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红武侠作品集 13
大明英烈传(下)
(台湾)独孤红 著
赵晓霓开了口,话声显得有气无力:“他们都落了马,而且那些马匹也 被吓得跑散了,即使他们再追来,单靠两条腿是绝追不上咱们的了。”
蒙不名叫道:“阿霓啊,还是你行。” 只听杨敏慧道:“疼么?赵姑娘。” 赵晓霓道:“不要紧,匆忙之间,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咬破中指,把
血洒在那些布人儿身上了。” 杨敏慧道:“让我给你把指头包起来。” “嘶”地一声,杨敏慧似乎也扯下了一条衣衫。 只听赵晓霓道:“谢谢杨姑娘了。”
杨敏慧道:“妹妹别客气了,给妹妹包伤这是应该的,举手之劳妹妹也 要谢,我跟天香姐又该怎么个谢妹妹法?”
没再听赵晓霓说话。
□ □ □
天渐渐黑了,远近暮霭低垂,迷蒙一片。 在这条路上,只有这辆马车在驰动着。 看不见别的人,路两旁却有不少破烂东西,有破衣裳,破鞋,还有些锅
碗瓢杓儿。
这付劫后的凄惨情景,看得蒙不名有点儿心酸,他不愿车里那三位,尤 其是杨敏慧跟着难受,所以他没有把车外的情景告诉她三个。 天越来越黑了,低垂的暮霭,变成了浓浓的夜色。
蒙不名为着眼前冷茫的夜色,忍不住皱眉说道:“姑奶奶们,看样子今
儿晚上咱们得在路上过夜了。” 祖天香道:“怎么,蒙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么?” 蒙不名道:“可不是么,前头一点灯火也瞧不见。” 杨敏慧道:“老人家,咱们现在是什么地方?” 蒙不名道:“谁知道,算算日子,算算路程,只怕咱们快到‘晋原’了。” 杨敏慧道:“怎么着,老人家,咱们已进了山西境了?” 蒙不名道:“是啊,你才知道,咱们在‘山西’境内走了好些时日了。” 话刚说完,身后的车篷突然掀开了。
蒙不名道:“姑娘要干什么?”
杨敏慧道:“车里闷得慌,掀开车篷透透气。” 蒙不名暗暗一叹,道:“姑娘,天这么黑,难看见什么的。” 杨敏慧道:“贼寇窜扰之处,家园岂有完好的,劫后的凄凉,我能想象
得到,又何用看。” 只听祖天香道:“蒙老,既然快到‘晋原’了,这一带不可能没有人烟,
恐怕是这一带的人家都遭了难了。” 蒙不名道:“我也想到了,可是我没敢说。” 忽听赵晓霓道“咦”一声道:“前头夜色里那是什么?” 几个人闻言抬眼往前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夜色里,黑忽忽的一大片,
一时间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杨敏慧道:“只怕是个村落。”
祖天香道:“不会的,妹妹,村落没这么小,也没这么高??”
只听蒙不名道:“是房子,挺高的,恐怕不下十几间!” 赵晓霓道:“怎么跟个大院子似的。” 马车飞快地往前驰行着,就这几句话工夫,那黑忽忽的一片已近了。 蒙不名没看错,那确是一片房子,而且也挺高,狼牙飞檐,颇具气势。 赵晓霓也没看错,那也确是个大院子,很大个院子,比“长安”有数的
大宅院还要大。 祖天香道:“这要是个大户人家的话,只怕它已成了李自成的第一个目
标。”
杨敏慧痛心地道:“没灯没火,只怕已经没人了,养这么大的院子,人 恐怕还不少。”
蒙不名摇头说道:“姑奶奶们,你们瞎操心了,这是‘晋祠’!” 杨敏慧、祖天香双双为之一怔:“‘晋祠’?” 蒙不名道:“可不?‘晋祠’乃是山西第一名刹,在‘晋原’外西南十
二里处,眼下已快到‘晋原’,看看咱们所在的方向,应该是不会错的。” 祖天香道:“‘晋祠’一名‘王祠’,为祀周祠,周成王九年封叔虞为 唐候,即设都于此,郦道元的水经注里说,北齐天统年间,曾就此改建‘大
崇皇寺’,是这儿么,老人家?” 蒙不名点头说道:“妞儿好胸蕴,一点不错,就是这儿。” 说话间马车已驰到这座“大院子”之前,只见飞檐狼牙,黑忽忽的一片,
占地极广,十几间殿宇,里头还有不少高不可攀的华盖般大树,只是静悄悄
的,听不见一点声息。 蒙不名收马停车,往那坐落在黝黑夜色里的宏伟大门看了看,道:“没
错,姑奶奶们,确是‘晋祠’,‘晋祠’里有‘难老泉’,号称‘晋阳’第
一泉,泉水汇塘,上跨名桥,周柏唐槐,无不苍古有趣,姑奶奶们,我看咱 们今儿晚上就在这儿呆一夜吧?这样过夜的地儿,可难碰上几处啊。”
祖天香望着杨敏慧道:“妹妹的意思怎么样?”
杨敏慧道:“没听蒙老说么,这种过夜地儿可难碰上几处,此去‘晋原’ 虽然不远,可是‘晋原城’里还不知道已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进得去进 不去,在这儿过夜,自是最好不过。”
蒙不名立即跳下车辕,道:“空车没人要,牲口怕人偷,牲口要让人偷
了去,就苦了咱们这几条腿了,车就放在外头了,我把牲口卸了牵进去。” 他忙着卸他的牲口去了。 杨敏慧三人先后下了车,望望静静坐落在夜色里的“晋祠”,杨敏慧道:
“只不知道这座山西第一名刹蒙尘未也!” 蒙不名在车前接了话:“您放心,这儿没油水,贼是不会往没油水的地
方去的。” 他拉开了套车牲口,道:“姑奶奶们,笨鸟儿先飞,我带路了,天黑,
留神脚下。” 他拉着牲口当先往“晋祠”行了过去。
蹄声得得,此时此地,再加上马蹄铁敲在那条石板路上,得得之声益发 响亮,能传出老远。
“穷神”蒙不名名列当世四大霸王之内,好修为,好眼力,夜里活动从 来不需灯火,可是身后有那需灯火的人,所以蒙不名在进门之前先打着一个 火折子,在前头高举着火折子照亮带路。
在这当儿有一点光亮都是好的,摸黑走路总是让人不太放心。 有了亮儿就能看见东西了,虽然看不出多远去,但总比没有光亮摸黑好。 藉着火折子光亮看,“晋祠”好大,大得有点阴森,两边长廊笔直后通,
正殿既高又大,里头漆黑漆黑的。 蒙不名道:“这就是‘晋祠’的主庙‘水母宫’的正殿,咱们就在这儿
呆一夜吧,别往后走了,你们院子里站站,我先进去看看去。” 他把牲口往石阶左边的短柱上一拴,举着火折子当先进了大殿。 光亮进了大殿,院子里马上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杨敏慧三人四下里打
量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没多大工夫,大殿里传出蒙不名的话声:“行了,你们进来吧!” 杨敏慧、祖天香跟赵晓霓进了大殿,只见大殿神案上点着半截蜡烛,蒙
不名迎过来道:“这座‘晋祠’里有人住过,我在墙角找着了半截蜡烛。” 祖天香道:“许是逃难的人!” 一边说话一边游目四顾,只见这座大殿雕梁画栋,巨柱盘龙,建筑极具
雄伟气魄,也十分精美。 她点了点头,道:“果然不愧是山西境内的第一名刹!” 蒙不名道:“别看了,咱们没那闲情逸致,大家整天倚坐在车里,千里
奔波,长途跋涉,也都够累的了,有这么个歇息的好地方,还是抓着机会赶
快歇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祖天香一听这话,一双目光不由地往西墙边一堆枯草扫了过去。 只听蒙不名道:“在半路上能有这么一处地方,这么一堆现成的干草,
那可等于叫花子拾黄金,谁叫你三个是姑奶奶,让给你们了,我到桌子底下
将就去。” 说着,他一矮身,钻进了神案下。
杨敏慧、祖天香、赵晓霓三女相顾失笑,一起走到西墙边那堆枯草堆上
坐下。
蒙不名从神案下探出了脑袋,道:“三位,此时此地,豆大一点的灯光 也能引人,要是能不用,最好把它吹了。”
祖天香道:“你不用管了,呆会儿我熄灯就是。”
蒙不名没再说话,脑袋一缩又没入了漆黑的神案下。 可是他脑袋刚缩进去,马上又探了出来,一双眼瞪得老大,道:“别吭
气儿。”
三女马上就意会到是怎么一回事了,立即停止了谈话凝了神。 蒙不名听了一阵之后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 杨敏慧微一点头道:“像是有人往这边来了。” 蒙不名道:“一个或许会听错,两个人应该不会听错!” 他双肩一晃,从神案底下窜了出来,抬手熄了那半截蜡烛,道:“跟我
来,快。” 他带着三女出了大殿,抬手一指殿左一座小楼,道:“那座楼叫‘胜流
楼’,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全祠,是个好地方,你们到那儿去吧,我找棵槐树 上去凉快凉快去。”
杨敏慧带路,三女飞快地登上了那座小楼。 眼看着三女登上“胜流楼”之后,蒙不名那瘦小的身躯一晃就没了影儿。 那匹牲口没法藏起来了。
事实上那匹牲口没办法藏。 牲口只一动,蹄声响得得,那等于告诉人家“晋祠”里现在有人,还不
如不藏。 再说门口还停放那辆空马车,就算能及时把牲口藏起来,又有什么用。 蒙不名像一阵烟般消失在夜色里。 大殿前那院子里,一前八后进来九个人。 后头八个是腰佩单刀的黑衣大汉。 前头一个是个身穿长衫的瘦高老者,手里拿着一张跟人差不多高矮的巨
弓,背后背着一个箭囊,几枝雕翎斜斜地在肩头露着。 这,三女虽然立身“胜流楼”头,由于过浓的夜色看不怎么真切,可是
祖天香一眼便认出为首那瘦高老者,是乃父手下得力悍将之一的“弓神”金 元霸。
她呆了一呆,脱口说道:“怎么会是他???” 杨敏慧跟赵晓霓都见过这位祖财神手下的悍将,她们俩也认出了金元
霸,而且也都为之一怔。 杨敏慧道:“金元霸怎么跑这儿来了。” 只听院子里的金元霸一声沉喝:“点火把。”
院子里光亮一闪,一根连一根的火把点了起来,一共八把,那八个黑衣
大汉一人高举一把。 刹时,这大殿前整个大院子里,光同白昼,纤细毕现。 杨敏慧低低说道:“姐姐,他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祖天香道:“应该不会,不过也难说,他们当然急着找我回去。”
只听金元霸冰冷说道:“傅青,你一家三口不必再躲躲藏藏了,出来吧,
老夫知道你们在这儿。” 祖天香一怔,道:“傅青?这是??” 杨敏慧道:“难道他找的是‘太原’傅青主??”
