因而我们总是不断地调用一些尚未疲乏的神经。
一件看来似乎可能对于感觉的传送信息的价值作出限制的值得注意的事 实是:神经纤维对于任何一个具有足够力量和时间的刺激所作出的反应都是 一样的:某一条神经纤维所能传递的消息有一件并且只有一件。但是让我们 看一看打字机的类似情况:如果你用手按一个字母,那就只能产生一种结果, 但是作为一个整体来看打字机却能传达任何复杂的消息。
外传神经纤维的作用看来与内传神经纤维的作用完全一样;从大脑传到 肌肉的消息与从感官传到大脑的消息具有同样不连续的性质。
但是最令人感到兴趣的问题我们还没有谈到。在内传神经传进一件消息
和外传神经发出一件消息之间大脑中发生的情况是怎样的?假如你读到一份 电报,说“你的财产已经全部毁于地震”,你就喊出“天呀!我完了!”不 管正确与否,我们总觉得我们通过内省多少知道那些心理上的环节,但是每 个人都一致认为还有生理上的环节。视觉神经传到视觉中心的电流一定转到 语言中心,随后再刺激产生你的喊声的肌肉。这件事的发生情况我们还不清 楚。但是从生理学的观点来看,从物理的刺激到肌肉的反应之间显然有着一 个统一的过程。就人类来说,由于后天获得的习惯,尤其是语言习惯的运用, 这个过程可能变得极其复杂,但是在身体组织没有人类那样集中的动物身 上,这个过程就比较简单和比较容易研究;比方说灯蛾扑火就可以通过生理 学的说法解释得相当明白。
这就产生了一个很有兴趣的问题:即大脑中连结感官刺激的到来与向肌
肉发出信息的过程是否可以完全用物理学的说法解释清楚?是否还需要一些 “心理的”中间过程,例如感觉、考虑和意愿?一位对于某个大脑的构造有 着充分的知识,又具有超人能力的计算家能不能用物理学和化学的定律预测 肌肉对于某种刺激所要作出的反应?心理的干预在连结物理学的前件(刺 激)与物理的后件(身体运动)上是否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
除非我们关于大脑的知识比现在所知道的多,我们就不可能有把握地肯 定其中一个作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们早有某些理由认为那种可以叫作 唯物主义的答案更加接近真实,尽管凭这些理由还不能够得出最后的结论。 有一些反射,其反应是自动的,不受意愿的支配。条件反射是靠习惯律从无 条件反射产生的,我们有充分理由认为习惯可以用生理学的说法解释明白。 条件反射足以解释人类行为的一大部分;就目前来说,是否还有一部分不能 这样解释仍然是个存而未决的问题。
在本书后一阶段我将提出心理与物理之间并不存在象常识所认为的那样 大的一条鸿沟这个意见我还主张即使从感官到肌肉之间的生理上的因果连锁 可以不涉及连锁中间部分的心理现象而得到说明,这并不能证明照“原因”
这个词的唯一正确意义来讲,意愿就不是“原因”。但是这两种不同的说法 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加以论证和阐明。现在我只想站在科学常识的观点说几 句话。
如果——看来可能是这样——从感官到肌肉的整个过程中有一个完全属 于物理方面的不中断的因果关系连锁,那么我们的结论就是人类的行为和物 理学同样受因果律的支配。现在物理学只是在宏观现象上完全受因果律的支 配,并且即使在这些现象上物理学所说的也只具很大的概然性,而不是必然 性。人的智力也许可以一方面不违反物理学的定律,一方面又让不大可能的 事情发生,正象麦克斯威尔的魔鬼本来可以通过向快速运动的质点开放活门 而向缓慢运动的质点关闭活门来打破热力学的第二定律一样。
根据这些理由我们可以承认仅仅有一种可能——不能比可能更多——认 为虽然大脑中发生的现象并不违反物理学的定律,然而如果不是有心理学的 因素在内的话,这些现象的结果是不会完 全相同的。我说仅仅有一种可能, 这有几个理由。第一,这个假设只假定保留下来的微观现象的定律,而不假 定宏观现象的定律。但是宏观现象的定律的证据要比微观现象的定律的证据 强,如果认为这些定律有时失效,我们就需要非常有力的理由来为这种信念 找出合理根据。第二,所有说明心物相互关联的现象都是宏观性质的:举例 说,一个意愿产生的结果是一次可以知觉到的身体运动,而不仅仅是原子范 围内的变化。第三,到目前为止,对于神经和大脑的过程的研究都证明凡是 我们可以充分观察的现象都具有物理的因果关系:我们对之仍然毫无所知的 领域是一些非常细微的现象,观察起来也非常困难。所以直到现在,我们还 没有一点点正面理由,可以假定大脑中的物理过程有任何现象具有和研究无 生命的物质的物理学的那些定律不相同的宏观现象定律。
然而,那些极力主张精神具有支配物质力量的人还可以找到一个巧妙回
避的办法。可能有人主张有生命的物质的一个特点就是不稳定的平衡状态, 而这种状态在人的大脑中得到了最高度的发展。我们可以把一块重达若干吨 的岩石巧妙地放在一座圆锥形的山顶上,只要一个小孩轻轻一推就可以让这 块岩石滚到下面山谷里去;在这里,起始的冲力上很小一点差别会使结果产 生巨大的不同。也许大脑中的不稳定平衡状态微妙到一个原子内部两种可能 发生的现象之间的不同足以在肌肉运动上产生宏观性质的不同。并且因为照 量子物理学的说法,我们还有确定某一个原子在几种可能的转变中要经历哪 一种转变的定律,所以我们可以想象在大脑中选择两种可能的转变要受一种 叫作“意愿”的心理学的原因来确定。所有这些都是可能的,但也只是可能 而已;我们还没有那怕是最少的一点点正面理由来假定实际上发生过这一类 事情。
就现有的证据来看,最接近真理的假设是:在从感官到肌肉的一系列事 件当中,一切都是由宏观的物理学的定律来确定的。让我们回到我们前面举 过的那位读了电报就喊出“我完了!”的人的实例:如果你对他的大脑构造 有足够的详细知识,你又是个相当好的数学家,那么你就能够预测当电报上 构成消息的那些形体进入他的视野时,它们会引起一个以他的口部的某些动 作为终点的过程,这些动作也就是发出我们写下来就是“我完了”的声音的 动作。我们假定你并不需要懂得英语才能作出这个预测;你并不需要理解电 报或是喊出来的声音的意义。从生理学方面来说,一个懂得英语和一个不懂 得英语的人的区别在于一个具有而另一个却不具有接受听到或读到的英语文
字的刺激的内传神经与产生适当反应的外传神经之间的关联。我们假定一个 假想的观察者是看得出这种区别的,却并不需要他一定理解刺激或反应的意 义。
我们必须承认,这个假设看来并没有很大的说服力,我也绝没有武断地 说它对的意思。照我的看法,我们在合理限度内最多能够说,对于一个研究 与感觉和意愿同时发生的生理现象的人来讲,这是一个正确的指导工作的假 设。在这个假设是正确的情况下。它可以帮助他作出一些发现;如果它在某 一点上是错误的,那么它的错误也很可能是由于通过假定它的正确而想出来 的实验方法而被发现的。只要这个假设是正确的,生理学就是独立于心理学 的一门科学;如果这个假设在某一点上是错误的,生理学就失去了它的独立 的性质。作为一个实际工作的方针,生理学家完全可以假定只要没有发现相 反的证据,他所研究的科学就仍然具有它的独立的性质。
