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宗教改革运动和反宗教改革运动
宗教改革运动和反宗教改革运动,同样都代表文明较低的民族对意大利 的精神统治的反抗。就宗教改革运动来说,这反抗也是政治性的、神学上的 反抗:教皇的威信被否定,他原来凭“天国钥匙权”获得的那份贡赋不再缴 纳。就反宗教改革运动来说,只有对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精神自由、道德 自由的反抗;教皇的权力未被削弱,倒有所增强,不过同时也明确了他的威 信与鲍吉亚家和梅狄奇家的散漫放纵水火难容。粗略讲来,宗教改革是德意 志的运动,反宗教改革是西班牙的运动;历次宗教战争同时就是西班牙和它 的敌国之间的战争,这在年代上是与西班牙国势达到顶峰的时期相一致的。 北方民族的民情舆论对待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态度,在当时的这句英
国谚语里有所说明: 一个意大利化的英国人 就是魔鬼化身。
我们会想起,莎士比亚剧本中的棍徒恶汉有多少个是意大利人。亚哥① 或许是最著名的例子了,但更富于典型性的实例是《辛白林》(Cymbeline) 里的亚其莫,他把正在意大利游历的那位品德高洁的布利吞人②引上迷路,又 来到英国对真诚无猜的土著耍弄阴谋诡计。在道德上对意大利人的愤懑,和 宗教改革运动有密切关系。不幸,这种愤懑还牵连着在思想认识上否认意大 利人对文明所作的贡献。
宗教改革运动和反宗教改革运动的三杰是路德、加尔文和罗耀拉。在思
想认识上,所有这三人和紧在他们以前的意大利人比起来,或者和埃拉斯摩 与莫尔一类的人比起来,他们的哲学观是中古式的。按哲学讲,宗教改革开 始以后的一个世纪是个不毛的世纪。路德和加尔文又返回圣奥古斯丁,不过 只保存他的教义中讲灵魂与神的关系那一部分,不保留关于教会的部分。他 们的神学是一种削弱教会权力的神学。炼狱中的亡者灵魂能靠弥撒祭拯救出 来,他们废弃了炼狱。教皇收入有一大部分仰赖免罪说,他们否定这一说。 根据豫定说,把死后灵魂的宿命讲得与祭司的举措完全无关。这种种革新虽 然在对教皇的斗争上起了助力,却阻碍各新教教会在新教国家做到像旧教教 会在旧教国家那样有势力。新教牧师(至少在起初)也和旧教神学家一样偏 狂执拗,但是他们的势力较小,所以为害也较少。
几乎从刚一开始,新教徒中间关于国家在宗教事务中的权限问题就有了
分歧。不管哪国君主,只要他奉新教,路德就愿意承认他是本国的宗教首脑。 在英国,亨利八世和伊丽莎白一世极力坚持自己有这方面的权力;德意志、 斯堪的纳维亚以及(叛离西班牙后的)荷兰的新教君主们,也都采取同样态 度。这加速了既有的王权扩张趋势。
但是对宗教改革的个人主义各方面认真看待的新教徒们,不愿意屈从教 皇,也同样不甘心顺服国王。德意志的再洗礼派①被镇压下去了,但是这派的
① 亚哥(Iago)是莎士比亚的悲剧《奥赛罗》中的一个阴险恶汉。他是奥赛罗将军的旗官;施诡计勾动奥赛
罗怀疑妻子黛丝德梦娜不贞,把她杀死。——译者
② 布利吞人(Briton)是古代英国南部的原住民。——译者
① 十六世纪时兴起的新教一派。它认为幼年无意志时所受洗礼无效,到成年必须再受洗礼。在政治上这派 主张政教分离。——译者
教义传播到荷兰和英国。克伦威尔与长期国会的争斗有许多方面;在神学方 面,这争斗一部分是国家在宗教事务中应有裁决权这个意见的反对者与赞同 者之间的争斗。逐渐,由于宗教战争闹得人疲惫倦怠,宗教宽容信念滋长起 来,这信念是发展成为十八、十九世纪自由主义的那派运动的一个源泉。
新教徒的成功最初一日千里,主要因罗耀拉创立耶稣会才受了挫折。罗 耀拉原先当过军人,他的教团是照军队榜样建立的;对总会长必须无条件服 从,每一个耶稣会员应当认为自己正从事对异端的战斗。早在土伦特宗教会 议时,耶稣会人就开始有声势。他们有纪律、精明强干、彻底献身于事业、 善于宣传。他们的神学正是新教神学的反面;他们否定圣奥古斯丁的教义中 为新教徒所强调的那些成分。他们信自由意志,反对豫定说。得救不是仅仗 信仰做到的,而靠信仰和功德双方面。耶稣会人凭布道热忱,特别在远东博 得了威信。他们作听神工②的神父受到欢迎,因为(假使巴斯卡尔③的话可信) 他们除对异端外,比别种教士宽厚慈悲。他们倾注全力办教育,因而牢牢把 握住青年人的心。他们所施的教育在不夹缠着神学的时候,总是无可他求的 良好教育。后文要讲,他们传授给笛卡尔的大量数学知识是他在别处学不到 的。在政治上,他们是团结而有纪律的单一整体,不避危险,不辞劳苦;他 们敦促旧教君主进行残酷迫害,尾随着胜利者西班牙军的战尘,甚至在享有 了将近一个世纪思想自由的意大利,再树立起异端审判所的恐怖气氛。
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在知识界中的后果,起初纯是不良的,但是终局
却是有益的。通过三十年战争,人人深信无论新教徒或旧教徒,哪一方也不 能获全胜;统一教义这个中世纪的愿望必须放弃,这于是扩大了甚至在种种 根本问题上人的独立思考的自由。不同国家的宗教信条各异,因此便有可能 靠侨居外国逃脱迫害。有才能的人由于厌恶神学中的争斗,越来越把注意力 转到现世学问,特别转到数学和自然科学上。一部分由于这些原因,虽然路 德兴起后的十六世纪在哲学上是个不毛时期,十七世纪却拥有最伟大人物的 名字,标示出希腊时代以来最可注目的进展。这进展由科学开端,下一章就 来讨论。
② 天主教神父在“神工阁子”中听教徒自述罪叫“办神工”。——译者
③ 巴斯卡尔(BlaisePascal,1623—62),法国科学家,宗教哲学家。他对物理学和数学多有贡献。在神学 上,巴斯卡尔实际是反耶稣会的。1656 年冉森派的阿尔诺受到耶稣会攻击,他匿名陆续发表了十八篇《致 外乡人书》(1656—57),严厉批判耶稣会的神学和道德,为阿尔诺辩护。所谓“他们除对异端而外,比 别种教士宽厚慈悲”,无非是反讥耶稣会人对待异端残酷无情。——译者
第六章 科学的兴盛
近代世界与先前各世纪的区别,几乎每一点都能归源于科学,科学在十 七世纪收到了极奇伟壮丽的成功。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虽然不是中古光景, 可是也没有近代气象;倒比较类似希腊的全盛年代。十六世纪耽溺在神学里 面,中古风比马基雅弗利的世界还重。按思想见解讲,近代从十七世纪开始。 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人,没一个会让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感觉不可解;路 德会吓坏托马斯·阿奎那,但是阿奎那要理解路德总不是难事。论十七世纪, 那就不同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阿奎那和奥卡姆,对牛顿会根本摸不着 头脑。
科学带来的新概念对近代哲学发生了深刻的影响。笛卡尔在某个意义上 可说是近代哲学的始祖,他本人就是十七世纪科学的一个创造者。为了能够 理解近代哲学发源时期的精神气氛,必须先就天文学和物理学的方法与成果 谈一谈。