祖天香道:“不会吧,妹妹,祖家的人找傅青主干什么?”
杨敏慧道:“那么金元霸嘴里的这个傅青是谁?” 只听金元霸冷笑一声道:“山西一省也不过这么大个地儿,前后没多少
工夫,就算你三口都长了翅膀,又能飞到哪儿去,横竖你是逃不了,何如大
大方方地出来跟老夫走,识时务者方为俊杰,知进退者才是高人,闯王爱才, 只要跟着闯王走,包你这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眼下大明朝气数已尽, 朱家当灭,李家当兴,难道你要把你那一肚子学问带进棺材里去不成?现成 的荣华富贵不享,那是天下第一等愚人,出来吧,傅青,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地等老夫请了。”
祖天香身躯为之一晃。 杨敏慧连忙伸手扶住了她,道:“姐姐??”
祖天香苦笑说道:“祖家的人可真像一棵墙头草啊,祖家也算得一方霸 王,勾结‘满洲’虽属卖国倒还说得过去,怎么如今对这般流寇竟低了头?” 站在杨敏慧的立场,她虽然极为不齿祖财神,可是眼下她却不便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道:“姐姐,他们找的是这位傅青,确是那位名传天下的‘太
原’贤士傅青主。” 祖天香点了点头,道:“必是‘太原’陷贼,傅先生高风亮节,不愿腆
颜事贼,弃家逃离‘太原’??”
只听一名黑衣大汉道:“五主,这别是着金蝉脱壳吧,姓傅的一家三口 要真躲在这儿,怎么会明目张胆地把辆马车停在祠外??”
金元霸冷哼一声道:“傅青,老夫不妨告诉你,闯王虽然爱才,虽然愿 意让你有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若等老夫请你出来,那可就要另 当别论??”
祖天香道:“妹妹,你有把握杀金元霸么?” 杨敏慧一怔,道:“姐姐,你??” 祖天香道:“为富不仁助纣为虐,他比李自成那班贼寇还该死,我请妹
妹替我杀了他。” 杨敏慧迟疑了一下,刚要说话。
忽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尖尖话声从夜空里传了下来:“金元霸,你怎么软 骨头软到这种程度,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变成了摇旗呐喊,卖力卖命的贼子贼 孙了。”
金元霸脸色一变,霍地仰望夜空,喝问道:“你是何人?? 那阴阳怪气的尖尖话声道:“弄了半天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眼神不明,
耳朵不灵,金元霸,做贼你还差一点儿,你在李自成那儿领了命,到这儿来 找的是谁啊?”
金元霸一怔道:“你是傅青!”
“不赖,”那阴阳怪气尖尖话声道:“你的反应相当快,是嘛,眼神不 明,耳朵不灵,总该有一样行的,要不岂不成了没魂儿没生气的行尸走肉, 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干脆抹脖子算了。”
金元霸冷笑一声道:“你少在老夫面前装神扮鬼,你不是傅青,傅青说
话不是这种口音???” 那阴阳怪气尖尖话声道:“刚说你不赖你怎么马上就泄底了,岂不闻读
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到过的地方多,那儿的话都会说,难道非说那酸得跟
醋似的山西官话不成。” 金元霸又一声冷笑道:“据我所知,傅青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读书
人,而你分明是个具上乘武功的江湖人??”
那阴阳怪气尖尖话声道:“金元霸,你真泄气,怎么净说外行话,读书 跟学剑是分不开的,你可别真以为百无一用是书生??”
突然,金元霸动作如电,抬手抽出一枝雕翎,扣上弓弦向左前方不远处
一棵老槐树那浓密的枝叶中射去。 “风雷箭”势若奔雷,一闪便到,“噗”地一声没入那棵老槐树浓密枝
叶之中,合围的树干一阵抖动,扑籁簌树叶像骤雨般落了下来。 祖天香吃了一惊,急道:“哎呀,蒙老??” 只听那阴阳怪气的尖尖话声又自夜空中传下:“啧,啧,啧,‘弓神’
名不虚传,好厉害的‘风雷箭’呀,只可惜你耳朵里长了驴毛,没听清楚我 在这儿,金元霸,树上百年便有神,那可是一棵唐槐啊,毁了这么一样神物, 你的罪过可不小啊。”
金元霸目闪寒芒,冷哼一声,再抽雕翎,“风雷箭”像一道电光,直向 左前方一棵柏树射去。
“风雷箭”没入枝叶中,树颤,叶落,那阴阳怪气的尖尖话声适时又从 夜空传下:“那是棵周柏,比那棵唐槐还要古老,真让人心疼,金元霸,你 的罪过大了。”
金元霸两箭落空,沉不住气了,他脸上色变,目光转动,厉声喝道:“你 究竟是什么人?”
那阴阳怪气尖尖话声嘿嘿一笑道:“真是啊,干吗这么沉不住气呀,亏 你还是祖老儿子手下五虎上将之一呢,不会拿箭射么,只逼得我一现身,还 愁不知道我是谁么?”
金元霸双眉一扬,抬手抽出三枝“风雷箭”,一起扣上弓弦,他要施出 他那独步天下,仗以成名,当者披靡的射箭手法了。
只听那阴阳怪气尖尖话声道:“这才是,早该施出这看家本事了。” 金元霸目闪厉芒,拉弓欲射,他瞄的是正前方大殿屋脊,可是就在三枝
“风雷箭”要离弦飞出那一刹那间,三枝“风雷箭”却突然变了方向,向着 头一箭射的那棵古槐成一线地飞去。
寻常的弓箭已经够快的了,他这特制的强弓射起箭来尤其快,金元霸也 就仗着他那独特的射术,奇快的箭势博得了“弓神”的美声。
三枝“风雷箭”一闪便到了那棵老槐,原成一线的箭势忽然一分为三, 分上中下三路一闪没入了浓密枝叶间。
惊人,那棵老槐一阵剧烈晃动,树叶几乎落下了一半。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寂。
祖天香睁大了一双美目。
杨敏慧跟赵晓霓也紧张地望着那棵老槐。 金元霸那薄薄的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得意而冷酷。 而就在这时候,一声长叹划破了这阵令人窒息的静寂:“可惜啊,可惜,
又落空了,我要是你我非一头碰死不可。”
这回,话声起自那宏伟的大殿前,三女居高临下,清晰地看见大殿那石 阶上多了个人。
杨敏慧倏然而笑:“这位老人家可真够促狭的。”
金元霸也看见了大殿前石阶上多了个人,他没看见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站 在大殿前石阶上的,不过在火把的照耀下,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个人的一 张脸,那个人的一身打扮。
他一怔,接着脸色大变,倒抽一口冷气,右手一扬,一道光华直上夜空,
到了夜空中“啵”地一声变为五彩的一蓬,跟烟火似的。 “得,”蒙不名道:“告急了,你还真机灵啊,我是我,你是你,凭我
的身份斗你,那会辱没我的身份脏我的手,行,我等你那主子了。”
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跷起二郎腿,还直晃。 祖天香两眼下望,缓缓说道:“只怕呆会儿来的会是家父。” 杨敏慧道:“令尊会在附近么?” 祖天香道:“金元霸在这儿出现,家父一定在这一带十里方圆之内。” 杨敏慧道:“姐姐怕蒙老不是令尊的对手?” 祖天香道:“蒙老跟家父论功力怕还难分上下,只是家父手下有五处分
支,五个‘掌柜’。一旦加上他们,那就很难说了。” 赵晓霓道:“干爹也真是,刚才放倒了他赶快走不就没事了么。” 祖天香摇头说道:“妹妹错怪他老人家了,他老人家所以一再戏弄金元
霸,为的是让金元霸剩没几枝‘风雷箭’,为的是激起金元霸的急躁,然后 再现身便可轻易地把金元霸放倒在地,谁知金元霸一见他老人家便吓得施放 烟火告了急?”
赵晓霓道:“那么现在总可以放倒金元霸赶快走啊,为什么还坐在那 儿??”