第六章 心理的科学
科学的心理学由于与哲学和不久以前甚至还与神学纠缠在一起而受到很 大的损失。苏格拉底以前的哲学家并没有把心与物截然区别开来,这种区别 到了柏拉图就变得十分明显,柏拉图还把它和宗教结合起来。基督教采用了 柏拉图学说的这一方面,拿它作为许多神学教义的基础。灵魂与肉体是各不 相同的实体;灵魂是不朽的,而肉体却会在死后腐烂,尽管我们复活时可以 获得一个永不腐烂的新的肉体。犯罪的是灵魂,所以灵魂不是由于神的公道 而受到永世的惩罚,就是由于神的恩赐而享受永世的快乐。所有经院派的著 名学者都承认物质与心灵两种实体的存在;正统的基督教需要心灵也需要物 质,因为变体的教义需要基督的圣体。灵魂与肉体的区别最初不过是形而上 学的奥义,却逐渐成了大家公认的常识的一部分,直到今天只剩下很少几个 玄学家敢于怀疑这种区别。
笛卡尔学派的学者认为心与物之间不存在任何相互作用,从而增氏了心 物区别的绝对性。但是继这种二元论而起的是莱布尼兹的单子论,按照这种 学说,一切实体都是灵魂,而我们所谓的“物质”只是许多灵魂的混乱的知 觉结果。在莱布尼兹之后,贝克莱由于完全不同的理由,也否认物质的存在, 费希特和黑格尔——由于另外的不同理由——同样提出了这样的看法。同 时,特别是在十八世纪的法国,还有一些主张物质存在而否认灵魂存在的唯 物论者。大哲学家中只有休谟完全否认实体的存在,从而为近代关于心物区 别的讨论铺平了道路。
就我来说,我认为先要研究一下心理的科学与物理的科学的区别才能对
心与物作一番形而上学的讨论。非常明显,它们是不同的科学,因为在每个 大学里它们都由不同的人来讲授。物理学家所讲的东西是大家都清楚的,但 是心理学家所讲的东西是什么呢?心理学家当中有一些人的看法实际上否认 了心理学作为一门独立科学的地位。按照这个学派的看法,心理学所研究的 是人类和动物的行为,它与哲学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着眼点是把有机体 看成一个整体。按照这个看法,心理学家所必须依据的是一个人对于自己以 外的动物所能作出的观察;这一学派的人认为任何科学的与件都不是一个人 只凭观察自己而得到的。尽管我承认从研究行为所得到的结果的重要性,却 不能同意这种看法。我想武断地坚持这个意见——我能够观察到我所遇到的 事件,别人的我却观察不到。我能够观察我自己的痛苦和快乐,我的知觉, 我的欲望和我作过的梦。根据类推的方法,我相信别人也有同样的经验,但 这是推理而不是观察。牙科医生感觉不到我的牙痛,尽管他有令人赞服的归 纳的理由相信我感到牙痛。
这就让我们看出心理学的一个可能的定义,即把心理学当作研究那些由 于本身的性质只能由一个人观察的现象的科学。这样一个定义,如果不加以 相当的限制,就会在一个方面变得过宽而在另一个方面却又变得过窄。当许 多人观察到一个公共的事件时,例如火箭的发射或首相的广播讲演,他们听 到的和看到的并不完全相同:由于配景、视源或声源距离的远近,感官的缺 陷以及其它原因而造成了一些差别。因此如果我们的说法精确到带点学究气 的话,我们一定得说每件可能观察到的事物都是只属于一个人的。可是不同 的人在同一时间的知觉结果非常相似,使得我们可以在许多方面不去管那些 细微的差别;因而我们说他们知觉到同一个现象,我们还认为这个现象发生
在一个不属于任何个别观察者的公共世界内。物理学的与件就是这一类的现 象,而那些不具有这种社会或公共性质的现象则构成(我是这样想的)心理 学的与件。
按照这种看法,物理学的与件是从一组相互关连的心理学的与件抽出来 的。如果一群人观察火箭发射,他们不会去管他们经验中凡是有理由认为独 特而专属于个人的东西,并且要费一点力气才能明白他们所看到的东西竟然 带有个人的因素。但在必要时他们却能知道这些因素的存在。这群人有一部 分看到火箭的右侧,另一部分看到火箭的左侧,以及其它等等。所以如果我 们全面研究每一个人的知觉,而不是研究在表达关于外界的知识上最为方便 的抽象形式,那么知觉就成了心理学的一种与件。
但是虽然每个物理与件都来自一组心理与件,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却不合 乎事实。一种体内刺激产生的感觉别人自然感觉不到;在我胃痛的时候,我 绝不会因为别人没有感到同样的痛苦而觉得奇怪。肌肉有内传神经,这种神 经在使用肌肉时产生一些感觉:这些感觉自然只有当事人感觉得到。只有在 刺激发生在知觉者身体以外的情况下,即使这时也不总是这样,感觉才是属 于共同构成物理学的一个与件的体系的一个元素。如果一只苍蝇爬在你的手 上,苍蝇所造成的视觉对于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是痒的感觉只有一个人能觉 得到。心理学是研究个人与件的科学,它还研究常识认为对于大家都是相同 的与件中那些专属于个人的方面。
有一派心理学家对于这个定义提出一种原则性的反对理由,这些人认为
“内省”不是一种可靠的科学方法,并且认为除了从公共的与件中得出的知 识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叫作科学知识的东西了。我认为如果不是因为很 多人抱有这种看法,它的荒谬已经到了不值一驳的地步;但是由于这种看法 流行在许多不同的人中间,所以我要把我驳斥它的理由说一下。
首先,我们需要对于“公共的”和“个人的”与件下一个比较精确的定
义。在那些反对内省方法的人看来,“公共的”与件不仅指那些事实上为其 他观察者所共有的与件,而且也包括在适当条件下可能为其他观察者所共有 的与件。按照这种看法,鲁宾逊讲他收获的谷物时,虽然没有其他观察者证 实他说的话,他并不是在作不合科学的内省,因为他的忠仆证实了他说的话 的后一部分,也有可能证实他说的话的前一部分。但是在他讲他怎样才变得 相信他的不幸遭遇是对于他前生的罪恶生活的惩罚时,他不是在讲没有意义 的话,便是在说不管遇到谁他就要说的话,因为一个人所说的话是具有公共 性质的,但是他所想的事情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按照这个学派的意见,认 为他所说的话代表他的思想就是说了一句不是科学所能证实,因而也就不是 科学所应该说的话。象弗洛伊德那样,打算建立一门关于梦的科学是错误的; 我们不能知道一个人梦到些什么事情,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告诉我们他所梦 到的事情。他对于他所梦到的事情所说的话是物理学的一部分,因为他说的 话是由嘴唇、舌头和喉咙的运动组成的;但是如果我们认为在他自称述说他 的梦境时所说的话代表一种真实的经验,那就是一种毫无根据的想法了。