在创立科学方面,有四个不同凡响的伟人,即哥白尼、开普勒、伽利略 和牛顿。其中哥白尼是属于十六世纪的人,不过他在生前并没有什么威望。 哥白尼(1473—1543)是一位波兰教士,抱着真纯无瑕的正统信仰。他 在年轻的时候旅居意大利,接受了一些文艺复兴气氛的熏陶。1500 年,他在 罗马获得数学讲师或教授的职位,但是 1503 年就回故国,作弗劳恩堡大教堂 的僧侣会员。他的时光有一大部分好像花在抗击德意志人和改革币制上面, 但是他利用余暇致力于天文学。他很早就已经相信太阳处在宇宙中央,而地 球则作双重运动,即每日间的自转和一年一度的绕日回转。尽管他也让大家 知道他个人的意见,但由于害怕教会的谴责,他迟迟没有公开发表。他的主 要著作《天体回转论》(De Revolutionibus OrbiumCoelestium)是在他逝 世那年(1543)出版的,附有他的朋友奥羡德写的一篇序,序里讲太阳中心 说无非是当作一个假说提出来的。哥白尼对这点声明究竟有几分认可固然不 确实知道,但他自己在书的正文中也作了一些类似的声明,①所以这问题不大 关紧要。这 本书题献给教皇,在伽利略时代以前逃过了天主教会的正式断罪。 哥白尼生存时代的教会,和土伦特宗教会议、耶稣会人以及复活的异端审判
所发挥出作用后的教会相比,算是比较宽大的。
哥白尼的著作的气氛并不是近代气氛,也许倒不如说它是一种毕达哥拉 斯哲学的气氛。一切天体运动必是等速圆周运动,这在他认为是公理;而且 他也像希腊人一样,听任自己为审美上的动机所左右。在他的体系中仍旧有 “周转圆”,只不过其中心是太阳,或说得确切一点,邻近太阳。太阳不恰 在中央,这件事破坏了他的学说的单纯性。哥白尼虽然对毕达哥拉斯的理论 有耳闻,他似乎并不知道亚里士达克的太阳中心说,但是他的理论当中没有 丝毫东西是希腊的天文学家所不可能想到的。他的成就的重要处在于将地球 撵下了几何学位置独尊的宝座。从长远说,这一来基督教神学中赋予人类在 宇宙间的重要地位便难以归到人身上了。但是他的学说所产生的这种后果, 哥白尼是不会承认的;他的正统信仰很真诚,他反对认为他的学说与圣经抵 触的看法。
哥白尼理论中有一些真正的困难。最大的困难是见不到恒星视差。假定
① 见《哥白尼论著三篇》(Three Copernican Treatises ),Edward Rosen 英译本芝加哥,1939。
位于轨道上任意一点的地球,和半年后的地球所在点距离一亿八千六百万英 里,这应当使恒星的外观位置产生变动,正比如海面上的船只,从海岸某一 点看来在正北的,从另一点看必不会在正北。当时未观测到视差现象,哥白 尼下了一个正确推断:恒星一定比太阳遥远得多。直到十九世纪,测量技术 才精密到能够观测恒星视差,而且那时候也只有少数最近的星可以观测。
关于落体,又生出另一个困难。假若地球自西往东转动不停,从高处掉 落下来的物体不应当落在起始点的正下方一点,而该落在稍偏西一点才对, 因为在下落时间内,地球要转过一段距离。这个问题由伽利略的惯性定律找 到解答,但是在哥白尼的时代,任何答案还拿不出来。
有一本 E.A.柏特(Burtt)写的饶有趣味的书,叫《近代物理学的形而 上学基础》(The Metaphysical Foundations of Mod-ern Physical Science)
(1925),这本书论述了创立近代科学的那些人所作的许多难保证的假定, 讲得非常有力量。他指出一点十分正确,就是在哥白尼时代,并没有既知的 事实足以令人非采纳他的体系不可,倒有若干个对此不利的事实。“当代的 经验主义者假使生在十六世纪,会头一个嘲笑这新宇宙哲学不值一谈。”这 书总的目的是在表示:近代科学里的发现都是从一些和中世纪的迷信同样无 稽的迷信中偶然产生的幸运事件,借此贬低近代科学的声价。我以为这表明
对科学态度有误解。显出科学家本色的,并不在他所.信.的.事.,而在乎他抱.什.
么.态.度.信它、为.什.么.理.由.信它。科学家的信念不是武断信念,是尝试性的信
念;它不依据权威、不依据直观,而建立在证据的基础上。哥白尼把自己的 理论叫作假说是对的;他的敌派认为新的假说要不得,这是一个错误。
创立近代科学的那些人有两种不一定并存的长处:作观察时万分耐心,
设假说时有大无畏精神。其中第二种长处最早期的希腊哲学家先前曾有过, 第一种长处在古代晚期的天文家身上也有相当程度的表现。但是在古代人中 间,也许除亚里士达克外,没有人同时具备这两种长处,而中世纪的时候, 更无人具备任何一种。哥白尼像他的一些伟大的后继者,两种兼有。关于各 天体在天球上的外观运动,用当时已有的仪器所能知道的一切他全部知道; 他并且认识到,地球每日自转一周这种讲法和所有天体旋转这讲法比起来, 是个较简便的假说。现代观点把一切运动看成是相对的,按这观点来讲,他 的假说产生的唯一好处就是单纯;但这不是哥白尼的看法,也不是他的同时 代人的看法。关于地球每年一度的公转,这里也有一种单纯化,不过不像自 转的单纯化那么显著。哥白尼仍旧需要周转圆,无非比托勒密体系所需要的 少些罢了。新理论要等到开普勒发现行星运动定律以后,才获得充分的单纯 性。
新天文学除了对人们关于宇宙的想像产生革命性影响以外,有两点伟大 价值:第一,承认自古以来便相信的东西也可能是错的;第二,承认考查科 学真理就是耐心搜集事实,再结合大胆猜度支配这些事实的法则。这两点价 值无论哪一点,就哥白尼讲都还不及他的后继者们发挥得充分,但是在他的 事业中,这两点都已经有了高度表现。
哥白尼向一些人传达了自己的学说,这里面有的是德意志的路德派信 徒;但是当路德获悉这件事,他极为震愤。他说:“大家都要听这么一个突 然发迹的星相术士讲话,他处心积虑要证明天空或苍穹、太阳和月亮不转, 而是地球转。哪个希望显得伶俐,总要杜撰出什么新体系,它在一切体系当
中自然是顶好不过的罗。这蠢才想要把天文这门科学全部弄颠倒;但是圣经 里告诉我们,约书亚命令太阳静止下来,没有命令大地。”①同样,加尔文也 拿经句“世界就坚定,不得动摇”(《诗篇》第九十三篇第 1 节),把哥白 尼一口骂倒,他叫喊:“有谁胆敢将哥白尼的威信高驾在圣灵的威信之上?” 新教牧师至少像旧教教士一样冥顽不灵;尽管如此,在新教国家不久就比旧 教国家有了大得多的思想自由,这是因为新教国家中牧师的权力较小的缘 故。新教的重要一面不在于树立异端,而在于分裂教派;因为教派分裂造成 国家教会,而国家教会的力量够不上控制俗界政权。这点全然是一种好处, 因为无论何处,几乎对一切有助于增进人世间幸福和知识的革新,教会只要 能反对总要反对。
哥白尼提不出什么支持他的假说的确凿证据,因此长时期内天文学家否 定这假说。其次的一个重要天文家是泰寇·布刺(Tycho Brahe,1546—1601), 他采取折衷立场:认为太阳和月亮环绕地球,但是各行星环绕太阳。至于理 论方面,泰寇·布刺不大有创见。不过,他给亚里士多德所谓的月球以上万 物不变这个意见举出了两点正当的反对理由。一个理由是 1572 年出现一颗新 星,发觉这颗星没有周日视差,因此它一定比月球远。另一个理由是从观测 彗星得到的,发觉彗星也很遥远。读者会记起亚里士多德讲的嬗变朽败限于 月球下界的学说;这学说正像亚里士多德对科学问题发表的一切别的意见, 到底还是对进步的障碍。
泰寇·布刺的重要地位不是按理论家说的,而是按观测家说的;他先在
丹麦国王奖助下、后来在卢多勒夫二世皇帝奖助下从事天文观测。他制订了 一个恒星表,又把许多年间各行星的位置记下来。在他死前不久,当时还是 个青年的开普勒做了他的助手。对开普勒讲,泰寇·布刺的观测结果是无价 之宝。
开普勒(1571—1630)是说明人假若没有多大天才,凭毅力能达到什么
成就的一个最显著的实例。他是继哥白尼之后采用太阳中心说的头一个重要 天文学家,但是泰寇·布刺的观测资料表明,太阳中心说按哥白尼所定的形 式,不会十分正确。开普勒受毕达哥拉斯哲学的影响,虽是个虔诚的新教徒, 却有点异想天开地倾向太阳崇拜。这些动机当然让他对太阳中心说有了偏 爱。他的毕达哥拉斯哲学又引动他追随柏拉图的《蒂迈欧篇》,设想宇宙的 意义必定寄托在五种正多面体上。他利用这五种正多面体设想种种假说;最 后仗好运,有一个假说正管用。
开普勒的伟大成就是发现他的行星运动三定律。其中有两条定律是他在
1609 年发表的,第三条定律发表于 1619 年。他的第一定律说:行星沿椭圆 轨道运动,太阳占居这椭圆的一个焦点。第二定律说:一个行星和太阳之间 的连结线,在相等时间内扫出相等面积。第三定律说:一个行星的公转周期 平方与这行星和太阳之间的平均距离立方成正比。
