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牡丹小序
国之有史,以纪事也,古者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故一代之君,必有一代之 史,以垂后世,俾后世得以考其实录,昭其劝戒焉:下此若稗官、野乘微矣。至 于小说家,不过听其遗事而敷衍之,绎之,非有褒贬是非之可寓,非有议论评断 之足观,是微之又凝矣,何足尚焉!然独不曰史缺有间,乃时时于他说,而小说 抑何不足尚者说乎?其中具有忠孝廉节之可风,邪慝谗色之足戒,岂无稗于世道 人心乎?如有明正德君之于白牡丹一事,史无闻矣。史无闻则何不可为之说!所 异者以民家两个女子,而上入君王之梦寐,以堂皇一代天子,而下等众庶之嬉游。 卒至于同州劫驾,黄虎拘函。使非有李梦雄、英国公、定国公之保驾,则正德之 为正德,不知其何如也!岂不可奇?岂不可笑?岂不可戒?孔子曰:戒之在色, 信然。余长夏无事,信笔挥成。然言词饵谬,未免见笑于儒林;仍收而置诸箧。 适坊友来游,育所谓《白牡丹》者,世人多有求售而不得者。即有此编,何不付 粹,以公同好?余曰:不可嗣。因缘请爱书数语,以弄诸首云尔。
光绪辛卯季冬之月下院柱石氏书于上洋博古之斋
武荣翁山柱石氏题
篇 目 目 录
大明正德皇游江南传 .....................................(1) 前明正德白牡丹 .......................................(103)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秩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朽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己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干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扣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情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12 月
大明正德皇游江南传
第一回 孝宗皇临崩顾命 明武帝即位封臣
话说大明弘治皇帝,乃宪宗第三子,在位一十八年,民殷物阜,四海咸 钦;正宫张氏,太子厚照,年方一十五岁。是年七月,弘宗皇抱恙,日加沉 重,召谨身大殿学士梁储、武英殿大学士杨廷和、文华殿大学士刘健、文渊 阁大学士谢迁,一班大臣入官受命。众臣齐至,帝曰:“朕召众卿,非为别 事,因孤病势危殆,服药罔效,恐一旦梦赴南柯,难再与众卿聚会。此则修 短有数①,非人力可挽回。惟社稷江山,后虑甚大,故诏卿等进宫,付托身后 大事。太子年方十五,虽是略具聪明,国政未诸,且其素心疏豪,好逸乐游, 恐为宵小所惑。朕愿众卿,各展经纶,辅之以正,务宜黾勉②同心,直言进谏, 莫负寡人托孤之重,则朕死之日,犹生之年也!”众臣叩首答曰:“望我主 保重龙躯,不须过虑,臣等职分当然,敢不尽心竭力,以报陛下。”帝闻言, 辗然笑曰:“众卿如此,朕无憾矣!”即命梁储代草遗诏。将善后诸般大事, 酌议妥当。翌日帝崩,寿止三十六岁。梁储等入宫奏闻张皇后,捧到遗诏, 拥护太子即位;溢大行皇帝为孝宗敬皇帝,尊张皇后曰皇太后,改元正德, 大赦天下,颁诏四方,开丧挂孝,少主守制官中。朝廷外事,暂托梁储等摄
理。
三年服满之后,梁储等率诸大臣入宫,请少主临朝视事。少主准奏,是 日仍衣缟素,祭告先皇。翌日五更三点,乃衣衮冕临朝,受文武百官参拜、 赐宴殿廷,百官谢恩入席,畅倒金樽。酒至数巡,新君道:“朕蒙先帝付托 众卿,保孤即位,但孤年幼稚,恐日有万几,未易调和,倘涉疏失,众卿务 宜努力同心,匡襄辅粥。”众臣闻言,同闻奏曰:“先帝言犹在耳,臣等敢 不鞠躬尽瘁,以报知遇之恩。但愿我主俯垂天听,臣等敢不竭诚上献,以备 圣裁。”帝曰:“众卿如此尽心,则上可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下可以宏朝野 升平之业。惟是陕西等处,乃国家咽喉之地,先帝亦以此关心,孤今欲令良 臣前往镇守,卿等合议何人堪当厥任?”梁储奏曰:“现任兵部侍郎杨一清, 其人足智多谋,堪居此职,我主用之,可保无 虑。”少主闻言大悦,就叫: “杨卿家听封,朕即封尔为都御史,总制陕西等处三边军务,兼理粮饷,任 满回京,再行升赏。”杨一清离席谢恩。少主又唤内宫太监刘瑾,封他为神 机营中军二司,兼统管御林军马诸事务。刘瑾叩头谢恩而起。
原来那刘瑾系陕西西安府兴平县人氏,他本姓淡,微贱出身,父母将他
卖与刘太监为养子,故改姓刘,及其养父死后,孝宗命他袭职,随着太子出 入。不想刘瑾为人诡谋诈伪,善察人心。帝为太子时,他常巧设戏玩,与少 主在宫娱乐,故得宠宰、及少主即位,守制宫中之日.知识已开,且生性好 逐乐淫,除却酒色二字,无以为悦;但读礼之际,难以册立皇后,日在宫中 闷闲不乐,刘瑾在侧窥察其意,于是命其羽堂马永成等在外暗选美丽才妓四 名。夤夜①用小香车载之入宫,藏于别院,少主日夜宴乐其中,不胜畅怀。已 经有意封他,政一旦临朝,即行封赏。众廷臣亦颇知刘瑾之事,各有不悦之 意,无奈金口初开,不便进谏,只得再酌琼浆,畅饮而罢。少主退入龙宫,
① 修短有数——谓人之寿夭,系由天定。
② 黾(mǐn,音敏)勉——努力。
① 夤(y ín。音银)夜——深夜。
众臣回去,惟有烫储先见新君封了刘瑾重权,而所虑者,如止刘瑾一人,羽 翼未丰,犹易孽肘,无奈闻瑾与宗室藩王宸濠相善,而濠之为人,奸伪诈佞, 不独廷臣知之,即少主亦得闻于先帝,宸濠察刘瑾系近率之臣,是以交相结 纳,两人同心合志,胶漆相投一般。今刘瑾赏了重权,恐两人表理为奸,养 成内患,一旦变生肘腋②,莫若顷早提防。方为上策。因此左恩右想,忽然悟 得一计,是以宴罢之际,翻身潜步,随着少主进来,比至养闲外院,乃低低 说道:“请我主皙驻龙躯,老臣有机密事情面奏。”少主回顾。见是梁储, 便问爱卿不回衙署,复进宫来何故。储曰:“请我主屏去銮仪侍卫,臣乃奏 闻。”少主屏退随从。储曰:“臣闻内变不过宗亲,外乱无非夷狄,今细察 藩王宸濠平日为人,居心好险。先帝在日,每防及之,臣恐其久居朝内,难 保不生别志,请我主试思及之。”少主闻奏,说道:“卿若不言,朕亦几忘 之矣!”欲知正德怎的分发?且听下回分解。
② 肘腋——比喻周围左右很近的地方。
第二回 谏新君百官联奏 惑少主群阉用谗
却说少主闻梁储说及此多,正触着他心中之忧,乃急忙问曰:“据卿家 意见,有何善处之法?”储曰:“以臣愚见,莫若赐些乓权与他,调其出镇 似要非要之地,迨后别命良臣,于其左右制肘之。”少主闻言喜曰:“者卿 此谋,正合孤竟。”乃即时降诏,就命宸濠为湖北将军,即日起程赴任。旨 内言及:此是边关要地,非亲信宗室人员,不能重托,故浼王一行.异日自 当命臣前来,与王分劳,不必入官面谕,御赐美酒着百官送行云云。写毕, 就命内官司礼监责诏前去。谁想粱储此奏,固然防及宸濠。实则要先去刘瑾 的羽翼,少主那里知他的苦心,但闻奏得有理,并与己心相合,所以依允而 行。梁储见少主准奏,不胜欢悦,即时告退回衙。