我们将把一个“公共的”与件定义为一个可以被许多人观察到的与件, 只要这些人所在的位置适当。他们无须同时观察到它,只要我们有理由相信 中间没有什么变化发生即可,两个人不能同时使用一架显微镜,可是反对内 省方法的人并无意排斥在显微镜下得到的与件。或者让我们看一看这件事 实,那就是如果你用力向上翻转眼球,你就会把一切东西部看成两个。说把
东西“看成”两个是什么意思呢?这就只有靠把视觉与物理事实区别清楚才 能得到解释,否则就只有使用遁词。你可以说:“如果我说 A 先生把每件东 西都看成两个,我并不是在谈他的知觉;我说的话的意思是:如果有人问 A 先生,他将说他把每件东西都看成了两个。”这样一种解释使得探讨 A 先生 说的话是否真实变成毫无意义,并且使得发现他认为他正在叙述的那种情况 变成了不可能的事。
梦也许是在那些只有靠个人与件才能知道的事实当中最不容置疑的实 例。如果我记起了一场梦,那么我讲它时不是按照真实情况便是加以渲染; 我可能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但是别人却很少能够作到这一点。我认识一 个中国女人,她上了几次心理分析课之后就开始作起和心理分析教科书上所 说的完全一样的梦来;那位给她作心理分析的医生听了很高兴,但是她的朋 友们却表示怀疑。虽然除了这个女人以外,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这件事 的真相,我却认为她作过的梦具有和物理现象同样明确的如此这般而不是某 某一类的性质。
我们将要说:一个“公共的”与件是在某一时空领域内对于所有知觉者 产生类似感觉的一个与件,这个时空领域比(比方说)半秒钟内一个人体所 占的领域要大得多,或者这样说,一个“公共的”与件是在占有适当位置的 知觉者在场时产生这类感觉的一个与件(这就是承认鲁宾逊所收获的谷物是 一个公共的与件)。
我们很难把这种公共的与件同个人的与件精确地区别开来。
大体说来,视觉与听觉提供公共的与件,但也不是总是这样。黄疸病患 者会把一切东西看成黄色,但是这种黄色却是只属于他个人的与件。许多人 耳朵里容易听到一种嗡嗡的声音,这种声音从主观上很难和有风时打电报的 声音分别开。知觉者只有靠别人的反面证据才知道这类感觉只属于他一个 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触觉提供了公共的与伴,因为不同的人可以接触到同一 件物体。嗅觉的公共性质可以普遍到成为向卫生当局吐露不满的理由。味觉 的公共性质在程度上要小一些,因为虽然两个人不能吃同一口食物,他们却 能吃到同一种食物的相互连接的部分;但是副牧师的鸡蛋①却证明这个方法并 不完全可靠。可是不管怎样,对好厨师和坏厨师作出一种人所公认的区别却 是件相当可靠的事,尽管内省在这里起了一种很重要的作用,因为一个好厨 师是使大多数顾客满意的厨师,而每个人感到的快乐则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的事。我是在常识的水平上进行这个讨论的,但是以后我将重新谈到这个问 题,对于作为科学的基础的个人与件这个整个问题作一番比较深入的探讨。 现在我只想说公共的与件同个人的与件的区 48 别是程度上的区别,这种区别 依靠能够证实内省结果的证据,生理学使我们预料到人体内部的刺激所产生 的感觉只有本人才能知道,最后,我们知道得最清楚的许多事实依靠只有我 们自己知道的方法才能被我们知道。你喜欢坏鸡蛋的气味吗?你高兴战争的 结束吗?你牙痛吗?对你来说回答这些问题并不困难,但是另外再也没有人 能够不根据你的行为(包括你的证言)进行推理来回答这些问题。
因此,我的结论是:个人与件的知识是存在的,并且我们没有任何理由 不建立一门研究这些与件的科学。承认了这一点,我们现在就可以探讨什么 是心理学真正要讲的问题了。
① 英语中的一个成语。“只有几部分好,就象副牧师的鸡蛋一样”,来源于《笨拙》周刊。——译者
首先,让我们谈一下重要性常常被人忽视的一个问题,这就是物理现象 与感觉的相互关联问题。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依靠各种感官特别是视觉的证 据得出他们对于外面世界发生的事件所作的叙述。但是为我们所知道的在物 理世界中发生的现象中没有一件是感觉;那么,感觉又怎样能够证实或否证 一种物理学说呢?让我们从科学萌芽时期找一个具体实例来说明。人们很早 就发现日蚀是由于月亮走进地球与太阳中间而发生的,人们还发现日蚀可以 预先推测出来。日蚀发生时直接得到证实的是一系列预料到的感觉。但是物 理学与天文学的发展在观察日蚀的天文学家的感觉与他推论出来的天文学的 事实之间逐渐形成了一条很大的鸿沟。光子从太阳出发,如果月亮没有走进 太阳与地球之间,那么有些光子就直达我们的眼睛,在这里它们就开始了我 们在上一章讨论过的那种复杂过程:最后当这个过程到达这位天文学家的大 脑时,这位天文学家才得到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只有在我们知道了把它与那件天文学的事实连系起来的定律时 才能成为后者的证据,而这些定律的最后阶段一定把感觉与刺激,或者把视 神经和大脑中所发生的现象与感觉连系起来。我们应该看到,这种感觉与那 件天文学的事实之间并没有任何相似之点,也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也许我 们可能作出一种人为的刺激,使天文学家产生一种和我们叫作“看见太阳” 的经验在主观上难以区别的经验。这种感觉与那件天文学的事实之间的相似 最多也只能象留声唱片和它放出的音乐,或者图书馆的目录和它列举的书籍 之间的相似一样。由此可以看出,如果物理学是一门经验科学,它的叙述可 以由观察加以证实或否证,那么物理学就必须补充上把刺激与感觉连系起来 的定律。目前这些定律属于心理学的范围。因此经验上可以证实的东西不是 单独存在的纯粹物理学的事,而是物理学加上心理学的一部分。所以心理学 在经验科学的每个部分中都构成一个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直到现在,我们还没研究是否有把一个心理事件与另一个心理事件连系
起来的定律。我们直到现在所讨论过的表示相互关联的定律都是些把物理的 刺激与心理的反应连系起来的定律,我们现在所要研究的是在一个心灵范围 之内有没有因果律存在。如果有,那么心理学在这个限度内就是一门独立的 科学。意念的联想律,比方说照哈特利和边沁学说中所说的那样,是一个这 类的定律,但是代替了它的条件反射和习惯律基本上属于生理学,只有在引 伸的意义上才属于心理学,因为联想被认为是由于建立了连结大脑中一个中 心与另一个中心的通路而造成的。我们仍然可以用纯粹心理学的说法把意念 的联想述说出来,但是在这样述说下它就不是关于一定要发生的现象的定 律,而只是关于很可能发生的现象的定律。因此它不具备科学在因果律身上 希望找到的那种特性,或者至少是在量子论出现以前科学一直在因果律身上 希望找到的那种特性。
