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挑起谷中龙虎斗 可怜剑底女儿情
段珪璋盯了王龙客一眼,说道:“我有一位故人的女儿,被少寨主掳到 此间,敢请放回!”
王龙客怔了一怔,骂道:“胡说八道,我几曾抢了什么女子?”段珪璋 变了面色,手摸剑柄,便要发作,王伯通却先喝道:“龙儿,在段大侠面前, 休得放肆!”随即转过身来,向段珪璋赔笑说道:“小儿一向跟在我的身边, 他纵然不肖,尚不至于干出强抢民女的有失身份之事,段大侠想必是误信人 言了。”
王伯通老奸巨滑,这时他已知道了段珪璋是为了夏凌霜而来,心中惊疑 不定,因此先用巧言搪塞,能抵赖得过最好,即算不能抵赖,也可以试探段 珪璋还知道些什么?
段珪璋剑眉一竖,怒声说道:“段某若非知得确鉴,怎敢上你的龙眠谷 来?这位姑娘名叫夏凌霜,你问问你的宝贝儿子,是否认得这位夏姑娘?” 王龙客道:“不错,我是认识这位夏姑娘,她也是我的朋友,你有何凭
据,说是我把她抢了?” 王伯通帮腔道:“对呀,他们本来是朋友,不相识的人还可以抢,对相
熟的朋友,怎会将她掳来?尽可以邀请呀。”
段珪璋冷笑道:“不给你们凭据,谅你们还要狡辩。上月二十七日,你 们在玉龙山的沙岗村掳去她们母女,本月初四,夏姑娘一人被劫到龙眠谷, 当时,她中了迷药,你的儿子用一顶小轿,将她从花园右角的横门抬进,是 也不是?”
段珪璋说来有如目睹,王伯通父子大吃一惊,登时疑云大起,“龙眠谷
中难道有了奸细不成?” 段珪璋顿了一顿,朗声说道:“夏姑娘的父亲与我有八拜之交,她又是
我好朋友南霁云的未婚妻子,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王伯通尚想抵赖,尚想问他要人证物证,王龙客却忍不住气,大声说道: “段珪璋,你胡说八道,夏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子,与什么姓南姓北的何干? 不错,她现在是在谷中,日内我们就要成婚,你客气一些,我或者还可以请 你喝杯喜酒,你再胡说八道,我只有把你轰出去了!”
段珪璋冷笑道,“好呀,你这么说,好似夏姑娘愿意嫁给你的了?”王
龙客傲然答道:“当然!她又不是你的女儿,她愿意嫁我,你管得着么?” 窦缐娘勃然大怒,骂道:“放屁,夏姑娘岂肯嫁你这个不成材的小贼!”段 珪璋道:“不必争辩,夏姑娘既在此地,请她出来,一问就可明白!”
王龙客骂道:“岂有此理,我的未婚妻子,岂能随便见你!”窦缐娘恨 不得立即闹翻动手,说道:“大哥,证据确凿,夏姑娘也在此间,还与这班 强盗多说作甚?他不肯让咱们见夏姑娘,咱们不会自己搜吗?”
王伯通大喝道,“王某忝为绿林盟主,请两位给些面子!”他不提“绿 林盟主”这四字也还罢了,一提起来,窦缐娘想起了杀兄之恨,更有如火上 烧油,立即冷笑斥道:“我管你什么盟主不盟主,你胡作非为,我就要与你 算帐?”
王伯通把手一挥,沉声说道:“好,与他们拼了,他们是藉事生端,分 明是为了给窦家报仇来的!”嗖的一声,一枚铁蒺藜向窦缐娘掷出,出手的 人,是王伯通一个得力手下,此人擅打喂毒暗器,他知道窦缐娘金弹厉害,
故而先发制人。
窦缐娘冷笑道:“什么东西,竟敢在我面前卖弄暗器,且先 把你的招子 废了。”话声未了,但听得弓弦疾响,那人一声惨呼,血流满面,两只眼珠 果然都给窦缐娘的弹子打了出来,紧接着“卜”的一声,又一名头目倒地, 这个头目却是给那枚毒蒺藜打中的。原来他发暗器的劲力和准头都远不及窦 缐娘,窦缐娘的金弹后发先至,将他的眼睛打瞎之后,这才用弓弦把那枚毒 蒺藜拨开,那小头目不幸碰上,中了剧毒,不消片刻,便即七窍流血而亡。 窦缐娘弹弓再拽,这一次三弹齐发,迳打王伯通的上中下三路,王伯通 躲过一颗,王龙客手挥折扇,给他拨开一颗,第三颗打向他的面门,王伯通 霍地一个“凤点头”,哪知窦缐娘的暗器手法妙极,王伯通见金弹的来势极 急,避得早了一点,不料那金弹将到,来势忽缓,王伯通抬起头来,正巧碰 上,额角打裂,血流如注!王伯通大怒骂道:“给你们面子,你们反而出手
伤人,今日要是让你们生出此门,我王伯通也无颜在绿林混了!” 在王伯通背后的一个胖和尚叫道:“盟主息怒,待我收拾这个泼婆娘!”
抖起禅杖,疾奔出去,朝着窦缐娘迎头便打,窦缐娘喝道:“好,叫你这光 头也吃几颗弹丸!”声出弹发,那胖和尚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你这弹子,焉能打得洒家?”禅杖泼风疾舞,当真是滴水难进,但听得噼噼 啪啪一片声响,窦缐娘的连珠弹尽都给他打落,碎成粉末!
段珪璋一见,便知这个和尚内力雄浑,不能硬接,他怕妻子有失,猛地
喝道:“撒手!”一剑便削过去。 这和尚名叫阿奢黎,乃是与安禄山同族的胡人,本来是安禄山所礼聘的
“大法师”,甚得安禄山信任的。后来安禄山因与王伯通联盟,故而将他派
来,名义上是“荐贤”给王伯通,由王伯通使用,实则是替他负起监视王伯 通的任务。安禄山的用意王伯通当然不会不知,故而对他十分笼络,处处奉 承。
阿奢黎给他们奉承惯了,只道自己当真是天下无敌,他见王伯通似乎很
怕段珪璋夫妇,早就心中不服,因而争着出头,满以为一顿泼风禅杖,便可 以将这对夫妇打倒。
哪知段珪璋剑法精妙非常,但见剑光一闪,已攻进他禅杖防御的内圈,
阿奢黎大喝一声,禅杖压下,段珪璋用了个“卸”字诀,那柄宝剑竟似轻飘 飘的木片一般,附着他的禅杖,阿奢黎虽是用了泰山压顶之力,却似大力士 搬石头打蚂蚁一般,毫无用处,给他的宝剑附着掸杖,竟自罢脱不开。
说时迟,那时快,段珪璋一声:“撤手!”宝剑便沿着禅杖,直削上去!
阿奢黎大吃一惊,要是不抛开禅杖的话,五根指头,便得给他削断。他人急 智生,急忙将禅杖往前一送,自己跟着一个“滚地葫芦”,伏倒地上,躲开 了他这一剑。
王龙客亦已赶到,折扇一挥,替阿奢黎遮格开了段珪璋的一剑。王龙客 自小便在名师门下习技,功夫也是内外兼修,且又机智多变,因此,他比起 段珪璋、南霁云等人,虽然尚逊一筹,却不至于似阿奢黎一招落败。
阿奢黎爬起身来,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禅杖虽然幸而未曾撒手,却也 狼狈非常。这时,他哪里还敢轻敌,将禅杖舞得泼风也似,与段珪璋保持一 丈开外的距离,看来虽然仍是十分凶猛,其实却是只求自保而不敢攻敌了。 虽然如此,但阿奢黎的禅杖打来,仍是有千斤之力,段珪璋刚才是用“巧 招”将他击败,现在给王龙客缠着,要是被阿奢黎的禅杖扫中一下。那仍是
难以抵挡。所以段珪璋也得加意提防,不敢轻敌。幸而阿奢黎给他吓破了胆, 不敢向他强攻。
王伯通的两个副手从侧翼攻来,挡住窦缐娘。这两个副手都是绿林中顶 尖儿的角色,一个名叫褚遂,一个名叫屠龙,他们都有看家本领,武功确是 非比寻常。
褚遂长于近身缠斗的小擒拿手法,刁钻古怪,一被他的手指搭上,即有 扭筋断骨之灾;屠龙用的是一对日月双轮,走的却是纯然刚猛的路子,这两 个人一刚一柔,配合起来,相得益彰。窦缐娘被他们迫到身前,无法再用金 弹退敌,只得一手持弓,一手握刀,与他们恶战。
窦缐娘继承家学,有三样名震武林的绝技,第一样就是百发百中的神弹 功夫,第二样是“金弓十八打”,第三样是“游身八卦刀法”,这时,她虽 然不能再发弹子,但刀弓并用,和对方展开游身缠斗的功夫,却也尽可以应 付。
王伯通被打穿了额角,十分愤怒,一面命令手下的四大头目都上去助战, 一面又叫人进去催王燕羽来。
王燕羽早已躲在屏风后面,父亲已然下了命令,她不想被人发现,无可 奈何,只好自己先走了出来,王伯通怒道:“燕儿,你怎的这个时候才来? 你瞧,咱们王家已经给人欺负上门啦!”
王燕羽道:“爹爹不必焦急,谅这两个人逃不出去。调一队挠钩手来,
就可以将他们生擒了!”原来王燕羽训练有一队女兵,擅长于用长钩擒敌, 当日铁摩勒就是被这队挠钩手活擒的。不过,现在王燕羽贡献此计,却是想 藉此拖延时候,因为她实在不愿意和段珪璋动手。
王伯通点点头道:“也好,不必你去,我自有人传令。”王燕羽没法,
只好陪着她的父亲观战。段珪璋杀得性起,忽地一声长啸,连人带剑,化成 了一道寒光,疾向王龙客冲去。王龙客不敢抵挡,急忙闪开。那个番僧是给 段珪璋杀怕了的,连忙撤回掸杖,舞成一道圆圈,护着自身。给王龙客助战 的那两个大头目,身法却没有他这么灵活,段珪璋唰唰两剑,一个大头目被 刺伤了肋骨,一个大头目被削去了两指,段珪璋立即冲出包围,与窦缐娘会 合。窦缐娘在褚、屠二人与另外两个大头目围攻下,本来处于劣势,得到丈 夫前来会合这才把劣势扭转过来。
王伯通道:“等不及挠钩手了,燕儿,你上去助你哥哥一臂之力。”王
燕羽无法可施,只好拔剑出鞘,上前助阵。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大声说道: “夏姑娘,你瞧,这是不是段大侠?老叫化可没有骗你吧!”