祖天香道:“来不及了,妹妹,这一点蒙老清楚??” 杨敏慧美目忽地一睁道:“有人来了,姐姐。” 祖天香道:“你看,是不是,妹妹?” 赵晓霓不再说话。
杨敏慧道:“姐姐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会下去助蒙老一臂之力!” 祖天香摇头说道:“妹妹,事非小可,你最好别露面,必要的时候我自
有退敌良策。” 杨敏慧道;“姐姐有什么退敌良策?”
祖天香还没说话,大殿前院子里飞一般地一连落下五条人影,一前四后, 前头一个正是祖财神,他仍是那身乡下土老头儿打扮。
他身后那四个,却是身着极为华丽的四个富绅模样高矮胖瘦不等的老头 儿。
祖天香身躯一阵轻颤,美目之中泛起了泪光。 杨敏慧抓住她的手,紧了紧,低低叫了声:“姐姐。” 只听下头祖财神冷冷说道:“我说金元霸怎么会告急,原来他碰上你,
蒙老儿,多年不见了,你好啊。”
蒙不名站起来拱拱手,道:“托福,托福,我本来是好好的,可是如今 有你这大财主往跟前一站,我混身都觉得不舒服。”
金元霸上前一步在祖财神耳边低低说了一阵。
祖财神吁了口气,道:“蒙老儿,你我的立场彼此都很明白,以你我的 身份咱们也用不着多说废话??”
蒙不名一点头道:“对,这倒干脆,几年不见,大财主完全变了样儿,
变得让人做梦都想不到,你有什么正经的,说吧。” 祖财神道:“蒙老儿,你我多少年的交情了,也都是一方霸王,我不愿
意跟你扯破脸,咱们平心静气,好话好说,我要傅青。”
蒙不名道:“傅青!” 祖财神点头说道:“不错,‘太原城’里的傅青。” 蒙不名道:“我说大财主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怎么找我要傅青?
刚才你这个姓金的‘伙计’已经弄得我满头雾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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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财神冷冷看了他一眼,道:“蒙老儿,你我都算得成名多年的老江湖 了,论身份,在当世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蒙不名微一点头,道:“不错,这一点我不能不承认,只是在这节骨眼 儿你跟我说这个??
祖财神两眼微睁,精光外射,道:“蒙老儿,你逼我非跟你扯破脸不可 么?”
蒙不名摇头说道:“我没这意思,正如你刚才所说,你我多少年的老交 情了,论起身份来也算是高人一等,要扯破脸,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拳的, 那有点不大像话??”
祖财神道:“那么你就跟我规规矩矩说正经的。” 蒙不名沉默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我跟你规规矩矩说正经的,我
问你,当世之中有几个傅青?” 祖财神呆了一呆,道:“蒙老儿,你这话??” 蒙不名道:“答我问话,我还有后话。” 祖财神深深地看一眼,道:“据我所知,当世之中,只有一个傅青。” 蒙不名道:“你要是能找到傅青,把他带去双手奉给李自成,那就能博
得大功一桩,是不是?”
祖财神道:“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 蒙不名道:“这就是了,大财主,我怎么会把傅青交给你,让你带去邀
功去。”
祖财神目光一凝,道:“蒙老儿,你似乎是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蒙不名道:“我这么说你不懂,我这么说你可懂,君子不当人财路,君
子爱财,取之有道!”
祖财神双眉轩动了一下,摇头说道:“我还是不懂。” 蒙不名倏然一笑道:“大财主,你要是跟我装蒜,便是你聪明一世,糊
涂一时,好吧,我干脆明说吧,我穷得发了慌,愁没衣穿,愁没饭吃,傅青
是我的财路,我正打算用他邀功,以他博取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我要是把他交给了你,我的富贵荣华不就全泡汤了?”
“胜流楼”上的祖天香静听至此,淡然一笑道:“蒙老好厉害的一张嘴!”
祖财神深深看了蒙不名一眼,道:“原来如此,你打算把傅青送到哪儿 去邀功去?”
蒙不名道:“当然是把傅青送到李自成那儿去啊,刚才你这个姓金的伙 计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知进退的才是高人,如今大明朝气数已尽,朱 家当灭,李家当兴,眼看着大明朝的江山不保,朱家人就要从那张‘盘龙宝 座’上掉下来,人嘛,总要学聪明点儿,为那名利两字,也不妨软软骨头曲 曲膝,把忠孝两字,廉耻两字跟祖宗牌位,付置诸脑后??”
祖天香笑了,笑得让人难受:“家父这是自取其辱。” 杨敏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有握了握祖天香的手,轻轻地叫了她
一声!
蒙不名的确有一张厉害的嘴,骂人不带半个脏字儿。 祖财神脸上变了色,冷笑一声道:“蒙老儿,你敢??” 蒙不名一抬手,道:“慢点儿,大财主,世上有抢钱的,也有抢乐的,
可没听说过有捡骂的,我说的是我自己!” 祖财神猛然吸了一口气,神情稍趋平静,缓缓说道:“除非万不得已,
我不愿跟你扯破脸,人各有志,我不在乎你怎么说,只是我要告诉你,那傅 青本该是我的??”
“傅青本该是你的?”蒙不名道:“大财主,可别跟我姓蒙的来这一套, 山西不是你大财主的地盘儿,咱俩都算吃过了界,谁先抓到就算谁的,这是 规矩,除非你不讲理逞强逞硬,来个横里伸手。”
“不管是什么,我只要傅青。” 蒙不名道:“大财主,我刚说过,君子不挡人财路,君子爱财,也取之
有道,你有的是吃喝不尽的金山,何必跟我们穷人争这一口?” 祖财神冷笑一声道:“行了,够了,蒙老儿,别在我面前哭穷了,也别
在我面前来这一套了,我只问你一句,你交不交傅青?” 蒙不名一点头道:“交啊,当然交,可是,不是交给你。” 祖财神目闪精芒,冷笑一声道:“我不愿意跟你扯破脸,除非万不得已,
现在该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你们给我往里搜。” 金元霸恭应一声,立即偕同另四名老者一字地往里行去。 蒙不名耸肩摊手,道:“挡人财路,这是大忌讳,看来我也到了万不得
已的时候了!”
祖财神冷哼一声,迈步逼了过去。 看情势,蒙不名是吃亏吃定了,他一旦拦金元霸等五人,祖财神势必冲
他出手,祖财神只一出手,蒙不名势必无法分身兼顾金元霸等五人,这么一
来,金元霸等五人找不着傅青主一家三口,却非发现祖天香、杨敏慧跟赵晓 霓三人不可。
而且,眼前的一场搏斗绝难避免。
祖天香吸了一口气,道:“妹妹,你两个千万别现身,别露面。” 杨敏慧道:“姐姐是要??” 祖天香忽然扬声说道:“蒙老,我下来了。” 蒙不名一怔,旋即跺了脚。 祖财神霍地抬眼望向“胜流楼”,凌厉目光吓人。 杨敏慧大急,道:“姐姐,你怎么能??”
祖天香道:“妹妹,家父的性情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秋毫无犯地
带着人离去!” 杨敏慧道:“可是姐姐??”
祖天香道:“虎毒不食子,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两位妹妹请保重,这 只是小别,将来咱们还会再相聚的。”
杨敏慧大吃一惊道:“姐姐要跟他走?” 祖天香道:“我不跟他走他不会退的,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两位妹妹跟蒙
老。”
杨敏慧双肩陡地一扬,道:“我跟姐姐一块儿下去。” 祖天香道:“妹妹别说这种傻话,也别做这种傻事,妹妹该知道自己是
什么人,关系多么大。” 杨敏慧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祖天香的这番话,不啻当头棒喝,使她不得不小心“保重”自己。 祖天香反握了握她的手,道:“妹妹,好生照顾阿霓妹妹,她比咱俩都
小。” 拍了拍赵晓霓的香肩,转身下楼而去。 此刻,一条人影鹰隼般地扑了过来。
祖天香一眼便看出是谁,当即一声冷喝:“崔护,站住,我自己会下来。” 那条眼看就要扑上“胜流楼”的人影,闻言硬生生地收住扑势落下了“胜
流楼”,那人影立即躬下了身:“属下崔护见过姑娘。” 祖天香看也没看他一眼,袅袅向大殿前走了过去。 祖财神叫道:“妞儿,果然是你??” 祖天香行进盈盈一礼,道:“女儿给爹爹请安。” 祖财神上前一把扶起了祖天香,激动地道:“妞儿,你可没把我急死??” 祖天香显得很平静,道:“是女儿的不是,让您老人家着急。” “别说了,别说了,”祖财神摆手说道:“你已经回来了,这就够了??” 忽地一怔,转眼望向蒙不名,道:“我女儿当日在‘终南山’下失了踪,
如今却跟你在一起,难道说当日‘终南山’下??” 蒙不名道:“应该说是我姓蒙的从师南月手里把你这宝贝女儿截下来。” 祖财神哼哼一阵冷笑道:“应该说是你挑起师祖两家的纷争,害得我跟
师南月两家跟‘满洲’缔盟不成,双双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谁说的,”蒙不名道:“不是我你的宝贝女儿岂不落了师
南月那个色魔之手。不是我你岂能投到李自成这一伙贼群里独当一面,早知
道会这样,还不如让你跟‘满洲’勾搭上呢,当初我是给你个知道回头的机 会,谁知道你仍是执迷不悟??”
