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王燕羽满面惊惶焦急的神情,颤巍巍地走来,她本来就在病中,这一来 更显得花容憔悴,娇怯可怜。
展大娘道:“燕儿,你竟是这样的爱这小子吗?你也来向我求情?” 王燕羽道:“我不敢向师父求情,只是想请师父成全,将我也一同杀了!” 展大娘似乎很疼惜王燕羽,听了她这番以死要胁的“求情”说话,手臂
又徐徐放下,她想了一想,忽地说道:“好,我成全你的心愿。你在一旁听 着,待我来问问这个小子!”
展大娘将铁摩勒拉了起来,解开了他的穴道,阴沉沉地说道:“燕儿与 你有缘,为了你,她不惜以死相救,现在就看你了,你愿不愿娶她?我今天 就让你们成亲!怎么样,你到底怎么样?说呀!”
这刹那间,铁摩勒心情混乱之极,他面临着一个最难答复的难题! 形势摆在面前:要是他说一个“不”字,便将毙在这女魔头的铁掌之下。 铁摩勒并不怕死,可是,不知怎的,当他一触及王燕羽的目光,就禁不
住整个身心都颤抖起来。王燕羽扶着花枝,那张娇怯可怜的脸孔正盯着他, 那是充满着惶恐的、期待的、焦急的而又柔情似水的目光,铁摩勒知道,要 是他说一个“不”字,只怕王燕羽也会像一朵突然遭受风雨摧残的鲜花,枯 萎了的!
这几年来,铁摩勒念念不忘给义父报仇,以手刃王家父女为快。经过那
次帐幕之夜,王燕羽的爱意表露无遗之后,他的仇恨大部分转移到她的父亲 的身上,可是对她的恨意也还未全消,他可以不杀她,但若说到要化敌为友, 却是不能想象的事!
可是,铁摩勒现在对王燕羽的目光,任他是铁石的心肠,也终于动摇了。
他能够把这样爱他的人当作仇人吗?他能够让这个少女像鲜花一样的枯萎 吗?不,这也是不能想象的事!
铁摩勒片刻间转了无数念头,突然,另一个少女的影子在他眼前浮现,
这是韩芷芬的影子,他记起了韩芷芬临别时的叮咛嘱咐,他忆起了韩芷芬含 愁责备的目光,他能够对未婚的妻子忘恩负义吗?不,这也是不能想象之事! 铁摩勒咬了咬牙,避开了王燕羽的目光,终于摇了摇头,说道:“王姑 娘,我感激你的好意,我又一次欠上你的债了。只是我已经有了另外的人,
她也是像你一样可爱的姑娘,我不能够抛弃她,你,你把我忘记了吧!”
王燕羽痴痴地听着,她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那是因为她听到铁摩 勒说她是个“可爱的姑娘”,但是这却是凄修的笑容,因为她也从铁摩勒的 话中,听出了他对韩芷芬的深情厚爱!甚至在死亡的阴影之下,韩芷芬在他 心中的位置也难以动摇!
铁摩勒的话刚刚完毕,展大娘便冷冷说道:“燕儿,你听清楚了么?你 愿意嫁他,他却不愿意娶你!他已经有了另外的人了!”
展元修叫道:“妈、妈、你、你、”他想说的是“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但在母亲的积威之下,他这样顶撞的话儿在舌头上打了几个滚还不敢说出 来。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得一声尖叫,王燕羽倒下去了!
展元修连忙跑过去将她扶住,展大娘冷冷地望了他们一眼,说道:“她 是一时气昏了,你把她放下,你走过来!”
展元修道:“妈,你有什么吩咐?”展大娘道:“你把这把剑拔下来!” 她指的是铁摩勒那把青钢剑,刚才在铁摩勒和她交手之时,给她拂落,正巧 插在一块假山石上的。
展元修莫名其妙,拔了下来,问道:“这又不是一把宝剑,妈要它作什 么?”展大娘冷冷说道:“谁希罕他这把剑?我是要他丧在自己的兵刃上。 元儿,你给我将这小子一剑杀了!”
展元修吓了一跳,?啷声响,那把剑又跌落地上。展大娘道:“真没出 息,在你是展龙飞的儿子,连杀人都没有胆量吗?”
展元修叫道:“妈,你叫我杀别的人还可以,我就是不能杀他!” 展大娘道:“你燕妹喜欢这个小子,这小子又不愿娶她。她也应该断了
念头了。还留这小子何用?好,你不肯杀他,待我来杀!” 展大娘这个“杀”字刚一出口,人已走了过来,第三次举起手掌,朝着
铁摩勒的脑门击下! 展元修叫道:“杀不得,杀不得!”拦在铁摩勒身前,拼命的托着他母
亲的手臂! 展大娘手臂一振,将展元修摔了一个筋斗,手掌停在离铁摩勒脑门三寸
之处,“哼”了一声道:“为什么杀不得?” 展元修顾不得疼痛,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便即说道:“妈,你
不能够为你的儿子想一想么?” 展大娘诧道,“我要杀这小子,正是为你设想啊!你想要燕儿做你的妻
子,是吗?”展元修道:“不错,我是有这念头。”展大娘道:“着呀!那
你为什么还要留着这小子在世间碍眼?杀了他岂不正是斩草除根?” 展元修道:“你看燕妹已经这样伤心,要是杀了他,只怕燕妹病情更为
恶化,那却如何是好?”
展大娘道:“这小子一点也不念她的情义,她就算一时伤心,伤心过后, 也会说我杀得对的!”
展元修道:“妈,你又不是不知燕妹的脾气,宁可让她自己去杀,要是
咱们杀了她喜欢的人,她这一生还会理睬我吗?” 展大娘道:“依你之见如何?放了他?”展元修道:“放了他又怕燕妹
醒来之后还要见他,或者疑心咱们害了他。”
展大娘道:“好,娘就暂时把他关起来吧!待到燕儿答应做你的妻子, 我再放他!”
展元修满面通红,叫道:“妈,你不能这样做,这,这,这太令我难堪
了!”
展大娘冷冷一笑,随手一拂,点了铁摩勒的昏眩穴,令他失了知觉,这 才说道:“傻孩子,你以为妈当真要放这小子吗?我这不过是想燕儿嫁你, 待到燕儿答应了做你的妻子,我自然有办法整治他!”
展元修打了一个寒噤,道:“妈要怎样整治他?”展大娘道:“我当着 燕儿的面放他,暗地里却在他的饮食放下败血散,叫他未到长安,就要身罹 重病,死在路上!”
展元修听得皮肤起栗。不错,他对铁摩勒的确是心怀妒恨,但他却是有 几分傲骨的人,他不愿意用要胁的手段迫师妹嫁他,他要的是王燕羽的心, 而不是王燕羽的身子。他之所以觉得“难堪”,就是因为母亲要采用这种不 顾他面子的做法,可是展大娘却误会了儿子的意思。
展大娘挥了挥手,说道:“好,事情就这样定夺了。姑且让这小子多活 几天!”
展元修踌躇片刻,忽地说道:“妈,我还有话说!”
展大娘道:“你还要说些什么?你不过是想要师妹做你的妻子罢了,难 道你当真舍不得杀这小子么?”
展元修道:“正是我想亲手杀这小子,才解我心头之恨!妈!你将那败 血散给我,待到你要放他那一天,我就用它。我要亲眼看着他在我的面前服 下毒药!”
展大娘哈哈大笑说道:“这才不愧是我的儿子!好吧!败血散这就给你! 你把这小子关在地牢里,我替你料理燕儿。嗯,这次的气也真够她受了,现 在尚未醒来。”
展元修抱起了铁摩勒,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妈,燕妹醒来,请你 不要先和她说那些话。让我来说。”
展大娘说道:“燕儿是聪明人,她知道了我关了这个小子,还会不明白 我的意思吗?连你也不用说。讲得太过明白,反而大家的面上都没有光彩!” 展元修听着他母亲得意的笑声,心头就像压了铅块般的沉重,想道:“怪 不得江湖上的豪杰,听到我父母的名字,没有不痛骂的!他们当年所做的事
情,我虽然不大知道,但看妈这次的所作所为,也就不难想象了。” 铁摩勒在黑暗中醒来,四围摸索,手指碰着了冰冷的石壁,这才知道自
己已经变成了囚徒。铁摩勒大为愤怒,挥拳骂道:“你们将我骗到此间,却 又为何不将我干脆杀了,哼,哼,世上的坏人我也见过不少,就没见过像你 们这样卑劣的!”他越骂越气,“砰”的一拳击在墙壁上,被那反震之力震 倒地上,周身骨节隐隐作痛。原来他是被展大娘用阴狠的独门手法点了穴道, 还幸亏展元修一将他关进地牢,便给他解穴,要不然,若是时间较长,那就 不止骨头疼痛而已,内脏还要受伤。
铁摩勒骂得力竭声嘶,无计可施,只好在地上盘膝而坐,运气调元。黑
暗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头顶上有“轧轧”声响,抬头一看,只见头顶 上方开了一个洞口,有一只小篮子吊下来,篮内盛满饭菜,转瞬间那洞口又 关上了。
铁摩勒大叫道:“姓展的,你若还有一点男儿气概,就放我出来,与我
决一死战!”外面的人回答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与你拼死,你安 心养息几天吧!”果然是展元修的声音。随即便听得沉重的脚步声,像是他 故意要让铁摩勒知道他已经走了。
铁摩勒正自饿得发慌,小篮子内的饭菜发出香喷喷的气味,铁摩勒心道:
“反正我这条命是在你们手上,就算你们放了毒药,我也乐得先吃个饱。” 铁摩勒吃饱之后,精神大大恢复,他将所遭遇的一连串事情回忆了一遍, 心中想道:“这姓展的将我骗到此间,当然不是正人君子,但比起他的母亲, 却要好得多了。”再想到他这样做,都是为了爱王燕羽的缘故,而王燕羽却
不爱他,想到此处,他对展元修的敌意便减了几分,反而有点同情他了。 最令得铁摩勒焦急的,是他负有使命,要赶往长安,现在被关在地牢,
只怕死了也无人知道,要想有人来救,那更难了。他想到闷处,自己给自己 开解道:“我本来不想做皇帝的保镖,若是因此丢了差事,南大哥也不能责 备我。唉,我也真傻,连生死都尚未可知,却还要想到南大哥的责备。”
黑暗中不知时日,但那小篮子是每天三次准时吊下来的,铁摩勒从送饭 的次数可以算得出所过的日子。到了第三天中饭送过之后,他正在烦闷,忽 地那扇石门打开了半扇,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铁摩勒倏地跳将起来,一掌便打过去,放声骂道:“贼婆娘,你还有什
么阴狠的手段,我干脆与你,与你——”“拼了”那两个字还未曾吐出口来, 铁摩勒突然呆住,张大了嘴巴,做声不得,他的手指触处,温软如绵,幸而 他的劲力已到了收发随心的境界,未曾把对方打伤。
只见那人晃了两晃,低声说道:“摩勒,你还是这样恨我吗?” 铁摩勒处在黑漆的地牢中,他一眼望去,只隐隐约约的辨得出是个女的,
只当是那女魔头展大娘,却不料是王燕羽! 铁摩勒手足无措,呆了片刻,方始歉然说道:“是你?我还以为是你那
狠毒的师父呢。” 王燕羽道:“你恨我也是应当,说起来,其实你与其恨展家的人不如恨
我,你所受的灾难都是我引起来的,我又是你的仇人!” 王燕羽自动的先提出了往日的冤仇,铁摩勒的心头登时似着了火烧一
般,不由得想起义父被她惨杀的情景,耳边似乎听得义父的声音说道:“摩 勒,是你替我报仇的时候了!”