且说内官司礼监捧着圣旨,一路而来,到了王府,宸濠接过圣旨,开言 问道:“请问公公,今日之事,是何人所举?”内监回说不知,并云:“既 是圣上有命。王爷就可作速起程,不宜怠缓。”语毕,回宫复命。宸濠遂对 着家人说知,就日打叠行程。百官闻报,俱到长亭送别,惟有刘瑾把袂殷勤, 依依不舍,又复远送一程,少不免二人彼此订约,叮瞩一番,方肯回头各别。 刘瑾送行回来,在于宫中,日与其党马成永、谷大用、张永等八人,为 牛马鹰犬之戏,歌舞作乐,以悦圣心;遂至犬能言语,马习秋千,牛供呼唤, 鹰可传言,果是极其工妙;不独幼主怡情,即宫中诸人见之,无不称异。刘 瑾又令诸美妓献酒高歌,弄淫呈媚,是以少主大悦,将临朝视事,置于度外, 即有表章人奏,何暇观瞻批发。众大臣见主上如此,于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或恐太后不忍命之旦旦临朝,又恐圣礼违和,于是诸臣思欲进宫,联请龙安。 不意来到宫中。忽见龙凤牌高悬,朱书免见二字,众臣愈觉心疑,只得各各 退回衙署。惟有梁储、谢迁等曾承先帝遗命,日以社稷为心,且见刘理日在 官筛,恐其舞弊。是日回到衙中,左思右想,猜疑不着,只得命人在外,打 听宫内消息,方知刘瑾党羽八人,在宫帏外巧设戏兽,歌舞吹弹,酒色并呈,
迷惑少主,登时大恐,即日纠合百官,交章入奏,其疏曰:
臣等窃谓君明臣良,邦家之昌;君荒臣佞,社稷难安。夫色能乱志,戏乃驰神;酒 可合欢,最宜知节。迩闻我主耽于巧玩,溺于欢娱,日犹不足,夜以继之,怡悦龙心,损 亏圣体。臣等叨居重任,未遑扶正,殊属愧心!且近见我君旨从宫出,概不与闻;表入奏 行,未见发落。臣等暗卜宫帏之内,定有佞臣巧设俳优①,羁留万乘,遂至免见悬牌于宫 前,龙座久虚于朝上。臣等虽无伊尹②周公之足任,而圣主有禹汤文武之可几。有此佞臣, 乞将正法,以杜将来。若以臣等之言为是,即宣敕赐施行;如以臣等之言为非,亦宜明加 斥贵,以昭赏罚之公平,以彰英明之勇断。上下黾勉,以副先帝升遐时顾命之语,勿使臣 等有负先帝,又负陛下,故不得不上渎天听。伏祈准奏,不胜厚幸,临疏神驰,诚惶诚恐 之至,谨疏。 此表交与把守宫门之人,着其代行传入。于是传宣官将此表捧进宫中,
少主接疏看毕,不胜惆怅。刘瑾等在旁,见主上看了那道表章,如此光景, 定知外臣联名章奏,乃假作婉容问曰:“此表所奏何事?为何主上看了如此 耽愁?”正德遂将此表赐与他们观看,刘瑾与其党看毕,乃一同跪下奏曰: “奴婢只道为着何由,原来诸臣欲主上烦噪耳!我主何须纳闷,他们因见圣
① 俳(p ái,音排)优——古代指演滑稽戏的艺人。
② 伊尹——商汤时的宰相。汤死后,其孙太甲破坏商汤法制,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迎之复位。
驾数日不朝,各道表章未暇发落,他恐主上一时命其发遣,他们就觉艰辛, 是以捏些正言,装成忠臣模样,谓恐我主荒疏国政,其实只为私事耳!”上 曰:“朕之所忧者,亦是为此,孤皇素性闲逸,若必日日临朝,表章要亲自 批发,则果如卿等所言,欲置我于烦噪耳!即上古贤圣之君,皆将天下之事, 分任百官代理,安有尽付其君,而诸臣反素餐③自乐者哉,卿等有何妙计?将 他们表章批发。”瑾等随机应曰:“为人臣者,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 今诸臣不知责己,而反责于君;且万乘之尊,岂宜妄加斥责,此乃不忠不敬 之甚也。如此之臣,固不堪托以股肱重任,亦不宜斥责于他,奴婢今有一计, 上可以免君皇之虑,下可以愧诸臣之心,未知万岁可容奏否?”上曰:“有 何妙计?直奏不妨。”瑾曰:“奴等八人,素怀忠君报国之心,久欲代万岁 分劳,惟是未蒙金诺,不敢辄行,倘万岁不嫌庸劣,命奴等入掌司礼监,兼 督围营军机房事务,统理天下表章,则上不至我主之忧,下不至诸臣之虑, 万岁翌日临朝,对他们说知,命奴仆将诸臣表章一一批发,足愧他们图乐之 羞矣!”少主闻言喜曰:“据卿所奏,甚合孤意,朕就命卿等暂居此职,待 异日别有能臣,然后另举,惟是凡事须要小心办理方可。”瑾等叩头受命, 暗中欢喜,以为得遂其谋,遂即将诸臣表章批下,写着朕依众卿所奏,明早 临朝,目下已命刘瑾司政表章之事。此表一下,众文武大惊曰:“我等上疏, 正欲剪除此贼,谁想少主暗昧,反为大用于他。何乃一旦昏迷如此,社稷江 山,不久危矣!倘主临朝,我等再当苦奏。”翌日五更三点,圣主登朝,文 武分班,俯伏已毕,上曰:“朕因有事,是故数日未及听政,今者临朝,众 卿有何表章?”于是文华殿大学士刘健、文渊阁大学士谢迁,执窃出班奏曰: “臣闻我主在于宫中,与那些幸臣,日将秦声赵曲,山禽野兽,错杂君前, 迷荡君心,至荒国政。惟望我主保重万乘之躯,将瑾等速正国法,因何反为 大用于他,万望我主参详。”少主听罢,愠容不悦,即拂袖下殿,退入宫中。 满朝文武,面面相窥,知少主重用谗臣,难于苦谏,只得退出朝堂,各回衙 署而去,抱闷不乐。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③ 素餐——不做事而白吃饭。有成语“尸位素餐”。
第三回 诱村愚假装刺客 灭口实真是亏心
再叙刘瑾见诸大臣在于殿上,直斥其好,又见少主怒而不言,心中甚是 惊惕。随少主回宫之后,乃同其朋党到静院之中,对着七人说曰:“自今主 上虽是依计而行,无奈百官如此,诚恐不能久居此职;且主上又是命某暂掌, 倘一旦龙心有变,此职固难保守,又恐被他人所害。必要生出一条妙计,得 些功劳,使主上藉以压诸臣之舌,我们乃能实授此职,得主上深信,可以从 中取事;如若不然,则今日之功,犹草上之霜,倘被太阳一照,则销溶无痕 矣。”大用开言说道:“某有一计在此,不知可用得否?”众人便问如何? 用曰:“若爱如心愿,须生斩灭心,待某明日潜出宫帏,忙到荒村僻壤之中, 多用些银子哄购一个村愚鲁莽之徒回来,藏在深宫之中,以优礼甜悦其心, 然后哄其扮作刺客,行刺主上,我等上前追捕,斩之以灭口实,那时定获救 驾之功,何愁此职不实,大事不成。”众人一闻此言,各皆鼓掌,称妙绝妙 绝了。刘瑾即取出白银,嘱他克日行事,谷大用即日起程,潜出官帏,直望 山僻村庄而去。不想访寻数日,尚未见有合眼之人。忽一日来到西山庄所, 见有一个老妪,立于门前啼哭。大用上前细问,那老妪拭目答曰:“老身姓 张,夫君程玉田,不幸于上年病故,所生二子,长子程英,现出佣工,次子 程保,年已二十,不遵约束,与那些恶少闲游,专务赌荡花消,遂至为非作 歹,今早闻入传说,被官差拿获去了。老身年逾七十,不欲见子死于市朝, 是故悲哭,今见官人垂怜,只得据实诉言,伏望救不肖回来一面,老身即赴 黄泉,亦当瞑目矣!”大用闻言,正合心中之意,就随机答曰:“我见妈妈 甚是可怜,意欲用些银子,搭救你儿子回来,未知意下若何?”老妪急忙答 道:“若得官人救我儿子,我母子二人,自当衔环结草①以报。”说罢,跪下 地来。谷大用扶起道:“妈妈不必如此。”于是辞别老妪,来到城中,把程 保救了出来,大用即同他回家。张氏大喜,与儿子叩头谢恩。大用曰:“吾 观令郎年富力强,正当有用之际,何不使学些技艺,以讨出头,安可留之在 家,为此不端之事。”老妪闻言叹曰:“官人此言,老身岂有不欲之理,惟 是无人推挽,亦属空言。”大用曰:“我见妈妈这般垂老,且见令郎气宇不 凡,思欲带他前去,将来或有个出头日子,但未知尊意若何?”老妪闻言答 曰:“难得官人仗义,救他出来,就是我母子再生父母,今又如此美意,安 有不从之理。惟是急忙之中,忘问了尊姓大名,家居何处?现任何职?”大 用随口答曰:“我姓赵名昆、京都人氏,现做主府随从之官,今因奉差过此, 见妈妈如此悲啼,遂动了某的慈心,故把令郎救出。今见令郎气宇轩昂,是 以欲带他前去,讨个出头日子,既是妈妈肯允,某有白银一百两,送与妈妈, 以为薪水之费,令郎衣冠行李,自有下官料理,倘有出头之日,是必回来报 知!”说罢,即取出银两,递与张氏,另有三十两,交与程保,使他作防身 之用。张氏与程保,喜出非常,乃说道:“今得官人如此怜悯,幸出三生, 何敢复受金帛。”大用曰:“些须微意,何足为言,望祈笑纳。”张氏母子 只得拜领,入内收藏;请大用登堂款待,程保入内,叠些衣衾,转出堂中, 焚香告祭先祖,就与母亲拜别,并云:“兄长回家,可对他说知,但有好意, 定必来报,不用挂心”等语。张氏看有银两安家,心中欢喜,致瞩程保一番,