祖财神冷笑一声道:“行了蒙老儿,你不必再说什么了,无论什么事,
都该有个了结,今晚上咱们正好借这座空无人迹的‘晋祠’里算一算总帐。” “爹,”祖天香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女儿对蒙老总是感激的,再
说女儿也已经回到您身边了,您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祖财神沉默了一下,忽一点头道:“好吧,蒙老儿,看在我女儿的面子 上,这笔帐就此一笔勾销??”
祖天香浅浅一礼,道:“谢谢爹爹。”
蒙不名道:“祖老头儿,我可不领你这个情。” 祖财神道:“没人要你领情,蒙老儿,傅青??” 祖天香一旁截口说道:“爹,‘太原’傅青并不在这儿,这座‘晋祠’
里没有别人。”
祖财神呆了一呆,道:“怎么说,妞儿,傅青不在这座‘晋祠’里?” 祖天香道:“是的,爹,这座‘晋祠’里并没有一个‘太原’傅青。” 祖财神深深一眼道:“真的么,妞儿?” 祖天香道:“女儿的话难道您信不过么?” 祖财神道:“那倒不是,你是我的女儿,你的话我要是都信不过,谁得
话我还信得过,只是,妞儿,事关重大??” 祖天香道:“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太原’跟附近几个城已被
李自成攻陷,傅青既然弃家逃走,他怎么会在这一带逗留。” 祖财神摇头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傅青原已被擒,而且囚押在离此
不远的‘狄村’,前两天突然被人救了去,据说傅青被救后就跑到‘晋祠’ 来会他的妻女了。”
祖天香神色一动,道:“原来是这样的,那救傅青的人是??”
祖财神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我还不大清楚,在‘狄村’看守傅青的人 全被杀了,没留一个活口。”
蒙不名轻击一掌道:“杀得好,杀得痛快,杀得解气。” 祖财神冷冷扫了他一眼,转望祖天香道:“妞儿,傅青一家三口真不在
这座‘晋祠’里?” 祖天香道:“看来爹爹连自己的女儿也信不过了,女儿天胆也不敢欺骗
爹爹,这关系着您的功过,我是您的女儿,只愿看您成功,绝不会看您受过 的,是不?”
祖财神往“胜流楼”上瞥了一眼,道:“那座楼上是谁?” 祖天香道:“一位姓赵姑娘,女儿的朋友。” 祖财神道:“赵姑娘,你的朋友?” 祖天香道:“女儿愿意拿性命担保,她绝不是傅青,也绝不是傅青家的
人。”
祖财神道:“既是你的朋友,为什么不请她下来让我见见?” 祖天香道:“她的双亲刚遭李自成杀害,不见也罢。” 祖财神呆了一呆,沉默了一下道:“妞儿,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我一
向是不出来便罢,只一出来,绝不空手??” 祖天香道:“您并没有空着手回去。” 祖财神愕然说道:“我并没有??” 祖天香道:“您带回了您的女儿,是不?这应该强于一切。” 祖财神目光一转,旋即点头,道:“说的是,我已经找回了我的女儿,
夫复何求,应该知足了,妞儿,咱们走。”
伸手抓住了祖天香。 蒙不名上前一步,道:“慢点儿,妞儿,你??”
祖天香含笑说道:“蒙老,他是我的父亲,我应该跟他走,是不?您放
心,一个做父亲的不会对自己的女儿怎么样的。” 蒙不名哼哼一笑道:“那可难说啊,得看什么样的父母,有的做父母的
只为自己眼前一点好处,能把自己的骨肉给卖了。”
祖财神脸色一变道:“蒙老儿,你说话可要??” 祖天香截口说道:“蒙老您错了,一个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既是迟早
要嫁人的,嫁给谁不一样,家父让我嫁个‘满洲’贝子,那是有享用不尽的
荣华富贵,这也是为我好。” 蒙不名耸耸肩,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是周瑜打黄盖,我也不便再说
什么了,只是要真嫁个‘满洲’贝子那还好,要嫁个流寇盗贼,那可就??” 耸耸肩,住口不言。 祖天香道:“多谢蒙老,未嫁从父,既嫁从夫,不听父命便是不孝,要
是家父真让我嫁给李自成那班人中的哪一个,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的。” 蒙不名一点头道:“妞儿,你的确是个孝女,也希望你这份孝心能感动
上苍。” 祖天香道:“谢谢您。”
蒙不名一摆手道:“那么跟你这位爹走吧,我不送了。” 祖天香道:“不敢当,怎么说您是我的恩人,容我拜别。” 她轻轻挣脱祖财神的手,上前两步,盈盈拜下,低低一句:“快走。” 蒙不名道:“妞兄,我当不起,受不住,这里还礼了。”
举手拱了一拱。 祖天香转过身去道:“走吧,爹。”
祖财神深深看了蒙不名一眼,眼神冰冷,而且充满了杀机。 蒙不名咧嘴一笑道:“别这样,祖老头儿,我这个无后的都想积点德,
你有这么一个允称今世奇女的女儿,为什么不多替她想想。” 祖财神脸色一变,半句话没说,拉着祖天香往外行去。 蒙不名道:“妞儿,你要保重。” 祖天香没回头,道:“多谢蒙老,您也请保重,并请好生照顾赵姑娘。” 蒙不名道:“妞儿,你放心就是,在这时候,我们这些人一个也不能少。” 祖家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刹时间一个不剩地全退出了“晋祠”。 “晋祠”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蒙不名站在石阶,呆呆地!
□ □ □
“晋祠”里外静静的,死寂死寂。 杨敏慧的话声从蒙不名的身后响起:“蒙老!” 蒙不名道:“她让咱们快走。” 杨敏慧道:“我知道,我看见她跟您说话了。” 蒙不名道:“知父莫若女,看来祖财神还不死心,还不知道醒悟。” 杨敏慧道:“他对不起他的女儿。” 蒙不名道:“他根本不配有这么一个女儿。” 杨敏慧道:“蒙老,我天香姐此去??” 蒙不名道:“我敢拿我这颗脑袋担保,她会再回到咱们身边来的。” 杨敏慧道:“恨只恨我生为宦门女儿,要不然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现身
露面跟他斗一斗了。”
蒙不名道:“姑娘,知道我为什么不跟祖老头儿斗么,我为的是妞儿她。” 杨敏慧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蒙不名道:“走吧,她让咱们快走,莫辜负了她的心意。” 他迈步下了石阶。
□ □ □
马车在夜色里往前驰进着。 蹄声跟车声不怎么大,因为蒙不名把马车赶到了一片草地上,远远地离
开了那条路。 车里,是沉闷的,尽管车篷掀开着。 甚至连车外的空气都是沉闷的。 “只不知道天香姐这一去会怎么样。” 杨敏慧像在问谁,又像在自语。
蒙不名的心情也相当低沉,尽管祖天香是祖财神的女儿,可是她跟她那 位父亲不同,她明大义,识大体,是位难得的好姑娘,也是位跟杨敏慧一样 的奇女子。
一路相处,安危共济,福祸与共,人心是肉做的,尤其蒙不名这个外冷
内热,外表滑稽突梯,玩世不恭,内里却一丝不苟,步步踏实的性情中人, 他简直就把身边的这三位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他又怎么舍得,又怎么能不揪 心?
他无力地挥出一鞭,缓缓说道:“不会有什么的,姑娘,虎毒还不食子 呢。”
杨敏慧道:“祖财神或许不会拿她怎么样,可是李自成那里贼寇个个凶 狠贪婪,他们又怎会不垂涎天香姐那绝代风华???
蒙不名吁了一口气,道:”这就难说了。” 杨敏慧道:“祖财神是这么个人,当初他为勾结‘满洲’不惜出卖自己
的女儿,如今他投向李自成,又怎么担保他不会讨好这帮贼寇?” 蒙不名道:“他要还有一点良心,妞儿那片孝心,总会感动他的。” 杨敏慧道:“您看会么?” 蒙不名道:“应该会,除非祖老头儿灭绝了人性,罔顾伦理亲情。” 杨敏慧道:“当初他勾结‘满洲’的时候呢?” 蒙不名道:“希望他跟以前不同了!”
杨敏慧道:“但愿??” 忽然一声轻咦,惊声说道:“阿霓妹妹呢?” 蒙不名道:“阿霓?阿霓怎么了?”
他边说边回头看,等他转过头来看清车里时,他突然怔往了,车里只有
个杨敏慧,赵晓霓却不见了。 杨敏慧忙道:“您还不赶快停车。” 蒙不名一震而醒,慌忙收缰停车,站了起来。
站在车辕上四下看,夜色茫茫,浓得泼了墨般,哪里有赵晓霓的踪影?