王龙客大吃一惊,来的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卫越和夏凌霜! 原来那日卫越与南霁云分手之后,回去问他那个送信的徒弟,那徒弟说
确是已把信交到皇甫嵩手中,而且并无外人在旁。至于空空儿,他更是连影 子也没有见过。卫越问不出所以然来,心里更增疑惑,只好先到九原,赴南 霁云之约。
他来到九原,南霁云已经走了,南霁云任务是个秘密,太守府中,除了 郭子仪之外,无人得知。卫越打听不到南霁云的去向,心中想道:“他曾经 怀疑夏凌霜是王家劫走的;多半是到龙眠谷去了。老叫化答应帮他的忙,那 就得帮忙到底。且到龙眠谷去走一遭吧。”卫越这一猜虽然没有完全猜中, 却也着了几分。
卫越在九原会不到南霁云,却意外的碰见了段珪璋夫妇,原来他们两夫
妇也是因为多年未见南霁云,现在军情紧急,特地赶到九原,想来助他一臂 之力的。卫越碰见他们,将南霁云所遭遇的事情和他们一说,段珪璋与夏家 有极深厚的交情,听说冷雪梅、夏凌霜两母女给人劫走,哪有不着急之理, 于是便和卫越一道,都到龙眠谷来。
卫越是丐帮的长老,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特别灵通。龙眠谷中也有 丐帮的弟子。卫越一到龙眠谷,便查探得那日王龙客将夏凌霜劫到谷中的详 情,知道了夏凌霜确实是在王家,于是便和段珪璋夫妇定下计策,由段珪璋 夫妇光明正大的登门索人,卫越则在王家暗中搜查。
正巧夏凌霜服下了解药,本身功力已经恢复,她正要出去寻王龙客算帐, 便碰见卫越。这时段珪璋夫妇已经在外边恶斗,他们顺理成章的当然便都出 来助阵。
夏凌霜一冲出来,正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二话不说,唰的一声,便 向王龙客刺去!
王龙客叫道:“夏姑娘,你——”夏凌霜斥道:“我怎么?我还没有给 你害死!”只听得嗤的一声,王龙客的衣襟已给她一剑穿过!王龙客又惊又 气,挥扇遮拦,夏凌霜的武功本来比他稍胜一筹,这时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 出剑更为狠辣,招招都是杀手!王龙客挡了几招,惊慌气急之下,一个疏神, 只听得“唰”的一声,王龙客又中了一剑,刚才那一剑仅是穿过衣襟,这一 剑却正中胸口,幸而他立即弯腰后仰,使用“铁板桥”的功夫化解,但虽然 如此,胸口亦已给剑锋划破,鲜血淋漓,沁红了衣裳!
夏凌霜柳眉倒竖,凤眼圆睁,怒声斥道:“无耻贼人,今日你罪贯满盈,
还想逃命么?”话声未了,剑招续发,“唰”的一招“白虹贯日”,剑光疾 吐,直指王龙客的咽喉。
眼看王龙客就要毙命在她剑下,斜刺里忽地一柄长剑插来,刚好插在他
们两人当中,夏凌霜一看,却原来是王燕羽,只见她双眸泪泫,愁锁眉尖, 满脸惊怕羞愧而又带着恳求的神情。夏凌霜不忍伤她,剑势稍缓,王龙客趁 此时机,连忙逃走。
王伯通认得疯丐卫越,大惊叫道:“卫老大,我与你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你何故与我为仇?”卫越哈哈笑道:“王伯通,你也知道害怕了么?不错, 你做了绿林盟主这么多年,老叫化从来没有找过你的碴儿,可是你如今与安 禄山兴兵作乱,荼毒生灵,老叫化可不能不管了!不过,冤有头,债有主, 老叫化今日是要来插手,但你却不必担心我来杀你,杀你的另有其人!”
卫越口中说话,手底却是毫不放松,只见他一个照面,就把王伯通两个
得力的头目抓了起来,笑道:“我不杀老贼,也得杀两个小贼来解解恨!” 那两个头目被他抓着了琵琶骨,痛彻心肺,杀猪般的大叫饶命,卫越将他们 提了起来,旋风一舞,忽地笑道:“姑念你们只是从犯,好,就饶了你们吧!” 双臂一振,将那两个大头目掷出门外。那两人的琵琶骨给他捏碎,虽得保全 性命,武功却已废掉,再也不能为恶了。
卫越与夏凌霜双双杀到,盗党阵脚大乱,窦缐娘一声叱咤,缅刀朝着屠 龙面门一晃,引开他的眼神,左手的金弓却疾的朝着褚遂拨去,这一招方是 实招。褚遂仗着小擒拿手的功夫,这时正使到一招“拨云见日”,双掌成环, 来扣窦缐娘的手腕,哪料窦缐娘将计就计,佯攻屠刚,等于卖个破绽,让他 欺近身前,猛地反弓一拨,褚遂的手指正好触及她的弓弦,登时被弓弦拉断 了中指,十指连心,痛得他狂呼疾退。
这时王龙客已逃得无影无踪,窦缐娘眼光一瞥,发现了王燕羽,记起了 杀兄之恨,立即向她奔来。夏凌霜连忙叫道:“段婶婶,这个小女贼交给我 好啦!”
王伯通喝道:“好个撒拨的恶婆娘,谁给我将她擒下,重重有赏!”窦 缐娘大怒道。“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算帐哩!”心中想道:“杀我哥哥 的虽是他的女儿,但罪魁祸首,却实在是这老贼!”同时,又见到夏凌霜已 与王燕羽交锋,便转移了目标,迳向王伯通那边杀去!
夏凌霜感激王燕羽赠药之恩,有心相护,见窦缐娘已转了 方向,向王伯 通杀去,便作势佯攻,欺近她的身前,低声说道:“王姑娘!你快快走了吧!” 王伯通手下见窦缐娘来势凶猛,只得拼死上前,全力抵挡,窦缐娘弓打
刀劈,锐不可当,刹眼之间,连伤了五个头目。就要杀到王伯通跟前。 王燕羽忽地虚晃一招,抽身便退,夏凌霜只道她已听从劝告,不料她飞
身疾掠,却是挥剑向窦缐娘杀去。 夏凌霜眉头一皱,心道:“我不能因你一人之故,便放过了王家老贼。”
她足尖一点,仿如流星赶月,抢先一步,拦住了王燕羽。 王燕羽咬了咬牙,沉声说道:“夏姑娘,你迫得我没法子啦!”青钢剑
扬空一闪,剑光疾吐,抖出七朵剑花,连袭夏凌霜七处穴道。要知她为了父 女之情,怎忍见王怕通为窦缐娘所杀?因此只得使出凌厉无前的剑法。不过 她的用意仅在迫夏凌霜让开,剑招虽然凌厉,分寸之间,却拿捏得非常准确, 每一招都未曾用实。
哪知夏凌霜也抱着同样心思,双剑相交,但听得一片叮?声响,刹眼之
间,两柄青钢剑已接触了七下。两人用的都是上乘剑法,本领也不相上下, 夏凌霜的内力稍胜一筹,她展开了游身缠斗的剑法,就是不放王燕羽过去, 王燕羽无可奈何。
卫越打得性起,大声笑道:“我再摔几个小贼玩玩,哈哈,真是有趣得
紧!”他是出了名的“疯丐”,就像猫捉老鼠一般,将那些头目捉来戏耍, 或者打一下耳光,或者揪一把头发,戏耍够了,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摔出去。 那个番僧见众人都似乎惧怕这个疯丐,大为不忿,心中想道:“将人摔 倒,不过是恃着几斤气力,有何稀奇?我不信他的气力胜得过我。”他刚才
败在段珪璋手下,有心挽回面子,与这疯丐较量较量。
卫越刚刚摔倒了第七个头目,忽听得呼的一声,只见一根碗口般大的禅 杖向他搂头打下,卫越哈哈笑道:“好一根禅杖,好一个蛮牛。”伸手一抓, 竟然凭着一双空手,将禅杖牢牢抓实。
那番僧动弹不得,大吃一惊,卫越笑道:“好,你也算得是有几分本领 的了!”陡地喝道:“撒手!”使出了“隔物传功”的内家真力,那番僧忽 地感到一股大力直撞胸口,果然应声撒手,连连后退!
卫越夺过了禅杖,在手中掂了一下,哈哈笑道:“份量倒是不轻,只是 中看不中用,作打狗棒也嫌笨重!”笑声一收,便将禅杖往地下一插,那根 禅杖登时没得无影无踪。
那番僧跄跄踉踉的连退几步,幸而未曾跌倒,见状大惊,“中原的武林 人物果然厉害,这个叫化子的本领比刚才那个南蛮子还高!罢了,罢了,我 还在此地作什么?”他挤开众人,夺门而走,连夜逃回范阳。
窦缐娘正要杀到王伯通身前,忽听得号角大鸣,脚步声呼喝声闹成一片。 原来龙眠谷要办喜事,连日来到了不少绿林人物和龙眠谷属下的各处寨主,
王龙客刚才逃了出去,便响起警号,召集这些人前来助战。同时,王燕羽所 训练的那队挠钩手也到来了。
这班绿林人物,武功虽然亦非上乘之选,但却要比王伯通的一些小头目 强得多,这班帮手一到,又把窦缐娘包围起来。
那队挠钩手更其厉害,十几柄长钩,忽伸忽缩,神出鬼没,专勾敌方的 双脚。卫越皱了皱眉,说道:“老叫化子可是不喜欢和娘儿们打架。”他随 手将两个小头目抓到手中,当作盾牌,挠钩手不敢向他勾去。
段珪璋见妻子又陷重围,陡地一声大喝,宝剑一荡一圈,与他正面对敌 的是日月轮屠龙,他的日月轮本来是克制刀剑的,但却怎禁得段珪璋这精妙 而又狠辣的剑法,段珪璋一剑从月轮中心插进,一翻一绞,轮齿全都断了, 屠龙心寒胆战,急急忙忙弃轮而逃。
那队挠钩手扇形散开,十几柄长钩都向段珪璋勾来,哪知段珪璋使的是 把宝剑,削铁如泥,剑光霍霍展开,登时响起了一片断金戛玉之声,十几柄 挠钩断折了一半以上。段珪璋喝道:“我宝剑不杀女流之辈,你们也休得助 纣为虐!”