下面必须略说几句,解释一下这几条定律的重要意义。 在开普勒时代,前两条定律只能够按火星的情况来证明;关于其它几个
行星,观测结果和这两条定律也不抵触,但那种观测结果还不算明白确立这 两条定律。然而不久以后就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发现第一定律,就是说行星沿椭圆轨道运动,需要有的摆脱传统的努力
① 参看《旧约》《约书亚记》,第十章,第 12、13 节。——译者
是现代人不容易充分体会到的。所有天文学家无例外取得意见一致的唯有一 件事,就是一切天体运动是圆周运动,或是圆周运动组合成的运动。遇到用 圆不够说明行星运动的情况,就利用周转圆。所谓周转圆就是在圆上面滚动 的另一个圆的圆周上一点所画出的曲线。举个例子:拿一个大的车轮平放固 定在地面上;再取一个小车轮,轮上穿透着一颗钉,让小车轮(也平放在地 上)沿大车轮滚动,钉尖接触着地面。这时钉子在地上的痕迹就画成周转圆。 月球对太阳而言,它的轨道大致属这类轨道:粗略地说,地球围绕太阳画圆, 同时月球围绕地球画圆。然而这不过是近似的讲法。随着观测精密起来,才 知道没有一种周转圆组配系统会完全符合事实。开普勒发现,他的假说比托 勒密的假说跟火星的记录位置密合得多,甚至比哥白尼的假说也密合得多。 用椭圆代替圆,从毕达哥拉斯以来一直支配着天文学的审美偏见就势必 得抛弃。圆是完美的形状,天体是完美的物体——本来都是神,即便依柏拉 图或亚里士多德讲,和神也有亲近关系。完美的物体必须作完美形状的运动, 这似乎是明显的事。况且,既然天体未被推也未被拉,自由地运动,它们的 运动一定是“自然的”。可是容易设想圆有某种“自然的”地方,在椭圆就 不好想像。这样,许多根深蒂固的成见先须丢掉,才能够接受开普勒第一定
律。古代的人连萨摩岛的亚里士达克在内,谁也不曾预见到这种假说。
第二定律讲行星在轨道的不同点上的速度变化。设 S 表示太阳,P1,P2,
P3,P4,P5 表示在相等的时间间隔——譬如说每隔一个月——行星的相继位
置,开普勒的这条定律说 P1SP2,P2SP3,P3SP4,P4SP5 这几块面积全相等。所
以行星离太阳最近时运动得最快,离太阳最远时运动得最慢。这又太不像话; 行星应该威严堂堂,决不能一时急促,一时拖懒。
前两条定律单另讲每个行星,而第三定律把不同行星的运动作了比较,
所以这条定律很重要。第三定律说:假设一个行星与太阳之间的平均距离是 r,这行星的周期是 T,那么 r3 被 T2 除得的商,在不同的行星是一样的。这 条定律证明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平方反比律(仅就太阳系说)。但是这点我们 以后再讲。
可能除牛顿以外,伽利略(1564—1642)要算是近代科学的最伟大奠基
者了。他大约就诞生在米凯兰基罗逝世的同一天,而又在牛顿诞生那年逝世。 我把这两件事实推荐给还信生死轮回的人,(假使有这种人)。伽利略是重 要的天文学家,但他作为动力学的始祖,或许更重要。
伽利略首先发现加.速.度.在动力学上的重要性。“加速度”的意思即速度
变化,不管速度大小的变化还是速度方向的变化;例如沿圆周作等速运动的 物体时时有一个倾向圆心的加速度。用伽利略时代以前素来习惯的用语,不 妨说无论是地上或天上,他都把直线上的等速运动看成是唯一“自然的”运 动。早先一直认为天体作圆周运动、地上的物体沿直线运动,是“自然的”; 但又认为地上的运动物体若听其自然,会渐渐停止运动。伽利略一反这种意 见,认为一切物体如果听其自然,都要沿直线按均匀速度运动下去;运动快 慢或运动方向的任何变化,必须解释成由于某个“力”的作用。这条定律经 牛顿宣布为“第一运动定律”,也叫惯性定律。后面我还要再讲到它的旨趣, 但是首先关于伽利略的各种发现的详情必须说一说。
伽利略是确立落体定律的第一人。只要有了“加速度”概念,这定律单 纯之至。定律说,物体在自由下落当中,若把空气阻力可能产生的影响除外,
它的加速度是始终如一的;进一步讲,一切物体不问轻重大小,这个加速度 全相同。直到发明了抽气机后,才可能给这条定律作完全证明,抽气机的发 明是大约 1654 年的事。从此以后,便能够观察在几乎等于真空的空间里下落 的物体,结果发现羽毛和铅落得一般快。伽利略当时所证明的是,大块和小 块的同种物质之间没有测量得到的区别。直到他那个时代,向来以为大铅块 总比小铅块落得快的多,但是伽利略用实验证明这不合事实。在伽利略的时 代,测量技术并不是像后来那样的精密;尽管如此,他仍然得出了真实的落 体定律。假设物体在真空中下落,它的速度按一定比率增大。在第一秒末, 物体的速度是每秒 32 英尺;第二秒末是每秒 64 英尺;第三秒末,每秒 96 英尺;依此类推。物体的加速度,即速度的增加率,总是一样;每过一秒钟, 速度的增加(大约)是每秒 32 英尺。
伽利略又研究了子弹飞行问题,这对他的雇主塔斯卡尼公说来是个重要 的问题。向来认为水平发射出去的子弹,暂时间沿水平方向运动,然后突然 开始垂直下落。伽利略证明,撇开空气阻力不计,水平速度要遵从惯性定律 保持不变,不过还要加上一个垂直速度,这速度按照落体定律增大。要想求 出子弹飞行一段时间以后某个短时间(譬如说一秒钟)内的运动情况,可采 取以下步骤:首先,假令子弹不往下落,它会走一段和飞行的第一秒钟内走 过的水平距离相等的水平距离。其次,假令子弹不作水平运动,只往下落, 那么它就会按照与飞行开始后的时间成正比的速度垂直降落。事实上,子弹 的位置变化正好像子弹先按起始速度水平运动一秒钟,然后再按照与飞行已 经历的时间成正比的速度垂直降落一秒钟那时应有的位置一样。由简单计算 知道,结果形成的子弹路径是一条抛物线,把空气阻力的干扰部分除外,这 点可由观察证实。
以上所讲的是动力学中一条效用极广的原理的一个简单实例,那是这样
一条原理:在几个力同时作用的情况下,其效果同假令各力顺次作用相同。 它是一个叫作“平行四边形律”的更普遍的原理的一部分。举例说,假设你 在一只进行中的船的甲板上,横穿甲板走过。当你走的时候船已往前进了, 所以你对于水来说,你既顺着船运动的方向往前动了,也横过船行的方向动 了。你假若想知道对于水面说你到达了什么位置,你可以设想起先在船进行 当中你立定不动,然后在一段相等时间内,你横着走过船而船不动。同一个 原理对于力也适用。这一来,便能够求出若干个力的总效果,并且若发现运 动物体所受的几个力的各自的定律,便也可能分析物理现象了。创始这个极 有效的方法者是伽利略。
在以上所说的话里,我尽量使用接近十七世纪的用语。现代用语在一些 重要方面与此不同,但是为说明十七世纪的成就,宜暂且采用当时的表达方 式。
惯性定律解开一个在伽利略以前哥白尼体系一直无法解释的哑谜。前面 谈过,假如你从塔顶上丢落一块石头,石头落在塔脚下,并不落在塔脚略偏 西的地方;然而,如果说地球在旋转着,那么在石头下落当中它本应该转过 一段距离才是。所以不如此,理由就在于石头保持着在丢落以前和地面上其 它一切东西共有的那个旋转速度。实际上,假使塔真够高,那就会出现与哥 白尼的敌派所推想的恰相反的结果。塔顶因为比塔脚更远离地心,运动得快 些,所以石头应该落在塔脚稍偏东的地方。不过这种效果太小,恐怕测量不 到。
