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法源寺



楔子 神秘的棺材




  天河像一条带子,正南正北的悬在天上。北京的人说:“牛郎在河东, 织女在河西,今年七月见一面,再等来年七月七。”
  七月七过去了,正南正北的天河改了方向。北京的人又说:“天河掉角 了!天河掉角,棉裤棉袄。”这就是说,天快凉了。
 “接着是六月十五,是鬼节,家家都要“供包袱”。“供包袱”是到纸店 买金银箔,叠成小元宝,搭配上一团一团的“烧纸”,装在方纸袋里。纸袋 是特制的,上面用木刻版印上花样,由活人写上死人的名字,放在家门口, 就烧起来了。烧的时候,要额外留出两张“烧纸”单独烧,做为邮费。就这
样的,活人就把钞票火汇给死人了。
  七月十五伺候过了鬼,八月十五就伺候人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家家 要蒸“团圆饼”。
  饼有五分厚,有六七层,用的材料包括葡萄干、桂圆、瓜子、玫瑰、 木樨、红糖、白糖、青丝、红丝、桃仁、杏仁、面粉,一个蒸笼只蒸一个。
过了中秋夜,第二天就切开了,家里有多少人,就切多少块,表示团圆。所
以,“团圆饼”人人有份,不吃就表示不团圆。 每一年的中秋,就在北京这样轮回着。时间年复一年的在前进、风俗
周而复始的在重演。团圆、团圆、大团圆,多少中国人民在风霜里、在烽火
下、在骨肉离散中,为这一梦想揉进了辛酸与涕泪。直到团圆化成多少块, 像“团圆饼”化成多少块,一切修短随化,终期于尽,除了辛酸、除了涕泪, 一切都归于乌有,只除了一具棺材。
  把棺材上漆,是北京人的一件大事,愈好的棺材愈要上漆,甚至年年 上漆,没漆的棺材是穷人的。中国人讲究养生送死,送死比养生更考究,北 京城的送死比其他城更考究。北京城的送死特色是“杠房”,杠是不同粗细 的圆木,交叠起来,由“杠夫”抬起,上面放着棺材。杠的数目有“四十八 杠”、有“六十四杠”,愈多愈神气、愈多愈稳。稳得上面可放上满满的一。 碗水,不论怎么抬杠,保证水不洒出来。不洒的原因是杠夫走路不用膝盖, 腿永远是直挺挺的,像僵尸一般。指挥他们的人叫“打香尺的”。“打香尺的” 像赶一堆僵尸,不说一句话,只凭敲打一根一尺长、两寸宽的红木尺来发号 施令,不论上下快慢、转弯抹角、换人换肩,都以敲打为记。北京城送死的 另一特色是“一撮毛”。“一撮毛”是职业性撒纸钱的,他在腰间扎了条白带 子,陪同丧家穿孝,以示敬重。出殡时候,每经十字路口或机关庙宇,就由 “一撮毛”出面,把几十张碗口大小中有方孔的白色冥钞往天空撒去,撒上 天的时候,一定要一条白练式的上去,高达九、十丈,然后像一群白鸽般的 飘下来。使路人侧目,然后鼓掌叫好。
  这些特色,都表示了北京的人对送死的郑重,活人对死人的事,是含 糊不得的。
  那是八月十六,中秋过后第一天的子夜,一个健壮的黑衣人谨慎的走 向北京西四甘石桥,走近下牌楼的草地,向一根木柱子跑去。他一边跑着,
一边自背上解下大麻袋,在月光下,把木柱下的一具死尸装进袋里。他匆匆
在四周草地上检查了一下,又随手捡起许多零星东西,一并装进,然后扎紧

袋口,背起来跑了。 他跑过了一条街,回头看着,见到四边无人,就匆匆转入小巷,在小
巷里穿梭前进着。
清早三更的时候,他已经成功的脱出北京的内城。 北京的内城有九个门,俗称“里九”,外城套在内城南边,有七个门,
俗称“外七”。 内城外城之间的三个门是中央的正阳门(丽正门)、东边的崇文门(文
明门)和西边的宣武门(顺承门)。黑衣人背着麻袋,付了贿赂,脱出了宣
武门,就朝左边的胡同里走去。他一转再转,转入一条死胡同。死胡同中有 一间空屋,屋前有个小院子,有两个人等着他,地下一口棺材,棺材盖是打 开的。两人看他来了,帮他接过了麻袋,解开麻袋,把死尸装进棺材。黑衣 人把麻袋中的零星东西仔细清出来,一并装进棺材里。他掏出腰问的毛巾,
为死尸的脸清理着。
  那张脸已被刀割得血肉模糊,但是轮廓还在,那是一张威武而庄严的 脸,在月光下,神情凄楚地呈现在黑衣人面前。死尸全身是赤裸的,全身都 被刀割得没有完肤,四肢也全断了-他是被“凌迟”处死的。
 “凌迟”是中国辽、宋以后死刑的一种,是尽量使人犯临死前痛苦的一 种文化、是专门用来对付大逆不道的人犯的。“凌迟”俗称“剐”,是把人犯
绑在木柱上,由刽子手以剐刀细细切割,叫“鱼鳞碎剐”。剐刀长八寸,有 木柄,柄上刻一鬼头,刀刃锋利无比。中国骂人话说“千刀万剐”,就是描 写这种情况的。
  黑衣人清理了死尸的脸,凑合了四肢,用一张薄被,盖了上去,棺材 上了盖,打下了木钉。黑衣人点上了一至香,插在上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扑到棺材上,大哭起来:“老爷啊!你死得好惨!好惨!”他喃喃喊着。 多少个小时的紧张与麻木,都随着泪水化解开来。
其他的两个人,忙着在棺材前后穿绳子,穿出两个绳圈,用一根木杠,
贯穿过去。这棺材没有“四十八杠”,也没有“六十四杠”,只是两人抬着吊 起的单杠。棺材没有上漆,是最廉价的那一种,木质是轻飘飘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棺材抬起来。黑衣人擦了眼泪,拿着香,走在前 面。清早四更的天气,北京已经很寒了。
他们快步走着,来到一大片红墙边。红墙上面铺着灰瓦,下面敷着灰
泥。他们沿着红墙走着,红墙尽头,便是三座大门。大门中门最大,两边各 有一座石狮。一位和尚站在中间,招呼他们进去。进去右首有一间房,房中 摆好两个长板凳,棺材就放在板凳上。
“都准备好了?”黑衣人间。 “都准备好了。”和尚答,“我们立刻开始做佛事。” “愈快愈好。今天晚上我们来启灵。”
“埋在哪里?”
“埋在广渠门卧佛寺街东边。那边不招眼,不大有人注意”
 “很好,很好。”和尚合十说,“佘先生真是义士!佘先生肯在这样犯忌 的时候收尸,真是人间大仁大勇,我们佩服得很。”
 “哪里的话,”黑衣人说,“法师们肯秘密做这一次佛事,超度亡魂,才 是真正令人佩服的。”黑衣人作了揖,然后说:“现在佛事就全委托给法师了,
我要出去办点事,准备今晚的启灵。”

“佘先生请便。这边一切,请放心就是。” 黑衣人再作了揖,和另外两人走出了庙门。迈出了门口,两人中的一
个问黑衣人:“这庙叫什么啊?”
黑衣人回身一指,正门上头有三个大字-‘悯忠寺。”


第一章 悯忠寺




  七世纪的六四四年,中国正是唐朝的第二个皇帝唐大宗的天下。他忍 了好多好多年,决心亲征东北的高丽了。高丽那时候,不仅在朝鲜半岛称霸, 北边的势力,还延伸到中国东北的辽水流域,这是好大喜功的唐太宗绝不能 忍耐的。不能忍耐归不能忍耐,他不能不小心,因为隋朝就为了三十年前打 高丽,害得国内空虚,引起了革命,唐太宗才趁机灭了隋朝,建了唐朝。如 今三十年后,他自己再重新发动这一进攻,是不能不特别小心的。
  唐太宗的计划是,用二十万人以下的兵力,用快速进攻,速战速决。 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一个三十年前曾参加打高丽的老战士,但老战士却说: 辽东太远了,补给困难,高丽人很会守城,速战速决恐怕很难。但是,老战 士劝阻不了唐太宗,最后劝阻他的一个大臣——魏征——也死了,没有人劝 得住他,他决心打这场仗了。
  六四五年三月,他要出发了,他留守后方的儿子很紧张,哭了好几天。 最后,为他送行的时候,他指着自己的衣服对儿子说:“等到下次看见你, 再换这件袍子。”——衣服都不用换季,仗很快就会打胜的。
  五月,唐朝的大军打到了辽东城下,辽东是现在中国东北的辽阳城, 血战以后,攻下了辽东城。六月,已进军到安市(辽宁盖平县东北)。高丽 动员了十五万人,双方展开了恶斗,最后高丽打不过,就决定坚壁清野,将 几百里内断绝人烟,使唐朝军队无法就地找到补给。就这样的,战争拖下去 了。
  夏天快到了。唐太宗还穿着原来的袍子,不肯脱下来。七月过去了, 八月过去了,储存的粮食快光了,东北的天气也冷了,唐太宗的袍子也破了。 新袍子拿来,他拒绝换,他说,将士们的袍子也都破了,我一个人怎么穿新 的?最后,只好撤军了,九月在撤退里度过、十月在撤退里度过,十一月, 才回到幽州.到幽州的时候,所有的马,只剩下五分之一了。
幽州,就是北京。 唐太宗很痛苦,他换掉了旧袍子,可是换不掉旧的创痕。魏征要是活
着,就好了,他想。魏征活着,就会劝他别打这场仗。他派人到魏征坟上, 新立了一座碑。把魏征的太太儿子找来,特别慰问他们,表示他对魏征的怀
念。
  他在幽州,盖了一座庙,追念这次征东而死的所有的将士,他们的死 亡,是为国尽忠而死,死在家乡以外。他们的死亡是叫人心愉的,他们的身 世是可怜的,这座庙的名字,应该表达出这种意思,唐太宗最后决定,这座 庙,叫做“悯忠寺”。
寺里面,盖了一座大楼,叫悯忠阁,立了许多许多有名的和无名的纪
念牌位,阁盖得极高,高得后来有一句谚语:“悯忠高阁,去天一握。”表示