这些话对于心理分析也是适用的,心理分析的目的在于发现纯属心理方 面的因果律。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心理分析的定律宣称在某些一定外界条件下 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件。举例说,有个人患了独居恐惧症,心理分析会发现这 件或那件过去的经验是他得病的原因;但是许多人有过同样的经验却没有得 到同样的结果。所以,我们所谈的那种经验虽然可能是这种恐惧病的部分原 因,却不能是它的全部原因。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能从心理分析中找到任何 纯属心理方面的因果律的实例。
在上一章我们曾经作为一个可能性很大的假说提出过一种看法,即一切
身体行为在理论上都可以用物理学的说法解释明白,而无须研究与生理现象 同时发生的心理现象。我们应该看到这个假说并不能决定我们现在的问题。 如果 A 和 B 是大脑中发生的两个事件,并且如果 A 是产生 B 的原因,那么如
果 a 是与 A 同时发生的一个心理事件,b 是与 B 同时发生的一个心理事件, 结果就是 a 是产生 b 的原因,而这是一个纯属心理方面的因果律。事实上因 果律并不属于“A 是产生 B 的原因”这种简单形式,但是就因果律的真正形 式来说这个原则仍然不变。
虽然我们现在很难举出真正精确的心理的因果律的重要的实例,从常识 的观点来看却又似乎确实存在着这样的定律。如果你对一个人说他既是无赖 又是傻瓜,他一定会生气;如果你对你雇主说人们都拿他当骗子和吸血鬼, 他一定会请你到别处去找工作。广告和政治宣传对于信仰心理学提供了大量 的材料。人们对于小说或剧本中人物的行为是否“正确”的感觉是以还没有 明确表示出来的关于心理的因果关系的知识为基础的,在驾驭人上所需要的 精明也是这样。这些情况中所涉及的知识是先于科学的,但是如果没有科学 定律这种知识也就不能存在,而这些科学定律是能够通过充分研究而被发现 的。
我们有一些属于所说的这一类的真正的因果律,虽然直到目前它们涉及 的都是一些本身没有什么重大兴趣的问题。举残象为例。你盯着看一件鲜明 红色物体,然后闭上眼睛;你首先看见一个颜色逐渐变浅的红色物象,然后 看见一个绿色的物象,形状大体相同。这是一个完全根据从内省得来的证据 而成立的定律。让我们再举一个有名的幻觉:
图中两条横线是互相平行的,但是它们看起来却好象越往右越互相接
近。这又是一个完全靠从内省得来的证据而成立的定律。对于这两种情况我 们有生理学的说明,但是这些说明并不能使纯粹心理学的定律失效。
我的结论是:虽然有一些心理学的定律涉及到生理学的范围,但是另外
一些心理学的定律却不是这样。心理学是一门与物理学和生理学完全不同的 科学,心理学有一部分是在物理学和生理学的范围之外独立存在的。所有物 理学的与件都是心理学的与件,但是所有心理学的与件并不都是物理学的与 件;两者所共有的与件在这两门科学中可以作为不同推论的根据。作为与件 的一种来源内省是有效的,在相当大的范围内内省是可以由科学来控制的。 心理学有不小一部分虽然不具备数量上的准确性,却算得上真正的科 学。对于我们的空间知觉的分析和根据感觉基础建立起来的常识的空间概念 就是这样的例子。贝克莱的视觉学说已被体视镜证明是错误的,按照这个学 说一切东西看起来都是扁平的。我们幼童时期学会的去摸我们看见的地方的 过程可以用观察的方法来研究。意愿的控制也是一样:我们可以观察几个月 的幼儿高兴地学会随意转动脚趾,而不是被动地观望脚趾按照纯粹的反射运 动来蠕动。在你以后学会某种技能,例如骑自行车的时候,你可以看到自己 所经过的阶段:开始你要你的身体作出某些动作,希望它们引起你想让自行 车产生的动作,但是后来你就直接要自行车作出动作,你的身体需要作出的 动作会自动地随着发生。这一类经验对于我们理解意愿的心理学有很大的帮
助。
把感觉刺激与它们所造成的信念连系起来涉及到不少的心理学。我想到 的是当某些走动的有色斑点走进你的视野时,你就想到“有一只猫”这一类 的简单现象。很明显,猫以外的东西也可以引起同样的感觉刺激,在这种情
况下你的信念就是错误的。你可能看见映在镜中的一间屋子,而把它看成“真 实的”东西。通过研究这一类现象,我们就理解到很大一部分我们认为我们 知觉到的东西都是过去经验所造成的习惯。在我们生活中有很多预料,这些 预料照例只有在它们没有实现时才会被我们觉察到。假如你看见一匹马的半 个身子正绕过墙角走来;你可能不怎样注意到它,但是如果你发现剩下的半 个身子是牛而不是马,你就会感到几乎难以忍受的惊讶。然而我们却必须承 认这种现象从逻辑来说是可能的。
快乐、痛苦和欲望同习惯的养成之间的关联可以用实验的方法来研究。 巴甫洛夫是从不依靠内省方法的,他让一只狗站在两个门的前边,一个门上 画的是个椭圆,另一个门上画的是个圆。狗找对了门,它就可以得到饭吃; 如果找错了门,那么它就要换一下电击。在这样的刺激下,狗在几何学上取 得的进步快得惊人。巴甫洛夫把椭圆画得越来越接近圆,但是狗仍然能够正 确分辨得出,直到短轴与长轴之比缩小到 8:9,这时那只可怜的动物的神经 已经不能再支持了。这个实验对于学童和犯人的用处是显而易见的。
或者再让我们看一看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相信我们所相信的事情?从 前的哲学家们会说这是因为上帝赋纶我们一种天生的认识真理的能力。在十 九世纪初期,哲学家们会说这是因为我们衡量过证据之后才决定了我们的意 见。但是如果你问到一位现代的广告家或政治宣传家,他却会给你一个更合 乎科学和更加令人沮丧的答案。我们的信念一大部分建立在习惯、自满、自 利或经常重复的基础上面。广告家主要依靠最后一种,但是一位聪明的广告 家却把最后一种和前面三种巧妙地结合起来。那些控制宣传的人希望通过研 究信仰的心理学有一天能够使任何人相信任何一件事情。到了那个时候极权 主义国家将成为不可战胜的力量。
关于人类的知识我们可以提出两个问题:第一、我们知道什么?第二、
我们是怎样知道这些知识的?回答第一个问题的是科学,而科学所要作到的 是尽可能不带任何个人的因素和完全去掉人的成分。因此科学的宇宙概观自 然要从天文学和物理学开始,这两门科学研究的是大而普遍的对象;而罕见 的和看来对于事件 53 的进程没有什么影响的生命与精神在这个包括一切的 概观中就只能占一个比较次要的地位。但是对于我们的第二个问题——即我 们怎样得到我们的知识——心理学在各门科学中却最为重要。不仅从心理学 的观点来研究我们进行推理的过程是必要的,而且看来我们推理所依据的与 件在性质上也是属于心理学的;这就是说,它们是单独的个人的经验。我们 的世界所具有的表面的公共性一部分是由于我们的幻觉,一部分是从我们的 推理得到的;我们的知识的全部素材都是由各别人生活中的心理事件构成 的。因此,在这个领域内,心理学占有最高的地位。