伽利略热心采纳太阳中心体系;他与开普勒通信,承认他的各种发现。 伽利略听到有个荷兰人最近发明了一种望远镜,他自己也制了一架,很快就 发现许多重要事情。他发现银河是千千万万颗单个的星集合成的。他观察到 金星的周相①,这种现象哥白尼原先知道是他的学说的必然推论,但是凭肉眼 无法辨识。伽利略发现木星的各个卫星,为对他的雇主表示敬意,他给这些 卫星取名“sidera medicea”(梅狄奇家之星)。据了解这些卫星遵守开普 勒定律。可是有个难处。向来总是说有五大行星、太阳和月球七个天体;“七” 乃是个神圣数字。安息日不就是第七天吗?过去不是有七枝灯台和亚细亚七 教会②吗?那么,还有什么比果然有七个天体会更得当呢?但是假若须添上木 星的四个卫星,便凑成十一——一个不带神秘性质的数目。根据这理由,守 旧派痛斥望远镜,死不肯通过它看东西,断言望远镜只让人看到幻象。伽利 略写信给开普勒,愿他们对这些“群氓”的愚蠢能共同大笑一场;从信的其 余部分看来很明白,“群氓”就是用“强词诡辩的道理,仿佛是魔法咒语”, 竭力要把木星的卫星咒跑的哲学教授们。
大家知道,伽利略先在 1616 年受到异端审判所秘密断罪,后来又在 1633 年被公开断罪;在这第二次断罪时,他声明悔过改念,答应决不再主张地球 自转或公转。异端审判所如愿以偿结束了意大利的科学,科学在意大利经几 个世纪未复活。但是异端审判所并没能阻止科学家采纳太阳中心说,还由于 自己的愚昧给教会造成不少损害。幸亏存在有新教国家,那里的牧师不管多 么急切要危害科学,却不能得到国家的支配权。
牛顿(1642—1727)沿哥白尼,开普勒和伽利略开拓的成功道路,到达
最后的完满成功。牛顿从自己的运动三定律(前两条定律该归功于伽利略) 出发,证明开普勒的三条定律相当于下述定理:一切行星在每个时刻有一个 趋向太阳的加速度,这个加速度随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平方反变。他指明, 月球向地球和向太阳的加速度符合同一公式,能说明月球的运动;而地面上 落体的加速度又按平方反比律和月球的加速度沟通连贯。牛顿把“力”定义 成运动变化的起因,也就是加速度的起因。他于是得以提出他的万有引力定 律:“一切物体吸引其它一切物体,这引力和两个物体的质量乘积成正比, 和其距离平方成反比。”由这公式他能够把行星理论中的全部事情,如行星 及其卫星的运动、彗星轨道、潮汐现象等都推断出来。后来又明白,甚至在 行星方面,轨道与椭圆形的细微偏差也可以从牛顿定律推求。这成功实在完 满,牛顿便不免有危险成为第二个亚里士多德,给进步设下难破的壁障。在 英国,直到他死后一个世纪,人们方充分摆脱他的权威,在他研究过的问题 上进行重要的创造工作。
十七世纪不仅在天文学和动力学上成绩卓著,在有关科学的其它许多方 面也值得注目。
首先谈科学仪器问题。①复式显微镜是十七世纪前不久,1590 年左右发
① 由于行星、地球和太阳的相互位置的变化,从地上看行星,有周期性的盈亏现象,这叫“周相”。水星
和金星有明显的周相。——译者
② 指《新约》《启示录》第一章,第 11 节中提到的以弗所、士每拿、别迦摩、推雅推喇、撒狄、非拉铁非、 老底嘉等七个教会,全在西小亚细亚。——译者
① 关于这个问题,参看武尔夫(A.Wolf)著《十六十七世纪科学工艺哲学史》(AHistory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Philosophy in the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 Centuries )中“科学仪器”一章。
明的。②1608 年有个叫李伯希(Lippershey)的荷兰人发明望远镜,不过在 科学上首先正式利用望远镜的是伽利略。伽利略又发明温度计,至少说这件 事看来极有可能。他的弟子托里采利(Torricelli)发明气压计。盖里克
(Guericke,1602—86)发明抽气机。时钟虽然不是新东西,在十七世纪时 主要靠伽利略的工作也大大改良。因为有这些发明,科学观测比已往任何时 代都准确、广泛得不知多少。
其次,除天文学和动力学以外,在其它科学里面也有了重大成果。吉尔 伯特(Gilbert,1540—1603)在 1600 年发表了论磁体的巨著。哈维(Harvey,
1578 — 1657 )发现血液循环, 1628 年公布了他的发现。雷文虎克
(Leeuwenhoek,1632—1723)发现精细胞,不过另有一个叫史特芬·哈姆
(Stephen Hamm)的人,好像早几个月前已经发现了。雷文虎克又发现原生 动物,即单细胞有机体,甚至发现了细菌。罗伯特·波义尔(Robert Boyle,
1627—91)是“化学之父,寇克伯爵之子”,在我年幼的时候,是这样教小 孩子的;现在他为人们记忆,主要由于“波义尔定律”,这定律说:处在一 定温度下的一定量气体,压力和体积成反比。
到此为止,我还没谈到纯数学的进展,但是这方面的进展确实非常大, 而且对自然科学中许多工作来讲,是绝对必需的。奈皮耳(Napier)在 1614 年公布了对数发明。坐标几何是由十七世纪几位数学家的工作产生的成果, 这些人当中笛卡尔作出了最大的贡献。微积分是牛顿和莱布尼兹各自独立发 明的;它几乎是一切高等数学的工具。这些仅仅是纯数学中最卓著的成就, 别的重大成就不计其数。
以上讲的科学事业带来的结果,就是使有学识的人的眼光见解彻底一
变。在十七世纪初,托马斯·布劳恩爵士①参与了女巫案审判;在世纪末,这 种事就不会发生。在莎士比亚时代,彗星还是不祥朕兆;1687 年牛顿的《原 理》(Principia)出版以后,大家知道他和哈雷(Halley)已经算出某些彗 星的轨道,原来彗星和行星同样遵守万有引力定律。法则的支配力量在人们 的想像当中牢牢生下了根,这一来魔法巫术之类的玩意儿便信不得了。1700 年的时候,有学识的人思想见解完全近代化了;在 1600 年,除开极少数人以 外,思想见解大体上还是中古式的。
在本章的下余篇幅里,我想简单说说那些看来是十七世纪的科学所产生
的哲学信念,以及现代科学不同于牛顿科学的若干方面。 第一件该注意的事就是从物理定律中几乎消除了一切物活论的痕迹。希
腊人尽管没明白地讲,显然把运动能力看成是生命的标志。按常识来观察,
好像动物自己运动,而死物只在受到外力强制的时候才运动。据亚里士多德 的意见,动物的灵魂有种种功能,其中有一项是催动动物的身体。在希腊人 的思想中,往往认为太阳和行星就是神,或至少是受诸神支配和遣动的。阿 那克萨哥拉不这样认为,但他是不敬神之辈。德谟克里特不这样认为,但是 除伊壁鸠鲁派的人以外,大家都轻视他而赞成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亚里士 多德的四十七个或五十五个不动的推动者是神灵,是天空中一切运动的最终
② 关于显微镜的发明有两个说法,一说是荷兰眼镜匠彦森(Zacharias Janssen)在 1590 年左右发明的;一说
是伽利略发明的(1610 年宣布发明)。——译者
① 托马斯·布劳恩爵士(Sir Thomas Browne,1605—82),英国著名医生,文人。1664 年他曾以医生身分, 在法庭提出证词,因而使两名妇女被按女巫治罪。原文说“世纪初”,是不对的。——译者
根源。如果听其自然,任何无生命物体很快会静止不动;所以要运动不停止, 灵魂对物质的作用须继续不断。
这一切都被第一运动定律改变了。无生物质一旦让它运动起来,倘若不 被某种外部原因制止住,会永远运动下去。并且,促成运动变化的外部原因 只要能够确实找出来,本身总是物质性的。不管怎样,太阳系是靠本身的动 量和本身的定律运行下去的;不必要有外界干涉。也许仍好像需要有神使这 个机构运转起来;据牛顿说,行星起初是靠神的手抛出去的。但是当神做罢 这事,又宣布了万有引力定律,一切就自己进行,不需要神明再插手。当拉 普拉斯(Laplace)提出,或许正是目前在作用着为这种种的力,促成行星从 太阳中产生出来,这时候神在自然历程中的地位便再被压低一等。神也许依 旧是造物主;但是因为世界有没有时间开端还不清楚,所以连这点也是疑问。 尽管当时大多数科学家全是虔诚信仰的模楷,在他们的事业的感召下形成的 见解对正统教义却有妨害,所以神学家心感不安是有道理的。