① 衔环结草——衔环用汉杨宝事:东汉杨宝救了一只黄雀,某夜有一黄衣童子以 白环相报,使其子、孙、
曾孙皆享显贵。结草用春秋魏颗事,见《左传·宣公十五年》。后以“衔环结草”为感恩图报之事。
送出门前。张氏又向谷大用叩头谢恩,方才转步回家。 程保于是喜喜欢欢,同着大用,直入京城。大用随买了衣冠,与程保扮
作宫监模样,乘着黄昏时候,一同进宫,藏于深院,然后告知刘瑾,刘瑾闻 言大喜,自此八人常在宫帏内,打听得少主游幸之处。忽一日闻外国进来许 多灵禽异兽,放在御苑之中,过了数日,少主欲前往观看,刘瑾即向大用说 知,叫他行事。大用领命,于是来见了程保,假作欢欣之状。程保便问恩公, 此回为何如此欢喜?用曰:“俺带了贤兄回来,并未举兄建功立业,殊属可 愧,今者思得一计,甚是便宜,但未晓贤兄可为我代劳否?诚恐执意不允, 是以不敢直言。”程保曰:“愚受明公活命之恩,提携之义,无可衔环,倘 恩公有命,即赴汤蹈火亦所勿辞,安敢漏泄恩公之事,倘如不信,待某对天 发下誓来。”语毕,下落庭阶,指天而誓。大用曰:“贤兄果是义勇两全之 人也!”遂携保手登堂,附耳说道:“贤兄有所不知,只因主上封了刘公公 重权,却被朝内诸臣,交章劾奏,刘公公恐主上心变,欲固其职,欲得一名 勇士,某欲兄台建功立业,故在刘公公面前夸兄英勇,将兄推荐。刘公公大 喜,特命某回来,叫将贤兄扮作刺客,待今朝五更时候,使某带兄至御花园, 躲在竹林之中,明日主上游到此处,兄可突出,假作将主上行刺,我等在此 随驾,必然能将相从,我等从后赶来,与妆厮杀,汝可诈败佯输,望着东方 而走,自有地方叫你躲避;待主上回宫,然后同汝出来,那时在我等则有救 驾之功,在贤兄定得刘公公升赏,岂不是一举两利么?”程保听罢,鼓掌曰: “这般小事,且又有利于吾,安有不从之理!五鼓时候,同某前往就是。” 大用见说,不胜欢喜,于是辞了程保出来,寻着刘瑾等七人,将言语告知。 众人大喜。用又曰:“程保诈败之时,出其不意,就可斩之以灭口,将其首 级献主邀功。”各皆点头领诺。到了五更时候,大用遂把程保装扮起来,叫 其怀带干粮利刃,带他到竹林之内躲藏去了。自乃随着诸人,护驾而去。
是时少主与程保二人,如在睡梦之中,安卸一众奸臣之计。少主是日果
然至花园游玩,因是宫帏内地,只命瑾等八人,并些羽林军士拥护而去。但 见满苑名花,似迎銮而竟笑;绕堤飞鸟,如接驾以相呼。数不尽怪石奇峰, 观不尽苍松翠竹。鸳鸯对对,飞呜交颈于清波;麋鹿群群,逐队奔驰于灵囿, 少主默会物情,不胜喜悦。不想来到竹园之间,突出一人,头扎红巾,冠簪 雉尾,抢步上前,举刀便刺。吓得少主魂飞天外,大叫左右救驾,自乃急忙 退走。刘瑾等八人,于是拔出腰刀,挺身占先,假意上前与程保厮杀。刘瑾 丢个眼色,使程保退走;程保会意,于是诈败,望着东方而走。瑾等从背后 赶来,程保走了一程,见只是瑾等八人,遂问曰:“何处方能躲避?”瑾乃 妄指曰:“这个古井,足可隐藏。”程保那知是计,向后低头一看,刘瑾出 其不意,斩程保于阶下。那时羽林军士亦已赶到,刘瑾遂将首级割了,同到 少主銮前奏功。少主大喜道:“卿家救驾有功,保朕回銮,然后封赏;恨不 能生擒此贼,以究何人主使?”瑾曰:“奴婢恐他逃脱,是以斩之。”少主 又曰:“今凶手既死,姑置不追!”遂命瑾等保驾回宫,将此事入奏国太; 国太闻奏,唤刘瑾到身前,赏赐许多金银。刘瑾叩头谢恩出来,将国太所赐 之物,以一半赏了谷大用,以一半赏了张永等六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 文分解。
第四回 饯长亭贤臣话别 临险地智士施谋
却说少主自从那日起,见刘瑾等有救驾之功,更将他们宠幸。翌日临朝, 就唤刘瑾上前,封他为内官司礼銮仪监,实授团营军机房,统理天下表章事 务。是时在廷诸臣,前经入奏,主上未降纶音,犹冀龙心醒悟,贬此奸阉; 不意是日临朝,不问他事,先对刘瑾实授此职,众臣心怀不忿,遂上前谏曰: “臣想军机房事务,统理天下,及外国来往表章,并降黜升调诸臣之重任, 非英伟才略之臣,不能当此,臣等想刘瑾胸无文绣,腹乏诗书,只可奔走宫 帏,供君给使,岂宜付此重任,惟望圣主参详。”少主斯时,只知溺爱权阉, 那辨诸臣忠谏,且见己若御朝,凡有封赏,诸臣定必交章苦谏,又触着刘瑾 诸人臣,欲置主于烦噪之语,所以勃然大怒,对着诸臣骂曰:“尔等庸才, 只是自图安逸,欲置朕于愁烦,朕若不命刘瑾执掌此职,用尔为之,尔等更 觉多事矣!且刘卿现有救驾之功,理宜升赏,岂如尔等皆固位苟安之辈么?” 诸臣被骂,各皆俯首无言,是时梁储身抱微恙,上朝乞假,是以不同诸臣进 谏;及见少主大怒,又提起刘瑾救驾有功,心中甚是疑惑,遂勉强进前谏曰: “臣未知我主有何惊悚,遂至刘瑾有救驾之功,乞详开示?”少主遂将游玩 事情,一一向梁储说知。梁储见说刺客被刘瑾所斩,心中已是不信,暗想: “刺客之来,必有主使之人,御花园中,非有内应,决不能到;且凡刺客, 都是胆勇兼全之士,刘瑾乃无勇奴才,有何本领杀他;以我看来,此事定有 机谋在内,惟是并无赃证,难与相争;且主上近日宠幸异常,谅难谏止,莫 若暂时隐忍,以观其后。”于是上前告病,乞赐给假调医。少主准奏,赏假 一月,梁储谢恩而退。少主又赐刘瑾八人许多财宝,然后退朝。诸臣皆含恨 而出。惟有杨廷和李东阳、刘健、谢迁等一班大臣,知道少主昏昧,宠用群 阉,难于谏阻,国家不久多事,乃各各上表求给致事。瑾遂矫诏下来,悉听 诸臣解印,毋须停留。惟有李东阳一人,不准告退,看官你道为何?只因他 乃湖南宜宣府东湖县人氏,由翰林院出身,现任户部尚谷之职,素性谦恭, 寡言少语,大有容人之量。故刘瑾那班奸党,喜其平日不甚与他作对,又恐 招人议论,谓他将忠良尽贬,故暗奏主上,大用其人。少主无汁不从,就日 加封李东阳为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只得趋朝谢恩。诸臣得接圣 旨,各皆打叠旋乡,同僚在长亭饯别:时李东阳亦在席上,不觉仰大叹曰: “我亦无心居此地,恨难同伴返乡津。”百官闻言答曰:“大人何必发叹, 从来豪杰处世,或洁身去世,或亡身济世,各随其遇,难以画一;某等去后, 万望大人力展经济,赞佐朝纲,以免生民涂炭,不胜厚幸。”自诸臣去后, 少主觉朝内无人,及梁储病愈,遂以兼掌六部尚书,入阁办事。众臣告退, 适遇梁储养病,不在其列,此亦上天留挽忠良,保护社稷之意也!