第二部分 语言
第一章 语言的用途
语言也像呼吸、血液、性别和闪电等其它带有神秘性质的事物一样,从 人类能够记录思想开始,人们就一直用迷信的眼光来看待它。野蛮人害怕把 真名泄露给敌人,唯恐敌人借以施展邪术。奥里金告诉我们,异教的巫师用 圣名耶和华比用宙斯·奥西里斯或婆罗门等名字收到的法力更大。习见反而 使我们看不出“不可妄称你神的名”这句诫言对于语言的重视。人们用迷信 的眼光看待语言的习惯还没有完全消失。英文圣经中约翰福音里说:“太初 有言”,在读到一些逻辑实证主义者的著作时我不禁想到这句误译却代表了 他们的看法。
由于哲学家都是读书和谈理论的人,他们对于语言的兴趣主要是把它当 作一种作出叙述和传达知识的工具,但这只是它的许多功用之一,也许并不 是它的最原始的功用。对于一个上士来说,语言的功用是什么?一方面是发 号施令的语言,目的在于让很多听到的人同时作出同样的身体动作;另一方 面是骂人的语言,目的在于让那些没有作出预期的身体动作的人难堪。除了 附带的效果外,这两种情况都不是用文字来叙述事实或传达知识。
语言可以用来表示感情,或者用来影响别人的行为。这些功用不管哪一
种都可以用先于语言的方法来完成,虽然完成得差一些。动物发出痛苦的尖 叫,不会说话的婴孩可以用种种不同的哭声和笑声来表达愤怒、难受、愿望、 快乐以及所有各种情感。守羊犬对羊群发出命令所用的手段与牧羊人对犬发 出命令所用的手段几乎难以区别。这类声音与语言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界 线。如果牙科医生让你感到疼痛,你可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这并不 能算是语言。但是如果他说,“告诉我是不是感到疼痛,”而你这时作出同 样的声音,那么这种声音就成了语言,并且还是那种旨在传达知识的语言。 这个例子说明了一件事实,那就是在语言方面和在其它方面一样,从动物的 行为到最严格的科学家的行为,从先于语言的声音到字典学家的用得很讲究 的词句,中间的过渡是逐渐的和连续的。
我将把表示感情的声音叫作“感叹”。在动物发出的声音中已经可以区
别开命令和感叹。在母鸡对着她孵出的一窝小鸡咯咯叫的时候,她是在发出 命令,但是在她受惊而发出粗厉的声音时,她却是在表达感情。但是象我们 从你在牙科医生那里发出呻吟所看到的那样,一声感叹可以传达知识,局外 的观察者却看不出这是出于有意还是出于无意。爱群居的动物在发现食物后 发出容易辨别的声音,同类的动物闻声而至,但是我们却不知道这些声音只 是表示快乐还是有意要说“这里有食物”。
如果一个动物由于本身的构造使得某种外界条件在它身上产生某种感 情,某种感情又产生某种声音,那么这种声音对于一个适当的观察者就传达 了两件知识:第一,这个动物有某种感情,第二,有某种外界条件存在。动 物发出的声音是大家都听得见的,外界条件也可能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举例 说,如果动物是海鸥,外界条件就是一大群鱼。动物的叫声可能是直接对其 它同类动物而发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将要说,它们“理解”它的叫声。但 这是假定在听到叫声和对于声音做出的身体反应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理的” 媒介,而除去在反应推迟的情况外,我们并没有真正理由假定任何这样的媒
介的存在。语言一大部分的重要性是和推迟的反应有关的,但是我现在还不 预备谈论这个题目。
语言有表达和传达两种功用。语言的最原始的形式和某些其它种类的行 为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一个人可以用叹气,或者说一声“哎呀!”或“我真 倒霉!”来表达他的悲伤的心情。他可以用手去指或者说声“看”来传达他 的意思。表达和传达并不一定是各自分开的;如果你因为看见了鬼而说“看”, 那么你可能用一种表达恐惧心情的声调来讲它。这个说法不仅适用于语言的 初级形式;在诗和特别是歌曲中,感情和知识是用同样的手段来表达的。我 们可以把音乐看作是一种感情脱离知识的语言,而电话簿却只告诉人知识而 不表达感情。但是日常语言通常都有这两种因素。
传达不限于告诉人知识;命令与疑问必须包括在内。有时两者几乎不能 分开;如果你同小孩走路时说“那边有个水坑,”这里面就包含着“不要走 进去”的命令。告诉别人知识,可能只是因为你对这种知识感到兴趣,否则 就可能是用来影响别人的行为。如果你刚看见马路上发生的一次事故,你会 因为你一直想着这件事而愿意把它告诉你的朋友;但是如果你对小孩说六乘 七等于四十二,那么你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影响他的(文字的)行为。
语言有两种互相关联的优点:第一,它是社会性质的,第二,它对“思 想”提供了共同的表达方式,这些思想如果没有语言恐怕永远没有别人知道。 如果没有语言或者某种先于语言而近似语言的东西,我们对于环境的知识就 会局限于我们自己感官所告诉我们的知识,加上那些我们天生的身体构造赋 给我们的推理方法;但是有了语言的帮助我们就能知道别人所说的话,还能 说出在感觉上已不属于现在而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东西。如果我们看见或听到 某种未被同伴看见或听到的事物,我们常常可以用单词“看”或“听”,或 者通过手势来让他知道这件事。但是如果我们在前半小时看见一只狐狸,那 么没有语言就不可能使别人知道这件事实。这是由于“狐狸”这个词同样适 用于表达看见的狐狸或是记忆中的狐狸这件事实所决定的,所以我们通过发 出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把本身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忆表示出来。如果没有语 言,那么可以传达给别人的东西就只有大家具有相同感觉的那一部分生活, 而且这一部分生活也只能传达给那些由于环境条件而能共有这些感觉的人。 我们将看到语言的用处依靠为大家所共有的和只属于个人的经验之间的 区别,这种区别在研究物理学的经验基础上是很重要的。这种区别一部分依 靠生理学,一部分依靠声波和光量子的继续存在,这种继续存在使得说、写 两种语言形式成为可能。所以语言要依靠物理学,而且如果没有大体可以各 自分开的因果连锁语言也就不能存在,我们还将看到靠着这些因果连锁才可 能有物理学的知识;因为大家对可以感觉的物体的共同感觉只是大体相同, 所以从社会方面来说,用来表示这些物体的语言免不了有不够准确的地方。 我用不着说我并不是在主张语言的存在需要物理学的知识。我们说的是,如 果物理世界没有它事实上具有的某些特点,那就不可能有语言存在,并且语 言的理论在某些点上要依靠对于物理世界的知识。语言是把我们自己的经验 加上外形并使之为大家共晓的一种工具。一只狗是不能讲它的自传的;不管 它吠得怎样动听,它也不能告诉你它的父母是贫而正直的。一个人可以作到 这点,他是通过把“思想”和大家共同的感觉相互关联起来而作到这点的。 语言的功用不仅是表达思想,它还使一些没有语言就不能存在的思想成 为可能。有人主张过没有语言就没有思想,可是我却不同意这种看法;我认