夫妻二人再次会合,不消多久,又杀开了一条血路。王伯通大为丧气, 想不到铁桶般的龙眠谷竟给他们几个人闹得天翻地覆,欲待逃走,却又碍着 绿林盟主的身份,要是弃众而逃,以后还有何颜面统驭部下?
王伯通正在踌躇,忽听得钟声四起,震耳欲聋,龙眠谷布防严密,各处
险隘所在,都设有了望哨,安有警钟,一发现敌踪,便即鸣钟告警,如今钟 声四起,那即是说敌人已不只一路,而今从四面八方窜进龙眠谷来了!王伯 通这一惊非同小可,就在此时,只见一个手执红旗的头目,匆匆忙忙地跑了 进来。那头目大叫道:“寨主,不好了,敌人已杀过了龙眼岗了!”龙眼岗 是龙眠谷的心腹之地,离此不过数里路程,王伯通心内吃惊,故作镇定,问 道:“何方人马?人数若干?”那头目道:“黑夜之中,不知来历,到处都 现敌踪,也不知多少!”
王伯通大怒骂道:“龙眠谷里里外外,有十八重防卫,敌人怎能一下子
杀到了龙眼岗来?想必是敌方派了几个夜行人前来捣乱,最多也不过是零星 小股,你虚张声势,造谣惑众,敢情是敌方的奸细么?”忽地拔出金刀,一 刀将那报讯的头目杀掉,这小头目是王伯通的亲近人,他何尝不知道他所说 的乃是实情,只因要安定人心,故此只得将他冤枉杀了。
王伯通喊道:“大家不必慌乱,边战边走,都退到外边去。与大队会合
之后,再消灭敌人。”此言一出,由王伯通领先,所有盗党,都纷纷夺门奔 逃。
王伯通的心腹手下仍然拼死堵住段珪璋夫妇,不让他追上王伯通。夏凌 霜也紧紧缠着王燕羽,双方边打边走,混战之中,忽见有两个人飞一般的跑 来,其中一人大叫道:“凌霜,凌霜!是你么?我是霁云!”
来的这两个人正是南霁云和铁摩勒。原来韩湛熟悉龙眠谷地形,有一条 秘道,是王伯通也不知道的,他们分兵两路,一路从正面进攻,一路则从秘 道进兵,绕过了各处险隘所在,然后再分成许多小股,从背面偷袭,拔除了 王伯通设在险隘所在的关卡,里应外合,从四面八方杀来!
南、铁二人率领的一股,都是轻功有些根底的金鸡岭头目,他们从秘道 插进,因此,一下子便到了龙眠谷的心腹地带,南霁云急不可待,先和铁摩 勒赶了到来,正好赶上了这一场混战。
夏凌霜大喜道:“你来了!”这刹那间,她眼中只有南霁云一人,连王 燕羽也不管了。南霁云道:“不只是我,金鸡岭好汉全部来了!”一双情侣, 劫后重逢,当真是恍如隔世。夏凌霜与他执手相看,禁不住珠泪滴下。
王燕羽早已趁此时机跑掉,夏凌霜猛地惊醒,说道:“霁云,段大侠他 们都来了,你快去帮他们厮杀!”
段珪璋一声长啸,展开了“乱披风”的剑法,剑光倏的铺开,一口剑就 似化成了数十百口,将近身的敌人全都裹住,叫道:“缐妹,不可让那老贼 跑了!”
窦缐娘有丈夫替她挡住了围攻的敌人,便抽身冲了出来,远远看见王伯 通在前头奔跑,她弹弓一拽,立即用连珠弹向王伯通打去!
忽听得叮叮之声,恍如繁弦急管,窦缐娘的连珠弹尚未射到王伯通身前, 突然间,却不知是从哪儿飞来的暗器,将窦缐娘的连珠弹全都打落!
窦缐娘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想不到这老贼手下,还有如此能人!” 窦缐娘是暗器的大行家,听那声音,便知道对方用的是梅花针或透骨针之类 的细小暗器,居然能把她的金弹碰落,而且用的也是“天女散花”的手法, 每一枚都撞个正着,这人使暗器的功力和准头,最少已是与她不相上下。
窦缐娘叫道:“摩勒,快来,老贼在这边!”铁摩勒正要替义父报仇, 一发现了他的踪迹,立即运剑如风,赶杀过去。他气力沉雄,剑法精妙,王 伯通的心腹死士抵挡段珪璋夫妇尚嫌不够,剩下的一些人,怎禁得起铁摩勒 的猛斫狂冲,不消片刻便给他追上了王伯通。
铁摩勒喝道:“还我义父的命来!”长剑一挽,一招“李广射石”,势
劲力急,端的似一支离弦之箭,直刺王伯通的咽喉,王伯通怒道:“小贼敢 出大言!”金刀一立,刀剑相交,?的一声,震得耳鼓嗡嗡作响。铁摩勒踏 上一步,奋不顾身,又是一剑横劈过去,这一剑更是劲道十足,火花蓬飞中, 王伯通抱刀急退。铁摩勒大喝一声,跑步已嫌太慢,他突然跃了起来,竟如 鹰隼腾空,第三剑用的便是“饿鹰扑兔”的招数,凌空向王伯通的脑门刺下! 王伯通虽是绿林之雄,但年纪老迈,怎当得铁摩勒的神力,他连接两剑, 已是双臂酸麻,无力抡刀,眼看铁摩勒如鹰扑下,心里叹口气道:“悔当初
听了空空儿之言,留下了这小贼的性命!”
就在这性命俄顷之间,忽听得一声喊道:“休得伤我老父!”声到人到, 比铁摩勒还快,来的正是王燕羽。
她也是凌空扑来,双剑一交,她的气力较弱,登时先跌翻了。可是铁摩
勒给她一阻,王伯通又已跑开。 好个王燕羽,她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又恰好拦在铁摩勒与她
父亲的中间,铁摩勒正自一剑刺去,王燕羽来不及出招防御,一咬银牙,索 性挺胸迎上,尖声叫道:“好狠的冤家,你就要了我的命吧!”铁摩勒心头 一震,不自觉的将剑收回,幸而他的剑术已到了收发自如的境界,只差一发, 险些就要穿过王燕羽的酥胸!
铁摩勒长剑一指,沉声说道:“王姑娘,一命换一命,我已还清了你的 债了。你父亲欠我的债与你无关,请你快走,若还拦阻,可休怪我无情!” 铁摩勒和她说的是黑道上的规矩,当初王燕羽曾饶过他一次性命,如今 铁摩勒也饶回她一次性命,故此铁摩勒说是已还清了她的债。不但如此,杀 铁摩勒义父的本来是王燕羽,如今铁摩勒也把这个债算到她父亲头上,表示
可以与她无关,这实在是十分宽大的了。
但王燕羽念着父女之情,岂肯放铁摩勒过去追杀她的父亲?而且铁摩勒 说的话斩钉截铁,只讲江湖规矩,不顾两人情份,王燕羽听了,不由得又是 伤心,又是气愤。
铁摩勒正要从她身旁掠过,王燕羽反手一剑,叫道:“冤有头,债有主, 你要报仇,可先杀我!”
他们两人的剑术本来不相上下,主燕羽拼命拦截,倒教铁摩勒没了法子。 他几次咬了咬牙,却依然不忍施展杀手。如此一来,反给王燕羽着着进迫, 处在下风。
王燕羽和铁摩勒斗了二十余招,当然也明白是铁摩勒处处让她,心中怒 火稍平,有了一点甜丝丝的感觉。
南霁云不知就里,他见铁摩勒给王燕羽迫得手忙脚乱,竟似险象环生, 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施展“八步赶蝉”的身法,几个起伏,便赶了到来。 南霁云是大侠身份,不愿以多为胜,当下大叫道:“师弟,你去找那老
贼报仇吧,这女贼让我来打发好了。” 铁摩勒心头一震,但觉进退两难,说时迟,那时快,南霁云已是一手将
他推开,陡然大喝一声,抡刀便斩。 南霁云的功力比铁摩勒又胜一筹,王燕羽横剑遮拦,刀剑相交,?的一
声,王燕羽虎口流血,青钢剑几乎脱手飞去。南霁云心里有点奇怪,想道:
“这女子剑术虽然不错,铁师弟也不弱于她,怎的敌她不住?”激战中无暇 细思,南霁云一刀劈下,跟着又是一刀,王燕羽使出了浑身本领,腾挪闪展, 连避了三刀,第四刀却没法闪开,又迫得硬接了一招,登时给震得倒退七八 步,剑锋也损折了。
南霁云喝道:“女贼往哪里走?”身形疾起,正想趁着王燕羽立足未稳,
再补一刀,便结果她的性命,忽听得铁摩勒颤声叫道:“师兄,师兄——” 南霁云回头一望,只见铁摩勒还站在那儿,一脸惶恐的神情。
南霁云怔了一怔,正自觉得铁摩勒的行动古怪,就在此时,夏凌霜亦已
向这边跑来,远远就扬声叫道:“大哥,不可、不可、不可伤了她!”连说 了三个“不可”,惊慌着急之情,可想而知。
南霁云的宝刀已然劈下,听得喊声,倏然收势,距离王燕羽的天灵盖不
到半寸,比铁摩勒刚才那一剑还要惊险得多。王燕羽斜跃一步,忽地低声说 道:“多谢南大侠手下留情,你若是要寻人的话,可到莲花峰下断魂岩一试。” 这句没头没脑的说话,听得南霁云莫名其妙。霎眼之间,夏凌霜已到了
她的面前,而王燕羽也已没入人丛,连影子都不见了。
南霁云道:“霜妹,为什么你不许我伤她?”夏凌霜道:“是她救我出 来的,这事慢慢再和你说。”南霁云回头一望,只见铁摩勒满面通红,也已 到了他的身旁,南霁云甚为疑惑,心里想道:“王伯通的女儿为什么肯救凌 霜?她救了凌霜,铁师弟又怎能知道?”他还以为铁摩勒刚才失声惊喊,也 是因为王燕羽曾救了夏凌霜,故而想他刀下留人的。
这时双方已陷入大混战之中,杀声震天,到处是刀光剑影,王伯通父女 都已不知去向,南霁云挥刀冲杀,接应从外面攻进来的义军,已无暇询问究 竟了。
王燕羽刚刚追上父亲,忽然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真是踏破铁鞋 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失。想不到在这里又碰上了你,好呀,咱们再来比划 比划!这回应该可以决个胜负了吧?”迎面一彪人马杀来,为首的正是辛天
雄和韩芷芬。 辛天雄抡起斫山爷,直奔王伯通;韩芷芬则挥剑直取王燕羽,她一出手
使是极为凌厉的刺穴剑法,一招之间,连袭王燕羽七处穴道。 王燕羽和她本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但此时此际,一来她已厮杀了半
夜,二来她要保护父亲突围,哪里还有心情恋战? 交手数招,韩芷芬笑道:“王姐姐,你怎的便怯战了?”剑光一展,蓦
地一招“玉女投梭”,剑锋直指王燕羽胸口的“魂门穴”,王燕羽气力不佳, 已来不及回剑防御,忽听得“铮”的一声,不知从哪里窜来了一个蒙面人, 动作快到了极点,双指一弹,便把韩芷芬的长剑弹开,拉了王燕羽便跑!