不错,要是铁摩勒现在动手报仇,那确是不费吹灰之力。休说王燕羽尚 未曾病好,即算她已康复如常,听她那语气,大约也不会抵抗的。
可是铁摩勒怎能杀一个尚在病中的女子?他在黑暗中过得久了,眼睛渐 渐习惯,这时已不止是辨认出了王燕羽面部的轮廓,还隐约看得出她那幽怨 的神情。他和王燕羽面面相对,听到了她短促的呼吸,忽然,只见一颗晶莹 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滴下来!
铁摩勒的铁石心肠都在这颗泪水中溶化了,他义父的影子也在泪水中模
糊了,眼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是王燕羽俏生生的影子! 铁摩勒突然转过了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从今之后,我与你的冤
仇一笔勾销,是生是死,都不恨你!”声音颤抖而又沉重,显见他的心情激
动非常。 王燕羽叫道:“啊!摩勒!摩勒!”她将摩勒的名字叫了两遍,就哽咽
住了,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的,她紧紧抓住了铁摩勒的手。
铁摩勒缓缓转过头来,可是仍然不敢面对她的目光,他想挣开,但终于 还是让王燕羽将他的手紧紧握住。这刹那间,他感到了羞愧,却又听得到了 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心情!
想起了未婚妻子的临别叮咛,他感到羞愧;但他心头上的一个“结”却
解开了,在这之前,他常常为了自己与王燕羽之间的恩怨纠缠而烦恼,“要 不要向她报仇?”成为了一个困惑他的问题,现在他已亲口向王燕羽答应, 不再将她当作仇人,亦即是这个长期困惑他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了。
两人紧紧握着手儿,默然相对,彼此都感到对方跳动的心声。过了好一 会子,王燕羽方始吁了口气,说道:“摩勒,你真好!尽管你不欢喜我,我 还是会记得你的好处的!”
铁摩勒感到不安,轻轻的将她的手移开,说道:“王姑娘,过往的都别 提了。从今之后,你忘记了我吧。嗯,我觉得你的师父虽然狠毒,你的师兄 却还不算坏人。”
王燕羽道:“不错,我的师兄的确是对我很好,我已经答应了师父,愿 意做他的媳妇了,你、你可以安心了吧?”
铁摩勒又喜又忧,喜者是王燕羽有了着落,忧者是从她的语气之中听得 出来,她之肯答应嫁给她的师兄。并不是由于心甘情愿,而不过是仅仅要使 自己“安心”!
黑暗中王燕羽看不真铁摩勒脸上的神情,但铁摩勒自己却感到了脸上一 阵阵发热,他低下了头说道:“好,那我要恭喜你啦!”王燕羽道:“我却 还未曾恭喜你和韩姑娘呢!”她这几句带着笑声说出,却又似笑非笑,似哭 非哭,听得铁摩勒甚为难过。
铁摩勒连忙说道:“王姑娘,我多谢你来看我,咱们的话已经说得清清 楚楚了,你还是回去吧,免得你的师兄多心。”
王燕羽道:“不错,我是应该回去了。我还没有将我答应婚事的事情告 诉师兄呢。”她离开了铁摩勒的身边,行了两步,忽又停了下来,轻声唤道: “摩勒,摩勒!”
铁摩勒心头一震,道:“王姑娘,你请回吧!”王燕羽道:“摩勒,你 也应该回去了。”
铁摩勒怔了一怔,道:“我回去哪儿?”王燕羽道:“你回到你韩姑娘 那儿也好,回到你南师兄那儿也好,那是你的事情,怎么问我?”
铁摩勒吃了一惊,道:“你要放我走么?”王燕羽道:“你总不能在这 地牢里过一辈子!”铁摩勒道:“你不怕你的师父责怪?”王燕羽道:“她 总得给她未来的媳妇几分面子。”
铁摩勒心乱如麻,不知是领她的情好还是不领她的情好,踌躇间忽听得 展大娘那尖锐的声音叫道:“燕儿,燕儿!”王燕羽忙道:“你快走吧,再 迟就来不及了。”她打开了门,倏的就将铁摩勒拖了出去。
忽听得一个颤抖的声音低低的“咦”了一声,铁摩勒睁大了眼睛一看,
只见展元修就站在门边,这时王燕羽还在拖着他的手,铁摩勒禁不住满面通 红,尴尬之极。
展元修怔了一怔,看到了这个情形,他全都明白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
了一下,挥挥手道:“好,你们都走吧!” 铁摩勒连忙分辩道:“只是我走,你,你不要误会了她!”展元修望了
铁摩勒一眼,却不理会他,自转过头来,低声对王燕羽道:“燕妹,你也赶
快走吧!那老叫化上门来啦!他,他要找你晦气!” 铁摩勒听得“老叫化”三字,心头一动,想道:“在华山上住的老叫化
没有别人,敢情是西岳神龙皇甫嵩来了?”
王燕羽冷冷一笑,淡淡说道:“我早料到他会亲自登门,我做的事我自 己担当,怕他怎的?”
展元修道:“料想妈也不会让你吃亏,不过妈的脾气很特别,喜怒无常,
难说得很。我看你还是避开这个老叫化的好!再说,那老叫化一定是认识铁 兄的,若给他发现了铁兄在这里,只怕又生枝节!”
王燕羽道:“我先送他下山,然后回来!”展元修的眼睛眨了一眨,王 燕羽这话似乎颇出他意料之外,他脸上沉暗的神色也开朗了一些,说道:“也 好,那么在妈的面前,我给你暂时敷衍一阵,你们走过前面院子的时候,可 要特别小心!”
展大娘那尖锐的声音又在叫道:“元儿,元儿!”展元修连忙提高了声 音应道:“来啦!来啦!”匆匆忙忙的便跑了进去。
王燕羽仍然拖着铁摩勒的手,走过一道回廊,便到了前面的院子,正好 听得屋子里展大娘的声音在问道:“燕儿的病好了点么?怎么她不出来。” 王燕羽拉着铁摩勒,两人一同躲在一块假山石的后面,只听得展元修在 回答道:“燕妹的病昨晚本来已好了些,可是今天又沉重了,她起不了床。”
这时,铁摩勒在假山石的后面偷窥进去,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和展大娘 同在屋子里的那个人,果然是西岳神龙皇甫嵩!只是他穿着一身光鲜的衣裳, 并非化子打扮,看起来没有以前所见的那么苍老。
展大娘道:“皇甫先生,小徒委实是患病卧床,没法出来。” 皇甫嵩脸儿朝外,只见他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下,忽他说道:“展大
娘,请恕我无礼,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明白。令徒既然患病在床,我就亲自 去看她吧!”
展大娘道:“这怎么敢当?”皇甫嵩道:“龙眠谷的王家大寨已经给段 珪璋和南霁云这些人挑了,若是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必 定会前来寻事,嘿嘿, 到了那时,只怕对你老人家也有不利。我看,还是得赶快向令徒查问清楚才 好。”
展大娘有点不悦,说道:“我这小徒虽然不知轻重,作事任性,但想来 还不至于胳膊向外弯,帮她父亲的仇家!不过,皇甫先生既然相信不过,要 亲自查问小徒,我就陪你去吧,问清楚了,也好叫你放心。”
铁摩勒听得心头一震,想道:“听这皇甫嵩的话语,竟是与王伯通这老 贼同一鼻孔出气的,不但如此,他怕我的南师兄找他晦气,敢情夏姑娘的母 亲也真是被他囚禁的了?”铁摩勒因为皇甫嵩以前曾救过他和段珪璋脱难, 不管旁人议论如何,他对皇甫嵩却是颇有几分好感的,如今听了这番说话, 那几分好感登时变为恶感,“我以前还不相信他真是坏人,谁知却是我给他 的假仁假义骗了。”
心念未已,展大娘这一行人已走出台阶,展元修心惊胆战,神色上显露
出来,展大娘何等厉害,“咦”了一声,问道:“元儿,你怎么啦?”展元 修道:“有点不大舒服。”展大娘“哼”了一哼,停下脚步,游目四顾,忽 地一声喝道:“是谁在那里躲躲藏藏的?出来!”
王燕羽知道躲避不过,应声便道:“是我!”展大娘见她和铁摩勒并肩
走出,面色大变,冷冷说道:“你要和这小子离开我吗?” 展元修忙道:“妈,你不是说要放铁兄走吗?我刚才已给他饯行了,是
我请燕妹送他下山的。”一边说一边向他母亲眨眨眼睛,意思似道:“在外
人面前,请恕我不便直说。” 铁摩勒莫名其妙,不知展元修何以要捏造谎话,说是已给他饯行?展大
娘却是心领神会,暗自想道:“哦,原来元儿已经知道燕儿答应了做他的媳
妇,也给这小子服下了败血散了!”面色缓和下来,说道:“燕儿,皇甫先 生有事要问你,不必你送他下山了。”
王燕羽大喜,说道:“摩勒,你自己走吧。你的马在马厩里,你问前日 送你过河的那个人要,他在园子里。”
皇甫嵩哈哈笑道:“原来王姑娘的病早已好了,可喜可贺。”眼光一转, 忽地停在铁摩勒身上,问道:“这位是准?”
铁摩勒大为诧异,他因为恼恨皇甫嵩,所以刚才出来的时候,正眼也不 看他。但他却想不到皇甫嵩竟会问起他是谁来?就在这时,只听得展大娘已 经回答他道:“皇甫先生不认得他吗,他就是以前‘燕山王’铁崑仑的儿子 铁摩勒!”
皇甫嵩作了个诧异的神情,说道:“原来你已与那磨镜的老儿和解了么? 当真是意想不到!”
展大娘双眼一瞪,道:“皇甫先生,你这话从何而来?”皇甫嵩道:“你
若然未曾与磨镜老人和解,怎的他的徒弟会在你的府上?” 展大娘面色倏变,叫道:“什么,这姓铁的小子是那磨镜老儿的徒弟么?”