科学引起的另一件事就是关于人类在宇宙间的地位的想法发生了深刻变 化。在中古时代,地球是太空中心,万事万物都有关联到人的目的。在牛顿 时代,地球是一个并不特别显赫的恒星的一颗小小卫星;天文学距离之大使 地球相形下不过是个针尖罢了。看来决不会,这个庞大的宇宙机构是全为这 针尖上的某些小生物的利益有意安排的。何况,“目的”从亚里士多德以来 一直构成科学概念的一个内在部分,现在由科学方法中被驱逐出去。任何人 都可以仍相信上天为宣示神的荣耀而存在,但是什么人也不能让这信念干预 天文计算,宇宙也许具有目的,但是“目的”不能在科学解释中再占有地位 了。
哥白尼学说本来应当有伤人类自尊心,但是实际上却产生相反效果,因
为科学的辉煌胜利使人的自尊复活了。濒死的古代世界像是罪孽感邪祟缠 体,把罪孽感这种苦闷又遗赠给了中世纪。在神前谦卑,既正当又聪明,因 为神总是要惩罚骄傲的①。疫疠、洪水、地震、土耳其人、鞑靼人和彗星,把 若干个阴郁的世纪闹得狼狈无措,人感觉只有谦卑再谦卑才会避开这些现实 的或将临的灾祸。但是当人们高奏凯歌:
自然和自然律隐没在黑暗中。
神说“要有牛顿”,万物俱成光明②。 这时候要保持谦卑也不可能了。
至于永罚,偌大宇宙的造物主一定还有较好的事操心,总不致为了神学
上一点轻微过错把人送进地狱。加略人犹大可能要受永罚,但是牛顿哪怕是 个阿利乌斯派信徒,也不会入地狱。
自满当然还有许多别的理由。鞑靼人已被拘束在亚洲地界,土耳其人也 渐渐不成威胁。彗星让哈雷杀掉了尊严;至于地震,地震虽然仍旧令人恐骇, 可是有趣得很,科学家对它简直谈不上遗憾。西欧人急速地富足起来,逐渐 成为全世界的主子:他们征服了北美和南美,他们在非洲和印度势力浩大; 在中国,受尊敬,在日本,人惧怕。所有这种种再加上科学的辉煌胜利,无
① 按天主教义说,有七件难赦的重罪(“七罪宗”)是万恶根源,“骄傲”为首。——译者
② 这是英国诗人波普(Alexander Pope,1688—1744)为牛顿写的两行墓志铭体诗,最早发表在 1735 年(牛 顿在 1727 年逝世)。原诗句的口吻情调使人自然联想到《旧约》开首《创世纪》的最前三节,这里译文的 语气也略拟中文本圣经。——译者
怪十七世纪的人感觉自己并非在礼拜日还自称的可卑罪人,而是十足的好样 人物。
有某些方面,现代理论物理学的概念与牛顿体系的概念是不同的。首先 说十七世纪时占显著地位的“力”这个概念吧,这已经知道是多余的了。按 牛顿讲,“力”是运动在大小或方向上起变化的原因。把“因”这个概念看 得很重要,而“力”则被想像成推什么或拉什么的时候所经验到的那种东西。 因为这缘故,引力超距离起作用这件事被当成是万有引力说的一个反对理 由,而牛顿本人也承认,必定存在着传递引力的某种媒质。人们逐渐发现, 不引入“力”概念,所有的方程也能够写出来。实地观察得到的是加速度与 方位配置间的某种关系;说这种关系是通过“力”作媒介造成的,等于没有 给人的知识增添半点东西。由观察知道行星时时有趋向太阳的加速度,这加 速度随行星和太阳之间的距离平方反变。说这事起因于万有引力的“力”, 正好像说鸦片因为有催眠效能,所以能催人入眠,不过是字句问题。所以现 代的物理学家只叙述确定加速度的公式,根本避免“力”字;“力”是关于 运动原因方面活力论观点的幽魂发显,这个幽魂逐渐被祓除了。
在量子力学诞生以前,一直没出现任何事情来略微变更头两条运动定律 的根本旨趣:就是说,动力学的定律要用加速度来表述。按这点讲,哥白尼 与开普勒仍应当和古代人划归一类;他们都寻求表述天体轨道形状的定律。 牛顿指明,表述成这种形式的定律决不会超乎近似性定律。行星由于其它行
星的吸力所造成的摄动①,并不作准.确.的.椭圆运动。同样理由,行星轨道也决
不准确地重复。但是关于加速度的万有引力定律非常简洁,牛顿时代以后二 百年间一直被当成十分精确。这个定律经过爱因斯坦订正,依旧是关于加速 度的定律。
固然,能量守恒定律不是关于加速度而是关于速度的定律;但在应用这
条定律的计算中,必须使用的仍旧是加速度。 至于量子力学带来的变革,确实非常深刻,不过多少可说还是争论不定
的问题。
有一个加到牛顿哲学上的变革,这里必须提起,就是废弃绝对空间和绝 对时间。读者会记得,我们曾结合讲德谟克里特谈到过这个问题。牛顿相信 有一个由许多“点”构成的空间,一个由许多“瞬刻”构成的时间,空间和 时间不受占据它们的物体及事件影响,独立存在。关于空间,他有一个经验 论据支持其个人意见,即物理现象令人能辨认出绝对转动。假如转动桶里的 水,水涌上四围桶壁,中央下陷;可是若不让水转动而转动桶,就没有这个 效果。在牛顿时代以后,设计出了傅科摆实验①,大家一向认为这实验证明了 地球自转。即便按最现代的意见,绝对转动问题仍然造成一些困难。如果一 切运动是相对的,地球旋转假说和天空回转假说的差别就纯粹是辞句上的差 别;大不过像“约翰是詹姆士的父亲”和“詹姆士是约翰的儿子”之间的差 别。但是假若天空回转,星运动得比光还快,这在我们认为是不可能的事。②
① 开普勒定律只对两个天体所成的系统来讲严格正确。行星因受其它行星引力的影响,略偏离椭圆轨道,
这种作用在天文学上叫“摄动”。——译者
① 傅科(Jean BernardLéonFoucault ,1819—68),法国物理学家。1851 年他在巴黎用长 67 米的绳吊 28 公 斤重的锤做成单摆,根据摆的振动面发生顺时针方向的运动,来证明地球自转。——译者
② 恒星距离地球极远,星发出光来传到地上至少须经过几年,而星围绕地球的圆周比这距离更大几倍。假
不能说这个难题的现代解答是完全令人满意的,但这种解答已让人相当满 意,因此几乎所有物理学家都同意运动和空间纯粹是相对的这个看法。这点 再加上空间与时间融合成“空时”①,使我们的宇宙观和伽利略与牛顿的事业 带来的宇宙观相比,发生大大改变。但是关于这点也如同关于量子论问题, 现在我不再多谈。
若恒星每日绕地球回转一周,即是说它在二十四小时内走过光在若干年才能走完的路程,运动得比光快的
多。但是据相对论,宇宙中一切速度不可能超过光速。——译者
① 相对论把空间和时间统一起来,除空间的三度以外,将时间看成第四度,这样构成的四度连续体叫“空 时”。—一译者
第七章 弗兰西斯·培根
弗兰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是近代归纳法的创始 人,又是给科学研究程序进行逻辑组织化的先驱,所以尽管他的哲学有许多 地方欠圆满,他仍旧占有永久不倒的重要地位。
他是国玺大臣尼可拉斯·培根爵士的儿子,他的姨母就是威廉·西塞尔 爵士(Sir William Cecil)(即后来的柏立勋爵)的夫人;因而他是在国 事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培根二十三岁作了下院议员,并且当上艾塞克斯
(Essex)的顾问。然而等到艾塞克斯一失宠,他就帮助对艾塞克斯进行起诉。 为这件事他一向受人严厉非难。例如,里顿·斯揣奇(Lytton Strachey) 在他写的《伊丽莎白与艾塞克斯》(Elizabeth and Essex)里,把培根描 绘成一个忘恩背义的大恶怪。这十分不公正。他在艾塞克斯忠君期间与他共 事,但是在继续对他忠诚就会构成叛逆的时候抛弃了他;在这点上,并没有 丝毫甚至让当时最严峻的道德家可以指责的地方。
尽管他背弃了艾塞克斯,当伊丽莎白女王在世期间他总没有得到十分宠 信。不过詹姆士一即位,他的前程便开展了。1617 年培根获得父亲曾任的国 玺大臣职位,1618 年作了大法官。但是他据有这个显职仅仅两年后,就被按 接受诉讼人的贿赂起诉。培根承认告发是实,但只声辩说赠礼丝毫不影响他 的判决。关于这点,谁都可以有他个人的意见,因为在另一种情况下他本来 要作出什么判决,不会有证据。他被判处罚金四万镑;监禁伦敦塔中,期限 随国王的旨意;终生逐出朝廷,不能任官职。这判决不过执行了极小一部分。 并没有强令他缴付罚款,他在伦敦塔里也只关禁了四天。但是他被迫放弃了 官场生活,而以撰写重要的著作度他的余年。