王燕羽道:“你是谁?”那蒙面人一声不响,只是向前疾跑,王燕羽跟 着他,只见正是向着自己父亲那边跑去。
王伯通与辛天雄拼死恶战,正到了吃紧的关头,那蒙面人如飞奔至,恰 值辛天雄一斧劈下,蒙面人挥袖一卷,辛天雄臂力沉雄,这一斧劈下,少说 也有六七百斤力气,却不料给这蒙面人的衣袖一卷,便把斧头裹住,竟自动 弹不得。蒙面人哈哈一笑,轻轻一拂,辛天雄跌了个仰八叉,待他跳起来时, 王伯通父女和那个蒙面人都已走得无踪无影了。
这时金鸡岭的各路义军亦已杀了进来,可是龙眠谷乃是王家的老巢,谷 中的喽兵都是久经训练的精壮,而且人数也远较金鸡岭攻进来的义军为多, 因此,虽然是黑夜被袭,仓皇应战,但仍不至于溃不成军。有好几处地方, 义军反而陷入了他们的包围之中。
铁摩勒夺了一骑快马,高举火把,在谷中纵横驰骋,高声叫道:“王家
勾结胡儿,为虎作怅,罪大恶极,这样的人,怎配作绿林盟主?你们都是有 血气的男儿,响??的好汉,难道甘心听这老贼驱策,为他送死么?”
有好些本来是窦家的部属,认出了铁摩勒,登时骚动起来,纷纷叫道:
“啊,铁少寨主,是你回来了!”“对,铁少寨主,你的话说得对!替王家 卖命,这不是绿林义气,死了也只赢得个臭名!”“好,有你铁少寨主一句 话,咱们反了王家吧!”
这么一闹,有的人放下了兵器,有的人倒戈相向,登时主客势易,愿意
替王家作战的十成不到三成,义军声势大壮,追奔逐北,到处扫荡。 一场恶战,出乎意料的顺利收场,待到天明,王伯通的心腹党羽都已给
赶了出去,龙眠谷全被义军占领,剩下的就只是打扫战场的工作了。
辛天雄迎上了铁摩勒,执手谢道:“铁兄弟,今次攻占龙眠谷,功劳簿 上,第一笔就应该写上你的功劳。只可惜让那王家老贼跑了。我本来可以一 斧头斫死他的,不知是哪里钻出来的龟儿子,一下子就将他救走了。”铁摩 勒谦虚了几句,问了辛天雄的经过,颇为诧异,说道,“依你说来,这蒙面 人的武功实不在空空儿之下,王伯通手下有此能人,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只是他为什么蒙着面不敢见人?而且只是救人,却未曾和我们厮杀呢?”辛 天雄道:“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总之救走王怕通的就不是好人。”韩芷 芬冷冷说道:“王家老贼漏网,那是因为他有能人相助,可是在此之前,那 个小女贼有几次都应该丧命的,也都给她逃过了,这才叫奇怪呢!”辛天雄 道:“哦,有这样的事?她又是怎么逃过的?”韩芷芬道:“黑夜之中,我 看得不十分清楚。摩勒在场,你问摩勒!”
铁摩勒满面通红,说道:“那女贼武艺高强,阻她不住,被她跑了。” 辛天雄见过王燕羽的本领,知她厉害,说道:“铁贤侄已是尽力而为,只怨
咱们人手不够,让他们漏网。不过,咱们总算已捣毁了他们的老巢,纵然跑 了王家父女,亦已无能为患了。”
当下群雄就在龙眠谷的演武厅中聚集,重新相叙。段珪璋首先向南、夏 二人道贺,夏凌霜这时方有余暇,将经过向他们细说。
南霁云听得岳母尚未知下落,猛然想起了王燕羽所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 说话,便问夏凌霜道:“依你说来,王伯通的女儿倒还似乎不坏,她曾对我 说道,你若是要寻人的话,可到莲花峰下断魂岩一试,莫非她所说的就是你 的母亲?”夏凌霜喜道:“她当真是这样说了?唔,那就不用多问,定然是 她有意向你透露他们囚禁我母亲的处所了。”
窦缐娘对王家的人最为痛恨,说道:“王伯通女儿的说话你也这样相信 么?提防上了敌人的当。”夏凌霜道:“段婶婶不必多虑,她若是想害我的 话,她就不会给我解药了。解药既是真的,想来这话也假不了。”当下,又 把王燕羽将解药给她的时候,和她所说的话语,也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大家。 段珪璋夫妇越听越觉得奇怪,夏凌霜讲完之后,窦缐娘问道:“南兄弟,你 以前认识她的么?怎的她想你知道她是个好人?”夏凌霜代他答道:“霁云 也只是那次在飞虎山上见过她,幸亏霁云所做过的事情我全都知道,要不然 我可怀疑他有私情了。”南霁云想起铁摩勒刚才的神情,当王燕羽在他刀下 的时候,他那惊惶的神色,心中猜到了几分。但在众人面前,他当然不方便 说出来。
段珪璋道:“人有向善之心,咱们就该原谅他,扶掖他,无须再揣度他
何以有这念头了。现在咱们该断定的倒是她所说的是什么地方?莲花峰这个 名称,好几座名山都有。”卫越正巧走来,说道:“老叫化走过的地方最多, 莲花峰断魂岩,那就只是华山的莲花峰才有。”
段珪璋心中一动,道:“西岳华山,唔,那岂不是皇甫嵩居住的地方?”
卫越道:“华山很大,著名的山峰便有五个,据我所知,皇甫嵩却不是住在 莲花峰的。”段珪璋沉吟半晌,说道:“夏侄女母女被掳之时,敌方的主脑 人物便是皇甫嵩,如今王怕通女儿透露的消息,她又是被囚禁在华山之上, 看来十九都是与皇甫嵩有关的了!”正是:
欲解疑团何处去?莲花峰下断魂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胡骑已践中原地 汉帜方张细柳营
卫越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好,不管是不是皇甫嵩干的,老叫化终须 要查个水落石出。待这事情了结之后,老叫化就陪你们到华山去走一遭吧。” 南霁云却多了一层烦闷。他是奉了郭子仪之命,在敌后组织义军,牵制 安禄山的兵力的。那华山在陕西境内潼关之西、华阴县南,距离长安也不过 数百里。要是郭子仪回师保驾的话,南霁云自可抽身前往华山,现在义军方
始成立,他要想抽身,却是有点为难。 辛天雄道:“大家恶战了一夜,想来都已累了。先歇歇吧,还有什么事
情,以后再作商量。” 攻下了龙眠谷,义军人人兴奋,他们分班休息,就在当日办起了庆功宴
来,辛天雄等人睡到日头过午,醒来的时候,正好赴宴。 除了南、铁二人有点心事之外,其他诸人无不开怀畅饮。正自高兴,忽
地有中军进来报道:“山寨里有人和一个军官快马驰来,候见寨主。”辛天 雄虽然接受了敌后招讨使的名义,但他的手下,仍然以寨主相称。
辛天雄一怔,问道:“来的是哪位弟兄?”中军答道:“是杜先生。” 辛天雄吃了一惊,忙道:“快请,快请!”要知中军所说的“杜先生”, 即是金剑青囊杜百英,他是以客卿的身份在金鸡岭留守的,如今他亲自陪伴 一个军官赶来,要不是这军官的身份特别重要,那就是山寨又有了意外之事
了。
只见杜百英满面风尘,匆匆赶至,在他后面的是个熊腰虎背、相貌威武 的军官,辛天雄顾不得招待客人,先自问道:“可是寨中出了什么事情?” 他话未说完,只听得南霁云和段珪璋已在同声叫道:“雷师弟!”“雷贤弟” 铁摩勒也慌忙站起来道:“是雷师兄么?”