为没有语言也可能有思想,甚至还可能有真伪的信念。但是不管这些问题怎 样,我们却不能否认一切比较复杂的思想都需要字词。在某种意义上讲,我 可能知道我有五个手指,却不认识“五”这个词,但是除非我学会了算术的 语言我就不会知道伦敦约有八百万人口,我也不能有与“圆的周长与直径之 比约为 3.14159”这句话所说的意思非常接近的思想。语言一旦开始发生就 获得一种独立性:特别在数学上,我们知道一个句子肯定某种关系为真,但 是它所肯定的那种关系却复杂到连头脑最好的人也不能直接领悟。让我们先 看一看在这类情况下心理方面所发生的情况。
在数学上我们从我们相信自己能够理解的比较简单的句子出发,根据我 们相信自己也能理解的推理的法则,一步一步建立起越来越复杂的符号命 题,只要我们起始的假定正确,那么这些句子就一定正确,不管它们的意义 是什么。通常我们不必知道它们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我们把它们的“意 义”当作在一位具有超人能力的数学天才的头脑中可能发生的一种思想的 话。但是另外还有一种“意义”,实用主义和工具主义就是根据这种意义产 生的。按照那些对于“意义”采取这种看法的人的说法,一个复杂的数学句 子的作用在于供给我们具体处理某几种实际情况的法则。拿上面那个关于圆 的周长与直径之比的句子作例。假如你是个酿酒家,需要为啤酒桶装配直径 为定长的铁箍,这个句子就会给你一个法则,你可以用它算出你需要多少材 料。这个法则对于小数点每一位都可能有一个新的句子,所以我们从来没有 把这个法则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它的意义的必要。除了在最关键性场合以 外,语言的独立性能使你抛掉这些冗长的解释过程。
语言还有其它两种很重要的用途;它能让我们使用符号来处理与外面世
界的关系,这些符号要(1)在时间上具有一定程度的永久性,(2)在空间 内具有很大程度的分立性。这两种优点在写的文章里比说的语言里更为明显 突出,但是在说的语言里并非完全没有这两种优点。假如你有一位名叫琼斯 的朋友。把他当作一个物体来看,他的界限有些模糊不定,一方面因为他在 不断失去和得到电子,另一方面又因为既然电子是能的分布,所以它不能在 离中心老远的地方突然消失。因此琼斯先生的表面带有一种虚无飘渺、令人 捉摸不定的性质,而你是不愿把这种性质和你那位看来似乎结实的朋友联系 在一起的。要想证明琼斯先生是个难以确定他的界限的人,并不需要我们深 究理论物理学中最细微的地方。当他正剪脚指甲的时候,在一段短而有限的 时间内,很难确定正在剪下 62 的指甲是否仍属于他。当他吃羊排的时候,从 什么时刻起羊排就变成他的一部分呢?当他呼出二氧化碳的时候,在未出他 的鼻孔以前,二氧化碳是不是他的一部分?即使我们对这个问题作出肯定的 答复,在一段有限的时间内,我们仍然不易确定某些分子已经出了还是未出 他的鼻孔。在这些以及其它方面,我们不易确定什么属于琼斯和什么不属于 琼斯。关于空间的模糊不定的性质就说到这里为止。
关于时间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对于“你在看什么?”这个问题,你可 能回答一声“琼斯先生”,尽管你看到的有时是他的正面,有时是他的侧面, 有时又是他的后背,尽管有时他可能在赛跑,有时他也可能在安乐椅上打瞌 睡。另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在想什么?”对此你也可能回答一声“琼 斯先生”,尽管在不同的场合你心中真正想到的可能非常不同:你想到的也 许是婴几时期的琼斯先生,或是琼斯先生因为早餐晚了而在发脾气,或是琼 斯先生正接到将要授给他爵士称号的消息。在这些不同的场合下,你所经验
的事情是很不相同的,但是为了许多实用的目的还是把它们看成具有一个共 同的对象比较方便,我们假定这个共同的对象就是“琼斯先生”这个名字的 意义。这个名字,特别是印在纸上以后,虽然不能完全避免一切物体所具有 的不确定性和短暂性。却比琼斯先生的不确定性和短暂性要少得多。印在纸 上的“琼斯先生”这几个字的两个实例之间比起(例如)琼斯先生跑步的姿 态和记忆中的婴儿时期的琼斯先生之间相似的程度要大得多。每个实例在印 出以后所发生的变化比琼斯先生所发生的变化要慢得多:每个实例不吃饭, 不呼吸,也不修剪指甲。因此名字能够使我们把琼斯先生看成一个单独的看 来好象具有永久性的实体,这比没有名字时要容易得多,而尽管这个看来好 象具有永久性的实年不是真实的,在日常生活中对于我们却很方便。
从上面关于琼斯先生的讨论看来,语言虽然是一个有用甚至是不可缺少 的工具,却也是一个危险的工具,因为语言是从暗示物体具有一种确定、分 立和看来好象具有永久的性质而开始的,但是物理学却似乎表明物体并不具 备这些性质。因此哲学家就面对着使用语言来消除语言所暗示的错误信念的 困难任务。有些哲学家 63 为了逃避这个任务所涉及的那些问题和各种不能确 定以及错综复杂的情况,他们愿意把语言看成一个独立的领域,打算忘掉语 言的目的是和事实发生关系,便于我们应付环境。在一定限度内,这样一种 处理方法有很大的好处:如果逻辑学家和数学家一直想着符号的意义应该是 某种事物,那么逻辑和数学将不会取得它们这样高的成就。“为艺术而艺术” 是一句在逻辑上和绘画上具有同样合理范围的格言(虽然在以上两种情况这 句话都不是全部真理)。歌唱可能起初只是求爱当中的一个举动,它在生物 学上的功用是促进性的交配;但是这件事实(如果它是事实的话)并不能帮 助作曲家作出好的音乐来。如果你想在饭馆叫一顿饭,那么语言是有用的, 但是这件事实对于纯粹数学家同样一点也不重要。
然而哲学家一定要追求真理,即使让美受到损害也在所不惜,在研究语