又能看得见什么! 蒙不名一脚跺下,差点没把车辕跺断:“坏事了,她准是不放心天香跟
去了,这孩子,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杨敏慧道:“阿霓妹妹是怎么走的,我怎么一点也没觉察?” 蒙不名苦笑说道:“傻姑娘,她在白莲教里呆过那么多年,哪一套邪法
儿不会?你没见她是怎么退师南月这帮贼的么。”
杨敏慧道:“她说过,绝不再用‘白莲教’法术的!” 蒙不名道:“这是什么事,她不用‘白莲教’那套障眼法走得了么,本
来是四个人,现在可好,不到半夜工夫就只剩两个了,都走得那么揪心。”
杨敏慧扬了扬眉道:“蒙老,咱们也找去,好么?” 蒙不名道:“咱们也找去?那德威跟罗汉??” 杨敏慧道:“阿霓妹妹都能不急找罗汉,我为什么不能不急找德威?” 蒙不名道:“你们都够好的,只是不行,什么人都能冒险往贼窝里闯,
唯独你不能。” 杨敏慧道:“为什么我不能,我爹已经被害了,他们即使擒住我又能拿
我要挟谁?就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他们也没办法拿我要挟他老人家!” 蒙不名道:“朝廷??” 杨敏慧淡然一笑,笑得凄凉:“朝廷?他们没法拿我要挟朝廷的,这么
多土地,这么多百姓都丧失了,我一个宦门女儿又算得了什么,假如掳一个 官家人便能要挟谁,他们只掳人就行了,何用攻城陷镇,动用千军万马?” 蒙不名吁了一口气,道:“我不愿意说,你偏让我说,至少他们可以拿
你要挟李德威。” 杨敏慧呆了一呆,旋即说道:“李大哥是位奇才,是个奇男子,儿女私
情跟国家安危他不会分不清楚的。” 蒙不名道:“那何如让他没有一点顾虑。” 杨敏慧目光一凝,道:“蒙老,我不见得一定会失陷在他们手里,是不?” 蒙不名道:“好吧,姑娘,咱们也跟去凑凑热闹,我拼着这条老命护着
你就是。” 坐下,抖缰,挥鞭,抬转马头,飞驰而去。
杨敏慧口齿启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她终于没说!
□ □ □
二月间是初春。 虽然日头挂得老高,可是仍带点凉意,晒在日头下,那是一件挺舒服的
事。
李德威背着手,缓缓迈步,他从容不迫,也潇洒异常。 背后,右手里,习惯地握着他那柄玉骨描金扇。 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叫化匆匆地走了过来,哈腰,伸手,道:“少侠,
总堂传书到了,曹化淳一直在京里,一步没离开过。”
李德威一怔点头:“谢谢!” 那中年叫化哈腰而退。 李德威仍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另一个中年叫化走了过来,哈腰,伸手,道:“少侠,闯贼下
落打听不到,他手下一员悍将就在这一带百里之内。” 李德威双眉一扬道:“闯贼主力现在何处?” 那中年叫化道:“本来是往北去的,可是近几天来突然转了向西,不知
道为什么。”
李德威道:“恐怕是声东击西,他说过,三月初十左右一定犯京。” 那中年叫化道:“少侠,他说归他说,恐怕没那么容易吧,朝廷派驻各
地的守将,并不是个个庸才。”
李德威微一点头道:“这一点我清楚,不过他一路北扰,势如破竹,我 不能不防着点儿,也不能不在二月里以前找到他。”
那中年叫化道:“少侠,闯贼想必也清楚这一点,他左右尚有几个智囊
一类的谋士,他主力的所在,并不一定就是他的所在!” 李德威动容点头道:“高见,多谢指教,目下我只有杀一个是一个,请
告诉我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中年叫化道:“您请往东,十里内自有人再来禀报方向。” 李德威道:“谢了。”
他折向了东。 那中年叫化子则躬身而退。
李德威迈着潇洒步伐往东,行云流水般,乍看很慢,其实他已加快了速 度。
一口气走出了五六里地,一条人影飞掠而至,是个年轻化子,落地躬身, 恭谨异常:“少侠,偏东北走五十里有片大庄院,李自成手下悍将张三勇现
在那儿。” 李德威道:“只张贼一人儿么?”
那年轻叫化道:“张贼的身份最高,那一带三里内都布上了明桩暗卡, 很不容易接近。”
李德威一点头道:“谢谢。” 那年轻叫化腾身飞掠而去。
52
这是一间很精致,很精致的精舍。 香起全室,被翻红浪,檀木漆几上放着一盏八宝琉璃灯,灯光非常的柔
和,看上去,这像一间卧房。 再往外看看,一张考究的书桌,上头摆着一册册的书籍,文房四宝摆的
整整齐齐,书桌旁边还着一大盆花儿,看上去,这又像间书房。 祖天香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托着香腮,另一只手在翻弄着一本书,显得
很无聊。 这间精舍里是宁静的,静得能听见那灯花轻爆声。
可是这间精舍外头,那庭院深处,一阵阵的粗笑声,跟一阵阵的猜拳行 令声,时起时落,不绝于耳。
像是有人在请客,声浪响澈了半边天。 祖天香跟没听见一样,不管外面怎么吵,她仍平静地翻阅着那本书。 突然,她停手不动,目光凝注在书里夹着的一张素笺上,雪白的素笺,
还透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素笺上还写着一行行娟秀整齐的字迹。 她伸两指捏起了那张素笺,素笺上那一行行娟秀整齐的字迹,写的是一
阕词,李清照的“武陵春”,素笺的左下角写着“惜香”两个字。
祖天香微微皱起了一双眉锋,她在想! 这张素笺,很显然的是女子之物,素笺上的字迹,也出自闺中人手笔,
这“惜香”两个字,很可能就是那女子的名字。
再看看她置身的这间精舍,分明也是女子的闺阁兼书房。 而,据她所知,这地方除了她祖家的人之外,就是李自成手下的一帮贼
寇,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一个女流,难道说??
她美目一睁,忽然站起来转身往外行去。 她刚到精舍门口,精舍外夜色里人影一闪,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腰挎单
刀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外。
他冲着祖天香微一躬身,道:“姑娘要到哪里去?” 祖天香淡然说道:“屋里闷得慌,我想到外头走走,看看这儿的夜色,
闪开。”
那黑衣汉子又一躬身道:“属下奉老主人面谕,这儿乱得很,不可让姑 娘出来走动。”
祖天香双眉一扬,道:“这是软禁我?”
祖天香人长得美,这一作色,便有一种自然的慑人威仪! 那黑衣汉子神色一懔,道:“属下不敢,这是老主人的吩咐。” 祖天香渐渐敛去威态,道:“我既然来了,还能跑到哪儿去,我不会跑
的,我要是想跑,只怕谁也拦不住我,我要见老主人??” 那黑衣汉子心中稍定,道:“回姑娘,老主人现在后厅跟张将军喝酒??” 祖天香道:“喝酒又不是什么正经大事,你去禀报老主人一声,就说我
要见他,请他到这儿来一趟。” 那黑衣汉子面有难色,犹豫着道:“这个??这个,没有老主人的令谕,
属下不敢轻离这间精舍半步。” 祖天香道:“你怕我跑了,是不是,你放心,我说过不会跑就不会跑,
其实,我要是想跑,凭你还拦不了我,甚至当初我根本就不会跟老主人到这
儿来。” 那黑衣汉子道:“这个属下明白,只是老主人的吩咐,属下不敢不遵。” 祖天香沉默了一下,微一点头,道:“好吧,念在你是奉命行事,我不
跟你计较,也不让你为难,这儿还有别人么,你让他们去禀报老主人一声, 这样总可以吧。”
那黑衣汉子一躬身,道:“属下遵命。” 转身要走。
祖天香突然说道:“慢着。” 那黑衣汉子回过身来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祖天香道:“我一直忘了问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那黑衣汉子道:“属下跟老主人来此,人生地不熟,不大清楚,只听他
们的人说,这儿是余庄。” 祖天香道:“余庄?为什么叫余庄,原来这儿的人姓余么?” 那黑衣汉子道:“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祖天香道:“你跟老主人到这儿来的时候,这儿是什么样子,还有人么?” 那黑衣汉子有点迟疑,道:“这个??这个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 祖天香道:“你既不聋又不瞎的,你跟老主人到这儿来的时候这儿是什
么样子,有没人,你会不知道?”
那黑衣汉子低下头,道:“回姑娘,属下是真不知道。” 祖天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然真不知道,那就算了,你去吧。” 那黑衣汉子神色一松,答应一声要走。
只听一阵雄健步履声传了过来。
那黑衣汉子忙道:“老主人来了。” 退开两步躬下身去。
祖天香是祖财神的女儿,父女俩相处廿多年,别人都听得出祖财神的步
履声,祖天香自然也听得出来。 她抬眼往门外夜色中望去,只见祖财神带着“弓神”金元霸缓步走了过
来。
金元霸的穿着似是那么讲究。 祖财神却仍是那身乡下土老头儿打扮。 也不知道他是节俭还是吝啬,真让人想不通。
祖天香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一直到祖财神行近,她才浅浅施了一礼,
叫了他一声。 金元霸在祖财神身后躬身施礼,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姑娘。” 祖天香连正眼也没看他一下。 祖财神含笑说道:“怎么,妞儿,还没睡么?”
祖天香道:“还早,也闷的慌,我正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儿的夜色,刚 到门口便被挡住了。听说您的交待,这儿乱得很,不让我出去。”
祖财神道:“可不是么,你没看我在你房门口派了人?妞儿,你不知道, 这儿既乱又杂,只有你这么一个姑娘家,闯王手下这些人一个个都又随便惯 了,我不得不防着点儿。”
祖天香道:“那么您当初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祖财神道:“这个??其实说起来哪儿都一样,如今天下大乱,哪一处
是安宁地方。” 祖天香道:“咱们自己的家里该是个安宁的地方。” 祖财神道:“家里要是安宁,我也不会往外跑了!” 一步跨进了精舍。
金元霸留在外头,没进来。 祖天香转身跟了进去。
祖财神背着手目光转动,他那一双锐利目光从书桌上掠过,道:“怎么, 在看书啊?”