在那年代,法律界的道德有些废弛堕落。几乎每一个法官都接受馈赠,
而且通常双方的都收。如今我们认为法官受贿是骇人听闻的事,但是受贿以 后再作出对行贿人不利的判决,这更骇人听闻。然而在那个时代,馈赠是当 然的惯例,作法官的凭不受赠礼影响这一点表现“美德”。培根遭罪本是一 场党派争哄中的风波,并不是因为他格外有罪。他虽不是像他的前辈托马 斯·莫尔爵士那样一个德操出众的人,但是他也不特别奸恶。在道德方面, 他是一个中常人,和同时代大多数人比起来不优不劣。
培根过了五年退隐生活后,有一次把一只鸡肚里塞满雪作冷冻实验时受
了寒,因此死去。
培根的最重要的著作《崇学论》(The Advancement of Learn- ing) 在许多点上带显著的近代色彩。一般认为他是“知识就是力量”这句格言的 创造者;虽然以前讲过同样话的也许还有人在,他却从新的着重点来讲这格 言。培根哲学的全部基础是实用性的,就是借助科学发现与发明使人类能制 驭自然力量。他主张哲学应当和神学分离,不可像经院哲学那样与神学紧密 糅杂在一起。培根信正统宗教;他并非在此种问题上跟政府闹争执的那样人。 但是,他虽然以为理性能够证明神存在,他把神学中其它一切都看作仅凭启 示认识的。的确,他倒主张如果在没有启示协助的理性看来,某个教理显得 极荒谬,这时候信仰胜利最伟大。然而哲学应当只依靠理性。所以他是理性 真理与启示真理“二重真理”论的拥护者。这种理论在十三世纪时有一些阿 威罗伊派人曾经倡说过,但是受到了教会谴责。“信仰胜利”对正统信徒讲 来是一句危险的箴言。十七世纪晚期,贝勒(Bayle)曾以讽刺口吻使用这箴
言,他详细缕述了理性对某个正统信仰所能讲的一切反对话,然后作结论说: “尽管如此仍旧信仰,这信仰胜利越发伟大。”至于培根的正统信仰真诚到 什么程度,那就无从知道了。
历来有多少哲学家强调演绎的相反一面即归纳的重要性,在这类禀有科 学气质的哲学家漫长的世系中,培根是第一人。培根也如同大多数的后继者, 力图找出优于所谓“单纯枚举归纳”的某种归纳。单纯枚举归纳可以借一个 寓言作实例来说明。昔日有一位户籍官须记录下威尔士某个村庄里全体户主 的姓名。他询问的第一个户主叫威廉·威廉斯;第二个户主、第三个、第四 个??也叫这名字;最后他自己说:“这可腻了!他们显然都叫威廉·威廉 斯。我来把他们照这登上,休个假。”可是他错了;单单有一位名字叫约翰·琼 斯的。这表示假如过于无条件地信赖单纯枚举归纳,可能走上岔路。
培根相信他有方法,能够把归纳作成一种比这要高明的东西。例如,他 希图发现热的本质,据他设想(这想法正确)热是由物体的各个微小部分的 快速不规则运动构成的。他的方法是作出各种热物体的一览表、各种冷物体 的表、以及热度不定的物体的表。他希望这些表会显示出某种特性,在热物 体总有,在冷物体总无,而在热度不定的物体有不定程度的出现。凭这方法, 他指望得到初步先具有最低级普遍性的一般法则。由许多这种法则,他希望 求出有二级普遍性的法则,等等依此类推。如此提出的法则必须用到新情况 下加以检验;假如在新情况下也管用,在这个范围内便得到证实。某些事例 让我们能够判定按以前的观察来讲均可能对的两个理论,所以特别有价值, 这种事例称作“特权”事例。
培根不仅瞧不起演绎推理,也轻视数学,大概以为数学的实验性差。他
对亚里士多德怀着恶毒的故意,但是给德谟克里特非常高的评价。他虽然不 否认自然万物的历程显示出神的意旨,却反对在实地研究各种现象当中掺杂 丝毫目的论解释。他主张一切事情都必须解释成由致效因必然产生的结果。 培根对自己的方法的评价是,它告诉我们如何整理科学必须依据的观察 资料。他说,我们既不应该像蜘蛛,从自己肚里抽丝结网,也不可像蚂蚁, 单只采集,而必须像蜜蜂一样,又采集又整理。这话对蚂蚁未免欠公平,但
是也足以说明培根的意思。
培根哲学中一个最出名的部分就是他列举出他所谓的“幻象”。他用“幻 象”来指让人陷于谬误的种种坏心理习惯。他举出四种幻象。“种族幻象” 是人性当中固有的幻象;他特别提到指望自然现象中有超乎实际可寻的秩序 这种习惯。“洞窟幻象”是个别研究者所特有的私人成见。“市场幻象”是 关乎语言虐制人心、心意难摆除话语影响的幻象。“剧场幻象”是与公认的 思想体系有关系的幻象;在这些思想体系当中,不待说亚里士多德和经院哲 学家的思想体系就成了他的最值得注意的实例。这些都是学者们的错误:就 是以为某个现成死套(例如三段论法)在研究当中能代替判断。
尽管培根感兴趣的正是科学,尽管他的一般见解也是科学的,他却忽略 了当时科学中大部分正进行的事情。他否定哥白尼学说;只就哥白尼本人讲, 这还情有可原,因为哥白尼并没提出多么牢靠的议论。但是开普勒的《新天 文学》(New Astronomy)发表在 1609 年,开普勒总该让培根信服才对。吉 尔伯特对磁性的研究是归纳法的光辉范例,培根对他倒赞赏;然而他似乎根 本不知道近代解剖学的先驱维萨留斯(Vesalius)的成绩。出人意料的是, 哈维是他的私人医生,而他对哈维的工作好像也茫然不知。固然哈维在培根
死后才公布他的血液循环发现,但是人们总以为培根会知道他的研究活动 的。哈维不很高看培根,说“他像个大法官似的写哲学”。假使培根原来对 功名利禄不那么关切,他当然会写得好一些。
培根的归纳法由于对假说不够重视,以致带有缺点。培根希望仅只把观 察资料加以系统整理,正确假说就会显明毕露,但事实很难如此。一般讲, 设假说是科学工作中最难的部分,也正是少不得大本领的部分。迄今为止, 还没有找出方法,能够按定规创造假说。通常,有某种的假说是收集事实的 必要先决条件,因为在对事实的选择上,要求有某种方法确定事实是否与题 有关。离了这种东西,单只一大堆事实就让人束手无策。
演绎在科学中起的作用,比培根想的要大。当一个假说必须验证时,从 这假说到某个能由观察来验证的结论,往往有一段漫长的演绎程序。这种演 绎通常是数理推演,所以在这点上培根低估了数学在科学研究中的重要性。 单纯枚举归纳问题到今天依旧是悬案。涉及科学研究的细节,培根排斥 单纯枚举归纳,这完全正确。因为在处理细节的时候,我们可以假定一般法 则,只要认为这种法则妥善,就能够以此为基础,建立起来多少还比较有力 的方法。约翰·斯图亚特·穆勒设出归纳法四条规范,只要假定因果律成立, 四条规范都能用来有效。但是穆勒也得承认,因果律本身又完全在单纯枚举 归纳的基础上才信得过。科学的理论组织化所做到的事情就是把一切下级的 归纳归拢成少数很概括的归纳——也许只有一个。这样的概括的归纳因为被 许多的事例所证实,便认为就它们来讲,合当承认单纯枚举归纳。这种事态 真不如意到极点,但是无论培根或他的任何后继者,都没从这局面中找到一
条出路。
第八章 霍布士的利维坦
霍布士(Hobbes,1588—1679)是一个不好归类的哲学家。他也像洛克、 贝克莱、休谟,是经验主义者;但霍布士又和他们不同,他是个赞赏数学方 法的人,不仅赞赏纯数学中的数学方法,而且赞赏数学应用中的数学方法。 他的一般见解宁可说是在伽利略的默化下、而不是在培根的默化下形成的。 从笛卡尔到康德,欧洲大陆哲学关于人类认识的本性,有许多概念得自数学; 但是大陆哲学把数学看成是不涉及经验而认识到的。因此大陆哲学也像柏拉 图派哲学一样,贬低知觉的地位,过分强调纯思维的作用。在相反方面,英 国经验主义很少受数学影响,对科学方法又往往有不正确的理解。这两种缺 点霍布士全没有。一直到现代,才出现一些其他哲学家,他们虽是经验主义 者,然而也适当着重数学。在这方面,霍布士的长处很伟大。可是他也有严 重缺陷,因此便不可能把他真正列入第一流。他不耐烦做微妙细腻的事情, 太偏向快刀斩乱麻。他对问题的解决办法合乎逻辑,然而是靠删掉碍手的事 实得到的。他有魄力,但是粗率。比较善抡巨斧,不擅长挥舞细剑。尽管如 此,他的国家论仍旧值得细心研讨;因为它比以前任何理论,甚至比马基雅 弗利的学说还近代化,所以更有仔细考究的价值。