杜百英道:“山寨无事,是这位雷大侠有事要见他的师兄。”原来这个
军官正是磨镜老人的第二个徒弟雷万春。 雷万春在睢阳太守张巡那儿任职,铁摩勒还未曾和他见过面,当下独自
另行了拜见师兄之礼。雷万春道:“你们都在这里,那好极了。南师兄、铁
师弟,我正有话要和你们说。” 段珪璋老于世故,猜想雷万春在军情紧急的时候赶来,定非无故,只恐
他们不便在人前说话,便道:“你们师兄弟进后堂去叙叙话,雷大侠歇息过
后,再来喝酒。”雷万春也不客气,拱手便道:“如此,暂且少陪。”在他 豪迈的神态之中,竟是显得有几分烦忧焦躁。
杜百英使了个眼色,说道:“辛大哥,你不必客气,咱们是熟朋友了, 酒我自己会喝。不用你费神招呼。”辛天雄会意,知道雷万春此来,定是有 要事相商,杜百英叫他不必招呼自己,那就是示意要他去招待雷万春。辛天 雄笑道:“对,雷二哥初到,我做主人的可不能太简慢了,待我带路吧。” 进了密室,南霁云问道:“雷师弟,军情是否又生变化了?”雷万春沉
声说道:“潼关失守,哥舒翰已经降贼,贼兵正自指向长安!” 这一惊非同小可,南霁云叫起来道:“哥舒翰是朝廷最重用的大将,身
受国恩,怎的也降了安贼?” 雷万春道:“说来都是与杨国忠有关。杨国忠与哥舒翰素来不睦,哥舒
翰屯军潼关,按兵不动,安贼本来无法攻破,杨国忠却怕他拥兵自雄,将对 自己不利,启奉皇上,遣催哥舒翰进兵恢复陕洛。哥舒翰飞章奏道:‘我兵
踞险,利于坚守,况贼残虐,失众民心,势已日蹙,因而乘之,可以不战而 自戢。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姑待之。’郭令公 也曾上言:‘即欲出兵,亦当先引兵北攻范阳,覆其巢穴,潼关大兵,屏障 长安,惟宜固守,不宜轻出。’无奈杨国忠疑忌已深,力持进战,皇上听信 他的话,连遣中使,往来不绝的催哥舒翰出战。哥舒翰无可奈何,奉了圣旨, 只好引兵出关。哪知安贼已预有埋伏,引官军追到险要之处,突然数路合围, 又用几百乘草车,纵火焚烧,直冲官军大营。结果潼关的二十万人马,溃不 成军,逃回关西驿中的不过八千人。哥舒翰的本钱没了,一气之下,竟然就 投降了安禄山,声言要借安禄山之力,杀杨国忠报仇。”
南霁云叹息道:“哥舒翰本来是个将材,可惜被杨国忠逼反了。咳,这 也是朝廷久疏兵备,边疆重责,一向付诸以番人为主的边军之故。如此一来, 只怕局势更难收拾了。”
雷万春道:“皇上打算逃避西蜀,由太子做兵马大元帅,郭令公做副元 帅,此事尚未曾发表。我这次飞骑到来,正是奉了张、郭二公之命,要和南 师兄、铁师弟商量一件事情。”南霁云道:“什么事情?”雷万春道:“这 是与皇上逃难的事情有关的。”铁摩勒诧道:“皇帝老儿走难,与我有何相 于?”雷万春笑道:“你们两位,谁愿意做护驾将军,跟随皇上到西蜀去。 这是郭令公的书信,你们请看!”
南、铁二人读了这封信,才知道事情的严重,以及雷万春此来的缘故。
原来在安禄山之乱起后,睢阳太守张巡也升任了雍丘防御使,但他责任 加重了,兵力便嫌不足,兼之又缺乏粮草,因此便派山雷万春到长安向朝廷 请求增兵拨粮。
雷万春到长安的时候,正值潼关失守,朝野震动,玄宗计划西迁的时候。
人心惶惶,京城已陷于混乱的状态,皇帝都只顾自己逃难了,哪里还有兵可 调、有粮可拨?
玄宗在承平的时候耽于逸乐,但还不是十分昏庸的皇帝,在危急的时候,
还能够重用郭子仪、张巡等有才能的将领。也正因为他要倚重郭、张等人替 他保住江山,作为张巡使者的雷万春才得到他的召见。
召见之时,秦襄、尉迟北二人也在一旁伺候。玄宗先讲了朝廷的困难,
然后用一番好言抚慰,增兵拨粮之事,那是不用提了。非但如此,他还向张 巡和郭子仪要人。因为他逃难的时候,需要有本领的心腹武士保驾,急切之 间,无处可寻,他素来知道张、郭二人手下,颇有能人,而难得这两人又是 忠心耿耿,他们保荐来的武十一定可靠。
当时秦襄和尉迟北向玄宗献议,本来便要把雷万春留下的,雷万春哪肯 离开危险中的睢阳,最后是采取了折衷的办法,由雷万春接了圣旨,转谕郭 子仪和张巡,尽速选拔可靠的武士前来长安,若是无人可选,便要调雷万春 来作御前侍卫。
其时,睢阳四面都是敌兵,形势危急之极,雷万春回到睢阳,和张巡商 议之后,睢阳实在是无人可调,于是雷万春再到九原,一面请郭子仪发兵援 救,一面传达圣旨。
郭子仪这封信便是讲这两件事情,他的兵力虽较张巡雄厚,但是他所要 防御的地区也比张巡广大得多,因此兵力也嫌不够。当下,他除了尽力抽调 出一支援军之外,还想到一个计策,因为潼关失守之后,得以安全逃回后方 的军队,十停不到一停,散在潼关周围的散兵游勇甚多,他计划派一个得力
的将官去将这些溃军重组起来。他希望南霁云替他执行这个计划,铁摩勒则 到长安听候皇帝任用。
铁摩勒读了这信,叫道:“皇帝老儿逃难,与我何干?只有他的命才值 钱吗?哼,哼,我不愿去!”
南霁云道:“那么,你去潼关如何?”铁摩勒道:“这,我更不行了, 我自问没有大将之材,也不耐烦和官兵打交道。”
雷万春道:“可是这两件事情定得有人去做,你不愿去长安,可不令郭、 张二公为难了吗?”
铁摩勒想了一想,说道:“我知道比较起来,还是去作御前侍卫责任最 轻,只是我不眼气给皇帝老儿作保镖。”
南霁云笑道:“我们对皇帝老儿也并无好感,可是我只问你一句话,你 恨安禄山多些,还是恨皇帝多些?”
铁摩勒道:“这怎能相比?安禄山率胡兵入寇,所到之处,奸淫掳掠, 无所不为,把咱们汉人看得鸡犬不如,皇帝虽然可恼,到底还是咱们汉人, 而且也尚不至于像安禄山这样凶暴。”
南霁云道:“你知道这个道理就行了,你此去不是给皇帝做私人的保镖, 而是给老百姓作保镖。试想。假若是皇帝给暗杀了,这乱子岂不是更难收拾 了?老百姓所受的灾难岂不是要更多更久了?所以,应当为大局着想。”
铁摩勒想了一会,说道:“师兄,你说得很有道理,好,我依你便是。”
铁摩勒虽然给他师兄说服,心中总是有点不乐。庆功宴散后,他找着了 韩芷芬,两人同到梅花林里,韩芷芬笑道:“你怎的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是不是恼了我了?”
铁摩勒叹口气道:“我恼你作甚么?咱们只怕要暂时分手了。南师兄要
我到长安去。”当下将这件事情就给韩芷芬知道。 韩芷芬听了,又是忧愁,又是欢喜。忧愁的是这一分手,不知何时方能
再见;欢喜的是铁摩勒为着与自己分离而烦恼,又这样着急的来告诉自己,
显然是已把她当作知心的人。 两人的手不知不觉的相握起来,韩芷芬道:“你不要难过,你去作御前
侍卫,我当然不能跟着你。但是我会等待你回来的。待乱事平定之后,我想,
你当然不会再做这捞什子的御前侍卫的。” 铁摩勒当然懂得她说的“等待”是什么意思,登时心里甜丝丝的,紧握
住韩芷芬的手说道:“芬妹,你待我真好。”
韩芷芬忽地面色一端,说道:“还有待你更好的人呢,只怕你见了她就 忘了我了!”
铁摩勒道:“唉,你怎么老是不放心?”韩芷芬满面通红,摔开了铁摩 勒的手说道:“你胡说什么?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嗯,要不是你感激她 对你好,怎的你日间将她放了?”
铁摩勒道:“你要再这么说,我可真的恼了!我只是按照江湖规矩,还 清她的债罢了。她有一次可以杀我而不杀我,所以我也饶过她一次。以后倘 若再有山水相逢,那就是仇人对待了。这话,我已经对你说过许多次了,怎 的你还不相信我?”
韩芷芬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但她见铁摩勒着恼,不由得便软了下来, 当下笑道:“我是和你闹着玩的,你怎的认起真来了。好啦,我知道你是个 铁铮铮的汉子,绝不会受仇人女儿的迷惑,这好了吧?”
她这几句话实是要把铁摩勒再钉紧一步,话语中仍是透露着不放心的意 思,铁摩勒自是听得出来,铁摩勒叹口气道:“你看,夏姑娘对我师兄是如 何信任无猜,你要橡她那样,那就好了!”
韩芷芬登时又羞得满面通红,嗔道:“你真的胡说八道,怎能将我们与 他们相比?”
话犹未了,忽听得“噗嗤”一声,夏凌霜分开梅枝,走了出来,笑道: “你这俩小口子,怎的在背后说起我来了?什么他们我们的,哎,说得可真 亲热啊!看来,可用不着我这个媒人了!”
韩芷芬道:“夏姐姐,你也来欺负我?”夏凌霜一把拉着了她,笑道: “给你做媒,怎么是欺负你了,说正经的,你们既然是彼此相爱,趁早办了 喜事吧!就和我们同一天好不好?”
铁摩勒又羞又喜,说道:“你和南师兄已定好了婚期了么?怎的不早告 诉我?”夏凌霜道:“现在不是告诉你了么?如今就看你的了!”
铁摩勒道:“嫂子,你是开玩笑了,我怎能像你们那样,无牵无挂的说 成婚就成婚了。”夏凌霜大笑道:“好,好,好!这么说,你们是已经说好 了要成婚的咯!差的就只是日期的问题了,是么?”
铁摩勒此言一出,方知说错了话,只见韩芷芬眼波一横,似喜还嗔,嘴 唇开阎,好像是要骂他,却没有骂出来。铁摩勒羞臊得无地自容,转身便要 逃跑。
忽地一声咳嗽,有个人走出来将铁摩勒拉住。这个人是段珪璋。
段珪璋道:“摩勒,男婚女嫁,是人生必经之事,害什么羞?夏姑娘说 得不错,我们现在是和你说正经事儿。”
段珪璋是铁摩勒长辈,铁摩勒只好低下了头,说道:“姑丈,你老人家
有什么吩咐?” 段珪璋:“夏姑娘,你已问过了他们么?”
夏凌霜笑道:“他们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他们已是情投意合,不必再
问了。” 段珪璋微微一笑,说道:“摩勒,你的南师兄与夏姑娘已定好明日成婚。
我们的意思,你们既是情投意合,两桩喜事就同一天办了吧!”