祖天香在他身后道:“闲着无聊,随便找了本书翻翻,这儿的藏书不少, 以前的主人是个书香门第。”
她乘机试探着问话。 岂料祖财神跟没听见一样,转身坐在几旁,摆摆手道:“妞儿,你也坐,
咱爷儿俩聊聊。” 她似乎没听见,祖天香暂时也没动声色,浅浅一礼,谢了一声坐了下去。 祖财神沉默了一下开了口:“妞儿,你三岁的时候就没了娘,我一手把
你带大,既要照顾你,又要分心照顾咱们祖家的各处分支,真不容易啊。” 祖天香道:“你茹苦含辛,女儿明白,您的恩德做女儿的一辈子也报答
不完。”
祖财神笑笑说道:“普天之下,哪个不养儿育女,代代相传,永继不绝, 这是责任,也是义务,说什么恩德,说什么报答,我不过看你已经长成了, 如今又天下大乱,不知何日才能平息,心里有所感触,启口提提罢了。” 祖天香道:“您的心情做女儿的明白,恨只恨我是个女儿身??”
祖财神摇头说道:“说什么男儿女儿,都是十月怀胎孕育的,哪一个不
是自己的亲骨肉,没有重男轻女的念头,你是我祖家的千里驹,在我眼里你 比任何一家的男儿强,有你这么一个,给我十个儿子我都不换。”
祖天香道:“那是您的钟爱,只是养儿防老,积谷防饥??”
祖财神哈哈一笑道:“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将 来还愁没人送终么,靠咱们祖家的财产,将来我还怕会饿着不成。”
祖天香道:“那是您的想法,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亲恩无可比拟,做
女儿的会孝顺您,会报答您的。” 祖财神微一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这也是我一直引为安
慰的一件事,家有良田千顷,不如有个孝顺女儿,将来有那么一天,我也可
以含笑瞑目了,唯一使我不放心的,是你的终身??” 祖天香道:“您不是把女儿的终身有所托付了么。” 祖财神呆了一呆道:“什么时候??” 祖天香道:“您真是健忘,这是什么事,您怎么忘了,您不是把女儿的
终身许给福安了么。” 祖财神“啊”地一声道:“你是说那个‘满洲’贝子呀??” 望着祖天香一笑说道:“那件事咱们爷俩都没当真,是不?” 祖天香淡淡说道:“我不认为您没当真,也不相信您没当真,我是您的
女儿,出身大家,幼受庭训,重名节之心尤胜于一般,虽然我没能跟福安长 相厮守,那只是缘份那是命,可是父母之命,也已行过大礼,女儿我这辈子 已是福安的人,这不是儿戏。”
祖财神脸色变了一变,旋即笑说道:“你这么一说,倒叫我想说的话不
便出口了。” 祖天香道:“我是个做女儿的,父亲跟女儿说话不必有什么顾忌,您有
什么话,请说就是。” 祖财神目光一凝,道:“你真让我说?”
祖天香淡然一笑道:“您不会就此永远不提的,是不?” 祖财神老脸猛然一红,摸着胡子以笑掩窘:“好、好、好,可真是知父
莫若女,妞儿,我本可以不说,可是你知道??” 祖天香道:“您请说就是,女儿洗耳恭听。” 祖财神显得更窘更不自在了:“这件事,我实在不好启齿了,只是不说
又不行,没奈何,看来我是只好厚着这张老脸皮??” 顿了顿,目光一凝,道:“妞儿,张将军知道我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他
也很仰慕你的才貌。” 祖天香道:“谁是张将军,张将军又是谁?”
祖财神拇指一挑,道:“提起此人,大大地有名,他便是闯王驾下头一 员上将张三勇张将军,他一身是胆,万夫莫敌,闯王自起义举事以来,他攻 城陷镇,势如破竹,论汗马功劳,他属第一,将来一旦闯王成事,江山一统, 论功行赏,少不了他一个公候??”
祖天香道:“真是位威风八面,功勋显赫的大将,您的意思是??”
祖财神不安地一笑道:“妞儿,你这么个聪明,还不懂么,干吗明知故 问?”
祖天香微微一笑道:“您是让女儿嫁给他,以便日后博得一世享用不尽
的荣华富贵。” 祖财神老脸一红道:“妞儿,我养你,天下父母心??” 祖天香道:“女儿明白,做女儿的也没说您不是为我。”
祖财神迟疑了一下,探过身去轻轻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怎么样?”
祖天香道:“女儿能表示意见么?” 祖财神道:“瞧你这话问的??我这个做父亲的什么时候逼迫过你,再
说这种事也不是可以勉强的,虽说儿女婚姻,父母之命,可是儿女也应做得
一半主,我这个做父亲的是为你的一辈子打算为你好,你是个孝顺的孩子, 当能体会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片苦心!”
姜是老的辣,祖财神这一句话扣人,说来说去还是要您女儿的听他的。
祖天香何等聪明个姑娘,她焉能不明白,做父亲的利欲薰心,只为自己, 只为一点有没有尚在未定之天的四字荣华富贵,不但不惜通敌卖国,弃宗忘 祖,不惜降低人格,自贬身价与贼寇为伍,做那明火执杖,烧杀劫掠,上害 国家、下害百姓的千古罪人,而且还三番两次地出卖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心 里的感受如何,不想可知。
祖天香突然笑了,笑得很轻淡:“他仰慕女儿的才貌,只是听您这么一 推崇他,女儿自觉才浅貌陋,不能匹配。”
祖财神双眉一扬,道:“你这叫什么话?咱们爷儿俩这是背着人关起门 来说话,他或许一身是胆,万夫莫敌,他或许功勋显赫,威风八面,可是要 论才貌,我的女儿配他,只怕他是八辈子修来的!”
祖天香道:“真的么?” 祖财神道:“当然是真的,爹还会骗你不成,他出身绿林,大老粗一个,
要是以江湖论,他连做咱们祖家的下人都不配??”
祖天香嫣然一笑道:“看来做女儿的在您眼里,是越来越贱了。” 祖财神两眼一睁,道:“妞儿,你这话??” 祖天香道:“先您把女儿许给福安,尽管他非我族类,到底他还是个‘满
洲’贝子,而今呢,那张三勇不过是流寇李自成手下的一个贼头目,以我这 个祖家的女儿??”
祖财神老脸一红道:“妞儿,咱们图的不是现在,是将来啊,将相本无 种,英雄也不论出身??”
祖天香目光一凝,道:“您真打算把女儿许给他了?” 祖财神不安地道:“这个?妞儿,爹刚才不是说过么,这完全是为你好,
难道你还不能体会我这个做爹的一番苦心??” 祖天香道:“女儿明白,女儿比谁都明白,本来,好马不配双鞍,烈女
不事二夫,可是现在为了尽这份孝,女儿不计较这些了,他跟您提了么?” 祖财神脸上掠过了一丝异样表情,道:“提过了,就是刚刚喝酒的时候!” 祖天香道:“他可真急啊,我不过刚到,您当面答应他了么?” 祖财神道:“还没有,没问过你我怎么能一口答应他,不过他现在在后
花厅里等回音??” 祖天香笑笑说道:“他可真是够急的,这样吧,您告诉他,我想当面跟
他谈谈!”
祖财神一怔道:“妞儿,你是要??” 祖天香道:“您放心,我不会吃他的,也吃不了他,他一身是胆,万夫
莫敌,我这个弱女子又岂奈他何,我只是想见见他,跟他当面谈谈。”
祖财神道:“你,你要跟他谈什么?” 祖天香道:“我要跟他谈谈条件。” 祖财神讶然说道:“你要跟他谈条件?谈什么条件?” 祖天香道:“我要当面问问他,他能给我多少荣华,又能给您多少富贵,
我只要他能让我满意,马上点头,要不然??”
祖财神红着老脸道:“要不然怎么样?” 祖天香目光一凝,道:“爹,您总不能白白送出一个女儿去,是不是,
无论做什么买卖,都该有个价钱,当初您把我许给福安的时候,他不就出了
挺高的价钱么?” 祖天香的话,句句如刀。
祖财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耸耸眉,道:“妞儿,当初对福安,我是
为你,现在对这位张将军,我也是为你,为人要学聪明,要识时务,‘满洲’ 连年犯境,始终难越北边一步,而闯王节节胜利,势如破竹,陕西重镇已陷, 半壁江山在握,眼看又要打上燕京??”
祖天香道:“您以为李自成能成事么?” 祖财神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你看眼下这情势,闯王成事不过是迟
早??” 祖天香淡然一笑道:“那么咱们父女这回总算走对了路,攀对了人?” 祖财神道:“妞儿,你??” 祖天香道:“您去告诉他吧,今天天已经晚了,明天吧,明天我要跟他
当面谈谈,明天一天十二个时辰,什么时候到我这儿,随他的便,他什么时 候来都可以。”
祖财神道:“妞儿,以我看??”
祖天香道:“不,我一定要跟他当面谈谈,咱们的祖家规矩,向来不做 赔钱的生意,他一身是胆,万夫莫敌,断断不会怕见我这个弱女子,您要是 不放心,到时候可以跟他一块儿来。”
祖财神没说话,一双锐利目光在祖天香脸上打量了好一阵,突然一点头, 道:“好吧,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既然坚持,我这就告诉他去。”
站起来就要走。 祖天香跟着站了起来,道:“爹。” 祖财神停步回身,道:“你还有什么事?” 祖天香道:“您可愿听做女儿的说几句话?”
祖财神双眉轩动了一下,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祖天香道:“当初您要把我许给福安的时候,我曾经劝过您,现在我要
说的,还是那几句话??” 祖财神眉锋一皱,道:“妞儿,你怎么又来了,我是为你啊,我这个做
爹的已经入土快半截了,还有什么好图的,别说了,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吧。” 转身走了出去。 祖天香没再说话,也没动,她望着祖财神的背影,一双美目之中闪漾起
了泪光!