却说刘瑾见忠臣去后,进用其党、兵权日盛,是故中外群臣畏之;惟是 他心中,仍惧着梁储与李东阳二人,尚不敢十分猖獗,只管内揣上意,外劾 诸臣,使其自顾不暇,无敢进谏。此时有左都御史铣彦徽,见诸臣告退,刘 瑾弄权,遂会同十三道御史,交章人奏、请斥权阉以正国法。又有兵部主事 王守仁,亦同上疏,恳追回旧日告退诸臣,复还原职,以开言路,并乞主上 免宴罢欢,亲临国政,剪除奸佞,以安社稷;如若不听臣言,纵有上关宗社 危疑之事,下及邦家高乱之饥,诸臣谁敢进言,陛下孰从而听之。疏入,帝 乃对瑾言曰:“似卿何过,而众臣屡次弹奏,卿果有甚仇恨,乃至此哉。” 刘瑾闻言,慌忙跪下泣曰:“奴仆非与各人臣有隙,但无羔羊美酒,不足以
调人之口耳!譬如秋月在天,影泻尘衰,佳人喜于玩游,盗贼恶其光明;春 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上天犹且与人不足,何况于奴?即 于陛下而言,身为万乘之尊,不过稍为恒人之戏,以遣闲情,听费何几,所 误何事?而众臣尚且多言斥奏,特恐陛下他日一举一动,亦当听命于诸臣, 即有奸恶,亦不由万岁废弃。”少主乃拍案骂曰:“尔等纠党恃众,欲挟制 孤皇乎?”遂即下令,将铣彦徽等各皆廷杖三十六,削职为民,永不复用。 可怜有等年老之臣,受刑不过,死于杖下。又将王守仁贬为贵州龙场驿丞, 梁储与李东阳急赶入朝保奏,不想诸臣已经被责,主上入宫去了。二人乃议 曰:“方今主上年幼,惑于佞臣,我等受先帝托孤之重,理宜鞠躬尽瘁,为 国捐躯,拼死陈奏;无奈忠良尽退,奸佞立朝,恐一巨变将起来,无人教授, 岂不是有负先帝托孤之心?莫若暂留残喘,察彼行藏,以免疏虑。”于是各 回衙中去了。
再说王守仁,系江南临安府,石屏县人氏,由进士出身,秉性孤忠,不 避权贵,武有孙吴之略,文有诸葛之谋,此日贬为龙场驿丞,收拾家眷,即 日登程,直望贵州而去。不想刘瑾那厮,久知守仁智勇兼备之士,素性忠耿 之人,恐其留为后患,就欲谋害于他,乃暗命心腹勇士四人,预先去到半途, 僻静险津,将他满门截杀。守仁一路而来,见人烟渐渐稀少,两岸尽是高山, 极其险阻,前面去路,只容一舟可渡,忽然悟道:“为何到了这里,莫非奸 党用谋,特遣我到此间,将我谋害不成。”乃止住舟人且慢进发,明日再行。 心中忖道:“前者刘瑾那厮,也曾屡次命人说我拜他门下,奈我立志不从, 故有今日之事!为何我同各御史一般上奏,主上既将诸臣廷杖削职,何独贬 我为龙场驿丞,显系刘瑾这班奸党,预知此处危津,可以埋伏刺客,故特遣 我到此,将吾截杀,以绝后患耳!这等机谋,岂能出吾之料。”乃心生一计, 并不向家人说知,写了一封书信收在袖中,诈作疯癫,胡言乱语,笑哭无常, 逢人便骂。家人一时不知为计,左右诸人,一时未及堤防,被守仁趁着夜色 朦胧,抽身上岸,走至江滨,弃冠眼于道上,投大石于波间,遗书一封,隐 名埋姓,逃入武夷山去了。及至家人上岸,寻见遗物,皆谓守仁投江死了。 一时惊动,人人来看,信以为真。是时浙江藩臬①及郡守杨万瑛闻知,皆来设 祭,家人妇子,亦成眼招魂,悲哀之声,闻于数里。其书内有云:拜请杨郡 守大哥,浼 ②他着兵船护送家眷回乡。杨万瑛是日就命兵船护送他家眷回临安 而去。这是守仁自己脱身,犹恐奸徒害他家眷的意见。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分解。
① 臬(niè,音聂)——古代主管一省司法的官员。
② 浼(měi,音每)——请托,央求。
第五回 假投江守仁归隐 伤县令逆贼为非
再说刘瑾,自彦徽、守仁等去后,朝内新官,大半是其心腹,及至刺客 回来知守仁投江死了,从此更无忌惮,荐吏部尚书焦芳为谨身殿大学士,入 阁办事焦芳系湖北安陆府京山县人氏,由进士出身,贪暴不仁,专媚权贵, 与瑾甚相契好,取用之后,日购精巧戏玩之物,陈列君前;见少上宴乐玩弄 之时,即拣数十烦琐表章,请主上裁处。少主不悦道:“朕以爱卿等司’掌 此职,不过欲图安逸耳!今卿等不能办理,又复使朕批决,劳孤烦躁,何用 卿等为哉?”瑾等闻言大喜,由是军国重事,不用奏请,任意批行、于是满 朝文武,皆畏其威,只有李东阳、梁储二人,坐卧不安。惟是四时防察,以 备不虑。又欲几次入宫,奏闻国太,因未得其便,只是耽忧而已。瑾于宫外, 另建一所私第,极其华丽,珍宝玩器充实其中,自忖位极人臣,大如所愿, 惟恨难与美妓作乐,空负风流。于是遍问左右,谁有良方妙药,可能复尔阳 物,留心提拔升赏。忽见座上一人进言曰:“昔者我探名山,游览胜景,偶 遇一道人,自称访治怪症,有起死回生之妙。余见他状貌不凡,飘飘若仙, 遂拂石磴,同他坐坐,求其良方。道人曰:‘近闻朝内阉宦大臣,想挽回阳 物长劲,以娱女色,因此检查卢扁医案,及真人秘传参订一方,君臣配合, 佐使咸平,制炼得法,滋肾补精,服之交媾必兴,长劲不倦,昼夜不停。’ 他言毕,即探囊取出一包,珍传于余。余得此方,珍藏匣内,深夜焚香,启 而启之,见其药味珍宝,配制得法,真是玄机参透,不敢轻泄。今闻公公想 服妙药,以回春阳,余愿将此奇方,原包馈送。”刘瑾闻言大喜,目视其人, 乃门下士贾先也。先即检出原方呈上刘瑾,瑾展开细阅一遍,上写着回阳百 战丸方:
紫河车一具,取少壮妇人头产男胎,佳用鲜者,另炖极烂。黑驴鞭全具,切片炙脆。 黑狗鞭连肾囊全具,切片酥炙脆。真海狗肾一对,切片酥炙脆,真阳起石一两,炭火煅红, 童便淬七次。土术人参三钱,红肉者佳,切片另炖。太原熟地三钱,用酒炙透,另捣极烂。 肉蓰蓉取马栏产者为洼。正抱心伏神,连心木用一两,乳炙蒸晒七次。白泽泻,盐水炙一 两。川杜冲,盐水炒断丝二两。淮牛膝去心,盐水煮透一两,补骨脂一两五钱,盐水煮透 即破故纸。金锁阳二两,盐水煮透。
以上共十六味,配合君臣,依法制透,加入炼熟山蜜四两,共捣成泥,再蒸一至香 为度,搓为细丸梧桐子大,培干勿令泄气,清晨服三钱。临卧服三钱,温酒送下,完一料, 玉茎长大异常,硬如铁柱,久战不倦;长服填精益肾,保寿延年,宜节戒寒凉汤水,生冷 菜蔬鲜果等项。宜常饮少壮无病,妇人乳汁作茶,切忌恼怒慎之。 刘瑾读罢赞曰:“真是奇方,专补先大不足,而助命门真火,服之必应。”
即命家人买备道地各药,监功制造,刻时造成,日服三次,见功甚速,精神 倍添,玉茎渐长,德回原相,延年补精。刘瑾自是多蓄美女,日夜宣淫为乐, 即宫娥御嫔,凡有姿色者,罔不被其淫污,按下休题。
且说正德六年,庚午夏四月,陕西兴安府石泉县白花村王寘鐇造反,为 因是年石泉、紫阳、白河三县,米谷腾贵,黎民窘甚,粒米如珠,民心思乱; 王寘鐇系弘治时武痒生,因屡试不第,无心进取,日在家乡,交结四方无赖, 恃强凌弱,无所不为,因此饥民多有皈附。声势渐大,每往村庄打劫,又有 胞弟王权,精通武艺,交结一朋,姓祝字荣彪,好武有力,自称小蛮王,号 其党曰会蜂会,其所居巢穴,在两山之间,长枕数里,只有一条小路可入其 中,他在高山之上,四面筑起炮台,路口一带水湾,巢内火药矢石,堆积无
