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瘩瘩的,就对庄公说:“你继承了父位,封地有几百上千里,可让你的同 胞兄弟,还呆在那么个小地方,你忍心这样做吗?”庄公说:“您看怎么办 合适就怎么办。”姜氏说:“能不能把制邑那个地方封给他?”庄公说:“制 邑是咱们国家最险要的地方,父亲早就嘱咐过我,不许分封给任何人。除此 之外,您说给哪就给哪。”姜氏想了想说:“那把京城封给他也成。”庄公 没言语。姜氏脸上现出怒色:“你再不答应,干脆把他轰到别的国家去,让 他自己想办法混饭吃吧。”庄公连声说:“不敢,不敢!”唯唯诺诺地退了 出去。
第二天上朝,庄公就把共叔段叫来,要把京城那个地方封给他。大夫祭 足劝阻说:“这可不行。常言说:天无二日,民无二君。京城也是个大城, 城墙的长度和高度都超过了一百雉,地广人多,和咱们的国都荥阳不相上下。 何况共叔是太后的爱子,如果把这个大城封给他,那不真成了二君了吗?要 是他仗着夫人的宠爱,等将来势力大了,肯定会闹事。”庄公说:“这可是 我母亲的命令,我怎么敢不听呢?”于是就把京城封给了共叔。共叔谢了恩, 进后宫来向母亲辞行。姜氏叫手下人退下,咬着耳朵对他说:“你哥哥不念 手足之情,对你也太刻薄了。今天封你,还是我再三恳求他才答应的。虽然 勉勉强强答应了,可心里准不乐意。你到了京城,应该快点招兵买马,暗地 里准备。等将来一有机会,我马上会派人告诉你。你就带兵前来袭击,我给 你当内应。要是你能代替寤生当了国君,我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共叔听 了母亲的话,高高兴兴地去京城了。从此国都里的老百姓,都把共叔段叫作 “京城太叔”。成立府署衙门那天,城西城北的两位地方官都来拜贺。太叔 段就对他们说:“你们掌管的土地,如今都属于我的封地,从今往后贡税都 要交到我这儿来,兵马车辆也要听我调遣,不得有误!”两位地方官早就听 说太叔是国母的爱子,有继承君位的希望。今天又看他风采超群,人才出众, 不敢违抗,只好暂且答应下来。太叔借口打猎,每天出城操练兵马,并把城 西城北的老百姓,一起写进了军队的花名册,后来还借口打猎乘机夺取了鄢 和廪延。这两个地方的官员逃到郑国,就把太叔领兵夺取地盘的事,从头到 尾讲给庄公,庄公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这时大臣之中有位官员大叫一声:“大 王应该派人把段杀掉!”庄公一看,原来是上卿公子吕。庄公说:“你有什 么高见?”公子吕说:“如今太叔内有太后的宠爱,外有京城的坚固,一天 到晚练兵习武,看那个意思不篡夺了您的君位就不会罢休。您给我一支人马, 让我直捣京城把他捉回来,才能免除后患。”庄公说:“段又没有什么大错, 怎么能这么办呢?”公子吕说:“现在京城西边北边的土地都让段没收了, 连鄢和廪延也叫他抢走了,先君的土地,怎么能让他像割肉一样一块块割走 呢?”庄公笑着说:“段是母亲的爱子,我的亲弟弟,我宁可失去土地,也 不愿意伤了我们兄弟的手足之情,伤了我母亲的心。”公子吕又说:“臣不 光怕失去土地,实在是怕您失去国家呀。现在人心惶惶,看见太叔势力强大, 都在一边瞧热闹。过不了多久,都城里的老百姓要是都起了二心可就不好办 了。您现在饶了太叔,就怕将来太叔饶不了您啊。到那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 了。”庄公说:“你不要乱说了,让我再好好想想。”公子吕走出门外,对 正卿祭足说:“主公只重兄弟私情而忽视国家的大事,我可真担心啊!”祭 足说:“主公才智过人,这件事一定不会看着不管,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不便 泄露。你是贵戚,倘若私下里去见主公,他肯定会给你透个底儿。”公子吕 就照他说的,转回去再次请求庄公见他。庄公问:“你来有什么事吗?”公
子吕说:“主公继承君位,太后并不乐意。万一里应外合,内生变故,郑国 就怕不再是您的了。臣寝食不安,所以再来请您好好考虑考虑!”庄公为难 地说:“这事关系着太后。”公子吕说:“主公难道没听说过周公杀管蔡的 事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您早点下决心。”庄公说:“这事我已 经考虑好久了!段虽然不守规矩,但是并没有公开叛乱。我要收拾他,太后 必然会从中阻挠,白白地招外人议论,不但会说我不讲情义,还会说我不孝 顺。我现在站在一边任凭他胡作非为,他有恃无恐,就会更加肆无忌惮。等 到他真的造起反来,那时候他的罪行摆在明面上,老百姓就再也不敢帮着他, 太后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公子吕说:“主公远见卓识,真不是我们这 些臣子比得了的。可就怕段的势力一天一天地强大起来,像乱草一样越来越 多不好剪除,那可怎么办?您如果一定要后发制人,可以想办法引逗他早点 动手。”庄公问:“有什么好计策吗?”公子吕说:“主公好久没去洛阳上 朝,无非是怕段闹事。现在您如果假装去洛阳,段一定以为国内空虚,便会 兴兵犯郑。臣预先领兵埋伏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趁他出城,我马上出击夺 取京城。您再从廪延那边杀过来,那时候段腹背受敌,他就是插上翅膀,还 能飞出去吗?”庄公说:“这真是个好主意,可是千万别让外人知道。”公 子吕辞别庄公走出宫门,叹了口气说:“祭足真是料事如神啊!”