皇甫嵩哈哈一笑,立即接着她的话语说道:“我正奇怪你老人家怎会把杀夫 之仇忘了,原来你还未知道这姓铁的来历,我虽然也不认得他,但江湖上谁 不知道:铁崑仑的儿子铁摩勒是磨镜老人的关门弟子!”
展大娘听了这话,立即回过头来,阴沉沉地说道:“原来你是磨镜老人 的高足,恕我不知,怠慢你了。你多留一会儿,等下我再亲自给你饯行!元 儿,你陪着他!”
王燕羽的面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如纸,展元修也吓得嫔足颤战了。 他们当然知道展大娘所说的“饯行”是什么意思,展大娘扫了他们一眼,厉 声说道:“在我的眼皮底下,你们不用再打什么主意了。姓铁的小子,你不 进来,要我亲自去请你么?”
铁摩勒情知决难在展大娘与皇甫嵩的手下逃得出去,索性大大方方便走 进屋来,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看她怎样发落。
那展大娘却不理会他,自向王燕羽说道:“燕儿,你过来,皇甫先生有 话问你。”
皇甫嵩冷冷的看了王燕羽一眼,说道:“我已与你的哥哥见过了,听说 就在龙眠谷出事那天,我给他的那包夺魂香的解药突然不翼而飞,那位中了 毒的夏姑娘也突然恢复如常,这件事可真有点奇怪!那包药藏在你哥哥的房 中,别人决计不能知道!王姑娘,你是他的妹妹,你可知道是谁干的么?” 王燕羽眉毛一挺,冷笑道:“皇甫先生,你说话不必绕圈子啦,你既然 怀疑了我,何不直接的说出来?不错,这事情是我干的!偷解药给夏姑娘的
是我!”
皇甫嵩道:“那么,你有没有告诉那位夏姑娘,说她的母亲是我掳的?” 王燕羽道:“这倒未曾!”皇甫嵩道:“真的?”王燕羽道:“我做的事我 自己担当,有一句就说一句,难道我还怕你把我吃了不成?”皇甫嵩哈哈笑 道:“真不愧是展大娘调教出来的好徒儿,这副倔强的脾气倒真令老夫佩服! 我岂敢将你难为,只是要问个明白。那么,你可露出口风没有,比如说,将 她母亲的下落告诉她?”他的话声方了,王燕羽立即答道:“有!”
皇甫嵩面色大变,沉声问道:“你怎么对夏姑娘说?”王燕羽道:“我
不是对夏姑娘说的,我是对她的未婚夫说的,我告诉他,他若是要找人的话, 可到莲花峰断魂岩下!”皇甫嵩道:“她的未婚夫是谁?”他声音急促,似 乎等待一个渴欲知道的消息,王燕羽也有点愕然,想不到他突然把紧要的事 情放过一边,却盘问起夏凌霜的未婚夫来了。
王燕羽道:“夏姑娘的未婚夫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南大侠,南霁云!” 皇甫嵩呆了一呆,叫道:“怎么会是南霁云?哼,这南霁云不也是磨镜 老人的徒弟么?”王燕羽道:“你奇怪什么?夏姑娘和南大侠相配有哪点不
对?”
皇甫嵩瞿然一惊,定了定神,说道:“王姑娘,我是说你!你怎么胳膊 向外弯,反转过来帮你父兄的仇人,这,这可有点不对了!”
王燕羽道:“我的师父在这儿,不劳你来管教!”她知道师父的脾气, 即使要将她责打,也决不容外人越俎代疱。
果然展大娘瞅了皇甫嵩一眼,便冷冷说道:“皇甫先生,你无非是怕你 的仇家来捣你的老巢罢了,你我既定下守望相助之约,若是事情临头,我自
不能坐视,你怕什么?你回去吧,我的家事,我会料理。” 皇甫嵩正是要她这句话,当下立即施礼说道:“多谢你老人家鼎力扶持,
不过,咱们的强敌不少,风声已然泄漏出去,只怕这几天就会有人寻上门来, 你老人家也该小心一些!”
展大娘道:“我知道啦,我这二十年的光阴是白过的么?但正要会会昔 日的仇人,试试我的功夫,就怕不是他们上来。要你担心作甚?”
展大娘说了这番话,就不再理睬皇甫嵩,转过眼光,盯着王燕羽道:“燕 儿,你做得好事,你过来!”
王燕羽见她师父面似寒霜,她师父虽然凶恶,向来却也还未曾用过这样 难看的面色对她。王燕羽本来在救铁摩勒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天塌下来 也不管的了,这时在师父的威严之下,也不禁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道:“徒 儿不该做的也已做了,要杀要剐,听师父的便!”
展大娘眼光一瞥,只见她的儿子也在一旁发抖,她叹了口气道:“你这 两个冤家!”神情缓和了一些,对王燕羽道:“你且站过一边,待我先发落 这个小子!”一个转身便到了铁摩勒的身前。
皇甫嵩说是要走却还未肯爽爽快快地走,这时他索性停下脚步,等着看 展大娘如何将铁摩勒发落。
展大娘站在铁摩勒面前,阴森森的眼光紧紧地盯着他,一声不响,也不
知是打什么主意。王燕羽几乎是屏息了呼吸,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她师父的动 作。
皇甫嵩留意到王燕羽对铁摩勒的关心情态,恍然大悟:“我道王伯通的
女儿为什么会反过来帮助仇家,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小子!” 他见展大娘迟迟未肯出手,心中又是奇怪,又是着急,深怕展大娘为了
爱徒之故,放走了铁摩勒。
皇甫嵩正想说几句话激怒展大娘,忽见展大娘的面色越发沉暗,突然 “哼”了一声道:“元儿,你好大胆,你竟然敢欺骗你的母亲!”原来她已 看出了铁摩勒气色如常,显然并未曾服下什么败血散。
展元修颤声叫道:“妈,你不是说过要为我着想,不,不杀他的吗?”
展大娘大怒道:“你好没出息!”这句话包含了好几层意思,既是恼怒儿子 的心肠不够硬,不够狠,又是恼怒儿子为了要讨好妻子的缘故,竟然“没出 息”到要庇护妻子的情郎。
只听得“蓬”的一声,展大娘已一掌向铁摩勒的顶门拍下,王燕羽一声
惨叫,扑上前去,拼命地扳着她师父的手臂!展元修略一迟疑,也扑上前去, 扳他母亲的另一条臂膊。
铁摩勒早就蓄势以待,但他出尽全力,硬接了展大娘这一掌,仍是禁不 住给她震得跌出一丈开外,还幸亏有王燕羽与展元修合力阻拦,展大娘的掌 力未能尽发,铁摩勒虽然跌倒,却未受伤。
王燕羽叫道:“你快跑呀!”皇甫嵩忽地接着冷笑道:“王姑娘,你不 用操心了,还有我呢!这小子怎跑得了?”
皇甫嵩跳出门口,拐杖一挥,就向铁摩勒打去,铁摩勒早已拔出展元修 还给他的那柄佩剑,反手一剑,使出了“神龙掉尾”的杀手神招!
皇甫嵩的功力略逊于展大娘,剑杖相交,只听得“蓬”的一声,铁摩勒 后退三步,却未跌倒。不但如此,他这一招“神龙掉尾”刚猛之极,竟把皇 甫嵩的紫檀木杖也削去了一小块,而且震得皇甫嵩的虎口也微感酸麻。
皇甫嵩大怒,第二杖、第三杖接连打来,铁摩勒的功力究竟尚不如他, 接到了第三招已是难以抵挡,眼看他又是一杖打来,铁摩勒只好使个“云里 倒翻”的身法,急忙后退。
皇甫嵩正要赶上,忽地听得半空中呜呜的声响,刺耳非常,皇甫嵩大吃 一惊,连忙抬起头来观看,顾不得要去杀铁摩勒了。正是:
自有奇兵天外降,伫看剑气荡魔氛。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追寻狡免翻三窟 惊见魔氛盖九天
皇甫嵩抬头一看,只见东南角的上空,有一团黑烟袅袅上升,这正是他 同伴报警的讯号。原来他这次来拜会展大娘,虽然预计逗留的时间不会很久, 但也怕就在这个时间之内,会有人来捣他的老巢,因此出门之时,便与同伴 相约,若然发现敌踪,便立即吹起胡笳,点起烟火。他这个同伴,也是邪派 中一个高手,那次皇甫嵩纠众去劫夏凌霜母女,他和精精儿都是皇甫嵩的帮 手。事后精精儿要回范阳,皇甫嵩为了怕强敌来攻,故此留下这个邪派高手, 与自己作伴。
铁摩勒趁着他吃惊之际,早已跑了出去,直奔后园。展大娘将儿子摔开, 这时也已奔了出来。
皇甫嵩叫道:“不好了,果真是有敌人来了!”展大娘冷冷说道:“你 怕什么,还有我呢!那小子呢?”
皇甫嵩定了定神,说道:“他刚刚跑了!”展大娘皱皱眉头,心道:“你 怎的连个小子也管不住!”但这时她已无暇去责备皇甫嵩,她竖起耳朵一听, 听出铁摩勒的脚步声,立即便冷笑道:“好在这小子还未跑出我的家门,我 先把他毙了,再帮你对付敌人吧!”
铁摩勒奔至后园,那日渡他过河的那个“舟子”正在园中淋花,原来他
的身份本是展家的老仆人。铁摩勒连忙叫道:“我 的马呢?” 这仆人已曾得到展元修的吩咐,要把此马归还原主,但这时他见铁摩勒
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免惊疑,就在这时展大娘已经追了出来。
这仆人慌不迭的向一间矮房指了一指,铁摩勒立即会意,捧起一块大石, “轰”的一声巨响,将那马房的板门打裂,只听得一声嘶鸣,那匹黄骠马跑 了出来。
展大娘怒喝道:“好小子,你还想跑吗?”说时迟,那时快,铁摩勒又
已捧起一块大石,向着展大娘便掷。铁摩勒气力沉雄,将石头掷出,呼呼风 响,展大娘也不敢轻敌,只得避它一避。
倏眼之间,那匹黄骠马已跑到主人身前,铁摩勒大喜,急忙飞身上马,
叫道:“马儿,快跑!” 展大娘身形一起,疾似离弦之箭,向那匹黄骠马射来,园门紧闭,那匹
黄骠马找不到出路,看看就要给展大娘追上,忽地四蹄一屈,陡然间便跳起
来,铁摩勒骑在马背,恍如腾云驾雾一般,这匹马已越过了围墙了。 展大娘与皇甫嵩跟着也越过围墙,仍然穷追不舍。可是他们的轻功虽好,
却怎追得上这匹日行千里的宝马。铁摩勒快马疾驰,不消片刻,就把他们摔 在后头,连影子也不见了。
铁摩勒脱险之后,却不向山下逃跑,反而向山上有黑烟升起之处,策马 驰去。要知铁摩勒年纪虽轻,却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听见胡笳,望见烟火, 再想起皇甫嵩刚才那张皇的神色,当然也已猜想得到是有了皇甫嵩的敌人来
了。
幸而他骑的是匹宝马,登山越险,如履平地,不消多久,便到了莲花峰 的断魂岩下,只听得咚咚声响,似是有人用重物砸门的声音。铁摩勒遥望过 去,只见人影绰绰的四五个人,其中一人已向他奔来,扬声叫道:“咦,这 不是摩勒嘛?”这个人正是段珪璋。
铁摩勒大喜若狂,连忙下马,走上前去,但见除了段珪璋夫妇之外,还
有他的师兄南霁云与夏凌霜,另外还有疯丐卫越。 他们见了铁摩勒,也都是又惊又喜,南霁云问道:“铁师弟,这是怎么
回事?你不往长安却到这里来了?” 铁摩勒吁了口气,笑道:“我几乎保不住性命与师兄相见呢,说来话长,
先问你的,你们可是来捣那皇甫嵩的老巢的?” 南霁云道:“正是。我们已找到他的洞门了,但还未能破门而入。” 铁摩勒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石门上已有了几道裂缝,那是段珪
璋的宝剑划开的。 铁摩勒道:“皇甫嵩不在这里,夏伯母则确实是囚在里面。”夏凌霜急
忙问道:“你怎么知道?”铁摩勒道:“我刚刚和这老贼交过手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段珪璋道,“你好大胆,怎的孤身一人,就敢来搜查?”