数,山后小山极多,路口极散,官兵不能捕获;遂至日积月累,聚集数千余 人,分屯左右村乡,以作羽翼;适逢饥馑,粮草欠缺,于是私行抢夺,客商 往来不通。石泉县知县张钰、守备伍呜谦、游击范士奎闻知,带了五百营兵, 暗行捕捉,不意来到白花村内,适遇王寘鐇带了二百余人,打劫回来,认得 官兵前来捕捉,即将号炮放起,四面羽翼齐来,就将石泉县人马团团围注, 炮火连天,一场大战,贼兵越杀越多,杀至天明,可怜知县守备,及五百官 兵,尽死于贼人之手。只有游击范士奎,身受重伤,逃回城中。县丞梁汝均, 立写告急文书,差人往各宪辕门投递。满城百姓闻知,坐卧不安,犹恐贼兵 到来,四散奔逃,觅地安身。欲知贼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白花村寘鐇起义 宜川县万程投军
再说寘鐇见杀死县令,事大如天,乃乘势就将附近村民,尽众捉获,不 愿从者杀之。此际大半愿从,以活目前性命。是日所降之众,共有数千余人, 寘鐇一一收纳。再命人到城中打探消息,又命人带了号炮,吩咐于各乡隘口 把守,官兵一到,可将号炮放起,吾自有兵接应;又命新降之人,将战死尸 首抛弃山坑,复到巢中。点查兄弟,死了八人,负伤带箭者,亦有数十;一 面叫人登记功劳于簿,待至成功之日,然后追赏,一面命人办酒与兄弟犒功。 酒至数巡,寘鐇起身拱手说道:“众家兄弟,请听吾言,我们当初本非欲图 大事,不过想霸踞一方,免众位兄弟飘流四海,吾愿足矣!不意这班狗官。 反来侵犯,今日之事,逼于不得已而为之,我门盔甲未便,人心未齐,尚能 一鼓取胜,看将起来,莫非天命有归;又闻新君无道,信任谗臣,贬退忠良, 朝无勇将,倘若带兵直入,扫荡中原,夺取江山,易如反掌,凑马今日事已 至此,况且畅一清总制三边军务,他若一闻,定必起兵到来往剿,他有文韬 武略之才,若疾然向到,如之奈何?以弟愚见,不若先下手为妙,唤齐兄弟, 并新降之兵,约有万余,足可纵横天下。惟是师出无名,诚恐人心不服,我 欲写招兵旗一道,只说刘瑾弄权,迷惑少主,残害忠良,神人共愤,百姓离 心,故我特起义师,诛灭奸党,所过州县,军民人等不用惊慌,若然相拒, 破城之日,寸草不留。倘四海英雄,能同是志,不问三教九流,以及犯人, 一到军前,必然收纳,如此必定人来归附,先取紫阳白河二县,次取延安, 直入京师,不过二百里之遥,扫荡江山,夺取大下,不知众位兄弟,以为何 如?”众人听罢人喜,说道:“兄台所言,真乃神机妙算,非我等所能及也。” 寘鐇道:”惟是行军之事,非同儿戏,先贵得人,后贵得兵,兵法云:无主 不可以行车,无令不足以调遣。今大谋已定,不用更移,列位推谁主将,早 行号令,以定军仪?”众人离席同声说道:“非大哥足智多谋,何人敢当此 任。”鐇闻言辞曰:“弟实毫无本事,不过略解军情,蠢拙庸愚,难堪重任, 愿各位别举才能。”众人道:“我们主意已定,大哥不用推辞。”于是一众 上前,举他上坐,拜将下去。寘鐇只得还礼道:“既蒙列位弟兄,推吾为主, 惟是行军帅令,难以徇私,各宜凛遵,违令执法,骨肉皆然,无相怨恨。” 众人同声说道:“倘有违法,甘当军令。”寘鐇闻言大喜,命众人复回原位, 畅饮而散,翌日设帐安营,鐇自称为统兵灭寇大部督。旗上写着三军司命, 坐在帐中,命左右请列位英雄上帐。于是众人来到帐前,施礼道:“都督大 人,唤我们到来,有“何商议?”鐇曰:“方今起兵,各宜踊跃,有令当遵, 毋得抗违,凛之慎之,今将规条拟就,请众位观看。”乃将规条取出,众人 看道:
“一、行军对阵闻鼓而进,闻金而退,各依队伍,违今者斩。二、军兵所到各处州 县,有令照令施行,无令不得伤残百姓,违者立斩。三、军中器械务必鲜明,一闻号炮之 声,踊跃杀上,倘有临阵畏缩,不肯对敌者斩。四、军令已下,不得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及与敌兵一到,不许鼓嗓喧哗,违者重责四十。五、到各处村庄捉获军民人等,不许擅自 释放,即要请令定夺,违者重责,六、兵将不许因便探亲,寄宿民家;又不件窥探妇人。 酗酒宿娼,奸淫苟合,违者立斩,决不宽饶。军令如雷,各宜凛遵,毋滋后悔!后书年月 日示。”
是日遂把招兵旗扯起,帐外设一石狮,重约百斤,四海英雄,奋志投军, 双手提得石狮起者,方许进帐。于是远近匪徒,以及城内军犯,俱来入伙,
是日有一汉子,身高丈三,腰围八尺,相貌堂堂,带着百余勇士,来军前厉 声说道:“吾乃延安府宜川县马万程,要见都督爷,敢望帐前军士,入帐通 传。”军士承命入营禀曰:“现帐外有一汉子,生得十分威勇,自称宜川马 万程,叫小卒入来通报。”王权从旁说道:“这远来门徒,不可任其淬进, 须要参详裁夺。”寘鐇闻言。对众说道:“方今用人之际,招贤纳士,不可 轻弃,以阻远来之客。今且以礼相迎,看其举动若何,然后再作道理。”即 命大开军门,出来迎接道:“不知英雄驾临;有失远迎,望祈恕罪。”马万 程躬身答道:“某在盛府教习门徒,因姐夫王守仁,被奸党陷害,久欲为他 报仇,自恨独力难行,因闻都督兴仁义之师,为国灭贼,故不远千里而来, 统率门人,愿同竭力向前,未知都督肯容纳否?”鐇曰:“兄弟无才,正欲 广招英雄,多纳贤士,今幸足下光临,赐教相助,正是天合人和,何愁国贼 不灭。今特举足下为破敌开路大先锋,带领各门徒,并三千人马,先取石泉、 紫阳、白河三县,吾当大兴人马,随后接应。”马万程拜领印缓,祭旗兴兵, 声言为王守仁复仇,誓师告众。乃点了人马三千,攻打石泉县去了。寘鐇恐 其有变,遂又命胞弟王权为副先锋,带领三千人马,随后陆续接应,并吩咐 留心看察马万程举动;又命祝荣彪,为押阵总兵大司马,领四千铁甲兵,解 送粮草;又在众兄弟之中,拣选有智略者,张寿平为军中参谋,其余兄弟皆 为提标之职,分为左哨右哨,各领兵五百,联络相应。分派已定,同参谋点 齐人马,共得将士四十八名,兵卒三万六百七十名,浩浩荡荡,征旗蔽日, 金鼓齐呜,竟向石泉县进发。欲知石泉县万民存亡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劫贼营刘琼败北 失郡县士奎殒躯
却说兴安府知府高国桢,接得石泉县县丞告急文书,知王寘鐇造反,杀 死知县守备,即刻回文,暂令该县丞兼署正印,摄理钱粮军民事务,候本府 呈各大宪,请其发兵剿贼,以扶黎庶。发札去后,寝食不安,忖思贼势甚猛, 党羽甚多,诚恐石泉县有失,就请众文武会议,提兵救城保民之策。不一时 间,众官齐进衙内,酌量定了。国桢就命镇守陕西兴安府总兵官赵廷俊协同 参将刘琼,点起八千兵马来救石泉。即修文书一道,前往紫阳、白河二县, 饬令点兵接应;又申文三边,到总制杨一清处,请他发兵相应。酌议已定, 众官告别回衙,即时点起三军。赵廷俊命刘琼带三千兵马,当先迎敌;又命 把总姚玉清,带五千人马,埋伏石泉县后,待紫阳、白河二县的兵到,然后 杀出,二面夹攻,定获全胜。参将带领人马,一路而来,见那些百姓,拖男 带女,奔走彷惶,叫苦连天,说道:“贼兵有十万之众,蜂拥而来,将临城 下。”刘琼见说,即吩咐速往兴安躲避,百姓拜谢而去。忽见前面哨马报道: “山前后隐隐尘头起处,想必贼兵来了。”参将就命再往打探虚实。遂传令 三军,急速赶进城中驻扎,来到城边,见城门紧闭,遂令军士叩门。谁想城 内军民,见粮草已尽,正在彷惶,忽闻城外人马喧嚷,只道贼兵攻城,急忙 跑上城楼观看,认得是本镇之兵,犹如天降一般,大启城门迎接,三军一齐 拥入,参将问及贼势如何?