第二天早朝,庄公假装传令,让大夫祭足监管国家,自己去洛阳帮着天
子料理政务。姜氏听说这事,不由得喜出望外:“我这小儿子还真有当君王 的福气!”于是就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送到京城,约段五月上旬,派兵来 攻打郑国。当时已经是四月下旬了。公子吕事先派人在要路上埋伏,抓住送 信的人,当时就给杀了,把信悄悄地送给庄公。庄公启封看完信,重又封好 了,另外派人送往京城。段在回信中,定好五月初五出兵,让姜后到时候在 城楼上竖一面白旗,好知道在哪里接应。庄公得到段的回信,笑着说:“这 就是段的自供状,看太后还有什么说的!”于是进宫假装向姜后辞行,说是 要去洛阳,等出了城却沿着往廪延的路不慌不忙地进发。公子吕率领着二百 辆战车,悄悄去京城附近埋伏。
再说太叔段接到姜氏的密信,和他的儿子公孙滑商量,让他到卫国去借
兵。然后自己带着京城及城西城北两处的人马,借口奉庄公之命回都城监理 国事,祭旗劳军之后,得意洋洋地出发了。公子吕预先派人装成做买卖的混 进京城,等太叔段一出城,就在城楼上放起火来。公子吕见火光一起,马上 便带兵冲进城来,不废吹灰之力,就把京城占了。当下出榜安民,榜上详详 细细地写着庄公如何孝母爱弟、太叔段如何背信弃义的事,弄得满城的人都 埋怨太叔段。
再说太叔段出兵没两天,就听到了京城失守的消息。心里一慌,就连夜 回兵,驻扎在城外,准备攻城。只看见手下士兵一个个交头接耳。原来军营 中有人接到城内家里人来的信,说庄公怎么宽厚有德,太叔段怎么不仁不义。 一传十,十传百,士兵们都说:“我们背叛庄公跟着太叔段造反,真是天理 难容!”一哄而散。太叔段一点人数,逃跑了有一多半,知道军心已变,急 忙朝鄢那边逃。没想到庄公的兵马早就在那儿守株待兔呢。太叔段一想,共 是我原来的封地,于是就跑进共城,闭门自守。庄公亲自带兵攻城。那共城 只是区区一个小地方,怎挡得住两路大军一起进攻,就像泰山压鸡蛋一样, 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攻破了。太叔段知道庄公就要到了,叹了口气说:“妈呀 妈呀,您爱我反倒害了我了!我还有什么脸见我哥哥啊!”说完拔出宝剑就
自杀了。后人有诗说这件事: 宠弟多才占大封,况兼内应在宫中。 谁知公论难容逆,生在京城死在共。
又有诗指责庄公故意养成段的罪过,以塞姜氏之口,实在是千古奸雄: 子弟全凭教育功,养成稔恶陷灾凶。 一从京邑分封日,太叔先操掌握中。
再说庄公一见段自杀了,抚摸着他的尸体痛哭流涕说:“我的傻兄弟啊, 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然后命人检查了一下太叔段的行李衣服,找到了 姜氏寄来的那封信,和段的回信放在一起,派人骑马送到郑国,叫祭足拿给 姜氏看。随后又派人把姜氏送到颖城安置,还发誓说:“不到黄泉,再也不 和姜氏见面了!”姜氏见了这两封信,羞愧难当,自己也没脸见庄公,当时 就出宫搬到颍城去住了。庄公回到国都,眼里看不到姜氏,禁不住良心发现, 长叹一声说:“我不得已才把弟弟杀了,又怎么忍心再离开母亲?我真成了 不讲天伦的罪人了!”