它离天那么近。 这是中国的早期忠烈祠。
一千年过去了。一千年的风雪与战乱,高高的悯忠阁已经倒塌了,但
是悯忠寺还凄凉地存在着。 悯忠寺刚盖时候的北京旧城,早就没有了,原来旧城的范围,也没有
古迹可寻,留下的纪录,只能追溯到十世纪的辽朝。辽朝在北京盖了新城, 悯忠寺被新城围住,位置在新城的东方。十二世纪的时候,金朝灭了辽朝,
它把北京城重新加大。在辽朝盖的城外面,盖了一个大四倍的城,把它套在
里面,这时候的悯忠寺,在金朝的北京城里,位置就偏向东南。十三世纪, 元朝又灭了金朝,又重新盖了北京城,这个城,整个的朝北移动了,金朝的 城,只有东北角的一小部分并到元朝的新城里,这时候的悯忠寺,被抛在城 外的西南角。十四世纪,明朝赶走了元朝,又重建北京城,整个的朝南移,
盖了一个方形的城,并入了元朝旧城的三分之二,这时候的悯忠寺,还是在
城外面的西南角,不过离城比一百年前近了。到了十六世纪,大臣告诉明朝 第十一个皇帝说,城外面的百姓,比城里面的多了一倍了,不能不保护他们。 于是皇帝在一五五 0 年,叫一个奸臣严嵩主持,在城的南边,加盖了一个外 城,东西比内城宽一点,南北比内城短一半。从此以后,这个古城的样子,
就确定了。就这样的,四百三十多年下来,直到今天。
  一五五○年外城盖好的时候,悯忠寺正式重圈到北京城里来。过了九 十四年,清朝取代了明朝,原来在辽水流域的满族,统治了汉族的中国。又 过了八十六年,清朝的第三个皇帝世宗雍正皇帝,在他即位第九年、一七三 一年的时候,想到了这座忠烈祠,他把它改名叫“法源寺”。四十九年后,
清朝的第四个皇帝高宗乾隆也亲来这里,并且亲题写了“法海真源”四个字,
刻成匾,挂在这庙里。 又一百六十多年过去了,法源寺的附近,已经多了人烟,也多了寺南
的义地和荒冢,许多从外地到北京来的人,死在北京,不能归葬的,都一一
埋在这边了。那时候不流行火葬,人死后连同棺材运回家乡,很不简单。他 们生时不能回归故乡,死后埋骨于此,总希望有点家乡味,所以,这些坟地 也分区了,江苏人埋在江苏义地、江西人埋在江西义地、河南人埋在河南义 地,不能明显分区的,也有许多义地可埋。至于能够归葬的,都先把棺材停
在庙上,在庙里的空房,摆上长板凳,棺材就放在上面,有时候这一放就放 得很久,甚至没人再过问。有的棺木不好,会生虫子、出恶臭,庙里的人, 也只好一再用厚漆漆它,漆不住的,也只好就地处理,沦入荒家了。
  就这样的,北京的寺庙就成为人们生死线上的一个过渡,寺庙的和尚, 除了本身的出世修行以外,他们的重要职务,就是代人们生前解决人神问题、 死后处理人鬼问题。
法源寺的和尚,也是如此。 不同的是,法源寺在北京的寺庙里,有它特有的悲枪气氛。其他的寺
庙,兴建的原因大多比较单纯,像隆福寺、法华寺,只是明朝皇帝应太监的 请求,为了弘扬佛法,就盖起来了;像护国寺、普渡寺,是元朝丞相托克托、 清朝摄政王多尔衷的宅邸,旧宅邸一改就完成了。法源寺却完全不一样。它 从唐太宗死前四年盖起,目的就是追念为中国而死的先烈与国殇,它的悲枪
气氛,从它原始的悯忠字样就已表露。北京的寺庙名字,柏林寺、贤良寺、
普济寺、广化寺、宝禅寺、妙应寺、广济寺、崇效寺、龙树寺、龙泉寺等等,

都没有悲怆的意味,嵩祝寺、瑞应寺、大庆寿寺、延寿寺等等,甚至还洋溢 着一片喜气。只有悯忠寺,它一开始,就表露了阴郁与苍茫。它日后的历史, 也一再和这种气氛相伴。在它兴建后四百八十年,一个亡国的皇帝被关到里 面,那是北宋的钦宗,他有着可怜的身世,他的父亲徽宗,艺术家的成分远 多于皇帝,在位二十五年,把国家搞得一塌糊涂后,丢给了他,他只做了一 年皇帝,就亡国了,然后做了三十一年的囚犯。在悯忠寺,他回想故国,在 晓钟夕照里,过着痛苦凄凉的岁月。
  十二世纪,南宋也亡了。一个江西的进士谢枋得,参加抵抗蒙古兵失 败,妻子被俘。他隐姓埋名,在江湖上算命,他不肯用元朝的钱,只肯收米 面等实物,给他钱,他就生气,丢在地下。后来被发现了,他逃到福建,藏 身武夷山中。元朝统一中国后,为了宠络汉人,到江南访求宋朝的遗士,跟 它合作,名单开出三十人,谢枋得在里面,邀功的官吏找到他,强迫他北上。
到北京后,他被安置在悯忠寺,他看到寺里曹娥碑,想到曹娥这个为了找父
亲的尸体,十四岁就自杀了的汉朝女孩,感慨:“小女孩都能做到,我不能 不如你啊!”遂把自己饿死在悯忠寺里。死的时候,六十四岁。
  悯忠寺,就带着这样悲伦的身世,从历史走了下来。在十四世纪,当 悯忠阁还没倒塌的时候,一个生在元朝的第一个皇帝时候、死在元朝最后一
个皇帝时候的老人张翥,曾为它留下一首哀婉的律诗,那是:
百级危梯溯碧空 凭栏浩浩纳长风。 金银宫阙诸天上。 锦绣山川一气中。
事往前朝人自老,
魂来沧海鬼为雄。 只怜春色城南苑, 寂寞余花落旧红。
在“寂寞余花”的时候,开始了本书的故事。



第二章 寂寞余花




  时间是一八八八年,是清朝第九个皇帝光绪十四年,中国、的戊子年 旧历正月初二日的上午,一个近三十来岁的青年人,一对有神的大眼睛,紧 闭着嘴,有点黑,一脸广东人的长相,留着辫子、穿着灰色长袍、外套黑马 褂、脚穿御寒的毛窝,漫步走向悯忠寺来。那时候悯忠寺已经改名法源寺, 改了一百五十六年了。法源寺在北京宣武门外西砖胡同,远远望去,并排的 三座大门,每座都对开两扇,门顶上是厚重的宫殿式建筑,门与门之间是墙, 墙头也同样铺上琉璃瓦。这一排山门建筑,第一印象使人觉得厚重,好像凡 是看到的,都戴了又厚又重的大帽子,庄严地等你过来。中间的门最大,前 面左右各一只石狮子,尤其显得庄严。正门是开着的,可是冷清清,看不到 什么人。虽然是正月初二,过年过得最热闹的时候,法源寺这种庙,却不是 热闹的地方。北京的群众这时候去的是朝阳门外的东岳庙,这是奉礼道教东
  