游击一一说知。话犹未了,忽闻城外铳炮连天, 贼兵大队拥来。为首一员大将,头戴银盔,身披银甲,手执银枪,威风凛凛, 杀气腾腾。刘琼忖度道:“此人非是贼人之党,料他被诱投降,不若趁其阵 脚未定,与他一战,便知详悉。”乃命姚玉清伏于城后,亲自下城杀出。马 万程见城内有官兵杀来,就把银枪一摆,贼兵一字儿分开,马万程喝道:“来 者报名受死。”参将提刀出马,指住骂曰:“睁开狗眼,不认得陕西兴安府 陆路提标中军参将刘琼么?你是何人?快把狗名报上。”马万程笑道:“灭 寇大部督麾下,破敌先锋马万程在此。”说罢把银枪捻定,望着刘琼心窝刺 去。刘琼用刀架住,两下鼓角齐呜,大战一番,不分胜负。恰值王权兵到, 上前接战。刘琼见贼兵势大,恐防有失,就把钢刀向后一摆,且战且走,贼 兵紧紧追上。忽听得斜刺里炮响三声,一标军马杀出,为首一员大将,高声 喝道:“贼众休得逞强。”于是上前截住,与王权搦战。刘琼知是把总姚玉 深杀来救护,即便转回,再与贼人对垒,看看天色已晚,各自鸣金收军。刘 琼是晚在帐中,对姚玉清说道:“吾今日会战见贼兵队伍不甚齐整,安营未 定,不若今晚三更时候,足下去劫他营,谅他必无准备,吾分兵于左右击之, 必获全胜。”姚玉清道:“此议甚合吾意。”于是吩咐三军,饱餐战饭,二 更装束,三鼓要到贼营,茅草硝黄,多多带备,一闻号炮,放火烧营,但见 贼营火起,转身杀回,吾自提兵助杀。各各领命而出。
且说紫阳、白河二县,接得兴安府总兵赵廷俊文牒读毕,遂与前营游击 海汎都司,点八百精兵,就夜起行,直望石泉县而去。又谈马万程回到营中, 与王权商议曰:“今日我与敌人交战,见他刀法不乱,他又能预伏一支人马, 在于城后,以防有失。如此观之,定非草莽之辈,今夜月沉星暗,倘他来劫 寨,如之奈何?”王权曰:“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莫若我与先锋各带二 千五百人马,在于左右埋伏,尚剩兵将,叫他遍执征旗,虚张声势。倘见敌 人来到,任其过尽,然后把号炮放起,我与先锋一齐杀出。”商议停当,各 自埋伏去了。再说那姚玉清,带领二千人马,悄悄来至贼营,已是三鼓则候,
只见贼营并无影响,心中暗喜,正欲杀入,只听前面炮响,喊杀连天,鼓角 齐呜,左边马万程杀来。右边王权杀至,两下夹攻,把玉清团团围住。正是 危急之际,刘琼分兵杀到,冲入重围,乃将玉清救出,合兵厮杀。忽见斜刺 里火光冲天,又是一军杀来,举目看时,只见一员大将,头戴乌盔,身披黑 甲,手执铁钗,坐着一匹乌锥马,旗上写的押阵总兵大司马祝;又有一标军 马杀来,大旗上写着统兵灭寇大都督王,刘琼知是贼兵,无心恋战,即望后 路而退,被贼将一齐追杀,按下慢表。
却说紫阳、白河二县军马,正行之间,只见前面火焰冲天,人马腾沸, 疑是贼兵攻城,即忙催军赶上,来至城外,大叫开城。游击在敌楼上一看, 认得是二县的兵马,即唤快快开城,二县兵马正欲入城,忽见后面无数人马 杀至,皆是贼兵。谁知刘琼劫寨之时,命先行的军士,扮作贼人,至此尚未 改妆,二县人马,认作贼兵,遂将刘琼围困,大战一番。刘琼在黑暗之中, 不知是那处兵马截杀,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望着赵廷俊大纂奔走。那紫阳, 白河二县人马,以为得胜,更欲追赶。忽见后面又有一彪人马杀来,急复回 身转杀,这回正是真贼,蜂拥弥天,二县人马,难于抵敌,被贼兵杀得尸横 遍野,血涌成河,奔北甘里之遥,回头一看,约来只剩二百余骑,此际无面 复见石泉,只得各自带着残兵败走而去。王寘鐇得胜,乃命祝荣彪带一支人 马,攻打石泉;又命马万程与王权二人,仍带六千人马,分头追赶二路人马。 祝荣彪带乓前去攻打石泉,不意来至城下,见城门大开,就唤三军一鼓杀入。 原来范士奎见二县人马追杀贼兵而去,遂命军士留城以待,及见兵马入城, 只当二县之兵,急忙下来迎接,不及提防。却被荣彪刺死于城下。于是城中 百姓,纷纷悬梁自刎,服毒投井,死者无数。荣彪又将百姓男女,尽行掳获, 男子勒令皈降,女子逼令收赎,无力收赎者杀之。着人到寘鐇寨中报捷;且 说马万程带领三千人马,追杀紫阳县残兵,看看将近,马万程扬鞭指道:“我 非想尔等城池,不过欲到京师,诛灭刘瑾这班奸党,你可回城说知,开城迎 接,如若迟延,破城之日,作为奸党而论。”是以人马回到城中,将此言对 县主说知,县主见他言得有理,又见贼兵势大,又无救兵到来,只得暂时皈 降,保全百姓。是故大开城门,出来迎接,马万程道:“今日之事,不过假 道耳!足下不必忧心。”说毕,同入城中。欲知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郭安人悬梁尽节 杨总制拜本回京
且说马万程同着岑文治,入到城中,抚慰百姓,秋毫无犯,是以欢声遍 野,百姓香烛恭迎。马万程又将兵马扎于城外,不许入城惊动百姓,着人投 王寘鐇处报捷,再表王权追赶白河县兵马,越追越近,将及城下,王权攀弓 搭箭,向前射去,都司梁鲸鲲坠马而死,于是众兵因故落荒而走。王权遂叫 众兵四面攻城。
且说白河县知县陈斌,正与夫人郭氏闹酒,郭氏问道:“闻得王寘鐇造 反,上台有文书到来,命老爷起兵去救,老爷着水汎都司去了,吉凶未报。 我想石泉有失,我县必不能保守,今见老爷并无忧色,未晓是何主意?”斌 答曰:“安人不必挂虑,今有兴安总兵带兵八千,去救石泉,我两县又去接 应,倘若不克,贼兵临城之日,我就出去降他,未为晚也。”郭氏一闻此言, 掷杯于地骂曰:“枉尔堂堂男子,身受国恩,不思尽忠报国,贼未临城,先 怀降贼之志。”话犹未了,见堂官跪下禀道:“石泉、紫阳二县已失,都司 带箭身亡,贼兵已临城下,请令定夺。”吓得陈斌手摇脚震,胆战心惊,出 到中堂,带齐印信,将自己捆绑起来,大开城门,亲到贼营投降,王权一见 开城,叫众军一齐杀入,将满城百姓,尽皆拿下,来到县衙,将陈斌带入。 王权怪眼圆睁骂道:“你这狗官,无处奔逃,不得已假意皈降。即有真诚, 何不早来献城,这诡谋是谁不晓?”即唤左右将他斩了。又命军士,入后衙 搜其眷属,并锚重等物。军士领命入内搜寻,收得美妾二名,婢仆八口,金 银玩器不少,又见一妇人头截凤冠,身披霞帔,缢于梁上,即使出堂禀报。 王权问他婢仆?婢仆答曰:“此是安人郭氏,乃郭元公之第三女也,因劝老 爷尽忠,老爷不听,安人遂自缢而死。”王权听罢,怜其贞节,遂令人将郭 氏葬于县后之岗。是时王权杀了陈斌,收其家资及衙中仓库军装器械等物, 乃命流垦马迎接王寘鐇到县定夺。
再说刘琼与姚玉清走至金华山下,检点残兵,只剩得二百余骑人马,适
遇着赵廷俊带兵前来,于是二人自行束缚,入到帐中请罪。赵廷俊尚未开问, 忽哨马报道:“石泉县已被贼将祝荣彪夺了;紫阳白河二县,皆已降贼去了。” 总兵听言大怒,喝令左右,将二人推出营前斩首。众将上前劝道:“今闻贼 兵众将勇,刘、姚兵微将寡,又两县救援之兵,自相矛盾,至有此败,非关 二人之罪,望大总戎赦之。”赵廷俊曰:“我非欲妄罪于人,只为已失三县, 生灵涂炭,上司责将下来,我以何言答之?莫若将二人解到三边总制杨御史 处,听其酌夺,并浼其拜本回京,看主上如何处置。”又命流星马报知延安 府,着其添兵守御;吾且屯兵于此,以防贼兵侵犯。酌议已定,就将二人解