言时他一定不要让数学的诱人的歌声把自己迷惑住。语言在开始的阶段是平 凡而实用的,它使用一些不够仔细的大概说法,最初这里面并没有什么美, 所包含的真理也很有限。以后语言所得到的加工在动机上往往只着眼于审美 而不是科学方面,但是在我们正要开始进行的这项研究中,不管怎样困难我 们也要毫不留情地把审美的动机完全抛掉。
第二章 实指的定义
我们可以把“实指的定义”定义为任何一种“人们无须借其它的字而学 会理解一个字的意义的方法”。假如你乘船在诺曼第海岸遇险,而你又不懂 法语;你走进一家田舍,看见桌上放的面包,因为饿极了,你用一种表示询 问的手势指着它。如果那位农民说声 64“pain”①,那么你至少临时作出一 个结论:法语里的“面包”就是这个字;如果你指的是其它种类的食物,你 就不会再听到这个字,这就使你更加确信你的结论。这时你就通过“实指的 定义”而学会了理解一个字的意义。很明显,如果你不懂法语,你的教师也 不懂英语,那么在开头几课你就只能靠这种方法来学,因为你没有任何一种 语言作为传达手段。
一个不懂任何语言的学习者比起一个已经掌握了自己的语言的人更能说 明通过实指的定义来学习的方法。成人知道字词的存在,自然会想到法国人 对于面包有一种说法。他的认识方式是:“‘pain’的意义是‘面包’”。 固然你乘船遇险,由于看到真的面包而获得了这项知识,但是如果你当时身 上带着一本字典,那么那块真的面包对于认识这个字就不是必要的了。掌握 一种外国语言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只是通过翻译来理解它,到了第二阶段 你才能用外国语言来“思想”。在第一阶段你知道“pain”的意义是“面包”, 在第二阶段你就知道这个字的意义是面包。还不懂得语言的婴儿必须从第二 阶段开始学习。他的成功足以说明婴儿智力方面所具有的能力。
懂得一种语言有被动的和主动的两个方面:听懂你所听到的话是被动的
一方面,能够自己说出来是主动的一方面。在一定程度上狗具有前一种能力, 而小孩通常也是先具有前一种能力,经过一段时期才获得后一种能力的。懂 得一种语言并不是说对于这种语言里的字的意义能够作出清楚明白的说明; 懂得一种语言是说听到这些字时产生适当的效果,而使用它们时也有适当的 原因。我在旅行的时候,有时看见过两个人发生争吵,我不懂他们说的语言, 所以很难不让你感到他们的激动愚蠢可笑。但是大概是第一个人骂第二个人 是私生子,而第二个人回骂第一个人的妻子与人私通。如果我懂得他们所说 的语言,那么这些侮辱性言词的效果和回骂的话的原因就会明显地看出来。 象这个例子所说明的那样,如果一个人听到某些声音就产生某些效果,而发 出这些声音时又具有某些原因,那么这个人就算懂得这一种语言。在婴儿身
上开 65 始建立起这些因果律的方法正是实指的定义的方法。
最早阶段的实指的定义需要某些一定的条件。环境中一定要有一种引人 注意、明显易见,在情绪上引起人的兴趣和(一般说来)经常重视的特点, 并且成年人一定要在婴儿注意它的时候经常说出这一特点的名称。这自然会 有弄错的危险。比方说小孩的瓶子里有牛奶。你可以每次说“牛奶”或“瓶 子”。在前一种情况下,小孩会把“牛奶”当作表示一瓶水的适当的字;在 后一种情况下,小孩可能把“瓶子”当作表示一杯牛奶的适当的字。为了避 免这一类错误,你在理论上就应该使用穆勒的归纳法规,记住归纳法是一种 身体上的习惯,把它叫作一种逻辑方法只不过是由于大家的好意罢了。你不 要单说“牛奶”或者“瓶子”,而应该说“一瓶牛奶”;然后你应该在适当 的场合说“一杯牛奶”和“一瓶水”。通过穆勒法规的应用,婴几如果能活
① 法语“面包”。——译者
下去,他早晚将学会怎样正确说话。但是我并不是在讲实际的教学方法;我 只是在举实例说明一种理论。
实指的定义的被动的部分不过是我们所熟知的联想作用或条件反射。如 果某种一定的刺激 A 在小孩身上引起某种一定的反应 R,并且经常和 B,这个 词一起被经验到,那么早晚 B 会产生反应 R 或它的一部分。只要一发生这种 情况,B 这个词对于小孩立刻就有了一种“意义”:它的“意义”就是 A。这 种意义可能不完全合乎成人的意图;成人的意图可能是“瓶子”,而小孩却 可能把这个词理解成了牛奶。但是这并不能阻止小孩掌握一个有意义的词; 这只能说明小孩的语言还不是正确的英语。
遇到经验产生强烈的情绪时,那就不一定有重复经验的必要。如果一个 小孩在他已经学会懂得“牛奶”以后,吃到一口热得烫嘴的牛奶,你说一声 “热”,从此他就会牢固地记住这个词的意义。但是遇到经验不引起人们的 兴趣时,那就可能有把经验重复若干次的必要。
语言学习的主动部分需要其它一些能力,但是这些能力从哲学上 看比较不大重要。狗因为从身体构造上就不能发出正确的语音,所以它们不 能学习人的语言。鹦鹉虽然能发出大体正确的语音,却似乎又不能具备正确 的联想,所以它们说的字并没有任何意义。同高级动物的幼子一样,婴儿有 一种模仿与自己同类的成人的冲动,因而要设法发出他们所听到的声音。有 的时候他们也可能象鹦鹉那样重复人的声音,只是到了后来才发现这些声音 的“意义”。在这种情况下,直到声音对于小孩有了意义以后,我们才能把 声音当作字来看待。有意义的声音也就是字的存在对于每个小孩来说都是一 个发现。对于小孩来说,学会说出字来是一种快乐,主要因为这样他可以把 他的愿望比用哭或作手势更明确地传达给别人。正是这种快乐才使得婴儿通 过智力劳动和肌肉练习达到学会说话的目的。
虽然不是普遍这样,一般说来,重复实指的定义是必要的,因为实指的
定义就在于养成一种习惯,而习惯通常是逐渐养成的。例外的情况有俗语所 说的“上当只一次”和“挨过烫的孩子怕火”等。除了这一类带有不平常的 感情色彩的事例以外,那些具有实指的定义的字指的都是环境中经常重现的 一些特点,例如家庭中的成员、食物、玩具、喜爱的动物等等。这就涉及到 识别或是某种与识别差不多的过程。尽管在不同的场合下,一个孩子的母亲 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同,(在他开始思维时)孩子总是把她当作同一个人,并 且对于使用同一个名字表示她的各次不同的出现不感到有什么困难。从语言 的开始起或者不如说从对于语言加以思考开始起,语言就体现出相信多少带 有永久性的人和事物的存在的信念。或许这就是不管哪种哲学都难于抛掉实 体观念的主要原因。如果你告诉一个孩子说他的母亲是一系列由相似和因果 关系联系起来的感觉印象,其中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等同关系,并且你竟然 奇迹般地能够让他懂得你所说的话的意思,那么他会把你当成疯子并感到十 分气愤。因此这个叫作“识别”的过程是个需要加以研究的过程。