岳大帝的庙,庙里有真人大小的地狱七十二司,恶形恶状的,看起来很恐怖, 据说还出自元朝塑像名家刘元之手。地狱有的还有活动机关,曾有吓死游客 的事,所以停止了,足见这个庙的格调不高。这座老庙每到过年,香火特旺, 男男女女,一清早就赶去烧香。庙的后院,有一头铜骡子,有人那么高,铸 得很好,传说这骡子很灵,有病的人用手摸它身上哪个部位,自己身上哪个 部位的病就会好;没病的人摸它身上哪个部位,自己身上哪个部位以后就不 生病,要摸还得过年时候摸,过年时候才最灵。于是一到过年,这头铜骡子 就被挤得水泄不通,被摸得光亮无比,不亦乐乎。它的生殖器,没人公然摸, 但也极光亮,据庙里老道说,半夜三更许多人专门来摸它,这大多是生花柳 病的人。
  铜骡子以外,就是月下老人庙,庙中有一副写得极好的对联,上联“愿 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下联“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因缘”。上下联分别来 自《西厢记》和《琵琶记》,妙手天成,使这座小庙大生光彩。来烧香的都 是老太太带大姑娘,有的大姑娘知道了是什么神,不好意思,不肯磕头,老 太太逼她磕,她气得扭扭走了;有的不知道什么神,糊里糊涂也就磕了,一 天下来,香灰满地,到处成堆。
  在东岳庙求健康长寿、求婚姻美满以后,发财问题还没解决,于是男 男女女,又涌到广安门外财神庙。财神庙有个大香炉,可是人山人海,都来 上香,容也容不下,香一上,管香炉的人就立刻把香抽出来,丢在下边大香 池里,要想自己的香多烧一会儿,得在旁边拜托管香炉的,管香炉的也没办 法,不过如果这香不是自己带来的,而是向这个庙买的,就可以稍加优待。 庙里又订做大量的纸元宝,不卖,因为神不能做买卖,不过善男信女如果奉 献足够的香钱,神可以奉送一个。就这样的,财神庙的盛会,最后发了财的, 是财神自己。
法源寺比起来,就冷清多了。 法源寺的大雄宝殿并不高,走上八级台阶,就是宝殿正门。正门看上
去四扇,只是中间两扇能开。正门左右有对联,上面有三扇横窗,横窗上就 是“大雄宝殿”横匾。台阶旁边立着旧碑,因为是千年古刹,寺里的这类古
迹也很多。有的旧碑下面塑着大龟,这个乌龟台石叫“龟趺”,唐朝以来就 流行了。乌龟头略向上抬着,好像背负着历史,不胜负荷。
青年人站在台阶旁边第一块旧碑前面,仔细看着碑文,又蹲下来,看
着龟趺,他好像对龟趺比对碑文更感兴趣。龟在中国,是一种命运的象征。 中国人自古就烧龟的背,从裂纹里判断命运,在中国人眼中,千年王八万年 龟,龟是长寿的动物,它有足够的阅历来告诉人类吉凶福祸,可惜的是,龟 不说话,所以只好用火刑逼供。烧出的裂纹,经过解释,有利,皆大欢喜;
不利,就不敢动。唐太宗为了抢政权,杀他哥哥和弟弟的时候,左右劝他下 决心,不然你哥哥弟弟就要杀你,唐太宗始终犹豫,最后搬出乌龟来问卜, 张公谨走上去,抓起乌龟,丢在地上,说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今天要做这 事,已不容怀疑,如果卜的结果不吉,难道就不做不成?于是唐大宗就不问 卜了。周朝灭商朝以前,也先问卜,结果竟是不利,大家都害怕了,姜大公 把乌龟丢在地下,用脚去踩,说死骨头哪里知道什么吉凶?于是周武王还是 出兵了。在中国历史上,除非这种英雄豪杰,没有人敢打破这种传统的信仰。 青年人望着碑下的龟趺,看得出神了,没感觉背后已经站了一位和尚。 那和尚好奇地望着这个青年人,像青年人端详龟跌一样地端详着他。最后,

青年人站起身来,伸一伸懒腰,绕到龟趺的背后,这时候,他发现了和尚。 和尚不像和尚,倒像一位彪形大汉。他四十多岁,满面红光,两道浓 眉底下,一对精明的眼睛直看着他。和尚脸含着笑,但他的两道浓眉和一对 利眼冲去了不少慈祥,他够不上菩萨低眉,但也不是金刚怒目,他是菩萨与
金刚的一个化身。和尚的造形,使这青年人一震。 和尚直看着青年人,心里也为之一震。这青年人气字不凡。四十多年
来,和尚阅人已多,但像这青年人这样面露奇气的,他还没见过。 青年人向和尚回报了笑容,和尚双手合十,青年人也合十为礼,但两
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青年人把右臂举起,把手抚上石碑,开口了: “法师认为,是法源寺的名字好呢,还是悯忠寺好?” 和尚对突如其来的问话,没有任何惊异。顺口就答了:
“从对人的意义说,是法源寺好;从对鬼的意义说,是悯忠寺好;从对
出家人的意义说,两个都好。” 青年人会心地一笑,法师也笑着。 “我觉得还是悯忠寺好,因为人早晚都要变成鬼。”
“寺庙的用意并不完全为了超度死者,也是为了觉悟生者。”
“但是悯忠寺盖的时候,却是为了超度死者。”
 “超度死者的目的,除了为了死者以外,也为了生者。唐大宗当年把阵 亡的两千人,都埋在一起,又盖这座悯忠寺以慰亡魂,也未尝不是给生者看。” “对唐太宗说来,唐太宗杀了他弟弟元吉,又霸占了弟媳妇杨氏。后来, 他把弟弟追封为巢刺王,把杨氏封为巢刺王妃。最妙的是,他把他跟弟媳妇
好生的儿子出继给死去的弟弟,而弟弟的五个儿子,却统统被他杀掉。照法
师说来,这也是以慰亡魂,给生者看?”
 “也不能说不是。”和尚不以为奇。“在中国帝王中,像有唐太宗那么多 优点的人很少,唐太宗许多优点都考第一,当然他也有考第一的缺点,他在 父子兄弟之间,惭德大多。
有些是逼得不做不行;有些却不该做他做了。做过以后,他的优点又
来收场,我认为他在事情过后,收场收得意味很深。盖这悯忠寺,就是证明。 他肯盖这悯忠寺,在我们出家人看来,是种善因。”
“会不会是一种伪善?”
 “判定善的真伪,要从他的做出来的看。做出来的是善,我们就与人为 善,认为那是善;如果他没做,只是他想去行善。说去行善,就都不算。我
认为唐太宗做了,不管是后悔后做了、还是忏悔后做了、还是为了女人寡妇 做了、还是为了收揽民心做了,不管是什么理由,他做了。你就很难说他是 伪善。只能说他动机复杂、纯度不够而已。”
 “我所了解的善,跟法师不一样。谈到一个人的善,要追问到他本来的 心迹,要看他心迹是不是为善。存心善,才算善,哪怕是转出恶果,仍旧无
损于他的善行;相反的,存心恶,便算恶,尽管转出善果,仍旧不能不说是 伪善;进一步说,不但存心恶如此,就便是存心不恶,但并没存心为善,转 出善果,也不能说是善行;更进一步说,存心不善不恶,但若有心为善,转 出的善果,也是不值得称道的,这就是俗话所说的‘有心为善,虽善不赏;
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上面所说,重点是根本这个人要存心善,善是自然
而然自内发出,而不是有心为善,有心为善是有目的的,跟善的本质有冲突,