去。
且说三边总制杨一清,正自忖道:“前者兴安告急,我已着总兵赵廷俊, 协同参军刘琼,带兵征剿,未知如何?至今未闻捷报好音。”正在踌躇,忽 见中军禀道:“今有兴安府总兵,命人解囚犯到此,现在辕门口侯令。”杨 一清遂唤带入,将文书拆开,从头看毕,悉知本末。命开了囚车,将二人放 出,于是二人上前叩谢。杨一清遂修书一封,叫他将书递到西安府,着拨人 马三千,同到总兵营前效力,吩咐二人小心办事,将功赎罪。二人叩头领命 去了。杨一清遂拜本回京奏闻。堂差领命,即日起程,来到京中,就向兵部 尚书衙门投递。廷筠便知明白,一面修书打发堂差回陕,一面整顿朝衣,入 宫毒闻少主。
再说刘瑾日在宫中,羁留圣驾,不登朝堂,恐众大臣交章入奏,又恐梁 储等八宫奏闻国太,遂把免见牌,挂于宫外。瑾又命羽党把守官门,所有文 武官员,不许入奏。于是陈廷筠捧着表章,来至宫门之外,见一班好党列坐 两旁,即使上前说道:“请问列位,圣上在于何处?”众人答曰:“主上在 养闲宫内,正值有事,大人入宫何干?”筠曰:“下官现有表章入奏,有事 在身,恕欠奉陪。”遂拂袖而入。众人上前拦道:“圣上有旨,百官免见, 龙凤牌挂于宫外,大人难道不见么?”廷筠曰:“别的表章不奏亦罢,惟是 边庭急务,时难容缓,请了请了!”众人怎肯放他入去,说道:“主上令我 等把守宫门,大小官员不许放入。大人既有边关急务事情,且把表章放下, 待我主临朝酌议。”廷筠见他们不许入奏,登时大怒道:“我是兵部大臣, 司掌边关急务,尚不能入宫面圣,是谁方可?主上有什么事情,分明你这班 狗党,巧设戏玩,游荡圣心,遂至国政荒疏,皆是尔等之过也。倘他日龙心 一醒,俯听忠言,把这班狗党碎尸万段,方遂吾心。”欲知陈廷筠争斗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闯宫门忠良殒命 诛奸佞豪杰复仇
却说陈廷筠,与这班奸党争闹起来,惊动刘瑾出来查知,他又见陈廷筠 手舞足蹈,将他辱骂,触起他豺狼之性,就叫左右,把陈廷筠门牙砍去,问 他尤能骂否?众人领命,就粑廷筠门牙砍脱,满口鲜血,痛楚难当。廷筠此 际,寡难敌众,含糊大骂,自思:我若死了,我的儿女断然不肯容他。正欲 上前与他拼命,谁料刘瑾闭上宫门,复入宫中去了!气得廷筠两眼圆睁,有 冤难诉,遂大叫三声,撞死于宫门之外。瑾党慌忙入内,将此事报知刘瑾, 瑾命人将免见牌打碎,遂入宫奏知少主,诬说陈廷筠无旨宣召,擅人宫门, 将免见牌打碎了!自知获罪于天,撞死宫外。少主听罢,竟信为真,命人将 廷筠尸首收殓,停于外地,待至临朝,将他家人拿问。
且说陈廷筠的随从人等,见老爷撞死宫外,飞报与夫人公子知之。且说 陈廷筠年过耳顺,配妻叶氏,所生一男一女,男唤飞熊,年方十九;女唤媚 颜,年甫十六。兄妹二人,十分雅爱,文韬武略,件件皆能,均有万夫不当 之勇。是日正在评论兵书,忽见家人跪禀道:“不好了,老爷今日带表上奏, 适至宫门,却被刘瑾这班奸党,拦住不容面圣,老爷与他们争斗起来,他命 左右,将老爷门牙砍脱,闭上宫门,老爷一时气忿,大叫三声,撞死于宫门 之外。”夫人公于一闻此说,魂不附体,夫人大叫一声,气死于中堂之上, 家人急忙解救,已是一命哀哉!公于小姐又见母亲死了,真乃火上加油,怒 气冲冠,不能制止。就唤家人近前吩咐道:“你们速将夫人尸首殡殓,葬于 后花园拜月亭下,立碑为记。你们将我家财分散,速往别处逃生,我有切齿 之仇,决不能与你们长聚。”众奴仆跪下号泣禀曰:“我们难舍夫人公子豢 养之恩,今又将家财分给,粉骨难忘。公子小姐,今往何方?仆愿随从,不 忍抛离。”公子道:“父仇不共戴大,岂肯置于腹外,视若罔闻,我今兄妹 二人,立即反上朝堂,务必要把这班奸党尽行杀却,与众除害,略慰严慈于 九泉。你们不可逗留,恐防祸及,速速去罢。”众人只得领命。公子回身就 跪在母亲尸前哭道:“慈亲抚育,罔极深恩,无以报答,恕孩儿不孝,不能 开丧守制,即刻要为父报仇,伏望慈灵庇佑,诛灭奸党,以慰严亲,孩儿即 丧九泉,亦无恨矣!”告罢,遂放声大哭一场。兄妹二人起来装束,各提器 械,如龙似虎,直进皇城,提枪杀进去了。众叹仆不能拦阻,只得从命,将 夫人尸首殡殓,彝于后花园月亭之下,勒碑为记,哭拜一番,然后家财分散, 逃生去了。放下休题。
且说刘瑾奸党八友,正在议论降旨,要将陈廷筠家属拿获,谁想他子女
二人,各执刀枪,怒气冲冲,杀入宫中。及到宫门,把门太监拦住,二人将 他推倒在地,直进宫闱,找寻刘瑾,来至二门,陈飞熊跄步上前,将银枪一 摆,把一班侍卫拨开,两人直人内宫而去。于是众侍卫各执兵械,追入内庭, 飞熊与媚颜来至宫内,四顾找寻奸党,恰值内宫太监魏容出来,被飞熊一手 拴住问道:“刘瑾这厮在于何处?快快说来,饶你狗命,你若不言,顷刻难 容。”遂把银枪向他咽喉指住,那太监急忙说道:“他现在养闲宫内。”媚 颜问道:“从那里进去?”太监指道;“从此而去。”飞熊听罢,遂把手一 撒,望着指路,引妹子飞腾而去。那太监爬将起来,定心思想一番,方悟此 二人必是陈廷筠之子,入内报仇,但恐他寡不敌众,易来难去,岂不是尽灭 了忠臣后嗣。我今天奔报梁太师,搭救二人,方为上策。思量已定,即使望 着相府而去,暂且不表。
再说陈家兄妹,走入养闲宫内,天子与这班奸党,忽见一对少年男女, 如狼似虎,手提器械,怒容可掬,一同杀上。吓得天子与这班奸党,魂飞魄 散,纷纷离座,绕柱奔逃。飞熊认着那班仇人,立即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 生,挺合银枪,对正谷大用的背后刺去。矛枪嘴利,已透前心,血流倒地, 已是一命呜呼!媚颜见兄长杀得快利,亦上前舞动钢鞭助杀。马永成不及提 防,被他一鞭打着,人叫一声,登时仆地,血如箭标,颡额①开花而死。少主 与刘瑾等,急急走入后宫,把宫门闭上,见了国太,禀知其事。国太遂上拥 云楼观看,见一对年少英雄,正在赶入宫来。国太遂扬声问道:“你是何等 样人?敢入宫来,惊慌圣驾,擅杀大臣。难道不知王法么?”他兄妹二人, 方欲砍门,忽听得人声,举头一盼,只见楼上有一妇人,头戴冕旒,身穿蟒 袍,知是国太。遂跪下金阶,高声奏道:“小臣陈飞熊,本是世代忠良,岂 有不知国法,只因父母之仇,不共戴大,臣父陈廷筠,系兵部尚书,管摄各 省边外军机,今早捧表入奏,却被刘瑾奸贼,将他砍脱门牙,逼撞宫门而死。 后仆至家报知,我母气忿身亡,遗下兄妹孤身,定必罹于后祸,故不念残躯, 跄进宫来,找寻奸党,为父报仇,遂至惊动圣驾,臣该万死,敢恳国太,将 这班奸党放出,待臣将他除灭,然后把臣兄妹千刀万剐.死无憾矣!”国太 听罢,说道:“既是如此,你们亦该奏闻,何用如此,暂且回去,哀家自有 主意。”二人遂拜薛而去。恰值那班侍卫赶入,上前截杀,正在恋杀,刚遇 梁储太师,与内宫太监一齐来到,细问根由?二人一一说知,太帅吩咐:“你 二人可速往别处投生,倘若迟延,他们决不肯饶你。你父亲棺椁,自有老夫 命人看守,不必挂念,速速去罢。”二人叩谢退出。
梁储唤开宫门,请安已毕,奏道:“二人所为何事,胆敢杀进宫来?”