再说颍城那个地方有个小官儿,名叫颍考叔,为人正直无私,孝顺父母, 尊敬朋友,远近闻名。他见到庄公把姜氏赶到颍城来住,就对别人说:“做 母亲虽然不像母亲,可是做儿子的却不能不像儿子,主公办的这件事,太有 伤风化了!”于是就找了几只鸟,借口奉献野味,来见庄公。庄公问:“这 是什么鸟?”颍考叔回答说:“这鸟的名字叫夜猫子,白天连泰山那么大的 东西都看不见,夜里倒能明察秋毫,小东西看得清楚,大东西倒看不清楚。 这鸟小的时候它母亲辛辛苦苦喂养它,等长大了,它反倒把它的母亲啄死吃 了,实在是个不孝顺的鸟,因此把它捉来送给您吃。”庄公半天没说话。正 赶上做饭的送来一只蒸羊,庄公就命手下人连肩膀割下一条羊腿,送给颍考 叔吃。颍考叔把好肉都挑出来用纸包好了,藏在衣袖里。庄公很奇怪,就问 他为什么这么做。颍考叔回答说:“小臣家里还有老母亲。我们家很穷,从 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现在您把这赏给我,可我的老母亲连一小片也还 没吃上,小臣想起母亲,怎么能咽得下去呢?因此我想带点回去,做成软软 糊糊的肉羹给母亲吃。”庄公说:“你可真是个孝子啊!”说完了,不由自 主地低头叹了口气。颍考叔问:“您为什么这么长吁短叹的?”庄公说:“你 有母亲能够赡养,尽一个当儿子的心。我虽然贵为诸侯,在这件事上反不如 你!”颍考叔假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问:“您的母亲没灾没病的,您怎 么说没有母亲呢?”庄公就把姜氏和太叔段合谋攻郑,以及把姜氏安置到颍 城的前前后后,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末了说:“我已经立下了黄泉之誓, 看来活着的时候再也见不到我母亲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颍考叔回答 说:“太叔已经死了,姜夫人现在只剩下您一个儿子,您再不赡养,和那个 夜猫子有什么两样?倘若您真为这黄泉相见的事发愁,小臣倒有一个主意。” 庄公问:“你有什么好主意,快点告诉我。”颍考叔说:“您可以先派人把 地挖开,直到看见了泉水,再建个地下室,把姜夫人接到里边去住。再找个 人向她转告您的思念之情,想那姜夫人的念子之情,不会比您的念母之情差。 您在地下室里和母亲见面,一点儿也没违背您的誓言啊。”庄公喜出望外。 就让颍考叔带了五百名壮汉,在曲洧牛脾山下,把地挖了十多丈深,直到泉 水咕嘟嘟地冒出来。然后在泉水旁边用木头修了个地下室,又做好了一架长 梯子。颍考叔又赶到颍城去拜见姜氏,委婉地向她说明了庄公的悔恨之情, 以及要把她接回去养老的想法。姜氏听了又悲又喜。颍考叔先把姜氏接到牛
脾山下的地下室里,庄公不一会儿也坐着马车来了。庄公顺着梯子下来,一 见母亲,拜倒在地,说:“寤生不孝顺,一直也没去问候您,请您宽恕我吧!” 姜氏说:“这都是我的过错,不能怨你。”用手把庄公扶起来,母子二人抱 头痛哭。然后母子俩又顺着梯子爬到地面上,庄公亲自扶着母亲上了马车。 都城里的老百姓见到庄公母子俩一同高高兴兴地回来,把双手放在脑门上表 示庆贺,称赞庄公的孝道。这些均是颍考叔从中调解的功劳。后人有一首诗 评论这件事:
黄泉誓母绝彝伦,大隧犹疑隔世人。 考叔不行怀肉计,庄公安肯认天亲!