善的本质是没有别的目的的,善本身就是目的。至于无心为善,更不足道, 只是碰巧有了善果而已,但比起存心为恶却反转出善果来的,当然也高明很 多。天下最荒谬的事莫过于存心为恶,反而转出善果,这个作恶的人,反倒 因此受人崇拜歌颂,这大不公道了!所以,唐太宗所作所为,是一种伪善。” “刚才我说过,判定善的真伪,要从一个人做出来的看,而不是想出来
的说出来的看。 这个标准,也许不理想,可是它很客观。你口口声声要问一个人本来
的心迹,你悬格太高了,人是多么复杂的动物,他的心迹又多么复杂,人的
心迹,不是那么单纯的,也不是非善即恶的,事实上,它是善恶混合的、善 恶共处的,有好的、有坏的、有明的、有暗的、有高的、有低的、有为人的、 有为我的。而这些好坏明暗高低人我的对立,在一个人心迹里,也不一定是 对立状态,而是混成一团状态,连他自己也弄不太清楚。心迹既是这么不可
捉摸的抽象标准,你怎么能用这种标准来评定他存心善、还是存心不善不恶、
还是存心恶、还是有心为善呢?心迹状态是一团乱麻,是他本人和别人都难 分得一清二楚的啊。所以,我的办法是回过头来,以做出来的做标准,来知 人论世、来以实践检验真理。我的标准也许比较宽,宽得把你所指的存心善 以外的三类——就是存心不善不恶、有心为善、甚至是存心恶的三类都包括
进去了,只要这四类都有善行表现出来,不管是有意的无意的好意的恶意的,
只要有善行,一律加以肯定。所以我才说,唐太宗肯盖这个悯忠寺,是种善 因。”
“法师真是佛心,喜欢与人为善,到了这样从宽录取的程度。”“宽是宽
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讲究分寸。像我说唐太宗盖这个悯忠寺,是种善因,并 不是做善行,这就是分寸。”
 “照法师这么说来,盖了这么个大庙都不算是善行,只算是善因,那么 怎么才算是善行?”
“这要看对谁来说。如果某甲有一两黄金,他出九钱盖庙,哪怕只能盖
一砖一瓦,这是善行;如果某乙有十万两黄金,他出一千两盖了整个的庙, 他的善行,比起来像善因,很难算是善行。”
“所以唐太宗不算?”
 “唐太宗身为皇帝,当然不止是十万两的某乙,他盖悯忠寺,不能算是 善行。何况,他有权力根本就不使盖悯忠寺的理由发生,那就是何必出兵打 高丽?不打高丽,就不会死人,就无忠可悯,所以,唐太宗如根本不打高丽,
那才算是他的善行。”
 “照法师这个因人而异的标准,我发现法师悬的格,简直比我还高。唐 朝当时受到四边民族的压力,唐太宗不动手打别人,别人大了,就会打他, 如今你法师竟用的是人类和平的标准、不杀不伐的佛教标准,来要求一个十 九岁起兵、二十四岁灭群雄、二十九岁就君临天下的大人物,法师未免太苛 求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我悬格大高了。可是,大人物犯的错,都是大错。 唐大宗若不是大人物,我也不会这么苛求了。因为,从历史上看,当时高丽 并没有威胁到唐朝,高丽虽然欺负它南边的新罗,但对唐朝,还受唐朝的封、 还对唐朝入贡,唐太宗打它没成功,盖悯忠寺回来,第二年高丽还遣使来谢 罪、还送了唐太宗两个高丽美人。这些行为,都说明了你说的唐太宗不动手 打别人,别人大了,就会打他的威胁性,至少对高丽来说,是担心得太过分。
  
  我认为唐太宗打高丽,主要的原因是他的‘天可汗’思想作祟,要君 临天下,当然也就谈不到爱和平了。我承认,要求唐太宗那样雄才大略的皇 帝不走武力征服别人的路线,那反倒不近人情了。”
“这么说来,法师还是肯定唐太宗了?”
 “当然肯定,任何人做出来的善我都肯定,而不以人废善。至于想去行 善、说去行善,那只是一念之善,并没有行,那是不算的。善和行善是两回 事,善不行,不算是善。”
“法师这样注意行、注意做、注意以实践检验真理,这种思想,跟孟子
以至王阳明的,完全不一样。”
 “是不一样。孟子认为发善情就是善,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谓善矣’; 王阳明认为在内心就是善,所谓‘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这些 抽象的检定善的标准,我是不承认的。善必须要行,藏在心里是不行的。”
“法师这种见解,我听了很奇怪,太不唯心了,佛教是讲唯心的。”青年
人露出一点取笑的神气。 和尚好像有一点为难,想了一下,最后说:
 “真正的唯心是破除我执,释迦牟尼与何罗逻仙人辩道时说:‘若能除我 及我执,一切尽舍,是名真解脱。’我执就是主观的心,善如果没行出来,
只凭主观的心认为已经是善就善了,这是唯心的魔道,不是唯心的正道。唯
心的正道是破除这种凭想凭说就算行了善的魔道。真正的唯心在告诉人什么 是唯心的限度、什么是光凭唯心做不到的。比如说吃饭,必须吃,想吃和说 吃并不算吃,一定要有吃的行为;善也是这类性质,善要有行为,没有行为 的善才真是伪善。”
“法师这一番话,我很佩服。只是最后免不掉有点奇怪,奇怪这些话,
不像是一般佛门弟子的口气、不像是出家人的口气。我说这话,是佩服,不 是挖苦,请法师别见怪。”
和尚笑起来,又合十为礼。然后伸出右手,向庙门外面指一指:
 “现在北京城都在过年,大年初二,外面正在赶热闹,而你这位年轻朋 友居然有这么大的定力,不怕寂寞,一个人,到这冷清清的千年老庙来研究 古碑龟趺,一看就不是凡品。”
  青年人笑了一下。这时候,一阵鞭炮的声音,在附近响起。远处里还 传来零落的响声。
“听先生口音,是广东?” 青年人的笑容转成了窘态。他听了大多次的挖苦他们口音的谚语——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广讲官话”。何况他到北京来,一比之下,官话 更是不行。
“是广东南海。”
“法师呢?”
“先生听不出我口音?”
“我第一次来北方,分不出口音,只觉得法师官话讲得很好。”
“说了先生不信,我也是广东人。” “也是广东?” “是广东,广东东莞。”
“那我们太近了。法师的官话讲得没有我们家乡味,为什么讲得这么好?
我们讲广东话可好?”

“惭愧,我不大会说广东话,我生在北京,并且一直住在北京” “尊大人一直住在北京。” “我们这一支,一直住在北京,已经两百五十多年了。” “这么久了?”
和尚点了点头。 “两百五十多年前,广东人就老远到北京来,那一定是在北京做官的。” “那倒不是,先祖是陪做官的来的,做官的被皇帝杀了,先祖偷了做官
的尸首,埋在北京,一直在墓旁陪着到死,从此我们这一支就住在北京,没
再回广东。”
 “咦,法师说这做官的,被皇帝杀了???这做官的也是东莞人?”和 尚点点头,露出一种会意和等待的眼神。
“是袁崇焕!袁督师袁崇焕!” 和尚笑了:“我说先生一看就不是凡品,果然说得不错。先生这样年轻
博学,真叫人佩服。不错,是袁督师袁崇焕。” “那我知道法师贵姓了,法师可姓佘?人示佘?” “怪了、怪了,先生不但博学,而且多闻。先生怎么知道我姓佘?” “我早就听说袁督师冤狱被杀,弃尸西四甘石桥,没人敢收尸,他的仆
人佘氏半夜偷了尸首,埋起来后,一直守墓到死,死后也埋在坟边。佘家后
来代代守墓不去,今天真是幸会,碰到了老乡亲,又碰到了义人之后。”
 “先生说得都不错,现在袁督师的坟还在北京,在外城东边广渠门里广 东义园。”
“我去过了。”
“去过了?先生真是有心人。”“袁督师是我们老广第一个影响中国政治
举足轻重的人物,明朝不杀他,满洲人就进不了关,中国整个历史都改写。 并且若照袁督师的战略,明朝就不会浪费一半多的兵饷来防御辽东,就不会 弄得民穷财尽,引出李自成进北京。袁督师大重要了。”
“袁督师是大人物,叫人崇拜。”
“法师令先祖能够对袁督师守死不去,也叫人崇拜。”
“那是袁督师人格感召的结果。”
 “人格感召一般来说,有一个限度,但是令先祖竟冒死偷尸首埋起来, 并且照顾在坟旁边,一直到死,这是忠肝义胆。”
 “承先生过奖。但有更忠肝义胆的。袁督师下狱以后,忽然出来一个书 生,叫程本直,一再为袁督师喊冤呼吁,结果被崇帧皇帝给杀了。他的尸首,
后来也由先祖埋起来,就埋在袁督师坟的旁边??”
“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这位程先生的墓碑边上有人题了十个字,叫
‘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是不是?”
 “对了,你先生真是好记性,这位程先生跟袁督师不但素昧平生,甚至 可说还有点不愉快,因为他三次求见袁督师,袁督师都没见他。袁督师被捕 以后,他一再替袁督师喊冤,结果被判死刑。他死的时候,说我不是为私情 死的,我是为公义死的。先祖是跟袁督师多年的仆人,他为袁督师做的,私 情的原出占得很重。但这位程先生做的,却全是争正义、争公道,在皇帝发 了大脾气要杀人的时候,他为袁督师仗义执言,他的为人,可真有性格。可 惜他只是一个布衣,没地位,也没什么名。由这位程先生的事,可以想到袁 督师的伟大,感人至深。我还记得程先生呼冤书里的几句话,他说:‘举世
  