少主急出养闲宫观看,见侍卫破头损足,谷大用、马永成二人死得凄凉,龙 颜大怒,立即命刘瑾带一千人马,往抄其家,尽行诛灭。将谷马二人尸首, 用大臣礼殡葬。梁储意欲保奏,见陈飞熊兄妹如此猖獗,横行无忌,料难保 本,只得奔回府第,命人打听。不时家人回报,陈府内并无一人一物,奸党 领兵回朝复命去了。梁储听罢,忧心放下,却说国太下楼,见了正德,直说 二人大闯宫帏,皆刘瑾之过,可将二人赦免,正德回言,二人如此凶悍,若 不执罪,恐后效尤,故难赦免。国太见说如此,亦难分辨,即回宫去了。且 说刘瑾带兵到陈廷筠府第,入内搜寻,并无一人,刘瑾咬牙顿足,只得回朝 复命,少主命太子太傅大学士焦芳,带二千兵马,立即起程,捉拿朝廷重犯; 又命画工,绘出陈飞熊、陈媚颜图形,颁行天下,不论军民人等,有能拿捉 陈飞熊、陈媚颜解到御前,赏金千两,封万户侯。圣旨一下,焦芳就带领兵 马,赶出皇城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 颡(sǎng,音唤)额——脑门子。
第十回 两兄妹山寨安身 各英雄桃园叙义
却说陈飞熊兄妹二人,出了皇城,无处可皈,又恐奸臣命捉拿赶,媚颜 说道:“不若去到湖南,见了母舅,再行酌议。”飞熊闻言点头称是,遂望 湖南而去。不意来至山东青州府地界,见前面一座高山,拥出数十喽罗,为 首一贼,高声说:“要过此山,快快放下买路钱,如若迟延,打折脚骨。” 飞熊笑道:“你是那山来的,快快说明,待我好把买路钱纳上。”那人答道: “认不得聚龙山头目半天飞铁钩么?”飞熊说:“既如此,某脚下有黄金两 锭,你们只管来取。”铁钩误信为真,向前去取,却被飞熊掀翻在地,用脚 踏住。众喽罗飞跑回山。铁钩高声说道:“有眼不识泰山,伏乞英雄饶命。” 飞熊喝道:“我不杀你,你速速回山报知,叫你大王下山,与我见个高下, 饶你去罢。”铁钩遂扒起身来,走到山中,早惊动大王万人敌,与妹秀春出 来,问及何事?头目禀道:“小人把守路口,见有二位少年,一男一女,小 人要他买路钱,不料被少年打倒在地,他饶小人不杀,要我回山报知大王, 下山与他较个高低,特此报知,请令定夺。”万人敌闻报,即时披挂,手执 钢刀,炮响三声,赶下山来。秀春恐防有失,亦披挂上马,手持宝剑下山相
助。
再说飞熊二人正走之际,忽听后面炮响,见有人马赶来,遂把银枪按定, 预备厮杀。万人敌赶上喝道:“你是何人?敢请我见较高低,快留下名来受 死。”飞熊厉声答曰:“既有本事只管杀来;何用留名。”万人敌大怒,手 执钢刀,照面劈去。飞熊用枪架住,杀有十余个回合,不分胜负。飞熊遂卖 个破绽,用下马枪,把人敌金盔挑去。人敌回马而走,飞熊追来,正遇秀春 赶到,上前助战;媚颜亦轮起双鞭前来对敌。人敌见飞熊赶近,拔箭射去, 飞熊闪过,用枪刺去,正中人敌坐骑,把万人敌倒翻在地。飞熊遂上前扶起 道:“小弟得罪,幸勿见怪。”万人敌见他如此,亦上前施礼,并谢不杀之 恩。遂同上前,把一对女英雄喝住,万人敌开言说道:“敢间仁兄高姓大名, 因何到此,请道其详?”飞熊遂将前后事情对他直说。人敌听罢,随说道: “原来是位公子,某家失敬了,未知公子今欲何往?”飞熊答曰:“吾欲往 湖南母舅叶长春衙署躲避。”万人敌道:“公子既大闹宫闱,擅刺大臣,刘 瑾定绘影图形,缉拿公子,你到令母舅处,但恐衙门耳目众多,一时疏漏, 如之奈何?”飞熊曰:“事到其间,只由天命而已。”万人敌道:“我有一 言,未知合尊意否?”飞熊曰:“大王有话,只管请讲。”万人敌曰:“公 子英雄,不胜拜服,欲结生死之交,就在寒山,招兵买马,待至奸党作动, 然后起兵,为父报仇,未知公子意下如何?”飞熊道:“大王过爱,幸喜之 至,惟是绿林寄迹,吾不忍为,但求尊姓威名,存于五内,或图后日拜访便 是。”人敌曰:“公子之言差矣!想我兄妹二人,本非绿林,只缘先父在朝, 被奸臣诬害,遂至反上高山,实图招纳四方豪杰,除害伸冤,今公子乃同类 中人,正欲合力诛奸,得报复父仇,以泄宿忿,故敢高扳耳!”飞熊见他亦 是忠臣之后,真乃同病相怜,即便依从所说。人敌遂将兄妹二人姓名上告, 即唤喽罗引路回山,来至分金亭上,四人坐下,人敌问公子贵庚多少?飞熊 曰:“弟已虚度韶光二十矣!”人敌笑曰:“真乃年少英伟,吾愧长四度春 秋,樗栎①庸材,毫无尺寸之用。”即命人排开香桌,二人秉烛焚香,向天下
① 樗栎(chūlì,音出力)——原指两种不材之木,后用以比喻低下,多作自谦之词。
拜,联盟手足之情,誓同莫逆之好,拜罢回身就坐。秀春与媚颜上前相见, 秀春笑道:“我亦欲与小姐结为妹妹,未知二位兄台与小姐肯容纳否?”媚 颜笑曰:“今蒙垂怜,得以四时随伴,不胜厚幸之至!若云拜盟妹妹,诚恐 高扳不起。”人敌即忙答曰:“小姐不必过谦!”于是二人同叩神灵,排论 年庚,秀春长一岁,媚颜遂以贤姐相呼,拜罢起来。人敌传令各寨喽罗到来 参见,即使当堂吩咐,自后山中大小事情,二位公子有令,即照施行。众喽 罗领命“飞熊遂把聚龙山改作聚豪山,分金亭作为集贤亭,吩咐众喽罗不许 下山打劫客商,就在山上种值禾稻;又命人到各处打听朝中事情,按下不题。 却说江南省东平州有一豪杰,姓周名勇,父亲周永时,因在盛京贸易, 遂把家眷搬往盛京丰润县居住,不幸于正德二年,伊父身故,母子孤苦零了, 并无戚友周恤。周勇只是登山采樵度日,但得余闲,习练弓马,奋志勤苦, 于是练得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是年伊母染恙辞世,周勇此际十分凄楚, 手中又毫厘没有,只得把家具带往长街,卖些银子,以作棺费之需。就在母
亲尸旁,痛哭一番,含泪出门,竟往长街而去。 且说盛京丰润县有一汉子,姓金名夺鳖,父母俱丧,娶妻王氏,家道贫
寒,牧牛为业,夫妻二人,十分雅爱,至于武艺件件皆精。是日夺鳖正在霭 霞岭下牧牛,望见一人慌慌忙忙,在岭前走过,身上坠下一物,夺鳌遂上前 拾看,乃是一包银子,约有三两之多,暗想道:“我看此人行动如飞,必有 紧急事情,此银未知怎样得来,不若我等他来寻,送还于他。”
再说周勇往长街卖了什物,得银三两五钱,放在怀中,发脚回家,不意
皈到家内,手探怀中去取银子,谁想已经失了?吓得面如上色,登时气倒在 地,过了半刻,渐渐苏醒,起来大哭一场。于是满面泪痕,悲悲啼啼,仍从 旧路寻觅,行至霭霞岭下路旁,两边仔细观赡。夺鳌见他如此,向前问道: “足下失了什么东西,这等凄凉寻觅?”周勇答道:“仁兄有所不知,只为 命展不辰,椿萱②早谢,去年失怙①,今年失恃②,借贷无门,按押无物,无奈 把家私什物,挑往门街去卖,共得银子三两五钱,放在怀中,急速皈家,不 意失去,柬手无策,势迫四处找寻,并无踪影。”夺鳖便道:“贤兄不必悲 哀,此银是小弟拾了,既是贤兄如此急用,小弟即便奉还。”说罢,登时取 出交还。周勇不胜感激!便问兄台高姓大名,望祈示知,容日衔结③。夺鳖答 曰:“小小事情,何足挂齿,小弟姓金贱名夺鳖,乃本处人氏,敢问足下尊 姓大名,住居何地?”周勇告以姓名,乃曰:“仁兄如此仗义,仆诚粉身不 足以报,异日倘有寸进,再来叩谢。”夺鳌见他忠孝,又素问其名;有意相 交,便道:“既是伯母仙游,小弟明日来吊。”周勇曰:“足领仁兄盛情, 不敢劳驾赐吊。”语毕拜别,即往市上买备棺木衣会皈家,殡殓母亲。不料 翌日夺鳖果来吊慰,周勇愈加感激。安葬事毕,周勇过探夺鳌,说道:“前 蒙仁兄仗义,永世难忘,窃欲与足下结为刎颈之交,未知尊意合否?”夺鳌 闻言不胜欢喜。于是排起年庚,夺鳌为兄,周勇为弟,对天叩谢。周勇曰: “某与金兄联盟,结为手足,不是朋比作奸,附同党恶,彼此乐义,不以横 逆为心,异日奋步天衢,共作朝廷栋柱,同享荣华;如有欺瞒,神明鉴察。”
② 椿萱一父母的代称。
① 失怙(hù,音户)——死了父亲。怙,依靠。
② 失恃——死了母亲。
③ 衔结——即“衔环结草”,见第三回注。
拜罢起来,周勇又要拜谒王氏嫂嫂,王氏不领其拜,但领其情而已。自此金 周二人往来甚密,不分你我,时或互说武艺,评论英雄,甚属同心共志,欲 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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