铁摩勒道:“不是我来找他,是我误落了他们的陷阶了。姑丈,你可知道有 个女魔头展大娘么?”卫越跳起来道:“什么,展大娘,那不是大魔头展龙 飞的婆娘么?你碰到她了?”
段珪璋道:“二十年前,各正派人物围袭他们夫妇的时候,我还年轻, 未有参加。卫老前辈和你的师父却是参加围攻的主要人物。”
卫越道:“你快说,你遭遇了些什么事情?”铁摩勒简单扼要的叙述了 他的遭遇,却略过了王燕羽与他的纠葛不提。卫越奇道:“这女魔头自视甚 高,她为什么要诱捕一个晚辈?哦,是了,想必是她已知道了你是磨镜老人 的徒弟了!”
卫越自己给自己解开了一个疑团,但另一个疑团又在心头升起,他沉吟
半晌,说道:“这么说来,西岳神龙皇甫嵩当真是罪魁祸首了?唉,唉!我 真是料想不到,这些坏事竟然都是他干的!”
段珪璋诧道:“卫老前辈,你到了如今,尚不相信皇甫嵩是坏人么?”
卫越摸出一小块木片,说道:“我是还有点疑心,不过,摩勒既然亲眼 见到他,又亲耳听到他对那女魔头所说的话,承认了冷女侠是他所囚禁的, 那就不由得我不相信了。”
这一小块木片,乃是段珪璋当年在玉树山上与皇甫嵩交手之时,从皇甫
嵩拐杖上削下来的。当时,段珪璋是为了想邀请武林前辈,替酒丐车迟报仇, 他怕别人不相信皇甫嵩会干那等坏事,因此将木片保存下来,作为证据的。 这片木片,他见了卫越之后,就交给卫越,记得当时卫越接过这片木片,也 曾现出过迷惘的神情。
此刻,卫越又摸出了这片木片端详,脸上又出现同样迷惘的神情,段珪
璋心中一动,禁不住问道:“卫老前辈,这块木头是我亲手从那老贼的拐杖 上削下来的,难道还有什么不对吗?”
卫越沉吟片刻,方始说道:“难说得很。现在把我也弄得糊涂了。好在 皇甫嵩既然在此,终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
话犹未了,只听得一声阴沉动魄的啸声,展大娘与皇甫嵩如风奔至,展 大娘厉声骂道:“什么人敢到我华山撒野?”
卫越睁眼一看,正好与皇甫嵩打了一个照面,登时勃然大怒,陡地喝道: “皇甫嵩,亏你还有脸见我,今日我不杀你,就对不住地下的车老二!”
卫越身形何等快疾,就在大骂声中,纵身飞起,俨如巨鹰扑兔,一掌就 朝着皇甫嵩的天灵盖打下来!
皇甫嵩面色大变,但却是一声不响,举起拐杖,便是一招“潜龙飞天”
上击卫越的腕骨。 卫越一抓抓着杖头,果然发觉他的杖头缺了一块,卫越用力一送,皇甫
嵩立足不稳,跄跄踉踉的直退出了七八步,有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若是卫越立即跟踪急上,一掌拍下,皇甫嵩纵然不死,也得重伤。可是,
就在这一刹那间,卫越突然怔住! 你道为何?原来卫越与对方交了这招,立即便发觉两个可疑之处。第一
点,他与皇甫嵩、车迟并称“江湖三异丐”,彼此的本领都差不多,卫越之 所以一出手便使出极厉害的五擒掌,正是因为知道皇甫嵩了得,所以要先发 制人的原故。卫越的用意,不过是想抢得先手,稍占一点上风,却怎也料想 不到皇甫嵩甫接一招,便现败象!虽然这一掌也还未将他震倒,可是皇甫嵩 的功力却实在不应仅至如此!
第二个疑点则出在皇甫嵩那根拐杖上,原来皇甫嵩那根拐杖是南海紫檀 木做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段珪璋削下的那小块木片,虽然也是紫檀香木, 但却不是南海所产的紫檀香木,因之香味也有点分别。卫越就是因为察觉到 香味有别,故此起了疑心,疑心是段珪璋当年在玉树山看错了人。
可是现在他已经亲眼见到了皇甫嵩,而且已经面对面的拼了一招了,和 他动手的人的确是皇甫嵩,那根拐杖也的确缺了一块,这证明段珪璋讲的没 有错,他当年在玉树山上碰上的,暗杀了酒丐车迟的那个凶手,的确是今日 所见的这个皇甫嵩!但今日所见的这个皇甫嵩,他所用的拐杖发出的香味和 段珪璋所削下的那小块完全相同,却不是皇甫嵩平时所用的那根南海紫檀木 所做的拐杖!
卫越发觉了这两个疑点,霎时间怔了,心中闪电般地转了几个念头:是
皇甫嵩改用了兵器?或者这个人根本就是冒牌的皇甫嵩?但武林高手用惯了 的兵器决无随便改换之理,何况皇甫嵩那根拐杖又是件珍奇之物?但要说是 冒牌的吧?天下又怎会有如此相貌相同的人?
卫越大惑不解,一怔之后,正想再追上去细察这个人的相貌,那展大娘
一声怪笑,已是到了他的身边,阴恻恻地说道:“老叫化,原来你也还没有 死,还认得我这个老婆子吗?”卫越道:“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既然保住 了性命,我劝你不要强出头了”展大娘冷笑道:“当年我也曾劝你不要强出 头,你却定要恃众行凶,害死了我的丈夫,如今可怪不得我了!”话声未了, 已是双掌齐发,照面打来!
卫越和她双掌相接,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她的一只手掌其冷如冰,另
一只手掌却如炽热的火炭,卫越虽然早识得她的厉害,却也还未想到她已练 成了这等古怪的功夫!
展大娘哈哈大笑,陡地喝道:“老叫化,你还想逃么?”双掌如环,划 了一个圆弧,将卫越的身形罩住。卫越怒道:“老妖妇,你当我怕你不成?” 左手中指一弹,紧接着右手还了一掌,他同时使出两种武林绝学——一指禅 与金刚掌的功夫,刚柔并济,功力深湛,展大娘也不由得心中一凛:“这个 老叫化的功夫,也远非当年可比了!”当下双方都不敢轻敌,各出看家本领, 拼个强存弱亡!
皇甫嵩给卫越震退几步,刚刚稳住身形,夏凌霜已是挥剑斩来,皇甫嵩 面色大变,再向前窜出几步。南霁云恐妻子有失,亦已赶至,皇甫嵩拐杖一 勾,将南霁云的刀头勾过一边,强行冲出!
段珪璋一声长啸,连人带剑,化成了一道银虹,阻住了皇甫嵩的去路,
说道:“南贤弟,你和夏姑娘去设法进洞救人,这老贼交给我吧!” 皇甫嵩一拐击下,段珪璋将剑架住,喝道:“皇甫嵩,你今日还有何话
说?”皇甫嵩一言不发,仗头一挺,迅即用了一招“神蛟出洞”,疾点段珪 璋腹部的愈气穴!
段珪璋焉能给他点中,横剑一封,“嚓”的一声,又把他的拐杖削去了 一片。但两人相较,却是皇甫嵩的功力稍胜一筹,段珪璋也不由得退开一步。 窦缐娘弹弓一曳,三颗金丸,连发疾发,皇甫嵩避开了两颗,第三颗金
丸已是流星闪电般的打到了他的面门。 皇甫嵩反手一招,只听得“叮”的一声,那颗金丸似乎是碰到了什么坚
硬的东西,发出了清脆的金石之声,竟给反弹回去! 段珪璋心中一动,这才注意到皇甫嵩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指环,
和以前皇甫嵩送给他的那枚指环一式一样! 当年段珪璋为了救好友史逸如,曾单人匹马闯进安禄山在长安的别府,
受了重伤,幸得南霁云救出,但安府的武士仍然穷迫不舍,后来逃到了一座 破庙,恰巧碰上皇甫嵩,皇甫嵩替他们打退追兵,又赠灵药救了段珪璋的性 命,他留下了一枚铁指环给段珪璋,并留下这样的话语:“若是日后碰到戴 有同样指环的人,务请段大侠手下留情。”当时段珪璋还在昏迷之中,这话 是南霁云转述给他听的。
如今,段珪璋见了这枚指环,心中一动,猛然省悟,喝道:“好个处心
积虑的老贼,原来你当日救我性命,送我这枚指环,乃是早已算到了今日之 事,要我饶你一死么?”
段珪璋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皇甫嵩对他有救命之恩,但现在又已经证实:
他就是杀害夏声涛和车迟的凶手,而且夏声涛的妻子、夏凌霜的母亲冷雪梅, 现在还正被囚在他的洞中,段珪璋岂能把他饶过?
段珪璋虚晃一招,再退了一步,然后朗声说道:“皇甫嵩,念在你是武
林前辈,又曾于我有恩,你,你自尽了吧,你若有什么未了之事,我可以替 你料理!”