作为一种生理上或心理上的现象来看,识别可能符合也可能不符合 客观实际。如果我们把两个孪生兄弟当中一个当成了另外一个,那么我们的 识别就日常生活的意义来说就不符合客观实际;但是即使它从常识的观点看 是正确的,在形而上学的意义上也可能是导致错误结论的东西。在某甲两次 出现当中到底有没有等同的东西,并且如果有那又是什么,这是一个深奥而 又困难的问题,我将在讲专有名称时一起来谈它。现在我只想把识别作为一
个实际发生的过程来看,而不涉及它的解释。 这个过程发展的第一阶段是一种学得的反应随着刺激的重复而重复出
现。它一定是一种学得的反应,因为识别必然是从一种过程中成长出来的, 这种过程包含着某种对于一定刺激的第一次反应中所没有,而在以后反应中 存在的东西。比方说,你给小孩一杯放有苦药的牛奶;第一次他喝下带药的 牛奶时,露出难受的表情,但是第二次他就闭口不喝牛奶了。这件事从主观 方面来看有些象识别的过程,即使在第二次他错误地认为牛奶里有药。很明 显,这种过程可能完全属于生理方面,并且只涉及刺激与反应的相似而不是 相同。我们可以把通过实指的定义来学习认字的方法完全放进这个原始阶段 里来。儿童的世界包括许多相似的刺激,对于这些刺激他学会了用相似的声 音作出反应,也就是用构成“牛奶”这个词的各个实例的声音作出反应;这 个世界也包括另外一组相似的刺激,对于这些刺激他学会了用构成“母亲” 这个词的各个实例来作出反应。在这里并没有一点涉及到儿童的信念或情绪 的问题。只是由于以后的回想,现在已经成了哲学家的小孩子才认为有同一 个词“母亲”和同一个人母亲存在。我认为在哲学上这个开始的第一步就是 错误的。我认为“母亲”这个词不是一个单独存在的实体,而是一类相似的 声音;母亲本人也不是一个单独存在的实体,而是一类由因果律联系起来的 现象。这些纯理论的探讨对于实指的定义这种方法并没有什么重要关系,这 种方法所需要的只是通向一般叫作识别的那条道路上最初一个阶段,也就是 对于相似的刺激作出相似的反应。
识别过程中的这个原始形式在分析记忆和说明观念与印象的 68 相似上
(借用休谟的说法)是很重要的。如果我想起了一次过去发生的事件,我是 不能让这个事件本身再一次出现的,尽管我能够使一次与它相似的事件发 生。但是我又怎么知道新发生的事件与过去发生的事件相似呢?从主观方面 看,我只能通过观念与印象的比较来知道;我对于过去发生的事件有一个观 念,对于目前发生的事件有一个印象,而我觉察到它们的相似。但是这样作 还是不够的,因为它没有能够证明我对于过去的事件的观念和事件发生时我 对于过去的事件的印象是相似的。事实上这一点是不能证明的,在某种意义 上说这一点也是认识的许多前提之一。但是人们虽然对它不能严格加以证 明,人们却可以用各种方法来证实它的可信。你可以在某甲在场的时候对他 加以描述,还可以把你的描述用录音机记录下来。你以后可以凭记忆对他加 以描述,并把你新作的描述和录音进行比较。如果它们之间很相似,那么我 们就可以说你的记忆是正确的。
这个例证建立在一件在这个问题上具有根本重要性的事实上,那就是我 们对于观念和作为观念原型的印象使用了相同的字。这一点说明了通过实物 靠单独一次感觉到的现象学会一个字的可能。我见过一次狄斯拉利,并且只 见过一次,别人在当时告诉我说:“这是狄齐”。从此我经常想到这件事, 而“狄齐”这个名字就成了对这件事的回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就使得 人们有可能通过观念(照休谟所说的意义)而养成一种习惯,尽管印象是永 远不能重复的。很明显,观念和印象在许多方面都不相同,但是观念与其原 型之间的相似却由于它们引起相同的字而得到了保证。“你在看什么?”和 “你在想什么?”这两个问题在不同场合下可以得到相同的回答。
让我们看一下通常借实指的定义学会的不同种类的词。我想要说的是语 法上词类说的逻辑形式。
我们已经有机会对专有名称作了初步的研究。目前我不想去讲它们,因 为它们将是另外一章所要研究的题目。
往下就是种属的名称:男人、女人、猫、狗等等。一个这样的 69 种属由 许多单独的个体组成,这些个体彼此具有可以识别出来的相似的程度。任达 尔文以前的生物学中,“种属”是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上帝为每个种属创造 一对个体,并且不同种属不能杂交,或者即使在特殊情况下象马和驴那样能 够杂交,它们的后代也没有繁殖的能力。属、科、目等构成了复杂的等级。 这种分类法过去和现在在生物学中都是很方便的,它被经院派学者推广到其 它领域里去,并且由于形成了认为某些分类方法比其它分类方法更为正确的 看法而阻碍了逻辑的发展。至于实指的定义,不同的经验会产生不同的结果。 大多数儿童通过这种方法学会认识各种狗——守羊犬、圣伯纳犬、獚鬈毛犬 等等,而另外一些和狗很少打交道的儿童也可能先在书上遇到这些词。没有 一个儿童是通过实指的定义学会“四足兽”这个词的,更不用说意义包括牡 蛎和蝛在内的“动物”这个词了。儿童多半是通过实指的定义学会“蚂蚁”、 “蜜蜂”和“甲虫”这些词的,也许“昆虫”这个词也是这样学来的,但是 如果这样,他就会错误地把蜘蛛也包括到昆虫里去,直到他改正过来为止。 像“牛奶”、“面包”、“木料”这些初看不是由个体组成的集合的物 质名称,在它们表示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事物时常常是通过实指的定义被学会 的。原子说是想把这类事物与前一类等同起来而作的一种努力,所以拿牛奶 来说,它就是乳质的个体(分子)的集合,正象人类是男人、女人和孩子的 集合一样。但是不合科学的理解却不能把这些物质名称纳入由单独的个体组
成的种属里去。
再往下就是性质的名称——红、蓝、硬、软、热、冷等等。这里面有许 多名称是通过实指的定义被人学会的,但是有一些比较不常见的性质名称, 例如银朱色,却可以根据它们之间的相似和差别来加以描述。
某些关系的名称,例如“上”、“下”、“左”、“右”、“以前”、
“以后”,通常是通过实指的定义被人学会的。象“快”和“慢”这类词也 是这样。
有一些我把它们叫作“自我中心”的词,这些词的意义根据说话人和他
所占的时间和空间的位置而有所不同。这里面的简单的词是通过实指的定义 被人学会的,例如“我”、“你”、“这里”、“现在”。这些词所引起的 问题我们将在以后一章里讨论。 到现在我所讨论过的词都属于公共 世界的范围。一位观察家可以看出在什么时候公共环境中的某一特点吸引住 了儿童的注意,并在当时说出这个特点的名称。但是关于象胃痛、痛苦或记 忆这些属于个人的经验又是怎样的情况呢?有些表示各种个人经验的词确实 是通过实指的定义被人学会的。这是因为儿童在行为上表现出了他的感觉: 例如在痛苦与眼泪之间就有着一种相互关联。
什么词可以通过实指的定义来学会并没有确定的界限。“十字形”、“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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