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惟其痴,故举世最爱者钱,袁公不知爱也;惟 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于是乎举世所不敢任之劳怨,袁公 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乎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 这就是你先生看到的‘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的渊源。”
“噢,原来是这样。” “程本直说袁督师‘一大痴汉也’,这五个字用得真妙。” “法师也认为是?”
“照世俗的标准,当然是。当时明朝已经那样腐败,是非不明、宦竖当
道,守东北的大将熊廷粥,刚冤枉杀淖,传首九边、田产籍没、家属为奴。 而袁督师却还来跳这个火坑,他不但不买朝廷里奸臣的账,并且杀了毛文龙, 断了奸臣贪污的财路,这样做人,岂不正是傻瓜干法?从袁督师死了以后, 我们广东人,再也没有在朝廷里有那样举足轻重的地位了,也没人要做一大
痴汉了。”
 “在近代中国,为国家做大事很难,政治中守旧的势力和小入势力太大 了,这两大势力都是明明摆在那儿的,所以想为国家做大事,什么下场也都 可以事先看得出来;既事先看得出来,还要不怕死、还要做,除了是一大痴 汉外,还有谁肯干?凡是肯干的人,都要准备悲剧的收场。”
“没有例外吗?”
 “例外?在近代中国历史上可太少了。有的人也打破守旧的势力,做点 大事,但他必须安抚好另外一个势力,就是小人的势力。像明朝的张居正, 他不安抚小人的势力,他就不要想有作为;但安抚了小人势力,他自己又算 什么呢?就算这些是不得已,但最后,张居正做的大事,落得些什么呢?他
一死,订的法制给推翻了,家给抄了,大儿子受刑不过自杀了,家里大门被
封,人出不来,十几口给饿死了,剩下的充军了,整个的下场是悲剧。”
 “听法师谈话,想不到法师对中国历史这么有研究,也想不到研究的结 果,是这么悲观。”
 “先生过奖了。悲观倒是真的。因为悲观,才做了和尚;做了和尚以后, 才知道了多悲观。哈哈。”
  谈到这里,一个小和尚走了过来,只有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在 眉清目秀外、却又有着一股英气、他向和尚合十为礼:
“师父,万寿寺的法海和尚来说,他们寺里要为宫里李总管的母亲做佛
事,想请师父走一趟,替他们捧捧场,不知道师父肯不肯赏光?我告诉他我 们师父初五没空,我们自己也有佛事要做,走不开。”
“你答得很好。” “可是他说他要见你。” “你说我这边有客人,走不开。”
  青年人赶忙向和尚摇手:“法师,我没有事,我只是随便走走,你请便、 你请便。”他把右手侧向前,掌心向上,做了请便的姿式。
 “不要紧,”和尚举起右掌,向着青年人。“我不太想见他。”转过头,“普 净,你答得很好,就照你那样说下去,把他送走。”
“可是,他说要见师父。”
“普净,你自然有办法。你去吧。” 小和尚面露了慧黠的笑,向青年人也打个招呼,转身走了。和尚望着
他的背影,欣赏地笑着。

 “我这个小徒弟,父亲母亲全在河南旱灾里饿死了,他八岁就被哥哥带 着,千辛万苦逃荒到京师,走到这个庙门口,他哥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 一下就来,你饿了,先吃包袱里的窝头,他说只有一个窝头了,我等你回来 一起吃。他就坐在门口等,等到快天黑,哥哥还不回,他急了,在外面偷偷 抹眼泪。被我看到了,问他,他只知道是逃荒来京师的,不知道京师有没有 亲戚,打开包袱一查,里面卷了一封信,是他哥哥写的,写给庙上和尚,说 实在没能力照顾这个小弟弟了,请求庙上收容这个小孩,算做许愿许进来的 小和尚。当时我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让他住在庙上。他倒也有宿慧,听话, 不打扰人,自动搬桌子扫地,好像并不白吃这碗饭。只是晚上常常偷偷流泪; 有时在庙门口张望,等他哥哥回来接他,但他哥哥再也没回来。就这样八年 下来,他在庙上自修,书念得很不错,人也聪明伶俐。”
“我刚看他,就是一副聪明相。” “刚才是万寿寺的和尚来,万寿寺先生知道吧,就是西直门外那座大庙。” “我没去过,听说过。” “那庙可比我们这座小庙神气多了,光后面千佛阁,就有佛像好几千,
其他可想而知。 刚才说的宫中李总管的母亲做佛事,李总管先生听说过吧?”
“莫非就是李莲英?”
 “就是他。他现在是中国第一红人,皇太后信任他,一切言听计从。他 为他母亲做佛事,由万寿寺来办,万寿寺想约北京各庙的和尚来捧场,我们 不能参加这种谄媚权贵的事,所以才有刚才的一场。”
“法师的作风很不简单。”
“出家人,按说看破红尘才对,可是北京的许多出家人,也许离京师官
场太近了,竟染上了势利眼的毛病,见了大官一副脸、见了小百姓另一副脸。 不过出家人势利眼,也由来很久
“这大概是佛教在中国流传,一直得到大官帮忙的缘故。”
 “先生说得有道理。记得那个笑话吗?一个穷秀才,在庙里看到老和尚 对大官恭恭敬敬、对他不恭敬,就质问老和尚,老和尚说:‘你搞错了,我
们禅话,恭敬就是不恭敬,不恭敬就是恭敬。’那秀才立刻给老和尚一个嘴 巴子,说:‘我们秀才,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哈哈。”
“哈哈。”
“说到这里,倒要借问一句,先生你是穷秀才吧?”
“差不多。”
“那我运气很好,到现在还没挨打。” “法师客气。哈哈。” “我还没请教贵姓?”
 “康有为。《书经》里‘康济小民’的康;《礼记》里‘养其身以为有为 也’的有为。”
  和尚点着头:“真是志士豪杰的名字。《孟子》里说:‘人有下为也,而 后可以有为。’康先生有所不为,而后成为康有为,我要向您道贺,这年头, 有所不为的人太少了。”
 “在乱世里,做到有所不为,已经不容易。比如说,法师不参加李总管 的佛事,就已经不容易。”
“不同康先生客气,的确不容易,不晓得以后要给庙上惹来多少不方便。

我这样做,庙里有些入就不赞成。在乱世里,只是消极的做点不同流合污的 事,就大不易。至于积极有为一番,就更别提了。何况,站在佛门的立场, 有为是无常,所谓‘一切有力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更显得无可 为了。”
“法师引的是《金刚经》?”
 “康先生对佛典竟也如此精通,令人佩服。康先生在哪里学来这么多大 学问?在京师吗?还是在家乡?康先生的老师是哪一位?”
“我的老师是九江先生——朱次琦朱先生。”
 “哦,原来是九江先生的高足。九江先生不是一辈子只肯穿布袍的进士 吗?他在山西做官,进出都走路,自己做工,吃得极简单?”
“是啊!”
“那康先生在山西追随九江先生?年纪不对啊?”
“不是,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九江先生大我五十一岁,他其实是先父的
老师,他同先祖是好朋友,我做九江先生学生是他六十九岁以后的事,到他 七十五岁去世,我一直跟他,前后六年。他临死以前,说他写的书,对将来 的中国没有什么益处,他竟都给烧了,他的精神太叫人感动了。”
“真太可惜了。”
“他死那年我二十四岁,经史子集倒念了不少,我走的路,也是中国一
般知识分子走的老路,就是念古书、应科举。可是九江先生的身教,却给我 极大的影响,尤其他死前用火一本一本烧掉他一生的心血,左一本国朝学案、 右一本国朝名臣言行录;左一本蒙古记、右一本诗文集??烧得满地都是灰, 看得我眼泪都流下来了,劝也劝不住。九江先生立身极为严肃,他临死以前
烧他一生著作,态度平静而坚决,他古书念得那么好,科举也考到进士,可
是临死前,却用行动表示了这些都不是中国知识分子真正的路,人该尽弃俗 学,以行动救世。他这些意思,并没空口要我们学生如何如何,相反的,他 说得很少。只在最后临死前来了这段不言之教,等于现身说法。他虽在死前 三十多年就离开科举与官场,可是下半生三十年的讲学著书生涯,他竟也在
死前加以否定,认为不切实际。他这一烧一死,使我根本上受了大刺激。九
江先生死后,我到北京来,开开眼界,也深刻想了想中国的前途,最使我印 象深刻的是逛国子监,这是中国养成知识分子的最高学府,我走进大门、走 进琉璃坊,看看钟亭鼓亭,又看到蒋衡写的那些石碑,想到他花了十二年的 时间,写这八十多万字的十三经石碑,第一流聪明才智消耗在这里,现在对
中国有什么用处?中国要救的时候到了,可是这些十三经石碑,救不了中国
啊!我买了很多书,经过上海,大量买了江南制造局和外国传教士印的有关 现代学问的著作,在家乡南海的西樵山,闭户研究了五年。我不会外国文, 只能看这些译本,从译本里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五年下来,自信有点心得, 认为救中国,必须走外国路子,变法图强不可。所以,五年以后,这次到京
师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这几天正赶上过年,我对碑刻有兴趣,特地到这里
来看看旧碑,幸会了法师。法师学问道德虽然只领教了片羽吉光,可是就已 令人景仰不已了。”
 “哪里哪里,我们出家人,不足以语此。康先生是九江先生大学问家高 足,又学贯中西,我们做和尚的,只随便看几本书,哪能受得住你们行家过
奖。并且康先生以天下为己任,康济小民,可以有为,更不是我们出家人所
能望康先生项背的。”