霍布士的父亲是个教区牧师,性子坏又愚鲁无知;他因为在教堂门口跟
邻教区的一个牧师争闹,丢了差事。这以后霍布士归伯父抚育。他熟读古典 著作,十四岁时把幼利披底的《米底亚》(Medea)翻译成拉丁文抑扬格诗。
(晚年,他自夸虽然他绝不引用古典诗人或雄辩家的句子,却并非由于对他
们的作品欠熟悉,这是正当话。)他十五岁的时候入牛津大学,牛津教他学 经院派逻辑和亚里士多德哲学。这两样东西到晚年成了勾惹他憎恨的怪物, 他断言在大学里的年月没让他得到什么益处;确实,一般大学在他的作品中 不断受到抨击。1610 年,当他二十二岁的时候,他做了哈德威克勋爵(后来 成为第二德芬郡伯爵)的家庭教师,伴随后者作“大周游”①。就在这时候他 开始知道伽利略和开普勒的成绩,这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的学生作了 他的赞助者,一直到 1628 年逝世为止。霍布士通过他认识了本·琼生(Ben Jonson)、培根、彻伯利的赫伯特勋爵(Lord Herbert of Cherbury), 及其他不少重要人物。德芬郡伯爵死时遗留下一个幼子;伯爵死后,霍布士 有一段时间住在巴黎,在巴黎开始研究几何学;随后,他又当了他从前的学 生的儿子的家庭教师。霍布士同他到意大利游历,1636 年在意大利访问了伽 利略,1637 年回英国。
《利维坦》(Leviathan)②中表达的政治见解是极端的王党政见,霍布 士抱这种政见已经很久了。当 1628 年的国会起草“权利请愿书”时,他怀着 要显示民主政体诸种弊害的露骨意图,发表了一个修昔的底斯的英译本。1640 年长期国会开会,劳德(Laud)和斯揣弗(Strafford)被投入伦敦塔,这时 候霍布士大为恐怖,逃奔法国。他在 1641 年写成、不过到 1647 年才出版的 那本书《公民论》(De Cive),阐述的理论和《利维坦》中的理论本质上
① “大周游”(the grand tour)是从前英国富贵家庭的子弟为完成其教育,到法国及欧洲大陆上其他国家所
作的一种周游旅行。——译者
② 利维坦(Leviathan)是圣经里记载的一种巨大的水生怪物,在中文本圣经中译为“鳄鱼”。霍布士用它 比拟国家。——译者
相同。他的这些意见的所由产生,不是实际起来的内战本身,而是逆料到的 内战前景;不过,当他的忧虑实现时,自然使他的信念更加坚定。
在巴黎,他受到许多第一流的数学家和科学家的欢迎。在笛卡尔的《沉 思录》(Meditations)出版之前读过这书的人当中他是一个;他写出对这书 的反对意见,笛卡尔把这些意见连自己的答辩一同付印。他不久又结交大批 的英国王党流亡者,和他们往还。在 1646 年到 1648 年这段时间内,他教过 未来的查理二世数学。可是当 1651 年他发表了《利维坦》,这书谁也不喜欢。 书中的理性主义惹恼大多数流亡者,对旧教教会的猛烈攻击触怒了法国政 府。霍布士于是悄悄逃回伦敦,归顺克伦威尔,避绝一切政治活动。
不过他在长长的一生中,无论这个时候,或在其它任何时候,总不空自 闲过。他就自由意志问题跟布兰霍尔主教进行了论战;他自己是严格的决定 论者。他由于对个人在几何学方面的能力估计过高,幻想他已经发现怎样“化 圆为方”①;在这问题上他极愚蠢,与牛津大学的几何学教授瓦里斯展开辩论。 当然这位教授终于做到让他显得无知可笑。
在王政复辟时期,霍布士受到国王的同党中较不热诚的人的抬举,及国 王本人的好待;国王不仅在自己屋墙上悬挂起霍布士的肖像,还授予他每年 一百镑的恩俸——不过这笔钱国王陛下却忘记支付。大法官克雷伦敦对在一 个有无神论者嫌疑的人身上加的这种恩宠感到愤懑,国会也觉得岂有此理。 经过“瘟灾”和“伦敦大火”,唤起了人民的迷信恐怖,这时下院指派委员 会检查无神论著作,特别提到霍布士的作品。从此以后,关于惹争论的问题, 他写的什么东西在英国也得不到印刷许可。连他那本取名《狴希莫司》
(Behemoth)①的长期国会史,尽管讲最正统的主义,也只好在国外印行
(1668)。1688 年版的霍布士著作集是在阿姆斯特丹出的。他老年在国外的 声望远远凌驾在英国的声望以上。为占用余暇,他八十四岁时用拉丁韵文写 成一部自传,八十七岁时又出了荷马作品的英译本。我没有能够发现他在八 十七岁以后再写什么大书。
现在我们来讨论《利维坦》中的学说,霍布士的声誉主要就在这本书上。
在这书刚一开头,他就宣布自己的彻底唯物论。他说,生命无非是四肢 的运动,所以机器人具有人造的生命。国家——他称之为“利维坦”——是 人工技巧创造的东西,事实上是一个模造的人。
这话不仅是要作为一个比喻,他还作了相当详细的发挥。主权就是人工
模拟的灵魂。最初创造利维坦时所凭的协定和盟约代替了神说“我们要造人” 时神的命令。
书的第一编论个体的人,以及霍布士认为必需有的一般哲学。感觉作用 是由对象的压力引起的;颜色、声音等等都不在对象中。对象中和我们的感 觉相应的性质是运动。他叙述了第一运动定律,然后立即应用于心理学:想 像是衰退中的感觉,两者都是运动。睡眠时的想像作用便是作梦;异教徒的 各种宗教是由于不分辨梦境和醒觉生活而产生的。(卤莽的读者也许要把同 样议论用到基督教上,但是霍布士谨慎得很,自己不这样做。①)相信梦寐预
① 从古希腊时代流传下来的数学“难题”之一,即求作一个正方形,使它的面积与一个已知圆的面积相等。
根据近代数学,可以证明这问题用圆规和直尺不可能解决。——译者
① 狴希莫司是圣经中记载的一种“骨头好像铜管,肢体仿佛铁棍”的神话动物,译作“河马”。——译者
① 在另一个地方他说异教的诸神是人类的恐怖创造的,但我们的神是“原始推动者”。
兆未来,是自欺欺人;信仰巫术和鬼,也是无中生有。 我们的一个个思想的前起后续不是任意形成的,受着定律支配——有时
候是联想律,有时候是和我们的思考中的目的相关的一些定律。(这是决定 论在心理学上的应用,有重要意义。)
会料得到,霍布士是一个十足的唯名论者。他说,除名目而外别无普遍 的东西,离了辞语,什么一般概念我们也不能设想。没有语言,就没有真也 没有假,因为“真”和“假”都是言语的属性。
他认为几何学是迄今创立的唯一真正科学。推理带有计算性质,应当从 定义出发。但是定义里必须避免自相矛盾的概念,在哲学中可经常没有做到 这点。例如,“无形体的实体”就是胡话。如果你提出神即“无形体的实体” 当反对理由,这时霍布士有两个回答:第一,神非哲学的对象;第二,许多
哲学家一向认为神有形体。他说,一.般.命题的所有错误出于悖谬(即自相矛
盾);他举出自由意志观念,和干酪具有面包的偶性这种想法,作为“悖谬” 的实例(大家知道,按天主教义,面包的偶性能.固属于非面包的实体。)
在这段文字中,霍布士流露出一种旧式的唯理主义。开普勒得出了一个 一般论断:“行星沿椭圆绕日回转”;但是其它意见,类如托勒密之说,在 逻辑上也不悖谬。霍布士尽管敬佩开普勒和伽利略,但是对使用归纳法求得 普遍定律这件事,一直没有正确领会。
霍布士和柏拉图相反,他主张理性并非天生的,是靠勤奋发展起来的。
他然后开始论各种激情。“意向”可以定义成动念的微小根芽;它如果 趋向什么,就是欲.望.;如果趋避什么,是厌.恶.。爱和欲望是一回事,憎和厌 恶是一回事。一件事物是欲望的对象,大家说它是“好”的;是厌恶的对象, 说它是“坏”的。(可以注意到,这两个定义没给“好”和“坏”加上客观 性;如果人们的欲望相异,并没有理论方法调和分歧。)又有种种激情的定 义,这些定义大部分立脚在人生的竞争观上;例如说发笑就是突如其来的大
得意。对无形力量的恐惧,如果被公开认可,叫宗教;不被认可,是迷信。 因此,断定何者是宗教何者是迷信,全在立法者。福祉离不开不断进展;它 在于步步成功,不在于已经成功;所谓静态幸福这种东西是没有的——当然, 天国的极乐不算,这已经超乎我们的理解力了。