铁摩勒低下了头,讷讷说道:“这,这,这——”眼睛偷偷望向韩芷芬, 韩芷芬面红耳赤,低声说道:“这个,可不能由我作主。”
段珪璋哈哈笑道:“我们正是受令尊之托,来作大媒的。夏姑娘是女家
媒人,我算是男家的媒人又兼主婚人。”原来韩湛早已知道女儿心意,所以 想在铁摩勒未去长安之前,趁早完了女儿心愿。
韩芷芬粉颈低垂,不再说话。铁摩勒却道:“多谢老伯的美意,多谢姑 丈的玉成,只是,只是——”
夏凌霜笑道:“只是什么,难道你还不愿意么?” 铁摩勒是老实人,当下将心中所想直说出来道:“我只怕配韩姑娘不上,
哪还有不愿意之理?只是我此次去作御前侍卫,不知何日方得归来?明日成 婚,实是不宜。”
段珪璋笑道:“这个我也替你们想过了。成婚之后,夫妻立即分开,那 是有点不宜。但你可以先行订婚,待乱平之后,再归来迎娶。”
铁摩勒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他们一对结婚,一对订婚,又正当大破龙眠谷之后,人人都是满怀高兴,
喜笑颜开,人多手众,一夕之间,便把龙眠谷布置得花团锦绣,第二天便办 起了喜事来。
南、夏二人经过了这场磨难,倍见恩情。美中不足的是夏凌霜的母亲不 能来主持婚礼,她的安危也尚未可知。夏凌霜本想寻到母亲才结婚的,但因 军情紧急,随时都可能有意外的变化,所以听从了段珪璋之劝,战乱中从权 办理。
好在南霁云已奉命到潼关招集散兵游勇,可以趁此时机,到华山探个下 落。段珪璋夫妇和卫越诸人也说好了和他们同去了。
铁摩勒当然也很高兴,可是不知怎的,就在订婚仪式进行的时候,王燕 羽的影子却突然间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他自问对韩芷芬已是一心一意的 了,却何以会突然想起王燕羽来,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只好自我解嘲, 那大约是因为王燕羽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她是杀他义父的仇人,在帐幕 那夜,又曾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
南霁云因为有些事情需要交代,须得多留数日。铁摩勒却因“君命在身”, 不能延缓,在订婚后的第二天,便即离开龙眠谷赶往长安。
辛天雄等人送出谷口,韩芷芬将秦襄那匹黄骠马牵来,说道:“你要赶 路,就骑了这匹马走吧。到长安后也好还给秦襄。”段珪璋、南霁云是与秦 襄神交已久的朋友,当下也托铁摩勒在见到秦襄之时,替他们问好。南霁云 还特别叮嘱他,叫他在皇帝跟前,不可任性使气,凡事要请教秦襄和尉迟北 二人。另外,对字文通要多加小心,着意提防。
韩芷芬走上前来,目蕴泪光,众人知趣,便与铁摩勒道别,让韩芷芬再
送他一程。 他们二人刚刚订婚,便要离开,当真是临行分手,不胜依依。两人都觉
得有许多话要说,但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反而默默无言。送到路口,
铁摩勒道:“芬妹,你还有什么话要嘱咐我吗?” 韩芷芬深情地望着他,低声说道:“摩勒,你独自一人,须得多加保重,
自己小心。”
铁摩勒强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当会料理自己,你尽可放心!”韩 芷芬道:“不单是要注意身体,事事都得小心。嗯,我不多说了,你是聪明 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呀??只要你时时记着有我这么一个人便好。”
铁摩勒的心跳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仍是不放心自己。当下
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吧,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另外,就只记挂一 件事情。”韩芷芬抬起了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什么事情?”铁摩 勒沉声说道:“替我的义父报仇。”
韩芷芬舒了口气,说道:“好,你走吧。不管这场战乱还得多久,我总 等你回来。”
铁摩勒飞身上马,道声:“珍重”,马鞭虚打一下,那黄骠马立即放开 四蹄,绝尘而去。他回过头望,一刹那间,韩芷芬的影子已自模糊而终于消 失,也就在这刹那间,王燕羽的影子又突然间在他脑海中闪过。
一路上避开敌兵,兼程赶路,仗着这匹骏马,来到潼关的时候,比铁摩 勒原来的估计还早了两天。
可是到了潼关,立即便面临一个难题。潼关已是在安禄山之手,它在黄 河岸边,要往长安,须得通过潼关,否则就只有设法在其他地方偷渡。可是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黄河上的船都逃亡了,铁摩勒来到河边,放目一望,
哪里找得到一条船只? 铁摩勒沿着江边走去,走了大半个时辰,忽见河边一棵柳 树之下,系有
一只小舟,铁摩勒大喜,连忙走上前去,船中舟子走出船头,不待铁摩勒开 口,便连连摆手说道:“我不敢在刀口上讨生活,这生意是决计不做的了, 客官,你另外去找船只吧。”
铁摩勒取出一锭金子。说道:“这个时候,你叫我到哪里去找?你渡我 过去,我这锭金子就给你当作船钱。”
那舟子双眼发亮,想了一会,就道:“好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 在你这锭金子的份上,我拼着性命,渡你过去吧。你这匹马也要过去吗?” 铁摩勒道:“这匹马是我的脚力,当然要渡。”
铁摩勒牵马上船,船舱刚好容纳得下,那舟子摸了马背一下,那黄骠马 一声长嘶,举蹄便踢,幸好铁摩勒及时将它按住。那舟子道:“这马性子好 烈,不过,也真是一匹好马!”铁摩勒道:“你也懂得相马?”那舟子道: “在这江边来往的军马我看得多了,可没有一匹比得上尊驾的坐骑。”
说话之间,舟子已解开了系舟的绳索,向下游划去,铁摩勒是第一次渡 过黄河,抬头一望,但见蜀浪滔滔,水连天野,想起了祖逖中流击楫,誓复 中原的故事,不禁浩然长啸!
那舟子忽地问道:“客官,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你为什么还独自出门,
而且是冒着这样大的危险偷渡?” 铁摩勒留神观察他的眼色,见他目光灼灼的注视那匹宝马,心中想道:
“你若是心怀不轨,那就是自讨苦吃了。”索性坦直地告诉他道:“我是朝
廷的军官,队伍失散,要赶回去归队的。怎么,你害怕了吗?” 那舟子道:“原来如此。大人一片忠心,令人可敬。莫说还有金子给我,
就是没有,小人也要拼着性命,渡你过去。”
铁摩勒见他神色自如,疑心顿起,想道:“河边只有他这只小船,初时 他作出那等害怕的模样,现在却又是这等说法,若非真的贪财,那就是其中 有诈。”他暗暗摸出一枚铜钱,扣在掌心,只待那舟子一有异动,立即就用 钱镖将他制服。
那舟子的本领倒真不错,双浆使开,小舟如矢,黄昏时分,就到了对岸
一处无人所在,那舟子道:“大人请上岸吧,多蒙厚赐,不必再加付船钱了。” 话中有话。竟似已窥破了他掌中另扣有铜钱似的。
铁摩勒面上一红,心道:“莫非这舟子也是个风尘中的侠义人物?若然,
那倒是我多疑了。”若在平时,铁摩勒定要和他多攀谈几句,但此际他急着 赶路,拱手向那舟子道谢之后,便即登程。背后还隐约听得那舟子啧啧赞道: “真是一匹宝马!”
铁摩勒趁着天黑,绕过潼关,进入了官军驻守的地区方始歇息,第二天 一早,继续兼程赶路。当天晚上,便到了华阴。
华山便是在华阴县的南边,铁摩勒到了华阴,不禁想起了南霁云他们计 划到华山救人之事。他这次仗着马快,到了华阴,比原先的预期还早了两天, 华阴离长安不过二百多里,以他这匹马的脚力,明日再兼程赶路,大约午后 就可以到达长安了。因此铁摩勒也曾动过念头,想到华山一探,但经过深思 熟虑之后,感到自己孤单一人,若然有失,反而误了大事;终于还是把念头 打消了。
这晚,他在城中一间客店住宿。将近天亮的时分,忽听得他那匹黄骠马
大声嘶叫,铁摩勒吃了一惊,慌忙赶到马厩去看,亮起火折,见那匹马好好 的还在马厩之中,再往外面察看,地上并无足印,铁摩勒起了疑云,心中想 道:“看来不像是有偷马贼来过,却怎的它好端端的嘶鸣起来?”
这时,东方已经发白,坐骑既然没有失去,铁摩勒也就不再查究了。当 下他结了店钱,便即策马登程。
哪料走了一程,这匹宝马竟然大失常态,喘起气来,越走越慢,铁摩勒 大为奇怪,下马察看,只见那匹马双眼无神,口吐白沫,向着他摇头摆脑, 声声嘶叫,如发悲鸣。
铁摩勒好生奇怪,心里想道:“这匹马神骏非凡,昨天还是好好的。昨 晚又已吃饱了草料,今天才不过走了十多里路,怎的累坏了?”
正自手足无措,对面走来了一个过路客人,到了他的跟前,忽地停下脚 步,连声说道:“可惜,可惜!”铁摩勒一看,只见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 相貌不凡,看来好似眼熟,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曾经见过?
铁摩勒拱手说道:“兄台高姓大名,因何连呼可惜?”那少年道:“小 姓展,贼名元修。我是可惜你这匹马!”铁摩勒连忙问道:“怎么可惜?” 展元修道:“尊驾这匹宝马是万中无一的良驹,可惜患了重病,只怕过不了 今日了!”
铁摩勒大惊,忙道:“听兄台之言,既然能一眼看出它患有重病,定然
懂得医术,不知兄台可能替它医治么?若蒙援手,小弟定当重报!” 那展元修双眼一翻,冷冷说道:“兄台你也未免大小觑我了,若是再提
重报二字,小弟立即走开。”
铁摩勒面红耳赤,拱手赔罪道:“兄台原来是侠义中人,小弟失言,尚 望恕过。请兄台看在这匹马难得的份上,替它医治。”
展元修笑道:“这样说就对了。在下不懂什么侠义不侠义,只是平生爱
马如命,实是不愿见这良驹死去。” 当下他就按着那匹黄骠马,在马腹上贴耳听了一会,那匹马又发出两声
长嘶,还举起蹄想踢他,铁摩勒忙喝道:“他给你治病,你怎的不知好歹!”
那匹马不知是听懂主人的话还是无力踢人,终于放下蹄子,服服贴贴的由他 诊治。
展元修皱起双眉,说道:“它患的病很重,我也不知能不能治?姑且一
试。”当下取出一管银针,管内满贮绿色的药水,在马腹上插了进去,过了 一会。展元修将银针拔出,拍一拍马背道:“起来!”