这时候,远远的小和尚普净又走过来。和尚问他: “有什么事,普净?” “总算把万寿寺的和尚请走了。”
“你很能干,普净。” 普净不好意思,笑了一下,看了康有为一眼,点点头,又转向师父: “等下要开饭了。” “我知道,你在小饭厅摆一张桌子,今天中午我想请这位康先生赏光,
吃个便斋。”
康有为赶忙迈前一步:“法师不要客气。”
 “客气的是康先生,快到吃饭的时候了,何必拘泥一顿饭啊,康先生不 是俗人,怎么拘起俗礼来了?并不为康先生特别做,我们吃什么,康先生就 吃什么。”
“也好、也好。”康有为立刻也就同意了。
 “那我就去准备。”普净转身要走,和尚叫住他,“来,普净,我特别为 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康先生,是师父所佩服的大学问家,跟师父也是同乡。 不过康先生才是真正的广东人,师父这种广东人,已经落伍了。”
小和尚向康有为合十为礼,康有为也一样答礼,康有为说。
“一来就打扰小师父了。”
 “哪里会,”小和尚说,“康先生能被我们师父佩服,我们就佩服。我们 师父难得邀人吃饭,除非他欣赏这个人。”
“好了,普净。”和尚笑着,“你禅机泄漏得大多了,快去准备吧!”
“好,去准备,今天康先生运气好,今天不吃馒头。”
“哈哈。。康有为笑着,“法师这位小师弟反应真快,他知道广东人怕馒
头。”
“还有,普净,你多炒两个蛋,跟我们一起吃。”
“好。”小和尚转身走了。
 “小朋友什么都知道。提到馒头,我又想起一个他的故事。他到庙上前 几天,每天早饭吃一个馒头,他也分到一个,但他只吃一半,每天留下半个。
有时候午饭也吃馒头,每人限两个,他就只吃一个,留下一个。后来跟他同 住的和尚通知我,说他包袱愈来愈大,怪怪的,我们就委婉地找个机会请他 打开包袱,结果一看,都藏的是一个半个的馒头。他逃难逃怕了,又想到他 哥哥在外面可能挨饿,所以把他应得的分量,都只吃一半。当时他睁了大眼
睛,低头看着馒头,又抬头看着我们,又低头看着馒头,又抬头看着我们,
只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等哥哥来的时候,能不能把馒头带走?’我听了, 忍不住掉下眼泪。他跟哥哥逃难时候吃过死老鼠、吃过树皮、吃过草根,并 且可能吃过人肉,他记得一次哥哥拿回过一块肉,吃起来怪怪的,他问哥哥
‘是什么肉’,哥哥皱眉头想了一下,说:‘别管了,快吃吧,吃剩下我吃。’”
“唉,政治黑暗,使中国老百姓这样惨。”
 “不过有的是天灾,似乎也不能全怪当政的人。在我们出家人看来,这 是在劫难逃。”
 “法师慈悲为怀,所以难免开脱了许多当政的人的责任。我在南海西樵 山研究经世致用之学,对中国灾荒问题,也小有研究,俗话说‘天灾人祸’,
这四个字相连,的确有道理。
天灾的发生,我们以为是天祸,其实里面有人祸。就以水灾而论,水

灾发生,是过多的河水无法宣泄,无法宣泄的原因,是许多供大河宣泄的小 渠,因为官商勾结被霸占。小渠附近土地肥、灌溉方便,所以官商勾结,把 小渠堵住,他们不但不肯掘开渠口,反而把附近加高,这么一来,不该成低 地的地方——就是老百姓的地方——反倒变成了低地,水一涨,就成了水灾。 所以这种水灾,是人为的,不能赖在天上。这样赖,老天爷也不服气。”
“哦,原来如此。我这住在城里的人,真孤陋寡闻。”
 “我还不是一样。我若不发愤搞经世致用之学,光念四书、五经,也只 会念《书经》的‘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或《孟子》的‘洪水横流,
泛滥于天下’,也只会徒发感慨,只会怨天,不会尤人。但自从我走经世致 用的路以后,我看古书,突然眼睛开了,慢慢发掘了真相。我看《宋史》食 货志,看到有‘盗湖为田’的记载,说湖的附近被盗为田以后,‘两州之民, 岁被水旱之灾,’结果‘所失民田,动以万计’。我才知道水灾旱灾的人为原
因是什么。这时候,我看了邵伯温的《闻见前录》上说的伊水洛水水涨,‘居
民庐舍皆坏,惟伊水东渠有积薪塞水口,故水不入丞相府第,’才恍然大悟 是怎么一回事。”
“康先生看书,真是触类旁通,叫人五体投地。”
 “法师过奖了。只不过我受了九江先生生前死前的身教,自己又闭门造 车土法修炼五年,不墨守中国读书人的老方法看古书,而有这么点心得而
已。”
 “以康先生这样的大才,这次到京师来,预备有怎样的一番作为呢?” “我想来想去,无可奈何之余,发现只有一条路,就是上万言书,直接 给皇上,如能说动皇上,根本上来一番大变法,国家才有救,一切问题才得 根本解决。”“历史上上万言书变法成功的,又有几人?我知道的只有宋朝的 王安石,最后还是失败了。守旧的势力和小人的势力,是中国政治上的两大
特色,越不过这两关,就要准备悲剧的收场。”
 “对我说来,要想演悲剧,还为时过早,因为我的万言书还上不上去, 法师晓得中国的规矩,没有大官肯代递,你写什么,皇上都看不到的,老百 姓是不能直接上书的。老百姓直接上书,搞不好要发到关外做奴隶,乾隆时 候就有这种事。”
“那康先生有没有找到大官肯代递呢?”
 “找过,找过很多,都不行,大家都尸居余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 家都要做官,不要做事。”
“所以,冠盖京华,康先生却在大年初二,一个人,孤零零的到古庙里
研究起旧碑来了。”
 “谈到旧碑,我倒极有兴趣,这次来京师,我买了许多碑本,预备研究 点没用的东西,转一转自己的注意力。没用的东西,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会 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像王羲之的曹娥碑,竞能使谢枋得在这庙里见到就绝食, 最后完成了自我,谁又能想到呢?”
 “谈到完成自我,谢枋得自己也早有一死的意思,他在走这条路。他在 这庙里看到曹娥碑,对他的自杀,只是画龙点睛,那条龙,他自己早已画好 了。你康先生也是如此,你画的龙是变法救中国,你在走这条路,你也准备 了许多年,只差最后点睛了。点得好,就是飞龙在天;点不好,就是龙归大 海。不管是哪一样,你都完成了你自己。”
“法师自己呢?”

“我是出了家的人。” “出了家对中国前途,总不是不管吧?” “我很关切。”
“关切并不等于管。”
“关切也是一种管。”
 “照法师刚才指教的,善必须要行,藏在心里是不行的,照这个标准, 法师对中国前途所‘行’的,是不是不太够?”
“我只是一个和尚,康先生想叫我如何行呢?我的力量很小,我至多只
能自己不扶同为恶、不同流合污、不去万寿寺馅媚权贵,只能洁身自好而已, 像——像——像什么呢?”
“像这庙里的丁香。”康有为指着那一片丁香树。
“姑且这么说吧,像这庙里的丁香。” 法源寺的丁香很多,它的丁香,在北京很有名,它在几百年前就从广
东传到北京了。在中国,丁香被用做药材,用来温脾胃、止霍乱、去毒肿和 口臭。
 “丁香洁身自好,也好看、也好闻。但要做中药,得磨成粉煮成汤才有 用。若不粉身碎骨,它只是好看好闻而已。”康有为说。
和尚听了,木然地望着康有为,最后点点头,侧过身,伸出了右臂:“请
康先生来用饭吧!”


第三章 “休怀粉身念”




  进了饭厅,饭刚摆好。饭是高粱米混小米,北京普通人不常吃大米饭, 因为太贵。菜只三盘,二大一小,大盘一盘是素烧白菜豆腐、一盘炒蛋,小 盘是酱瓜。和尚请康有为人座,坐的是直角的硬木椅,入坐在这种椅子上, “除了正襟危坐,不容易有第二种坐法。饭桌是方的,是普通的、不怕烫的 红漆桌,简单而干净。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横幅,上面写着:
西汉有臣龚胜卒, 闭口不食十四日; 我今半日忍饥渴, 求死不死更无术。 精神时与天往来, 不知饮食为何物。 若非功行积未成, 便是业债偿未毕??
  是谢枋得的绝命诗。把这位不食而死的烈士的遗诗,这样挂在食堂里, 倒是一种含意深远的对比。
和尚等康有为看完墙上的横幅后,请康有为用饭:
 “刚才有言在先,不为康先生特别准备,我们吃什么,康先生就吃什么, 请用饭吧。在世俗标准,绝不好意思拿这样菲薄的菜请客,但康先生不同, 所以我也不觉得失礼。”
“法师是真人。”