皇甫嵩勃然大怒,沉声喝道:“放屁!”拐杖一挥,暴风骤雨般的又向
段珪璋猛攻,段珪璋叫道:“皇甫嵩,你也不是无名之辈,事到如今,你还 要贪生怕死吗?让你自尽,这已经是顾全了你的体面了!”皇甫嵩连声怒骂, 越打越凶,段珪璋为了报昔日之恩,连让他三招,险些给他打中。窦缐娘怒 道:“这老贼已是全无羞耻之心,你还和他客气作甚?”拔出缅刀,立即和 她的丈夫联手夹攻。
皇甫嵩冷笑道:“你们连自己的儿子也保护不了,还有何面目到此逞能!” 他横杖一封,将段珪璋的宝剑封出外门,杖尾起处,骤然一指,一招“毒蛇 寻穴”,迳取窦缐娘小腹的“血海穴”。这一招两式,又猛又狠,端的是性 命相搏的杀手毒招!
窦缐娘给他挑起了平生恨事,又气又怒,她缅刀一挥,只听得“?”的 一声,皇甫嵩的拐杖从她脚底扫过,而她的刀头在拐杖上一按,已借着那股 猛力凌空跃起!好个窦缐娘,人在半空,刀光一闪,便剁下来,这一刀恰好 与丈夫的剑招配合得妙到毫颠。皇甫嵩对段珪璋心存戒惧,却想不到窦缐娘 功力虽然略逊丈夫,出手却比丈夫更狠。饶是皇甫嵩本领非凡,刀尖过处, 但觉头皮一片沁凉,竟被削去了一丛头发。
皇甫嵩大怒,拐杖霍霍展开,登时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横扫直击,
而且在杖法之中,还掺杂着点穴的手法,拐杖本来是粗重的长兵器,但他将 削尖了的杖头当作判官笔使,也居然运用自如,在段珪璋夫妇夹攻之下,依 然有守有攻。
段珪璋心中想道:“皇甫嵩号称西岳神龙,果然是名不虚传,但却也不 如所传之甚。”同时又觉得有些奇怪,刚才他要皇甫嵩自尽,皇甫嵩十分愤 怒,不断的出言辱骂他们夫妇,可是都无片言只字,提及当年他对自己的救 命之恩,按说皇甫嵩骂他,应该骂他“忘恩负义”,最为理直气壮,但他却 舍此不骂,不由得段珪璋不感到这是出乎常理之外。
但此际已到了双方性命相扑之时,段珪璋虽然有些疑惑,剑招却是毫不 放松。他们夫妻自第一次给空空儿打败之后,即苦心习技,精益求精,练了 一套刀剑合璧的招数,在第二次与空空儿遭遇之时,已差不多可以打个平手 了。现在又隔了数年,配 合得更为纯熟,使将起来,刀光剑影,有如一层层 的地网天罗,饶是皇甫嵩的杖影如山,也给重重裹住。而他又没有空空儿那 等超卓的轻功本领,因此连突围也不可能,眼前虽尚能勉力支撑,但却显然 是段珪璋夫妇占了上风,胜负无须预卜了。
另一边疯丐卫越与展大娘恶战,战况更为激烈,却是卫越稍稍不利。展 大娘练成了阴阳双毒掌,左掌如寒冰,右掌如炽炭,一给她触及,不但皮肉 受苦,滋味难尝,而且甚为耗损元气。幸在卫越已练成了纯厚的内家气功, 真气已可以运转自如,身体任何部位给她的手掌触及,立即便可运气防御, 免使寒毒与热毒攻心。
卫越的功力与展大娘不相上下,但因要耗损真气对付她的阴阳双毒掌,
就难免稍稍吃亏。可是两人都差不多练成了金刚不坏的护体神功,展大娘虽 是略占上风,要想取胜,却也不易。
南霁云在旁边看了一会,见段珪璋夫妇已是可以稳操胜券,而卫越与展
大娘则似乎是个平手相持的局面,两边都无须自己相助。他想到洞内还有皇 甫嵩的同党,只怕他的同党知道了处境不利之后,会用夏凌霜的母亲作为要 胁,甚或将她伤害。因此当务之急,便是要赶紧破洞救人。
但洞门是两块坚厚的石门,刚才合他们数人之力,尚且无法攻破,现在
只有南霁云夫妇与铁摩勒三人,又无宝刀宝剑,更是无计可施。 幸亏铁摩勒是绿林世家,绿林大盗也多有住在山洞中的,他对这些山洞
的构造甚为在行,且又心思灵敏,想了一想,便对南弄云道:“这些山洞,
必定另有出路,否则给人在一边堵死,岂不是迟早都成了瓮中之鳖吗,而且 那老贼的同党刚才曾燃起烟火,作为报警的讯号,更可以断定他另有出口, 而这出口必是在山洞的上方。”
南霁云道:“铁师弟言之有理,霜妹,咱们就上去搜查那另 一处出口吧。 铁师弟,你在洞外小心戒备,防备洞中的敌人冲出来。”
南、夏二人立即施展轻功,登上山峰,一路小心察看,并大声呼唤。只 见到处山石嶙峋,并无洞穴,正在焦躁,忽听得有个声音从洞内传出来,正 是夏凌霜母亲的声音,她在叫道:“霜儿,霜儿,是你来了吗?恶贼,你再 走近一步,我就与你拼了!”显然她已听到了夏凌霜的呼唤,洞中的贼党正 在威吓她不许出声。
夏凌霜大喜如狂,叫道:“妈,我来啦!”循声觅迹,到了那声音的来 源之处,发现一块大石,孤零零的在一处,旁边寸草不生,夏凌霜道:“这 里必然是出口了。”用力一推,那大石果然动了一下,显见不是与山石相连
的生了根的石头。 南霁云脱下了身上的长衫,走过来帮忙夏凌霜推,大喝一声:“起!”
那块大石转了几转,滚过一旁。果然露出了洞口,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 夏凌霜便想跃下,南霁云急忙将她拉开,夏凌霜愕然道:“怎么还不下 去?”南霁云道:“小心防备暗器!”他将长衫挥舞,叫夏凌霜跟在后头,
然后才跳下去。 黑暗中忽见银光闪烁,幸亏南霁云早有防备,长衫一舞,风雨不透,但
听得嗤嗤声响,不绝于耳,原来是在洞内暗藏的敌人撒出了一把梅花针。 夏凌霜暗叫一声:“好险!”她脚跟方定,立即使开了一招“夜战八方”
的招式,剑光缭绕中只见一条黑影疾如飞鸟般的扑来,两面发出黄光的圆形 武器已经打到,夏凌霜一剑削去,顿时发出鸣钟击罄之声,震耳欲聋。原来 那人是个道士,用的是两面铜钹。他的双钹想夹夏凌霜的长剑,未曾夹住, 却被夏凌霜一剑穿过了他的衣襟;可是夏凌霜的虎口也甚酸麻,显见那人的 功力不在她之下。
说时迟,那时快,南霁云大吼一声,将长衫向敌人兜头一罩,迅即一刀 劈去。那人也好生了得,霍地一个“凤点头”,双钹便反劈过来,刀钹相交, 又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夏凌霜与那人拼了一招,知道以南霁云的本领,纵不能胜,也绝不会落
败,她救母心切,当下便燃起火石,进内搜查。 冷雪梅已听到外间打斗的声音,知道女儿来了,一叠声的呼唤她,夏凌
霜毫不费力,便发现了她的所在。
那是在洞后面的一间房子,房内有一盏油灯,不很明亮,但已可以清清 楚楚的看到她母亲的面容,只见她神情萎顿,面容憔悴,似个病人一般。
夏凌霜泪咽心头,扑上去抱着她的母亲,叫了一声:“妈!”母女泪如
雨下,冷雪梅用肘支床,却是起不来。 夏凌霜曾中过皇甫嵩那“千日醉”的迷香之毒,见此情状,立即说道:
“妈不必着忙,先躺下来,女儿已把解药给你带来了。”
冷雪梅道:“是那老贼将解药给你的吗?”夏凌霜道:“不是,是王伯 通的女儿偷给我的。这事很有趣,待你好了,我慢慢说给你听。”夏凌霜有 点奇怪,母女劫后相逢,多少话要说,她母亲别的不问,却先问她解药的来 历,而且疑心是皇甫嵩送的。夏凌霜心想:“莫非我妈被囚禁了多时,神智 都糊涂了。皇甫嵩这老贼岂肯将解药给我,还用问吗?”
那解药灵验如神,冷雪梅服下之后,气力便渐渐恢复,她坐了起来,揽
住了女儿道:“霜儿,得你无恙,我就放心了。外面这人是谁?”夏凌霜低 下了头,说道:“是你的女婿。妈,请恕我未曾禀告于你,我已与霁云成了 婚了。”正是:
相见如同隔世,可怜母女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龙蛇混杂疑终释 乳燕孤飞意惘然
冷雪梅说道:“像霁云这样的好人,是打起灯笼火把也难以找到的。得 婿如此,尚有何求?霜儿,你终身有了依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来了!” 在黯淡的油灯光中,夏凌霜看见她母亲的脸上露出笑容,但她最后那一句话, 却又似乎带点感伤的味儿,夏凌霜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想道:“我自幼没 有父亲,母女俩相依为命,难怪她听得我的婚讯,又是欢喜又是感伤了。” 冷雪梅再问道:“外面还有些什么人?”夏凌霜道:“段伯伯夫妻和卫 老前辈也都来了,段伯伯正在和那老贼动手,他们夫妻联手,也许已经把那 老贼杀了。”她们母女本是握着手的,夏凌霜说话之间,忽觉她母亲的手指
微微发抖,禁不住又是一惊,问道:“妈,你怎么啦?” 冷雪梅叹了口气,道:“是珪璋来了,我,我??唉,我怎还、还好见
他?”
夏凌霜道:“段伯伯是爹爹生前好友,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见 他?”
冷雪梅忽地叫道:“我,我好恨啊!”夏凌霜惊道:“妈,你,你恨谁?” 冷雪梅道:“我恨那皇甫老贼!他,他害了我!”夏凌霜听母亲忽将话头从 段珪璋拉到皇甫嵩身上,觉得有点突兀,她呆了一呆,忽地想到了一种可怕 的事情,不由得浑身颤抖。
冷雪梅蓦地跳下床来,咬牙切齿地道:“我要亲自杀那老 贼!”夏凌霜
赶忙扶着她,说道:“妈,我替你去杀他吧!你再歇一会儿。”冷雪梅嘴唇 微微开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把女儿的手甩开,便 跨出了房门。她现在气力已经恢复了四五分,可以走动了。
南霁云和那道士恶战,双方功力不相上下,杀得难解难分,但那道士心
中有所顾虑,时间一长,不觉露出怯意,这时听得冷雪梅母女的脚步声走来, 更为惊恐,虚晃一招,便想冲出洞去。
南霁云如何肯放过他,一声喝道:“妖道往哪里跑?”立即挺刀扑上,
那两扇石门紧紧关闭,虽然可以从内边打开,但也要费一些时候,那道士猛 然省觉:“我真是糊涂了,从正门怎能逃得出去?”说时迟,那时快,但觉 刀风飒然,南霁云已是到了他的背后。
那道士使了个“凤凰展翅”,双钹向后斜飞,但因应招稍缓,双钹未合,
便给南霁云一刀从中间劈进,正中他的左肩,将肩胛骨都劈得裂开了。那道 士似受伤了的野兽一般,狂嗥怒吼,拼了性命,将南霁云冲开两步,转过方 向,向后洞奔逃。
洞中漆黑,南霁云虽是本领高强,在这洞中却不如这道士的熟悉,他一 刀劈空,这道士已冲了过去,拐了个弯,身形没入黑暗之中。
这时,夏凌霜和母亲刚刚走出密室,便听得南霁云的传声叫道:“霜妹, 留神!妖道向后洞逃走了。黑暗之中,防他偷袭!”