□ □ □
祖财神走了,带着金元霸很快地消失在外头的夜色里。 祖天香缓缓地走去掩上了门,而且把门上了闩。 她默默地走到书桌前,默默地坐下。 拉开抽屉,她取出了一张信笺,然后滴水研墨,在笔架上抽起了一枝狼
毫。
她濡墨挥毫,在那张信笺左上角并排儿写了四个字:“德威、敏慧”。 突然,她执笔皓腕一阵颤抖,她放下了笔,揉了那张信笺。 就在这时候,灯影一暗一明,接着,她身后响起一个低低话声:“姐姐。” 祖天香身躯一震,霍地转过头去,她一怔,一阵惊喜,要叫,一只柔若
无骨,欺雪赛霜的玉手掩上了她的檀口。
赵晓霓站在她面前,一头秀发披散着,是那么从容,那么平静,道:“姐 姐,虽然我不怕有人闯进来,可是让他们知道姐姐房里多个人总是不大好。”
她收回了手。
祖天香伸手抓住了她那只要收回去的手,难忍惊喜地道:“妹妹是怎么 找到这儿来的?”
赵晓霓道:“我这个鼻子灵得很,老远就闻见贼味儿了??” 微微一怔,旋即歉然地道:“姐姐,我无意??” 祖天香淡然一笑道:“在贼窝里的人,都难免会沾上贼味儿的,妹妹,
外头布满了明桩暗卡,你是怎么进来的?” 赵晓霓道:“姐姐忘了,我曾是‘白莲教’徒,有一身‘白莲教’的邪
法儿!” 祖天香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歉然说道:“为了我,已经让妹妹先后两
次??” 赵晓霓微一摇头道:“我现在想明白了,什么叫邪术,什么叫邪法儿,
神术用以为恶,至正亦邪,邪法儿用以为善,虽邪亦正,从今后我不用限制 我自己了,我认为用它来对付这班祸国殃民的贼寇,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祖天香道:“蒙老跟敏慧也来了么,都进来了么?” 赵晓霓摇头说道:“不,我一个人来的,我来的时候她二位不知道,不
过我走之后他二位一定会发觉的!” 祖天香眉锋微微一皱,道:“这么看,蒙老跟敏慧虽然没跟妹妹一块儿
来,恐怕如今离这儿也不远了。” 赵晓霓道:“怎么,姐姐以为他二位也会找到这儿来么?” 祖天香道:“难道妹妹不以为他二位也会找到这儿来么?” 赵晓霓沉默了一下道:“那也不要紧,他二位不会比我快,等他二位发
现这座大庄院时,我已经把姐姐救出去了!” 祖天香目光一凝,道:“妹妹要救我出去,妹妹,当初是我自己愿意跟
家父来的。” 赵晓霓道:“我知道,姐姐当时是不得已!”
“不,妹妹,”祖天香摇头说道:“当初我所以跟家父来,绝大部分是 出诸我自己的意愿。”
赵晓霓讶然说道:“难道姐姐不愿意让我救姐姐出去?” 祖天香含笑说道:“既然当初我跟家父来,是出诸我自己的意愿,又何
来一个救字,不过妹妹这番心意我仍然感激。”
赵晓霓诧异地看了祖天香好一会儿才道:“姐姐,这是为什么?” 祖天香笑笑说道:“人恋故土,落叶归根,这道理妹妹该懂,就在家父
带着人出现在‘晋祠’那一刹那间,我想通了,他再不好,他总是我的亲身
之父,我几次想脱离祖家,也曾经下过决心,可是最后我发觉我还是做不到; 也许是由于骨肉天性,谁也无法真正忘却人伦与亲情!”
赵晓霓道:“可是姐姐,这儿留不得??”
祖天香含笑说道:“虎毒不食子,这道理妹妹也该懂,我刚才本来打算 写封信托人带给敏慧告诉她一声的,可是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下笔,现在妹 妹来了,那就更用不着再写信了,对任何一个外人来说,这儿不是善地,在 他二位还没有找到这儿来之前,妹妹还是赶快去拦拦他二位吧,请妹妹替我 带句话,我跟德威跟她的缘份尽了,请他二位不必再找我,也不要以我为念, 假如还有一点点未尽的缘份,将来彼此还会再见面的,同时我也谢谢蒙老多 日来的照顾,在这儿我也请妹妹多保重,谢谢妹妹为我跑这一趟,预祝妹妹 跟罗汉神仙眷属,白首偕老,而且生生世世为夫妻。”
赵晓霓道:“姐姐??” 祖天香含笑摇头,道:“妹妹别再说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情实话,绝
没一点虚假,妹妹请??” 赵晓霓是个极富感情的姑娘,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她早就把祖天香当
成了她的姐姐。这时候她心里突然一阵难过,忍不住美目涌泪,道:“那姐 姐,我走了。”
祖天香笑容依然,紧了紧握在赵晓霓手上的柔荑,柔声说道:“好妹妹, 你的心意我懂。我又何尝舍得,可是世上无不散之筵席,一旦到了缘份尽了 的时候,那是由人不得的刃别带着泪走,我会难受一辈子的,笑着走。”
她拿出罗巾为赵晓霓擦了眼泪。 赵晓霓香唇抖动了一下,突然笑了,可是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她头一
低,身躯一转,灯一暗又明,人已经不见了! 祖天香拿罗帕的那只手还举在那儿。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表情,一
双明亮而深邃的眸子,突然之间变得那么迷蒙,那么暗淡! 她的手,缓缓地放下去了,人也跟着缓缓坐了下去! 可是刚坐下,她又站了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闩开了门,门一开,那黑衣
汉子跟阴魂不散般,马上又出现在门口。 祖天香这回没跟他多说话,只淡淡然说了一句:“禀报老主人去,就说
是我改变了主意,现在就要见张将军。” 那黑衣汉子一躬身道:“属下这就找个人去禀报老主人。” 转身走了。 黑衣汉子离开了精舍门口,祖天香也转身走回来坐在了书桌旁。 没多大工夫,一阵杂乱而急促的步履声传了过来。
祖天香站了起来,她刚站起,一行四个人,两前两后已来到精舍门口。 后头两个,是“弓神”金元霸跟一个腰佩长剑的黄衣人。 前面那两个,走在左边的是祖财神,走在右边的是一个腰粗十围,膀大
三停的黄衣大汉,称得上是虎背熊腰。 这黄衣大汉约摸四十上下年纪,不但个于长得跟半截铁塔似的,相貌长
得也够吓人的。
他,浓眉大眼,狮鼻海口,脸色发青,一脸的络腮胡跟堆乱草似的,一 双袖子卷着,那筋肉突起的一双小臂上,布着一层密密的黑毛。
这哪是人,分明就是只野兽,典型的一个大老粗,典型的一个凶恶绿林
贼寇。
只为自己那一点私欲,祖财神硬要把国色天香,风华绝代个女儿嫁给这 么个人,真是忍教巧妇常伴拙夫眠,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
祖天香那两片香唇飞快地掠过一丝轻微抽搐,上前两步浅浅一礼:“女
儿见过爹爹。” 祖财神忙道:“妞儿,该先见过张将军。” 祖天香浅浅一礼,道:“见过张将军。”
张三勇像没听见一样,一双环眼直愣愣地盯在祖天香脸上,一动不动,
像是让谁制了穴道。 祖天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转身向里,道:“张将军请坐。” 张三勇突然仰脸哈哈大笑,跟打闷雷似的,震得精舍直晃动,他一把抓
住了祖财神道:“老祖,你这个老丈人是当定了,俺姓张的活了这么大岁数, 跟着闯王东扎一头,西扎一头的不知道到过多少地方,不知道见过多少女人, 可就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你这个就跟那画里的人儿一样。不,不,应该说比 画里的人儿还要美,不说别的,光看她那脸蛋儿,碰一下能碰出水儿来,可 真嫩,娘的,俺姓张的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你放心吧,她要是嫁给了俺, 俺一天到晚捧着她,拿金子给她当炕睡,娘的,俺现在恨不得就给你磕头。”
这么个人。
53
祖天香背着身,看不见她脸上有什么表情。 祖财神自己脸上却挂不住了,嘿的窘笑,道:“将军夸奖,将军夸奖,
不忙,不忙,将军这个头迟早我是要受的,现在先坐下再说,先坐下再说。” 张三勇一点头,道:“行,俺听你的,谁叫你是俺的老丈人呢。” 大踏步走了过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回过了身,瞪着祖财神道:“老祖,你这个女儿叫什
么来着?” 祖财神忙道:“她叫天香。”
“对,”张三勇一点头,一巴掌落在祖财神的肩膀上,祖财神那么壮个 人都被他拍得一晃:“奶奶的,你这个名字起得好极了,可真是天香,天香, 天香??”
转眼望向那佩剑黄衣人:“天香什么来着?” 那佩剑黄衣人一欠身道:“回将军,天香国色。” “对,对,对,俺忘了,”张三勇又一点头,咧嘴笑道:“天香国色,
真是天香国色。” 笑声中,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望着祖天香道:
“姑娘,来,这边儿坐,这边儿坐。”
祖天香淡然说道:“谢谢将军,我这儿有椅子。” 她坐在了书桌前。
张三勇霍地转望祖财神道:“老祖,你听听,你这个姑娘连说话都那么
好听,俺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好听的说话呢。” 祖财神只有着窘笑道:“将军夸奖,将军夸奖。” 张三勇一摇头道:“俺不是夸奖,真的,俺说的是心窝子里的话,别的
女人说起话来跟俺的嗓门儿差不多,只有你这个女儿说起话来嗓门儿细得跟
针儿一样。” 祖财神咧了咧嘴,没说话。
张三勇当即又转望祖天香,咧着嘴道:“姑娘,听老祖说,你已经答应
嫁给俺了??” 祖天香道:“张将军,我还没有答应。” 张三勇一怔道:“怎么,你还没有答应??”