说也奇怪,当真是药到病除,那匹马应声而起。可是它对展元修却似又
害怕又愤怒的样子。扭头避开了他,四蹄在地上乱踢,踢得沙飞石走。 铁摩勒大喜道:“兄台真是妙手神医,小弟无以为报,只有说声多谢了。” 展元修道:“你现在多谢还嫌早了一点,你骑它走路,走出十里之外,
若是仍然无事,那就是它的病已好了。若然有甚不妥,你牵它回来,我在路 上等你,再给你想个办法。”
铁摩勒见那匹马精神抖擞,说道:“它已恢复了常态,想必不会再有不 妥了吧?”当下再次拱手称谢,跨上马背,只见展元修却在他后面连连摇头。 果然走了不到十里,那黄骠马又口吐白泡,喘起气来,和刚才的病态一
模一样。铁摩勒慌忙下马,依着那少年的吩咐,牵着黄骠马向回头路走。 走了一会,远远已看见展元修向他跑来,说道:“果然又有不妥了吧?
幸亏我不敢走开。”铁摩勒心中一动,想道:“他既然早已诊断出来,何以
又要我试跑十里路程,让这马多受痛苦?哎,莫非他是怕我不相信他的医术, 故意显显本领,好叫我五体投地的佩服他?”
铁摩勒虽然心胸坦率,却也是个老江湖了,想到此处,反而怀疑起来。 可是他转念一想,这匹马病重垂危,决不能弃它不顾,不管这少年用心如何, 也只好信赖于他,把死马当活马医了。
铁摩勒心里怀疑,神色上却没有显露,他将那匹黄骠马牵到展元修的面 前,说道:“兄台所料不差,它走了十里果然便走不动了。还望兄台设法救 它一命。”
展元修道:“它的病已不是我所能治的了,不过,我还有个师父,他医 马的本领当然比我高明十倍,??哎,我还没有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铁摩勒报了姓氏,却捏了一个假名,展元修续道:“铁兄,你若没有紧 急之事,就请牵了这匹坐骑,随我同见家师如何?”
铁摩勒正是要赶往长安,可是他又实在舍不得这匹宝马,心中想道:“我 已多赶了两天路程,就为这匹马再耽搁一两天,那也应当。要不然,我到了 长安,如何向秦襄交代?”又想道:“此人虽是可疑,但我与他素不相识, 未必他便要暗害我?何况我有一身武功,又何须惧怕于他?反正这匹马是要 死的了,不如听他的话,试他一试。”
铁摩勒打定了主意,便说道:“若得尊师赐药救它,那是最好不过。就
请展兄带引,同往谒见尊师吧。” 展元修再替那匹马刺了一针,那匹马略见好转,却远不如刚才的精神抖
擞,而且好像对展元修更为惧怕,它挨着铁摩勒,时不时发出异样的嘶鸣。
铁摩勒只当它是被银针刺体,因此才怕了展元修,也不放在心上。 走了一会,只见一座大山矗立前面。铁摩勒心中一凛,问道:“尊师是
住在华山之中么?”
展元修道:“正是。他厌恶尘俗,在华山中过隐士的生涯已有十多年了。” 铁摩勒望见华山,不由得想起了“西岳神龙”皇甫嵩,又想起了王燕羽 对南霁云所说的,夏凌霜的母亲可能也是被囚禁在华山的某处,不觉心意踌
躇,脚步不前。
展元修道:“家师虽是住在华山,却是结庐在山谷之中,无须攀登危峰 峻岭。”
展元修这么一说,铁摩勒登时放下了心上的石头,想道:“王燕羽说的
所在是莲花峰下断魂岩,现在他的师父是住在山谷之中,显然是与这件事无 关的了。”
铁摩勒牵着坐骑,随他走进山谷,山谷在两面山峰夹峙之下,虽是红日 当头,谷中也是阴沉沉的令人感到寒意。
走了一会,只见一幢房屋,在山坡之上,依着山势修建,红墙绿瓦,气 派不俗,屋前面还有花圃。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正在修剪花枝,见他们来 到,忙跑出来迎接,喜孜孜地道:“少爷你回来了,这位可是请来的大夫?” 展元修喝道:“好没规矩,在客人面前叫叫嚷嚷的,要你多管闲事么?快把 这匹马牵到马厩里去,好生料理!”
铁摩勒疑云大起,心里想道:“听这丫鬟的称呼,这姓展的似乎是这里 的少主人,屋内的主人应该是他的父亲,怎的他却说是他的师父?难道他的 师父也就是他的父亲?”家学相传,以父亲兼任师父,事属寻常,但若是如 此情形,为人子者决不会不称“家严”而称为“家师”的。另一样更令铁摩
勒怀疑的是:自己来请他们医马,那丫鬟却怎的反而把他当作了请来的医生? 展元修似乎已知道他起了疑心,笑道:“我师父一向和我同住,恰巧家
中有人患病,家师今早叮嘱我到镇上去请医生,故而丫鬟有此误会。” 他越说铁摩勒越是疑心,问道:“这么说,兄台岂不是为了小弟之事,
耽误了延医了?” 展元修道:“我师父深山隐居,不知外事,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镇上
哪还请得到医生?铁兄你无须过意不去,我正有事奉商。请到里面去说。” 铁摩勒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且看他有什么花样?” 展元修将他带进屋子,坐定之后,铁摩勒请见他的师父。展元修说道:
“我的师父,你慢一步见也还不迟,兄台的坐骑,家师包保可以治好。只是 小弟也有一件事,要请兄台相助。”
铁摩勒道:“彼此相助,份所应为,展兄请说,小弟尽力而为。” 展元修道:“那丫鬟虽是误会,但小弟也正有此意。想请铁兄给我的师
妹治病。” 铁摩勒怔了一怔,说道:“我可是完全不懂医术的呀!”展元修道:“别
的病铁兄也许不能医,”敝师妹的病铁兄定能医治,要不然我也不会请你来 了。”
铁摩勒惊疑不定:“莫非他们是黑道中人,受了敌人所伤?若然如此,
金疮药我倒还有。” 展元修道:“能不能治,铁兄,你先看看再说吧!”
铁摩勒想了一想,说道:“好吧,我姑且看看,要是内伤,我就不能医
了。”
展元修在前引路,经过了曲院回廊,到了那位小姐的厅房,展元修轻轻 将房门推开半扇,说道:“铁兄,你悄悄走进去吧!”
铁摩勒从那半开的房门,先向里面张望了一下。一望进去,登时大吃一
惊!正是: 情场无计相回避,今日冤家又聚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情债难偿愁脉脉 相思未了恨绵绵
只见里面绣榻横陈,珠帘半卷,一个女子卧在床上,脸朝外向,星眸紧 闭,带着病容,这女子正是王燕羽!
铁摩勒吃了一惊,转身便跑,忽觉劲风飒然,展元修的手指已搭上了他 肩背,沉声说道:“铁兄,你不能跑!”
铁摩勒沉肩缩背,用了一招“霸王卸甲”,消去了他那一按之力,喝道: “你诱我到此,意欲何为?”
展元修如影随形,紧迫不舍,铁摩勒逃至中庭,展元修已抢快一步,堵 住了门户,说道:“不错,是我诱骗铁兄,但却并无恶意,确确实实是想请 你为我的师妹治病!”
铁摩勒一掌劈去,斥道:“胡说八道,你这厮分明是王伯通的党羽,想 来陷害于我,哼哼,我虽然落了你们的圈套,你想要我束手就擒,那却是万 万不能!”
展元修用绵掌的功夫,接连化解了铁摩勒刚猛之极的连环三掌,趁着铁 摩勒换招之际,托地跳出圈子,说道:“铁兄,你已经亲眼看见她了,难道 你还看不出她确是生病吗?怎的你不相信我的话?”
铁摩勒与他拆了几招,蓦地想起一人,喝道:“且慢,你是不是那日在
龙眠谷救出王家老贼的那个蒙面人?” 当日那蒙面人虽然只是略施身手,但所用的都是上乘招数,所以铁摩勒
的印象很深,他刚才与铁摩勒对掌,其中有一招就 正是当日用过的。
展元修道:“好,你既然看出我的来历,那你就更应该相信我了。” 铁摩勒道:“哼,哼,你这话刚好要颠倒过来,你那日舍命救出了王伯
通,还说不是他的党羽?”
展元修道:“老实告诉你吧,王姑娘是我的师妹,我正是因为不愿意她 跟那些强盗胡混,才把她从她父亲身边拉回来的。至于救她的父亲,那完全 是为了她的缘故。并非我赞同王伯通的行为。当日,我救人的经过,你也是 曾见到的了。不错,我是舍命救了他们,但我可没有伤害过你们的一个人。 若然我是王伯通的党羽,辛天雄还有命吗?即是你那位韩姑娘,最少也要带 点伤!”
铁摩勒想起那日他在辛天雄斧底救人,和在韩芷芬剑下拉走王燕羽的情
景,心想凭他的武功这确也不是虚言,对他的敌意稍稍减了一两分,说道: “好,我姑且信你的说话,信你不是王伯通的党羽。那么,王伯通这老贼现 在是不是在这儿?”
展元修道:“她父亲名利之心太重,妄想借外人之力,称王称霸,我劝 不动他,只好由他去了。只留下了她的女儿在这里养病。”
铁摩勒心想:“这展元修纵使不是敌人,最少也是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蛋, 既然劝不动王伯通,为何不将他杀了?”铁摩勒是个恩怨分明、是非清楚的 硬汉子,他却不想展元修是王燕羽的师兄,怎忍杀师妹的父亲,何况其中还 有一段别情?铁摩勒总是要求别人都像他一样,因此往往不肯原谅人家。
展元修见铁摩勒神色不定,又钉紧一步道:“我的话已说得清清楚楚了, 你当真是见死不救么?”
铁摩勒道:“你怎的歪缠不清,我不是说过了我不会治病的么?” 展元修冷冷说道:“我不是也说过了么,别人的病你不能医,我师妹的
病你一定能医。只要你见一见她,说一声:是我来了。我看她的病就会好了 一半!”说话的腔调,颇有点酸溜溜的味儿。
铁摩勒满面通红,在这瞬间,王燕羽和韩芷芬的影子同时在他脑中出现, 他有点可怜王燕羽的痴情,同时也想起了未婚妻子临别的叮嘱,他蓦地大声 说道:“你不知道你师妹是我的仇人?休说我不会治病,就是能治,我也不 会救她!”
展元修道:“我知道她曾杀了你的义父,但,她不是也曾经救过你一次 性命么?”