  三个人就吃起来。和尚没吃以前,把蛋分做双份,说:“蛋由康先生和 普净合吃,我不吃蛋。刚才康先生看的横幅,是一百年前庙上一位和尚写的, 康先生是行家,这字写得怎么样?”
  康有为看都没再看一眼,随便答道:“字是写得不错,写了一手好赵字, 只可惜用赵孟頫的字体,写谢枋得的绝命诗,未免太不相称了。”
“这??我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
 “他们是同时候的人哪!赵孟頫投降了元朝,谢枋得跟元朝不合作,谢 枋得死而有知,发现他的绝命诗竟是赵体字,不是太可笑了吗?”
“啊!康先生说得是。我们浅学,都看不出来,真荒唐、真荒唐。” 康有为笑着,有一点自得的神色。和尚问: “为什么一百年前这位和尚写了这手赵体字呢?这有什么道理吗?”“可
有道理呢,一百年前正是乾隆时候,乾隆皇帝喜欢赵体字啊!所以流行赵体。 再往前,乾隆的祖父父亲康熙皇帝雍正皇帝喜欢董其昌,所以当时又流行董
其昌的字。一切都是上行下效,这是中国的特色。这也说明了,中国的许多 事情,要办,都得从上面来。”
“像乾隆皇帝喜欢赵孟頫的字,喜欢以外,大概也有政治作用吧?”
 “政治作用是很明显的。元朝是蒙古人,在汉人眼里是胡人。赵孟顺不 但是汉人,而且是宋朝的皇族,元朝统治中国,有这么一个人来捧场,当然
是很好的号召。乾隆皇帝是满洲人,在汉人眼里也是胡人,他当然也会援例 利用赵孟頫,何况他真的喜欢赵孟頫的字呢。”
“那么赵孟頫是汉奸了?”
 “奸不奸的问题要看用哪一种标准,如果用的是汉满蒙藏等各族都是中 国人的标准,对中国人自己的种族来说,并无所谓好。并且,忠好问题也并
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那么黑白立刻分明。在一个人阅历较多一点以后,他 有时难免会发现,人间许多对立的问题,如是非、正邪、善恶、好坏等等, 并不都是很草率就能断定的。同时对立的情况,往往并不如想像中那样明显, 对立的双方,可能有混同的成分、相似的成分,甚至还有完全相反的尴尬场
面发生。中国正史中,从宋朝欧阳修主编的《新唐书》开始,有所谓‘奸臣’
传,后来的正史,像《宋史》、《辽史》、《元史》、《明史》,纷纷援例,于是 忠奸之分,在历史上和观念上,也就愈发显明。正史以外,中国的小说戏剧, 对忠好的判决,影响极大。尤其在戏剧里,为了帮助观众有‘忠奸立判’的 效果,‘红脸’和‘粉白脸’,也就应运而生。忠肝义胆的自然是勾红脸,如
关公;权奸误国的自然是勾粉白脸,如曹操,这种分法俐落,固然给了观众
不少方便,于施展爱憎之间,少掉了不少麻烦。但是一旦分错了,就对不起 人了。
  试看《宋史》‘奸臣’传中被效上奸臣帽子的,有的根本不算奸臣,像 赵嗣!而该戴奸臣帽子的,像史弥远,却又逍遥于‘奸臣’传之外!由此可
见,忠奸问题,并不像书上和民间传说上所说那么简单。例如曹操,不但不
是奸臣,并且是大英雄。曹操不是奸臣,还属容易翻案的。像冯道,就复杂 得多了。冯道在五代乱世里,他不斤斤于狭义的忠好观念上,不管是哪朝哪 代、不管是谁做皇帝,只要有利于老百姓,他都打交道。宋朝时候,唐质肃 问王安石,说冯道‘为宰相,使天下易四姓、身事十主,此得为纯臣乎?’
王安石认为当然是纯臣、是刮刮叫的了不起的大臣。王安石以伊尹为例,反
驳说:‘伊尹五就汤、五就桀,正在安人而已。’贤者伊尹在商汤、夏粱间游

走,目的不在对谁忠、对谁奸,而在照料老百姓。 王安石认为冯道能委屈自己,‘屈身以安人’,这种行为,‘如诸佛菩萨
行’,简直和佛和菩萨一样伟大呢!例如契丹打进中国,杀人屠城,无恶不
作,中国的英雄豪杰,谁也保护不了老百姓,但是冯道却用巧妙的言词、大 臣的雍容,说动了契丹皇帝,放中国人一马。欧阳修写《新五代史》虽然对 冯道殊乏好评,但也不得不承认‘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 言之善也’!冯道能够以:一言之善’,从胡人手中,救活了干千万万中国百
姓,这比别的救国者对老百姓实惠得多了。冯道这样与胡人合作,骂他是汉
好,通吗?公道吗?”
“用这种标准,谢枋得死得不是没有意义了?”和尚问。
 “谢枋得死的意义有他更高的价值标准,这种标准,是人为他信仰而死, 这就是意义。
至于他信仰的对不对,或值不值得为之一死,那是另一个问题。那种
问题,往往时过境迁以后,可能不重要,甚至可能锗。例如谢枋得忠于宋朝, 但宋朝怎么得天下的,宋朝的天下,得之于欺负孤儿寡妇之手,谢访得岂有 不知道?所以,宋朝的开国之君,十足是篡位的不忠于先朝后周的大臣,不 能不说是奸臣。这么说来,忠臣谢枋得,竟是为奸臣所篡夺到的政权而死,
这样深究起来,不是死得太没意义了吗?”
“谢枋得自己知道吗?” “我认为他知道,可是他不再深究下去。” “为什么?”
 “因为宋朝已经经过了十八代皇帝,经过了三百二十年的岁月,谢枋得 本人在宋朝亡国十年以后才去死,他对三百三十年的旧账,要算也没法算。”
“没法算就算了?” “也不是算了,真相是他根本就没想算。”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成了习惯。宋朝的三百二十年的天下、三百二十年的忠君 教育,已经足以使任何人把这个政权视为当然,时间可以化非法为合法,忠
臣是时间造出来的。时间不够,就不行。宋朝以前的五代,五十三年之间, 五易国、八易姓、十三易君,短短五十三年中,走马换将如此,国家属于谁 家的都不确定,又何来忠臣可言?事实上也没有忠君的必要。原因是那些君 的统治朝代,都很短促,时间不够,谁要来忠你?但宋朝就不然了,宋朝时
间够。时间够了,就行。”
 “你可以把狗关在屋里,但要它对你摇尾巴,时间不够,就不行。”小和 尚忽然插上一句。
和尚看小和尚一眼,小和尚低了头。康有为却说:
 “小师父的比喻,完全正确。人间的事,如果用低一点的标准去看,的 确也不高。很多人的忠心耿耿,其实和狗一样,甚至还不如狗。”
 “刚才康先生说’忠臣是时问造出来的’,要多少时间才能造出来?”和 尚问。
 “时间多少是无法硬定的,不过,有在同一时间里就出现‘谁都是忠’ 的肯定现象。忠奸问题一直是困扰中国人的一个老问题。但是,真正会读古
书的人,必然发现:中国传统中‘忠’的观念,其实有两个不同的方向:就
是‘相对的忠’与‘绝对的忠’。伟大的晏子,在齐庄公被杀时候,不肯死