果然,这声还未了,便听得轻微的暗器破空之声,无数游丝般的光芒突 然在黑暗中如火花迸现,那道士已是将一把梅花针向她们撒来。
夏凌霜一个闪身,同时拔剑,忽觉剑鞘空空,只听得她母亲厉声斥道: “龟元妖道,你是那老贼的帮凶,也须饶你不得!”
声音一发,便见一道银虹飞了出去,紧接着一声骇人心魄的叫声,那道 士已给长剑穿过心胸,钉在石墙之上。
就在这时,南霁云亦已赶了到来,目睹了冷雪梅掷剑毙敌的情形,不禁 又惊又喜,心里想道:“我岳母当年号称白马女侠,果然名不虚传。原来这 妖道竟是邪派中的有数人物龟元道人。他虽受了重伤,若非我岳母出手,要 收拾他,只怕还得费一会功夫呢。”
夏凌霜见母亲掷剑杀敌,知道她的本领最少已恢复了六七成,大喜叫道: “霁云,快来见过我妈!然后咱们一同杀出去,先杀皇甫老贼,再助卫老前 辈对付那女魔头!”
南霁云跪下去行了子婿之礼,冷雪梅将他扶起,说道:“霁云,今后我 将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看待她!”南霁云不善说话,垂手旁立,恭恭敬 敬地答了一个“是”字。夏凌霜不由得“噗嗤”一笑。冷雪梅又道:“我女 儿骄纵惯了,你要容忍她一些。嗯,其实无须多说,以你的人品,我也知道 你不会亏待她的。”
夏凌霜笑道:“不错,咱们一家子已经团聚,以后说话的时间长着呢。 还是赶快出去帮段伯伯和卫老前辈吧。皇甫老贼也还罢了,那女魔头却是厉 害得很呢!”
当下夏凌霜将剑取回,交给她的母亲,道:“妈,你没有兵器,暂且用 我这把剑吧。”冷雪梅略一踌躇,便道:“唔,也好。”接过了剑,随着便 走上前去,开了那扇石门。
冷雪梅吁了口气,叫道:“想不到我冷雪梅还有重见天日之时!”突然
转过身来,伸指疾点,咚咚两声,南霁云和夏凌霜都给她点中了穴道,倒在 地上了南、夏二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冷雪梅会点他们的穴道,因此毫无防备, 被点倒之后,更是奇怪万分!想问原因,却又说不出话。
冷雪梅道:“我要亲手报仇,不须你们相助。一个时辰之后,穴道自解。
霜儿,妈去啦!”她接连回顾三次,这才缓缓走出洞门。夏凌霜隐隐看见母 亲的眼角,挂有一颗晶莹的泪珠。
夏凌霜和南霁云在地上面面相觑,两人都说不出话,两人的脸上都露出
了惶惑的神情。这的确是难以理解的事,按说冷雪梅即使不要他们相助,也 无须点了他们的穴道,更何况那展大娘厉害非常,多两个帮手,岂不更好? 夏凌霜目送她的母亲含泪走出洞门,忽地感到莫名的恐惧,只是喊不出声。 在山洞外边,卫越和展大娘还是打得难分难解;而段珪璋夫妇却已把皇
甫嵩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段珪璋想起他昔日赠药之恩,不忍亲手杀他,在攻得极为猛烈之时,突 然虚晃一剑,喝道:“皇甫嵩,事到如今,你还要贪生苟活吗?有骨头的, 自己走吧!”那就是请他自尽,免使受辱的意思!
却不料皇甫嵩趁他攻势骤缓之际,忽地将拐杖一挥,格开了窦缐娘的缅 刀,杖头一翘,突然“嗤嗤”声响,射出了一蓬毒针!原来他这杖头是中空 的,一按机括,毒针便射出来。他本来早已想用毒针取胜的了,只是想选择 最有利的时机,出手便能置对方死命,难得段珪璋给他这个机会。
幸亏窦缐娘是个使暗器的高手,在暗器的功夫上,比她丈夫要高明得多, 百忙中立即将缅刀飞出,双手同时也缩到了袖中,双袖一展,将那一蓬毒针 都卷了去。毒针将她的半条衣袖刺得如同蜂巢,却没有伤及她的手臂。
皇甫嵩想不到窦缐娘竟会用这个法子来收了他的毒针,骤不及防,缅刀 过后,在他的肩上削去了一大片皮肉!
皇甫嵩大吼一声,扭头便跑,段珪璋一惊之后,大怒喝道:“老贼,你
不是人!”双足一点,疾似离弦之箭,一剑刺到了皇甫的后心。 皇甫嵩反手一拐,两人功力本是相当,但他肩头中了缅刀,琵琶骨亦已
断了一根,如何挡得住段珪璋这全力的一击,但听得“咔嚓”一声,那根拐 杖登时断为两截。段珪璋正要一剑斩下,就在此时,忽听得一个声音喊道: “段大侠手下留情!”
段珪璋怔了一怔,只见一条影,如飞而来,段珪璋左臂疾伸,点了皇甫 嵩后心的“中枢穴”,睁眼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来的竟然又是一个“皇 甫嵩”,和被他点到的这个皇甫嵩一模一样!段珪璋口呆目瞪,几乎怀疑是 自己眼睛花了。转眼间,那条人影已到了面前!
段珪璋定了定神,正想问道:“你是谁?”忽听得疯丐卫越一声欢呼, 手舞足蹈地叫道:“皇甫大哥,果然是你,哈,我早就该想到那厮是冒充你 的了!”
卫越绰号疯丐,平时还不怎的,一遇到意外的欢喜或悲伤,他那疯疯癫 癫的性子就发作出来。他这时大喜忘形,竟然忘了与他对敌的是什么人,就 大跳大嚷起来。
那展大娘何等厉害,登时左右开弓,双掌一齐攻出,卫越大叫道:“糟 糕!”只听得“蓬”的一声,竟给展大娘一掌击中,就像皮球一般,整个身 子给抛上上空!
说时迟,那时快,展大娘已是捷如飞乌,倏的就向段珪璋冲来,窦缐娘
急曳弹弓,嗖、嗖、嗖三弹连发,展大娘毫不躲闪,三颗弹子全都打中了她, 但听得有如金属相触,发出了一片悦耳的铿锵之声,三颗金弹一碰着她的身 子就反射回去了!也不知她是身上披有软甲,还是己练成了登峰造极的金钟 罩功夫?窦缐娘不由得大为惊骇,急忙提弓追上,劈打她的后心。
段珪璋一剑斜展,刺向她胁下的“愈气穴”,这是一招以逸待劳的上乘
剑法,哪知展大娘仍是笔直冲来,丝毫不避,猛地里伸手一招,手指已勾着 了剑柄。段珪璋临危不乱,沉腰坐马,剑身往下一压,大喝一声“着!”宝 剑已经甩开,闪电般的反削过去!展大娘的功力虽然高出段珪璋许多,但她 的一指之力,却还未足以夺剑。
展大娘叫道:“好剑法,但要想杀我,却是不能!”只听得叮的一声,
段珪璋一剑从她的胁下穿过,展大娘趋势便抓下来,要扣段珪璋的脉门。 段珪璋的剑招已经用老,刺她不着,正要出左掌与她硬拼,展大娘突然
收势,一个转身,只听得“叮”的一声,原来是窦缐娘施展“金弓十八打”
的家传绝学,弓梢已将劈中她的脊骨,却给她反指一弹,弹个正着!窦缐娘 的功力不及丈夫,那把金弓,给她一弹,竟然震得脱手飞出。
展大娘刚要转过身去对付段珪璋,忽听得皇甫嵩喝道:“展大娘,这里 的事我来了结,你可以不必管了!”随着呼的一拐打下,替段珪璋化解了展 大娘的一招擒拿手。
展大娘瞪起眼睛喝道:“皇甫嵩,你怎么的,是老糊涂了吗?这干人要 杀你的弟弟,你知道吗?你胳膊不向内弯,要帮外人杀你的弟弟吗?”
皇甫嵩恨恨说道:“我弟弟若非误交匪人,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 正是你害了他,吃我一杖!”
展大娘怒道:“真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老杀材,只会关起门来欺负弟弟, 俺老婆子可不惧你!”