铁摩勒道,“我在龙眠谷中不杀她,已经是报了她的恩了。” 展元修冷笑道:“一个人的性命,也可以像债务一般,一笔一笔的计算
清楚的么?” 铁摩勒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叫道:“不管你怎么说,我是非走不可!
还我的马来!” 展元修道:“老实说,你的马是我弄坏了的,你不给我治病,你的马也
绝好不了!” 铁摩勒固然舍不得这匹马,但却更怕见王燕羽,一怒之下,口不择言地
骂道:“你这坏蛋,以后我再和你算帐。今天,我却是宁可不要此马,也决 不理你歪缠!”
展元修也生了气,峭声说道:“好呀,我好心好意地请你来,你却骂人,
老实说,不是看在我师妹的份上,我才不会对你这样客气!你不肯救人,今 天要走,可是万万不能!”
铁摩勒道:“你不让走,我偏要走!”展元修冷笑道:“当真要走?你
就试试吧!”呼的一掌,立即劈面打来,掌势既刚猛而又飘忽,与刚才大大 不同!
幸亏铁摩勒早有防备,喝声:“来得好!”猛地一个翻身,双臂内圈,
用了一招“斩龙手”,向对方的颈项直劈下去。两人走的都是刚猛的招式, 眼看就要碰上,展元修轻轻一闪,一变而为阴柔的擒拿手法,朝他的肘尖一 托,五指合拢,一拂一抓,用了招“顺手牵羊”,要把铁摩勒活拿。
铁摩勒用招太猛,一时收势不住,险险就要跌进他的怀中,只听得“嗤”
的一声,铁摩勒的衣袖被撕去了一幅。可是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铁摩勒已 是腾身掠起,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双臂箕张,严如饥鹰扑兔,掌势向他的顶 门压下来!
展元修见他变招迅速,亦是吃了一惊,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蓬”
的一声,两人四掌,已是碰个正着,铁摩勒居高临下,稍占便宜,展元修使 出绵掌的功夫化解,兀自跄跄踉踉的倒退三步。
可是铁摩勒也不敢乘胜追击,原来展元修的绵掌善能以柔克刚,铁摩勒 双掌似打中了一团棉花似的,不由得身向前倾,几乎立足不稳。还幸展元修 的绵掌功夫,也尚未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仅能卸开铁摩勒的掌力,未能及时 反扑。
待到铁摩勒站稳脚步,展元修已是退而复上,展出了奇诡百变的招数, 忽虚忽实,忽柔忽刚,或拍或接,或抓或拿,将七十二路擒拿手法混杂在“绵 掌劈石”的招式之中,瞬息之间,但见四面八方都是展元修的影子!
两人的功力差不多,但铁摩勒擅长的是剑术而不是掌法,对付展元修这 种变化莫测的掌法,时间稍长,便感到应付为难。好在铁摩勒曾从韩芷芬那
儿学会了几招韩家的点穴手法,韩家的点穴手法神妙无比,到了危急之时, 铁摩勒便突然使用出来,教展元修也不敢过份欺身进迫。打了将近半个时辰, 兀自分不出胜负。不过,由于铁摩勒的点穴法未曾学全,来来去去是那几招, 仅可以在危急之时作为护身之用,因此始终是他处在下风。
正在他们斗得紧张的时候,有一个人从角门走了进来,看了一会,说道: “这小子真是倔强,就似他的坐骑一样!嗯,禀少爷,那匹黄膘马已医好了, 正在大发脾气,要闯出来,我已 经用大石头顶着马房了。少爷,你要不要我 请、请??。”
铁摩勒全神贯注的与展元修相斗,听到话声,才发现了这个人,一看, 却原来就是昨日渡他过河的那个舟子。
铁摩勒恍然大悟,喝道:“原来你们乃是一伙,设下陷饼,骗我来的!” 展元修哈哈笑道:“不错,你现在才明白吗?是他通风报讯,是我将你 的坐骑弄坏,这才请得你的大驾光临!你明白了也好,你试想想,我们费了
如许心血,才请得阁下光临,岂能容你轻易走出此门!” 铁摩勒大怒,挥掌猛攻,展元修气定神闲的兀立不动,轻描淡写的便化
解了他几招,这才转过头来笑道:“你瞧见了么,这小子虽然凶恶,料想我 还有本领将他留下,你不必多事了!”
那“舟子”道:“是,是!不过,我是在想,少爷,你也实在不必费这
么大气力,不如,不如??”展元修喝道:“我叫你别管你就别管,退下!” 铁摩勒听他们的对话,那“舟子”似乎是他的仆人,要请什么人出来帮 忙,展元修却不允许。铁摩勒瞿然一惊,心中想道:“这是在他们家中,眼 前这少年我已战他不下,要是再有帮手到来,那我可真要走不得了。哼,哼,
我还和他们讲什么客气?”
展元修一掌拍下,铁摩勒忽地向后跃开,嗖的一声,拔出了佩剑,喝道: “再不让路我这把剑可认不得人了!”
展元修笑道:“你还要比试一下兵刃上的功夫么?好!主随客意,一定
奉陪!大驾那是定要留的!”他随手折下了一枝树枝,迎风一抖,飕的便向 铁摩勒刺去!
铁摩勒大怒,立即向树枝斩下,心中想道:“你敢藐视于我,且叫你识
得厉害!”哪知展元修这枝树枝,竟似灵蛇游走,刹那间就从铁摩勒的剑底 钻了出来,上刺铁摩勒的双目,铁摩勒一念轻敌,几乎吃亏。
展元修那枝树枝,挥动起来,呼呼风响,劲道十足,实在不亚于一枝长
剑,可是它究竟是枝树枝,眼看就要刺中铁摩勒,却给铁摩勒用衣袖拂开了。 铁摩勒轻敌之心一去,登时站稳了脚步,将长剑霍霍展开,这一来却轮 到展元修吃了轻敌的亏了。他因为在掌法上占了上风,对铁摩勒的本领估计 不足,哪知铁摩勒本来不长于掌法而是长于剑术,若然展元修换了一把真剑,
也许还可以对付,现在用的只是一枝树枝,就不免相形见绌了。 转眼间斗了三十来招,铁摩勒一剑紧似一剑,剑招催动,如长江大河,
滚滚而上。展元修只有用腾挪闪展的功夫闪避,连招架也感到为难。正在吃 紧,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燕儿梦里也念着的就是这小子吗?”
园门开处,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走了进来。就在这时,只听得“咋嚓” 一声,展元修那枝树枝已给铁摩勒一剑削断。
展元修退到那个老婆婆的身边,说道:“妈,正是这个小子!”那老婆 婆厉声喝道:“给我站住!”
铁摩勒道:“对不起,我还要赶路。”正要闯出园门,忽见那老婆婆身 形一晃,喝道:“乖乖的给我躺下来吧!”
铁摩勒见她年迈,且又双手空空,并无兵器,因此虽然迫于无奈,也只 好一剑刺去,不过只用了三分力道,指向她的咽喉,用意是想把她吓退而已。 哪知这老婆婆却一声冷笑,厉声斥道:“你敢小觑我!”话声未了,长 袖一挥,铁摩勒顿觉一股大力卷来,招数未曾用实,长剑已给她的衣袖卷去。
?啷一声,插在假山石上,火花四溅! 铁摩勒这一惊非同小可,正要闪开,那老婆婆长袖再挥,铁摩勒的身法
已经快极,还是躲避不开,脚跟刚刚离地,就正好给她卷住,提了起来。那 老婆婆道:“不是看在你对老年人尚有点礼貌,还要叫你多吃些苦头!”衣 袖一挥一送,铁摩勒在半空接连翻了三个筋斗,摔得发昏,展元修随即将他 擒住,点了他的穴道。
那老婆婆嘿嘿的冷笑几声,向铁摩勒端详了好一会子,说道:“人长得 还漂亮,武功也很不错,怪不得燕儿会喜欢他。元儿,你就甘心认输了么?”
展元修道:“他的剑术是比我高明。” 那老婆婆双眼一瞪,说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说的不是武功!” 展元修低下了头,道:“燕妹喜欢他,我不认输也没法子。” 那老婆婆“哼”了一声,说道:“我当年也不欢喜你的父亲,结果还不
是嫁了他了。”顿了一顿,又问道:“听说这小子的义父就是给燕儿杀掉的,
你知道么?” 展元修道:“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小子咬牙切齿的始终把燕妹当作仇
人,不肯给她医病。”
那老婆婆冷笑道:“天下竟有你们这样的两个傻小子!一个喜欢她的仇 人;另一个却将他的敌人请来,给他所喜欢的人治病。哼,我劝你别打这个 傻主意啦,干脆的把这小子杀了,断了她的念头,岂不一干二净。”说到此 处,那老婆婆的手臂缓缓举了起来,说道:“姓铁的小子,你认命了吧!” 展元修大吃一惊,慌忙托着他母亲的手臂,颤声叫道:“不可!” 那老婆婆双眼一睁,淡淡说道:“除了杀他,你还有什么法子?”
展元修低下了头,现出了痛苦的神情,说道:“我不知道。不过,不过,
我总是不想,不想让燕妹伤心。” 那老婆婆愠道:“大丈夫做事岂能畏首畏尾,哼,你简直不像是展龙飞
的儿子!你父亲生前杀人如草,哪有像你这样婆婆妈妈的!”
铁摩勒心头一震,这才知道这个老婆婆乃是大魔头展龙飞的妻子,展龙 飞死得早,他是被各正派的人物围攻,因而重伤致死的,那时铁摩勒还在襁 褓之中。不过,他的父亲铁崑仑和他的师父磨镜老人都是参加围攻的人物之 一,所以铁摩勒对他的事迹耳熟能详,并且知道他的妻子也是像他一样心狠 手辣的女魔头。在展龙飞死后,他的妻子销声匿迹,经过了这许多年,江湖 上从未见过她露面,大家都以为她也早已死了,哪知道还在此间。铁摩勒知 道了她的来历,不禁寒意直透心头,想道:“落在这女魔头的手中,只怕是 凶多吉少了!”
果然,铁摩勒心念未已,便听得展大娘一声喝道:“你走过一边,我替 你了断!哼,你还要拦阻么?你懂不懂得,我杀这小子乃是为你!”
展大娘将她的儿子一把推开,手臂又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忽又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师父,你连我也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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