祖财神一旁忙道:“将军怎么忘了,小女说要先跟将军谈谈。”
张三勇“哦”地一声,点头说道:“对,对,对了,俺想起来了,姑娘 说要看看俺,跟俺说说话,对了,先看看俺,跟俺说说话,在俺家说亲就是 这样,要先相相亲??”
转眼望向祖天香道:“姑娘,你别看俺这个模样长得不好看,这不能怪 俺,要怪只能怪俺的爹娘,孔圣人说,人不可貌相,我长得不怎么好看,俺 的心可是挺好的,俺最疼老婆了??”
祖天香脸上没表情,没说话。 张三勇接着说道:“姑娘,你现在看过俺了,你相上俺了没有?” 祖天香道:“那要等我跟将军谈过之后再说。” “行,”张三勇一点头,道:“你要跟俺谈什么,说吧,你说什么,俺
听什么。”
他倒是挺好说话的。 祖天香道:“不知道将军知道不知道家父原曾跟‘满洲’缔结过盟约?” 祖财神一怔。 张三勇一点头说道:“知道,知道,俺知道,俺听他们报告过了,不瞒
姑娘说,江湖上这些有头有脸的人,闯王都派有暗中监视的人,就是他们放 个屁也瞒不了闯王。”
张三勇是大老粗一个。 李自成这帮流寇,都是没心没肺的大老粗。 祖财神眉锋为之一皱。
祖天香微一点头道:“将军既然知道,那是最好不过,我也就好说话 了??”
顿了顿道:“将军是个直爽的人,我说话不愿意拐弯抹角??” 张三勇两眼一睁,“咦”地一声道:“你怎么知道俺是个直爽人?你可
真说对了,俺是天生的一付不会拐弯儿的直脑子,放出屁来都是直的,大姑 娘,你可真对俺的胃口,世界上的人不少,真对胃口的人可不多??”
祖天香没理他,接着说道:“家父既曾跟‘满洲’缔结过盟约,又跟‘满 洲’撕了盟约改投到将军麾下,将军应该知道家父是为了什么!”
“知道,”张三勇点头说道:“俺当然知道,老祖他是想当官儿,他算
是走对了路,眼看闯王就要夺得了大明朝的天下,将来只要是跟着闯王立过 汗马功劳的,都有官儿当??”
祖天香道:“话是不错,只是我要问问将军,到时候将军能担保给家父
什么好处?” 张三勇道:“问俺?”
祖天香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不图利不起早,哪用奔波,家
父改投将军麾下,自然是有所图,如今家父要把我许配将军,我身为人女, 当然更得为家父的利益打算??”
张三勇一点头,拍了胸脯,道:“别看俺是个大老粗,姑娘这话俺还懂,
姑娘放一百廿个心,在跟着闯王东杀西砍的这些人当中,论汗马功劳俺是头 一个,将来论功行赏,俺不是公也是个侯,姑娘只要嫁给了俺,老祖就是俺 的老丈人了,俺的老丈人,姑娘你想啊,那个官儿还小得了么?”
祖天香道:“将军能担保?”
“当然能,”张三勇瞪着眼道:“俺向来是说一句算一句,俺要说一句 假话,俺是他奶奶的龟孙,老祖到时候要是没有很好很好的好处,俺把这颗 脑袋摘下来给你当夜壶。”
祖财神眉锋又为之一皱,可是他脸上的表情是欢悦的,欣慰的。 祖天香微一点头道:“有张将军这一句话就够了。” 张三勇两眼一睁,喜道:“这么说,姑娘是相中俺了。” 祖天香摇了摇头,道:“我还要跟将军谈谈。” 张三勇一怔道:“怎么,姑娘还要跟俺谈谈,还有什么好谈的?” 祖天香道:“我想知道一下,这座庄院原来的主人是谁。” 祖财神干叹一声道:“这个??” 祖天香道:“爹,我在跟张将军说话。” “对,”张三勇点头说道:“姑娘在跟俺说话,老祖你别插嘴??” 浓眉一扬,道:“俺不知道这座庄院原来的主人是谁,闯王的兵马来了,
连朱家都拱手让出江山,这座庄院还能是谁的,俺只知道这座庄院的人不少, 全让俺砍了,他也有个姑娘,长得还不错,俺想要她,她硬不识抬举,把俺 的火儿惹了起来,俺叫人脱光了她的衣裳,把她交给了弟兄们,没多久她就 没了气儿,娘的,死得便宜。”
祖天香脸有点白,扫了祖财神一眼。 祖财神连忙把目光移向一旁。 祖天香话锋忽转:“将军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家里?”张三勇“哈”地一声道:“俺哪有家呀,俺要是有家也不会 跑出来跟着闯王到处砍杀了,俺爹娘死得早,俺十来岁的时候就跑出来了。”
祖天香道:“这么说,将军到现在还没有妻子?” “没有,没有,”张三勇一个头摇得跟搏浪鼓似的,道:“一天到晚跟
着闯王到处跑,哪还顾得讨老婆,别说俺没有老婆,就是有,有了姑娘俺也 不要她了。”
祖天香目光一凝,忽然笑吟吟地说道:“要这么说,有朝一日将军要是 再碰见个更合意的,岂不是也会不要我?”
张三勇马上红了脸,一双眼瞪得比鸡蛋还大,霍地站了起来,道:“那 怎么会,绝不会,俺再也碰不上更合意的了,有了姑娘俺什么都不想了,姑 娘要是不信俺,可以赌咒??”
砰然一声跪了下去,道:“上有天,下有地,俺张三勇要是有一天会不
要天香姑娘,叫俺不得好死,叫俺死在枪尖子上??” 祖天香道:“将军言重了,请起来吧。” 张三勇连忙爬了起来,瞪着眼道:“姑娘相中俺了没有?” 祖天香道:“将军给家父磕个头吧。” 张三勇大叫一声,一蹦老高:“奶奶的,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转个身子矮了半截,砰然一个响头磕了下去:“老丈人在上,小婿张三
勇给你老磕头了。”
祖财神还是真乐,忙双手扶起了张三勇:“不敢当,不敢当,将军这是 折煞祖某。”
张三勇可听不进这些,冲那佩剑黄衣人一抬手道:“还站在那儿发个熊
愣,过来见见老太爷跟夫人。” 那佩剑黄衣人当真过来分别施了一礼。
张三勇转过身来伸出那毛茸茸的大手就抓祖天香:“姑娘,不,还他奶
奶的什么姑娘,俺应该改口叫你一声天香,俺等不及了,咱们现在就成 亲??”
祖天香往后退了一步,恰好躲过了张三勇那只毛茸茸的大手:“男女授 受不亲,记住我一句话,在没成亲之前别碰我。”
张三勇还真听话,忙把手缩了回去,赔着笑道:“好、好、好,不碰, 不碰??”
另一只手挥起在那只手上拍了一下,道:“都是他奶奶的你,俺都不急 你急什么!”
冲祖天香一咧嘴:“看,俺揍他给你出气了。” 祖天香跟没看见一样:“今天晚上成亲太仓促了些??” 张三勇道:“丁是丁,卯是卯,今天的日子最好,仓促什么,俺只要下
个命令,包管他们马上把什么事都办的好好的,谁办不好俺要谁的命。”
祖天香微一摇头道:“我本来是不愿意说的,可是我不得不说,我不喜 欢这儿。”
张三勇一怔,道:“你不喜欢这儿,为什么?” 祖天香道:“这儿血淋淋的,办喜事怎么能沾血腥。” “对,”张三勇一巴掌拍上脑后,道:“俺怎么忘了,前院里还堆着死
人呢,一下怎能在这儿办喜事儿跟俺的新娘子成亲,那??咱们上哪儿去 呀?”
祖天香道:“哪儿都好,只要远远地离开这儿!” “行,一句话。”
张三勇一点头,冲黄衣人摆手说道:“命令下去,咱们马上走。” 那佩剑黄衣人一欠身说道:“禀将军,咱们不能离开这儿,大军扎在附
近,不可片刻无帅,再说丞相??” “放你奶奶的屁。”张三勇一巴掌挥了过去,那佩剑黄衣人低着头没提
防,那一巴掌正打在他脸上,打得他一个跄踉,半边脸马上肿起五条指头印 儿:“你他奶奶的听不听俺的,俺砍你的脑袋要你的命,这是俺讨老婆成亲, 你懂不懂,还有什么事儿比这回事更重要的,什么叫不能片刻无帅,俺现在 要成亲,就是闯王也管不了,还他奶奶的什么丞相,快给我下命令去。”
那佩剑黄衣人还真怕他,尽管半边脸红肿,他神色中却没敢带出一点异
样,一躬身,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转身飞掠了出去。 张三勇指着门外道:“你们看看,真他奶奶的贱骨头,不吃敬酒吃罚酒。” 祖财神赔笑说道:“将军神威。” 张三勇道:“俺是个带兵的,没有点威风还行,不过这是对他们,对天
香,俺可就没有一点儿威风了。”
他转眼过去望着祖天香笑了。 祖财神也笑了。 祖天香也笑,笑得有点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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