只听得“蓬”的一声,展大娘早已飞身扑去,横掌如刀,一掌劈下,皇
甫嵩也正在一拐打来,那一掌斫在拐杖的中间,登时把拐杖震开! 段珪璋挺剑急刺,两条人影倏地分开,展大娘曲起身子,在半空中一个
倒翻,朝着段珪璋冲到,长袖如虹,疾卷下来。段珪璋用了一招“横云断峰”, 剑锋斜削,展大娘使出“铁袖”神功,化卷为拍,“啪”的一声,段珪璋的 宝剑竟给她的衣袖拍得沉下几寸,虎口发麻,宝剑也几乎掌握不住。
窦缐娘急发金弹,展大娘这时方始脚踏实地,身形未稳,只得再展长袖 将窦缐娘的金弹卷去。说时迟,那时快,皇甫嵩又已挥杖攻来。原来展大娘 刚才用肉掌硬劈他的拐杖,虽然被他震得向后倒翻,而他也被展大娘的掌力, 震得倒退数步,方能稳住身形,而且衣襟也被撕去了一幅,比较起来,还是 皇甫嵩吃亏稍大。
皇甫嵩成名数十年,除了吃过空空儿一次亏之外,这次乃是第二次,不 由得勃然大怒,再度冲来,甩尽了全力、拐杖挥出,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展 大娘不敢甩肉掌再接,使出一流云飞袖”的阴柔功夫,两条衣袖一拂一带, 化解了皇甫嵩降魔杖法的刚猛劲力,令得皇甫嵩在气怒之中,也不能不暗暗 佩服。
疯丐卫越在半空中接连翻了三个筋斗,落下地来,叫道:“好厉害,幸 亏我还来曾给你打伤!”他来回的走了几步,又自言自语道:“要是我们两 个老叫化一齐打你,你输了一定不服气;但我若是不打你,我这口气也出不 了,怎么办呢?也罢,也罢。我且先看看这场好戏。”他索性盘膝坐了下来, 看到精彩的招数,就高声喝彩。原来他之所以袖手旁观,固然是为了不愿以 多为胜,但另一方面,他刚才给展大娘用重手法击中一掌,虽未受伤,五脏 六腑,却也受了震荡,这时也需要运气调元了。
卫越虽未出手,但展大娘在皇甫嵩与段珪璋两大高手夹攻之下,还有一
个窦缐娘在旁边,不断用金弹向她打来,她已是有点应付为难了。 激战中皇甫嵩使到一招“龙潜深渊”,拐杖反手一点,点到了展大娘臀
部的“窍阴穴”。展大娘大怒,左足一个盘旋。飞起右足,便踢皇甫嵩的拐
杖。盘膝坐在地上观战的疯丐里越忽地叫道:“刺她的血海穴!”段珪璋依 言出剑,果然展大娘刚好转到那个方位,一剑刺个正着,展大娘虽有闭穴的 功夫,但段珪璋用的是把宝剑,剑锋削过,登时把她的胯骨也戳碎了一根, 血渍染红了衣胯。原来在两个敌人之中,皇甫嵩武功较强,所以展大娘对段 珪璋就没有那么注意,怎知段珪璋的剑法本来已很精妙,又得了“旁观者清” 的卫越从旁指点,因此她反而是先受了段珪璋的剑伤。
展大娘这一气非同小可,大吼一声,向段珪璋抓下,段珪璋横剑上封,
却被她一指弹开,衣领被她抓着,窦缐娘大惊,三弹齐发,段珪璋用尽浑身 气力,缩身一挣,但听得声如裂帛,整件外衣都给展大娘撕去了!皇甫嵩乘 机打了她一拐。
饶是练有金钟罩的功夫,这一拐也打得她疼痛非常,双睛发黑!但展大 娘也端的是凶狠非常,受伤之后,狂呼猛吼,双掌盘旋飞舞,撕、抓、劈、 戳,打得更为凶狠。皇甫嵩与段珪璋仍然沉着应付,窦缐娘则已有点心颤手 软,发出来助攻的弹子,每每失了准头。
正打到紧张之际,展大娘的吼声忽然中止,只听得远远有个声音叫道: “禀主母,少爷已经走了,他有话要奴婢代为禀告!”来的是展家那个老仆 人,他看见战况激烈,不敢过来,站在对面的山峰大声叫喊。
展大娘道:“这小畜生有何话说?”她口中说话,手底毫不放松,就在
这瞬息之间,仍然向皇甫嵩与段珪璋二人,分别攻出了三招。 那老仆人道:“少爷说,若是主母杀了那位铁公子,他今生就永不再见
你的面了!”展大娘“哼”了一声,问道:“王姑娘呢?”那老仆人道:“王 姑娘也走了,他们留有书信给你。”
场中各人都在留心听那老仆人和展大娘的对话。蓦地里忽又听得一声裂 人心魄的惊呼,虽是在激战之中,皇甫嵩仍是禁不住吓了一跳,与段珪璋一 样,一面发招抵御展大娘的攻击,一面不约而同的把眼光射过去。
只见那皇甫嵩的弟弟正躺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柄长剑, 剑柄尚自颤 动不休,在他的面前,立着一个横眉怒目、面色铁青的女子!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夏凌霜的母亲,只因场中激战方酣,所以直到 她掷剑杀人之后,众人方始发觉。
段珪璋不禁失声叫道:“雪梅,雪梅!”他还叫得出声,皇甫嵩在这瞬 间,却似完全呆了。卫越叫道:“留心!”话犹未了,展大娘已是“蓬”的 一掌,击中了皇甫嵩的肩头,再一抓又将段珪璋迫退几步,要不是窦缐娘金 弹立即打来,只怕他们还要吃亏更大。
展大娘叫道:“皇甫华,我已尽了力了,这是你的哥哥忍心让外人杀你, 怪不得我!”她扔下了这几句话,立即腾身飞起,向山下急落!
原来展大娘虽是凶狠绝伦,但在皇甫嵩与段珪璋夫妇三大高手围攻之
下,她亦自知决难幸胜,何况还有一个疯丐卫越窥伺在旁,如今皇甫嵩的弟 弟已死,正给她找到了一个逃跑的藉口。
可是也正由于她太要面子,分明是想逃跑,却还要扔下几句门面话来交
代一番,这就令得她在受了剑伤拐伤之后,又加上了一重伤。就在她腾身飞 起之际,卫越已抓起了一把石子,用“飞花摘叶”的内家阴劲向她撒去,卫 越的内家功夫,已练到了飞花杀敌、摘叶伤人的境界,换上了石子,威力更 是大得惊人,展大娘虽然练有金钟罩的功夫,但在受伤之后,给他所发的石 子打中,也是禁受不起。但听得她一声尖叫,在半空中接连翻了几个筋斗, 终于像流星殒石般的向山谷坠下。对面山峰那个老仆人,连忙大声喊叫,跑 下山谷去救她。
这时段珪璋、皇甫嵩等人都无暇去追那展大娘了,段珪璋与冷雪梅已有
二十多年未曾见面,心情激动非常,连忙向她走去。 只见冷雪梅面上已全无血色,那苍白的面容,那阴沉的神情,令得段珪
璋也不禁心悸,段珪璋道:“雪梅,恭喜你已亲手杀了仇人,足以告慰夏大
哥在天之灵了。缐妹,你来见过冷女侠。” 冷雪梅避开了他的眼光,低声说道:“多谢你助我报仇,但我已无颜再
见你了。”段珪璋心头一震,蓦然想起了一种可怕的事情,忙道:“雪妹, 你今日已报了仇,应该欢喜才是,别再提伤心话了。”冷雪梅道:“不错, 我今日的确是很高兴,尤其是见到你们夫妇。嗯,声涛、你、我三人,当年 就好似兄弟姊妹一般,声涛惨死,我的命更苦,还是你最有福气。”段珪璋 见她又提起伤心话来,正想安尉她,只听得她又低声道:“段大哥,请你看 在咱们过去的交情份上,答应我一件事情。”
段珪璋道:“雪妹请说,纵是赴汤蹈火,珪璋亦在所不辞。”冷雪梅缓 缓说道:“事情的真相,不久你就可以明白,你是声涛生前最好的朋友,为 了他的原故,我不愿意我的女儿知道真相,我要我的儿女接续夏家的香烟, 请你设法替我瞒住她。我知道你是从来不说谎话的,但是为了声涛和我,你
可以破例说谎吗?”段珪璋浑身发抖,颤声说道,“我愿意。你,你??” 一时间竟不知对她说些什么话好。
冷雪梅忽地将那把插在皇甫嵩弟弟身上的长剑拔了出来,仰天叫道:“夏 郎,我不跟你走,就是要等今日,如今我可以见你了!”段珪璋一声惊呼, 扑上前去,但冷雪梅比他的动作更快。长剑已插入了自己的心房。
段珪璋眼泪夺眶而出,哽咽说道:“雪妹,这都是别人害你,声涛决不 会怪你的,愿你们夫妇在上天团聚。”皇甫嵩走了过来,指着他弟弟的尸体, 道:“都是你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跟着也嚎陶 大哭起来。
疯丐卫越摇了摇头,叫道:“冷女侠死得冤枉,你的弟弟却是活该!你 还为他痛哭做什么?我看你们神智都迷糊了,冷女侠的女儿女婿还在洞里 呢,等下他们问起,你如何回答?你快把事情底细说给我知,你们是不惯说 谎的,我却不在乎,我可以给你们编一套谎话。”
皇甫嵩忍着了眼泪,在凄怆中说出这个骇人心魄的故事。 原来如今被冷雪梅杀死的,就正是他的同胞手足皇甫华,两人相貌十分
相似,性情却大大不同。他们的父亲早死,皇甫华自幼顽劣,但却最为他的 母亲所溺爱,母亲临死时曾郑重吩咐皇甫嵩,要他照顾弟弟。皇甫嵩深知弟 弟的顽劣性成,因此对他也就管得很严,直到他十八岁的时候,还不许他出 家门半步。
可是到了十八岁那年,皇甫华的武功也已有了相当造诣了,他非常羡慕
闯荡江湖的无拘无束的生活,早已存了逃跑的念头。皇甫嵩又因为是丐帮中 的重要人物,而且不时要到外间行侠仗义,不能老是守着他的弟弟,平时他 离家的时候,就叫一个老仆代负看管之责,同时每次出门,也总不忘告诫他 一番。皇甫华幼时由于害怕哥哥,不敢违抗命令。在他哥哥不在家的日子, 也不敢不服那老仆人的管教。但到他已经成年,武功又练好了之后,心中就 不服了,十八岁那年,皇甫嵩有一次因事离家,他就做出了一件非常令他哥 哥伤心的恶行。
在皇甫嵩离家的次日他便要那老仆人放他出去,那老仆人当然极力劝
阻,他一怒之下,竟把这个服侍他多年的老仆人杀了。 他在江湖上浪荡了一些时候,不幸遇见了大魔头展龙飞夫妇。展龙飞见
这少年武功不弱,且又年幼无知,正好作为臂助,便收服了他,导他为恶。
这么一来,皇甫华性格中罪恶的一面越发得到发展,终于越陷越深,变成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皇甫嵩到处寻觅,在他离家之后的第三年,将他抓了回来,痛责一顿, 关在石室之中,不久便发生了各正派人物围歼展龙飞的事情,将展龙飞杀了。 皇甫华幸而被他的哥哥抓回,得免波及。
好人变作坏人容易,要坏人重新变好那却困难得多。尽管皇甫嵩将展龙 飞的罪恶下场作为鉴戒,殷殷的告诫他,他却不但不知感激,反而痛恨他的 哥哥束缚了他的自由。不久,又得到一个机会逃了出去。
这时他已长大成人,在江湖上认识皇甫嵩的人,碰见了他都把他误认作 皇甫嵩,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冒了他哥哥的名头,又造了一根紫檀木 拐杖,到处为非作恶,令皇甫嵩蒙受了许多不白之冤。
皇甫嵩听到了这些消息,只得暗暗叫苦,因为他若要辩白的话,那就势 将把他的兄弟毁了。因此只好含冤忍垢,不敢声张,自行设法,将兄弟再抓
回来。
这样一逃一抓,先后有四五次之多,每次将他抓回来的时候,皇甫嵩都 曾想过要废掉他的武功,但每一次在临下手的时候,总是念及死去的母亲, 不忍下手。