意志无非是深思熟虑中最后余留的欲求或厌恶。也就是说,意志并不是
和欲望及厌恶不同的东西,不过是发生冲突的情况中最强的欲望或厌恶罢 了。这说法跟霍布士否定自由意志明显有连带关系。
霍布士与大多数专制政治的拥护者不同,他认为一切人生来平等。在任
何政治也还不存在的自然状态下,人人欲保持个人的自由,但是又欲得到支 配旁人的权力。这两种欲望都受自我保全冲动主使。由于它们的冲突,发生 了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把人生弄得“险恶、残酷而短促”。在自然状态 下,没有财产、没有正义或不义;有的只是战争,而“武力和欺诈在战争中 是两大基本美德”。
第二编讲人类如何结合成若干各服从一个中央权力的社会,从而免除这 些恶弊。这件事被说成是通过社会契约而发生的。据设想,有许多人汇聚起 来,同意选择一个主权者或主权团体,对他们行使权力,结束总体混战。我 以为这种“盟约”(霍布士通常如此称呼)并未被看成是明确的历史事件; 把它这样看待,与当前的议论的确也不切题。这是一种神话性的解释,用它
来说明为什么人类甘受、而且应当甘受因服从权力而给个人自由必然要带来 的种种限制。霍布士说,人类给自己加上约束,目的在于从我们爱好个人自 由和爱好支配旁人因而引起的总体混战里得到自我保全。
霍布士研讨人类为何不能像蚂蚁和蜜蜂那样协作的问题。他说,同蜂房 内的蜜蜂不竞争;它们没有求荣欲;而且它们不运用理智批评政府。它们的 协和是天然的协和,但是人类的协和只能是凭依盟约的人为协和。这种盟约 必须把权力交付一个人或一个议会,因为否则它便无法实施。“盟约离开武 力只是空文”(威尔逊总统不幸忘记这点。)这盟约不是后来洛克和卢梭讲 的那种公民与统治权力者之间的盟约,而是为服从过半数人要选择的那个统 治权力者、公民们彼此订立的盟约。公民作出选择之后,他们的政治权力即 告终止。少数派也和多数派同样受约束,因为这盟约正是说要服从多数人所 选择的政府。政府一经选定,除这政府认为宜于许可的那种权利以外,公民 丧失掉一切权利。反叛的权利是没有的,因为统治者不受任何契约束缚,然 而臣民要受契约束缚。
如此结合起来的群众称作国家。这个“利维坦”是一个凡间的神。 霍布士欢喜君主制,不过他的全部抽象议论同样也适用于一切这样的政
体:其中存在着一个无上权力,不受其它团体的法权的限制。单只议会,他 倒能够容忍,但是他不能容忍国王和议会分领统治权的制度。这和洛克及孟 德斯鸠的意见恰相反。霍布士说,英国内战之所以发生,正是因为权力分配 到国王、上院和下院的缘故。
这个最高权力,或是一个人或是一个议会,称作主权者。在霍布士的体
制中,主权者的权力没有限度。他对一切意见的表达有检查权。据假想,主 权者主要关心的是维持国内和平;所以他不运用检查权压抑真理,因为与和 平抵触的论调决不会正确(好个异常实用主义的见解!)。财产法应当完全 随主权者的心意;因为在自然状态下不存在财产,所以财产是政府创造的, 政府可以随意左右这种创造。
固然也承认主权者可能专制,但是哪怕最坏的专制政治总强似无政府状
态。况且,在许多地方主权者的利害与臣民的利害本相同。臣民越富足,他 越富足;臣民若守法,他就比较安全;等等。反叛是不该的,一则因为反叛 通常要失败,再则因为倘若反叛成功,便留下恶例,教别人学反叛。他否认 亚里士多德说的僭主政治与君主政治的区别;按霍布士的意见,所谓“僭主 政治”,无非是讲这话的人恰巧厌恶的一种君主政治罢了。
书中举出君主当政比议会当政可取的种种理由。他承认当君主的私人利
益与公众利益冲突的时候,君主通常要顺从他的私利,但是议会也如此。君 主可能有宠臣,但是议会的每个议员也难免有嬖人;因此在君主政治下,宠 臣嬖人的总数多半还少些。君主能私下听取任何人进言;议会却只能听取议 员们的意见,而且还是公开听取。议会中有某些议员偶然缺席,可以让别个 党派获得多数,因而造成政策的改变。不仅如此,假若议会内部分裂,其结 果可能就是内战。霍布士论断,因为所有这些理由,君主制最完善。
整个一部《利维坦》中,霍布士完全没考虑定期选举对议会为了议员的 私人利益而牺牲公众利益的倾向可能起的钳制作用。事实上,好像他所想到 的不是民主选举的议会,而是威尼斯大议会或英国上院一类的团体。他把民 主政治按古代方式理解为必得一切公民直接参与立法和行政;至少说,这似 乎是他的意见。
在霍布士的体制中,主权者起初一选定,人民便最后退了场。主权者的 继承,如同罗马帝国在没有叛乱扰攘时的惯例,须由主权者决定。他承认, 主权者通常要选择自己的一个子女,或者若没有子女,选择一个近亲,但是 他认为任何法律也不该限制他选其他人。
书中有论臣民自由的一章,开头是这样一个精辟可佩的定义:对运动不 存在外界障碍,是谓自由。按这个意义讲,自由与必然是一致的;例如,水
在对它的运动没有障碍时,因而按定义也就是水在自由时,必.然.流下山岗。
人可以自由做他意欲做的事,但是必然得做神意欲做的事。我们的一切意志 作用全有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讲全是必然的。至于谈到臣民的自由,在法律 不干涉的情况下,他们有自由;这决不是对主权的限制,因为主权者假使决 定要法律干涉,法律本可以干涉。除主权者自愿让出的权利外,臣民没有和 主权者相对抗的权利。大卫使乌利亚被杀①,因为乌利亚是他的臣子,那时他 没有侵害乌利亚;但是大卫侵害了神,因为他是神的臣子而不遵从神的律法。 据霍布士的意见,古代的著述家歌颂自由,结果促使人们赞同暴乱和骚 动。他主张,这些著述家的意思正确解释起来,他们所歌颂的自由是主权者 的自由,即免于外国统治的自由。国内对主权者的反抗,即便看来好像是极 正当的,他也谴责。例如,他认为圣安布洛斯在帖撒罗尼迦屠杀后无权将狄 奥多修斯皇帝开除教籍。他还激烈地指斥札卡理教皇不该为扶立丕平,帮他
废了墨洛温朝末代国王。
不过他承认服从主权者的义务也有一个限度。自我保全权在他看来是绝 对的权利,所以臣民有甚至对抗君主的自卫权。这话合逻辑,因为他把自我 保全当成了组织政府的动机。根据这点,他认为(不过有一些限制)人在受 政府召唤上战场时,有权拒不战斗。这是任何现代政府不容许的一种权利。 他的利己主义的伦理观有一个奇妙结论,就是对主权者的反抗只在自.卫的情 况才算正当;为保护旁人而进行的反抗却总有罪。
还有另一个十分合乎逻辑的例外:人对于无能力给予他保护的主权者, 没有任何义务。这样看来,在查理二世流亡期间霍布士归服克伦威尔,便名 正言顺了。
政党或现在我们所谓的工会一类的团体,当然不许存在。所有教师都得
做主权者的仆役,只讲授主权者认为有用的东西。财产权仅只臣民对其他臣 民讲有效,对主权者讲不成立。主权者握有管制对外贸易的权。他不受民法 约束。主权者手中的惩冶权并非由什么正义概念来的,而是因为他保留了在 自然状态下人人持有的自由:在自然状态下,谁加害旁人也无法怪罪他。
书中开列出国家瓦解的种种有趣的原因(被外国征服除外)。这些原因 是:给予主权者的权力大小;容许臣民有私人判断;凡违反良心的事一律是 罪之说;信仰灵感;所谓主权者受民法约束这种理论;承认绝对的私有财产; 分割主权;模仿希腊人和罗马人,俗权与灵权分离;否认主权者有征税权; 有势力的臣民得人心;以及与主权者有争论的自由。关于所有这些原因,在 当时近期的英、法历史中都有丰富的例证。
霍布士认为教导人民信服主权者的各种权限,不应当有很大困难,因为 人民难道没有被教导信仰了基督教、甚至信仰了违背理性的“化体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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