难。他的理由很光明,他说:‘君为社稷死,(我)则死之;为社稷亡,(我) 则亡之。若(君)为己死(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齐庄公既然 是因为偷别人老婆而被本夫所杀,显然不是‘为社稷死’、‘为社稷亡’,对 这种无道之君,国之大臣,是不会为他死难的,但他的‘私昵’,却可以为 他死难。所谓‘私昵’,不是别的,就是统治者的家臣和走狗。中国‘忠’ 的观念,起源是很好玩的,在古文字中,根本没有‘忠’这个字,‘忠’字 出现在春秋时期,但那时候的‘忠’,是‘委质为臣’式的‘忠,’、‘质’是 雉、是野鸡,野鸡在古人眼中,是一种‘守介而死,不失其节,的象征,‘委 质’就是表示对个人的效忠;‘臣’的原始意义是俘虏或奴隶,‘委质为臣’ 就是‘私昵’者对主子的效忠。这种‘忠’,是无条件的,是‘绝对的忠’。 相对的,晏子所主张的‘忠’却是有条件的、是以统治者‘忠于民’做相对 条件的、以大臣‘以道事君’做相对条件的,这种‘忠’,是‘相对的忠’。 不幸的是,中国传统思想中,‘相对的忠’的一系,未能正常的发展下去; 而‘绝对的忠’一系,却被杠上开花,反常的演变变得愈来愈不成样子,直 演变到三纲五常化的境地,‘君’变‘君父’、‘臣’变‘臣子’。于是,‘生 我之门死我户’的‘私昵’之‘忠’,变成了中国‘忠’的观念的主流。就 这样的,临难死节的要求,便成了中国传统思想的正宗。不过,这种思想的 正宗,是经不得实事求是的。我举隋唐之间改朝换代的两个人物做例子。先 似屈突通为例。
  隋文帝派屈突通到甘肃检查牧政,查到两万匹私马,隋文帝要杀主管 马政的公务员一千五百人,屈突通说,为马杀人非仁政,他愿一死以为一千 五百人请命,隋文帝听了他的话,不杀人了,还把他升了官。屈突通做官, 执法很严,六亲不认,他的弟弟屈突盖也和他一样。当时流行的话说:‘宁 食三年艾,不见屈突盖;宁食三年葱,不逢屈突通。’可见他的剽悍。唐高 祖起兵的时候,屈突通正为隋朝守山西永济。他率部队去救京师长安,被唐 高祖部队困住。唐军派他的家僮劝他投降,他不肯,把家僮杀了;又派他的 儿子劝他投降,他也不肯,阵前骂他儿子说:‘以前同你是父子,今天是仇 人了!’立刻下令用箭射他儿子。后来京师陷落,唐高祖部队派人去心战, 屈突通的部队哗变,他下马向东南磕头大哭,说:‘我已经尽了全力,还是 打败了,我对得起你皇帝了!’遂被部下解送到唐高祖面前。唐高祖说:‘何 相见晚那?’劝他投降,屈突通说:‘我不能做到人臣该做到的,不能一死, 所以被你抓到,实在丢脸。’唐高祖说:‘你是忠臣。’立刻派他做唐太宗的 参谋总长。天下大定后,唐大宗在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像,屈突通也在内—
—屈突通被解释做是隋朝忠臣,也是唐朝忠臣,理由是惟其一心,虽跟两君 也是忠臣。所以,屈突通死后,魏征提出屈突通是‘今号清白死不变者’, 他的忠心可靠,为唐朝上下所钦服。但是,屈突通同时代的另一个例子,又 有了讨论的余地,那就是尧君素。尧君素曾是屈突通的部下,屈突通投降后, 跑去招降他,大家见了,两人都为之泪下。屈突通说:‘我的部队打垮了, 但我加入的是义师,义师所至,天下莫不响应,事势已如此,你还是投降吧!’ 尧君素说:‘你是国家大臣,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看你骑的马,还是上面赐 给你的,你好意思还骑它吗?’屈突通辩白说:‘咳,君素,我已经尽过全 力了!’尧君素说:‘我还未尽过啊!我还有力量可尽啊!’于是尧君素死守 不降。唐朝部队在城下,抬出他太大来劝降,尧太太说:‘隋朝已经亡了, 天命属意谁做皇帝也明白了,你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尧君素说:‘天下事,

非妇人所知!’说了就给他太太一箭,把太太射倒。 同时两个人,前面屈突通射儿子;后面尧君素射太太,中国的忠臣自
己还没尽到忠,却先将家人做了血祭!在历史上,尧君素入了《隋书》,屈
突通却进了《唐书》,同时代的人,分别编进了不同时代的历史,为什么呢? 为的是尧君素为隋朝力屈而死,他是隋朝的人;屈突通为隋朝力屈而未死, 他就不是隋朝的人了。但在情理上,屈突通尽过全力的纪录,却又无碍其为 忠臣,这又怎么说通呢?合理的解释是:屈突通在尽过全力以后,他所效忠
的对象,已不存在了;而新兴的统治力量,是天意与民意所归的。他所效忠
的对象,也并不比新兴的统治力量进步。他再挣扎,也‘功未存于社稷,力 无救于颠危’。所以,他就在新朝里为国尽忠了。”
“那么,谢枋得的情形到底怎样解释呢?”和尚问。
 “我刚才说过,谢枋得死的意义在为信仰殉道。那种信仰,在时过境迁 以后,可能不重要,甚至可能错。例如当时在他眼中,蒙古人不是中国人;
他的国家观念,也不明确,他认为亡国,事实上亡的是宋朝赵家这一世系, 中国好好的,并没有亡。但评论历史人物必须设身处地,以谢枋得当时的见 解,他死得并非没有意义,我们尊敬他,是为了他为他的信仰殉道,而不是 信仰的内容,因为那种内容,五六百年下来,早已都不成立。宋朝固然是中
国人中国史,元朝也是中国人中国史。”
“明朝清朝呢?”
 “也一样,像我头上这根辫子,两百四十多年前、满洲人入关,下剃发 令,全国要十天内实行,不然就杀,所有汉人——除了你们和尚和女人外, 都改汉人的发型,和满人一样了,当时也有人拒绝而被杀的,但两百四十年
下来,一切都习惯了,不但习惯了——”康有为停了一下,两眼专看着小和
尚,慢慢地补一句、“也会摇尾巴了!” 小和尚笑起来,又低下了头。和尚也笑着。康有为继续说: “以两百四十年前的汉人见解,当时反对满洲人不能说不对,但是两百
四十年以后,若还在用当时的理由,就不妥当了。两百四十年前,外国人没 有打到中国的大门,汉人没见过真正的外国人,自然将满洲人当做外国人,
现在知道真正的外国人是什么了,满洲人其实也是中国人。”
 “满洲人是皇族,不是和汉人不平等吗?满洲人政权不是腐败吗?”和 尚问。
 “不平等归不平等、腐败归腐败,那是中国内部的矛盾问题。内部矛盾 问题要在内部解决,但不论怎么看,我认为也不发生满汉的种族理由,在我
眼中,满洲人是中国人,满洲人做皇帝是中国皇帝。就如同在冯道眼中,契 丹人又何尝不是中国人,契丹人做皇帝又何尝不是中国皇帝,只要对老百姓 有好处,谁管皇帝是胡人汉人?”
“所以你要向满洲皇帝胡人皇帝上万言书?”
“是。我上万言书,就表示我对这个政权所作所为不满意,但其中并没
有满汉种族问题,两百四十年了,我并不认为还有这种老掉牙的问题。”
 “你这样想,你有没有想到,满洲人自己并不这样想严和尚突然用了这 种反问。
 “这??这??倒很难说。不过从外表上、形式上,满洲人在一进关就 宣布满汉通婚了,做官和行政权汉人也有份。至于骨子里的防范、排挤挤与
特权,倒也很难避免。但我相信像皇上这种高层的满人,会识大体、会认清

既然‘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又何必分满汉?要分也早该是历史了,如 今两百四十多年了,不论是汉人、不论是满人,再在这个题目上闹来闹去, 可真无理取闹了。”
“这么说来,康先生是拥护清政府?”
 “谁对中国做好事,就拥护谁。清政府如果对中国做好事,为什么不拥 护,现在这个政府已经两百四十多年了,这是一个很厚的基础,一个政府的 基础有这么厚,不容易,要在这个厚基础上救中国,才更驾轻就熟。我只希
望自己的救国办法能够上达皇帝,只可惜没人能转达。”
 “有没有这种人,照佛法说来,是一种因缘。因是‘先无其事而从彼生’、 缘是‘素有其分而从彼起’,只要有够成因缘的条件,我想,康先生不但可 以碰到这样代递万言书的人,和他有缘;并且说不定还和当今皇上有缘,而 可以像王安石那样的得君行道。”“未来的事,实在无法逆料,但听了法师的 指点,倒给了人不少希望。无论如何,因缘在法师和我之间,倒的确发生了, 并且法师和小法师之间,甚至小法师和我之间,都是因缘。”
  康有为说着,望着小和尚,小和尚笑着。和尚也望着小和尚笑着,然 后指着蛋,小和尚点点头,又吃起来了。和尚又请康有为吃蛋。康有为有点 疑惑:
“谢谢,怎么法师自己不吃?”
 “康先生晓得,出家人吃全斋,在严格的意义下,蛋也不该吃,我做到 了。我自己不吃,可是我却赞成别人吃,所以我让普净他们吃。”
“这跟吃素不违背吗?”
 “致斋在心,吃素是一种精神,精神影响了行为,一般人不了解,全弄 错了。鱼和肉叫腥,臭菜——葱、蒜、韭菜等等——叫荤,大家以为荤是鱼
和肉,所以吃斋只是不吃鱼和肉,而大吃臭菜,这是精神上先没了解吃素的 真义;至于有的庙里大做素鸡素鸭,那简直是精神上完全在吃荤,一点也没 吃素的本意了。”
“照师父这样说,我想我也最好不吃蛋。”普净说。
“你要吃。你年轻,你需要营养。”
“可是我和师父一样是出家人。”
 “你还不能算。十四岁到十九岁只是应法沙弥,你还不能算是正式和尚。” 和尚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那我什么时候算?”
“你不一定要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定要在庙里长住。” 普净紧张起来,咬住下唇,握紧了左手,把拇指压在食指下面。那是
他的一个习惯,一紧张,就要这样。他两眼直望着和尚,轻轻问:
“师父的意思是说,有一天可能不要我了?”
 “不是,当然不是。”和尚温和他说,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普净的左手, “师父只是觉得,做和尚的目的在救世,救世的方法很多,住在庙里,并不 一定是好方法,至少不是唯一的方法。”
“师父自己呢?”
“我的情形有点不同。”
“怎么不同?”
北京法源寺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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