最后一次,发生了皇甫华暗杀夏声涛,掳走冷雪梅的事件。皇甫华用展 龙飞所赠的秘制迷香,杀夫劫妻之后,将冷雪梅收藏在山洞之中,趁她昏迷 未醒之际,将她奸污了。冷雪梅醒来之后,和他一场大打,双方都受了伤。 皇甫华负伤逃走,冷雪梅膝盖的环跳穴中了他的梅花针,追他不上,但已认 清楚了他的相貌。
事情发生后不久,皇甫嵩便把伤还未愈的弟弟再抓回来,因为这一次的 祸闯得太大了,累得皇甫嵩有好几年也不敢出门。皇甫嵩待他弟弟伤愈之后, 将他带到母亲灵位之前,说道:“依你的行为,我本来应该把你杀掉,看在 母亲的份上,姑且再饶你一次,要是你还不知悔改,再逃出去为非作恶的话, 我就把你先杀掉,然后我再自杀!我杀你总好过你给别人所杀!”跟着要他 在亡母灵前,发下毒誓。
皇甫华受了这次教训,果然安份下来,在家中勤修武功,再也不提要到 江湖闯荡了。皇甫嵩有几次故意试他,假装出门,躲在附近窥察他的行动, 他都是规规矩矩的在家中自行习武,不敢下山。皇甫嵩暗暗欢喜,以为他的 弟弟已是浪子回头,从此不敢再为非作歹了,对他的管教也就渐渐放松。
哪知全不是这回事。皇甫华之不敢逃走,固然一方面是忌惮他的哥哥,
他知道他哥哥这次是动了真怒,在他的武功尚未能赶上哥哥之前,只怕自己 一踏出家门,就要被哥哥抓将回来,真个说到做到,将他杀掉;但更重要的 还不是害怕哥哥,而是因为在他干下了那件凶案之后,由于夏声涛是武林景 仰的大侠,不但夏声涛的妻子冷雪梅要报仇,即夏声涛的朋友,识与不识, 都要为他破案擒凶。他在未给他哥哥抓回家之前,各正派的人物都已侦骑四 出了,幸而他是躲在荒山古寺里养伤,逃过灾难,但这个风声,他已是早已 闻知了。
因此他必须骗取哥哥的相信,假作浪子回头,誓言悔改,好骗取他哥哥
的武功。 皇甫嵩住在华山绝顶,极少与人往来,除了他最要好的朋友酒丐车迟之
外,没人到过他的家。所以也只有车迟知道皇甫嵩有这么一个弟弟,知道这
件秘密。但那时已是皇甫华表示梅改之后,他才知道的。由于皇甫嵩的央求, 车迟也没有揭露这个秘密,他是个好心肠的人,像皇甫嵩一样,希望皇甫华 真正能够回心向善,往事也就不必深究了。
于是者一连过了十多年,皇甫华的武功已差不多就要赶上他的哥哥,而 皇甫嵩对弟弟也渐渐放心,有时离家数月,也不将他囚禁。哪知有一次,他 从外面回来,又发现他的弟弟失踪了。
这一次皇甫华还并未逃出华山,原来事有凑巧,那大魔头展龙飞的妻子, 选中了华山断魂谷作为她隐居之所,再度与皇甫华相遇,皇甫华是逃到了她 那里求她庇护的。
皇甫嵩不久也知道了弟弟的躲藏之所,但他斗不过展大娘,又不敢声张 求人相助,无可奈何,只好让他的弟弟自立门户。
皇甫华摆脱了哥哥的束缚,又在展大娘处学会使用喂毒暗器的功夫,这 才大着胆子下山,其时距离夏声涛的被杀,已将近二十年。除了夏声涛最要
好的几个朋友还在设法要破案擒凶之外,其他的人,对这件事情都已淡忘了。 皇甫华重现江湖之后,不久就知道冷雪梅已有了一个女儿,而他对冷雪
梅也还未能忘情。 在冷雪梅那方面却是苦心孤诣,矢志报仇,但她因受了这么大的耻辱,
无颜再出江湖,也不愿再见旧时的亲友,因此把复仇的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她把所会的本领都传授给女儿,告诉她皇甫嵩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坏人,要她 技成之后,就要杀皇甫嵩替江湖除害。
这其中的曲折与误会,夏凌霜毫无所知,而皇甫嵩则是知道的。这就是 为什么那次在古庙之中,皇甫嵩不加分辩,愿意敛手让夏凌霜杀他的原因。 皇甫华下山之后不久,由于气味相投,便与精精儿深相结纳,又因为在 江湖上知道他的秘密的,只有酒丐车迟一人,所以在精精儿、王伯通二人设 计将段珪璋夫妇与车迟诱往玉树山时,他就追至玉树山,用毒针将车迟杀死。 他本来还要下手杀害段珪璋的,幸而段珪璋及时发觉,又得车迟舍命相护,
这才未曾受害。 皇甫华冒充他的哥哥,几乎骗过了所有的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卫越的徒
弟,将卫越与皇甫嵩约会的书信错交了给他;空空儿也上了他的当,将他当 作皇甫嵩,听信他一面之辞,替他赴卫越之约,与卫越大打了一场。最后他 还与精精儿等人,将冷雪梅母女掳走。终于恶贯满盈,死在冷雪梅剑下。
皇甫嵩把事情的真相讲明之后,众人无不惊骇伤心。段珪璋拭了眼泪,
对皇甫嵩重新施礼,为过往的误会而抱歉,并多谢了他那次救命之恩。 皇甫嵩道:“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咱们该到山洞去寻找他们了。老叫
化,你的谎话编好了没有,怎的还不见他们出来?”
卫越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想了一想,说道:“定是冷女侠不愿他们知 道真相,所以点了他们的穴道了。老叫化的谎话早已编好了,咱们走吧。” 这时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南雾云功力深湛,运气冲关,穴道先已解开,
这时正在助夏凌霜解穴。
段珪璋与皇甫嵩等一行人来到,南霁云大吃一惊,跳起来便要拔剑,段 珪璋道:“南贤弟,你看清楚些,这个皇甫嵩不是那个皇甫嵩!那个大坏蛋 是皇甫老前辈的不肖弟弟!”南霁云呆了一呆,定睛注视,这才发现皇甫嵩 身上穿的是一件缝缝补补的百袖衣,手上的拐杖也未折损,而那个“皇甫嵩” 穿的却不是化子衣裳,他的那根拐杖,在南霁云未入山洞搜索之前,就已被 段珪璋的宝剑削去了半段。
段珪璋又道:“这次幸得皇甫前辈,赶来相助,大义灭亲,你岳母才报
得了仇。”南霁云连忙道谢。 这时夏凌霜穴道已解,跳起来道:“我妈妈呢?为什么她还不来?”她
已隐隐感到了凶兆,心中想道:“报了仇又打了胜仗,为什么他们的脸上却 全无喜悦之情?”
段珪璋道:“贤侄女,你妈是为了疼你,才不让你出去,她,她可不能 再见到你了。唉,这件事,卫老前辈,还是你来对她说罢!”
南、夏二人在惊疑不定之中,只听得卫越缓缓说道:“你们也许还不知 道,那皇甫华的武功虽然不算很高,但他那拐杖内 藏有毒针,来无踪,去无 迹,却是非常厉害,你瞧,你段婶婶那只袖子!”
窦缐娘的两只袖子都刺满了毒针,这时虽然都已抖落,但那蜂窝般的针 孔,还是令人触目惊心。
夏凌霜却不耐烦听他细说,她急着要知道的只是她母亲的吉凶,立即插 口问道:“为什么我妈妈不能再见我们?皇甫华的毒针厉害,我早已知道了。 我只要你告诉我,我的妈妈现在何处?”
卫越却慢条斯理地说道:“对啦,我想起来了,珪璋对我说过,皇甫华 在玉树山上,用毒针暗杀酒丐车迟的时候,你也是在场的。怪不得你早已知 道他的毒针厉害了!”
夏凌霜听他尽说闲话,甚为不满,但卫越的辈份比她母亲还高一辈,她 己催过一次,不便再催,心中想道:“一个人上了年纪,说话真是啰哩啰唆。” 卫越面色一端,接着说道:“你妈就因为知道了仇人的毒针厉害,所以 才不让你们出去的。唉,她是亲手杀了仇人,可是她也给皇甫华的毒针刺中,
终于死了!” 夏凌霜登时呆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晕了过去。
南霁云连忙替她推血过宫,铁摩勒又撕下了一幅衣衫,在冷水中浸湿, 覆在她的额上。过了一会,夏凌霜醒转过来,这才能够出声痛哭。
卫越道:“夏姑娘,令堂的后事还要你办,她有遗言要我们转告你。你 不要太伤心,坏了身体。”
夏凌霜哽咽问道:“我妈有什么遗言吩咐?” 卫越道:“她要你将她的骨灰与你的爹爹合葬,你爹爹当年是在德州被
害的,他的坟墓我们替他建在德州城外的朱雀山 下。”
夏凌霜的母亲从来没有将这件血案的真情告诉她,以前她技成之日,她 母亲要她杀皇甫嵩,理由也只是因为皇甫嵩乃是无恶不作的坏人,故此要她 为江湖除害,却并没有提起什么杀父之仇。南霁云从段珪璋之处虽略有所知, 但以真相未明,也未曾对夏凌霜讲过。因此,夏凌霜听了卫越的话,不觉一 怔,连忙问道:“我爹爹原来是给人害死的么?这是怎么回事?”
卫越接着说道:“凶手就是这个皇甫华,你爹爹是在和你妈举行第二次
婚礼的当夜,就给他暗杀了的。” 此言一出,不但夏凌霜惊骇,连南霁云也吓得变了神色。卫越说道:“你
们不必惊疑,夏姑娘的父亲,两次举行婚礼,新娘都是她的妈妈。事情是这
样的:夏大侠第一次结婚是在天山南路的一个小城,那时他们两人都在边荒 之地行侠,万里同行,起居不便,因此便在小城中草草成婚,我适巧也在那 个地方,参加婚礼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后来他们二人回到中原,有些朋友知 道了就要他们补请喜酒,再加上我们这些喜欢热闹的朋友起哄,你的爹爹因 交游太广,就索性再举行一次婚礼。”
卫越接着说道:“那时,你已经出世,过了两周岁,你父亲在回疆游历 之后,回到你外公的庐龙任所,你就是在那儿出生的。你父母要在江湖游侠, 携带不便,因此将你寄养在外公家里,你爹娘的第二次婚礼,你没在场,当 时宾客众多,你爹爹尚未曾与知己友人畅叙别情,就给皇甫华暗杀了。珪璋, 你那时也有参加婚礼的,想来你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女儿吧?”
段珪璋搓搓手道:“啊,原来如此,我那时当真还未知道。怪不得酒丐 车迟,也曾对夏侄女的身世起疑了。”
接着卫越就将皇甫华如何与展龙飞勾结,如何屡次冒着他哥哥的名头私 下华山,如何在江湖乱作非为,如何暗害夏声涛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除 了夏凌霜的身世这一段是他伪造之外,其他的都是实情。
夏凌霜这几年来,一直为着自己的身世之谜而感到烦恼,如今才拨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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