庄公感激颍考叔成全了他们的母子之爱,就封他当了大夫,和公孙阏一 块掌管兵权。
再说段的儿子公孙滑,从卫国请来了军队,走到半路,听说父亲已经死 了,就又逃回卫国,向卫桓公哭诉伯父庄公杀弟囚母的事。卫桓公说:“郑 伯无道,我应该替你去讨伐他。”于是就发兵伐郑。
第五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
话说郑庄公听到公孙滑起兵侵犯的消息,便向大臣们询问对策。公子吕 说:“常言说:‘斩草留根,逢春再发。’公孙滑侥幸逃脱免于一死已经是 他的运气了,现在反倒煽动卫国的军队来攻打我们,这准是卫侯不知道共叔 段袭击郑国的罪行,所以发兵帮助公孙滑。照我看,您不如写封信给卫侯,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白,卫侯肯定会撤兵回国。那时候公孙滑孤立无援, 咱们用不着打仗就能捉住他。”庄公说:“对。”于是派使者送信给卫侯。 卫桓公拆开信,见上面写道:
郑寤生恭敬地致信卫侯:家门不幸,以致骨肉之亲互相残杀,实在 愧对邻国。但我已封给叔段土地,并没有对他不友好;他却依仗母亲的 宠爱作乱,对我一点敬意也没有。我以祖宗的基业为重,不得不除掉他。 我母亲姜氏因为溺爱叔段的原因,内心感到不安,为迴避住在颍城,我 现在已经迎回奉养。现在叛逆公孙滑隐瞒他父亲的过错,投奔到贵国。 贤德的卫侯不知道他的不仁义之事,凭白派军队进攻郑国。我反躬自问, 并没有得罪贵国,只希望贤德的卫侯能与我们共同声讨乱臣贼子,不要 伤害我们唇齿邻邦的友谊。如果这样,我太荣幸了。 卫桓公看完信,大吃一惊说:“叔段不讲礼义,自取灭亡。我为公孙滑
而兴兵伐郑,实在是在帮助逆贼。”于是赶紧派使者叫本国的兵马撤回来。
使者还没到,公孙滑的兵马趁廪延没有防备,已经把这地方攻下了。庄公火 了,命大夫高渠弥出动二百辆战车,来争夺廪延。这时卫国的军队已经撤回, 公孙滑自己的兵马打不过郑国,只好放弃了廪延,仍然投奔卫国。公子吕乘 胜追击,一直抵达卫国的都城外。卫桓公把大臣们都叫了来,商量是战是和。 公子州吁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有什么商量的?”大夫石碏说:“不 行,不行!郑兵这次来,都是因为我们帮助公孙滑叛逆引起的。郑伯刚刚派 人送过信,咱们不如也写封回信,向人家认个错。我看这样不用动刀动枪的, 就能让郑兵退回去。”卫桓公说:“你说的有道理。”当下就让石碏写封回 信给郑伯。上写:
卫完恭敬地致信周王的卿士、贤德的郑侯面前:我误听了公孙滑的
话,以为您杀害弟弟、囚禁母亲,使侄儿无立身之处,所以派军队进攻 贵国。现在读了您的大札,知道了京城太叔的叛逆行为,深感悔恨。立 即招回进攻廪延的军队,如果能得到您的原谅,我会绑住公孙滑送回郑 国,以恢复两国之间往日的友谊。只希望您妥善处理! 郑庄公看完信说:“卫侯既然赔了不是,咱们对人家还能有什么苛求!” 再说国母姜氏,听说庄公兴兵伐卫,恐怕公孙滑被杀,让小儿子绝了后,
就向庄公哀求:“你就看在你爹的份上,饶这孩子一命吧!”庄公一来碍看 姜氏的情面,二来寻思公孙滑孤立无援,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就给卫桓公写 了封回信,信里说:“我愿意遵从您的教导把兵撤回来,两国言归于好。公 孙滑虽然有罪,但我弟弟就这一个儿子,请您把他收留在卫国,以延续我弟 弟的后代。”一边也把高渠弥的兵马撤了回来。公孙滑最后老死在卫国,这 是以后的事了。
再说周平王因郑庄公好长时间不在朝里办事,赶上虢公忌父到来,俩人 聊得很投机,平王就对虢公说:“郑伯父子掌管朝政可有些年头了,如今好
久不来供职,我想让你暂且代理政务,你可别推辞。”虢公跪在地上说:“郑 伯不来一定是国里边出了事。臣如果代替他,郑伯不光要怨恨我,而且怕还 要怨恨到您呢。臣可不敢答应!”再三谢绝,退回本国。那郑庄公虽然身在 郑国,可是在洛阳还留有心腹,以便随时打听朝里的消息,一有动静,立即 报告。这回平王要把政务托付给虢公,他又怎么能不知道。当天就坐上马车 前往洛阳。朝见平王之后,庄公说:“臣承蒙圣恩,父子相继掌管朝政,可 我实在没有什么才能,有辱于您让我担任的这个职位,现在我愿意辞去卿士 的爵位,退回我的封地,以保持我的晚节。”平王说:“爱卿久不到任,我 心里一直不踏实。现在看到你来了,真像鱼得到水那样高兴,可你怎么说出 这些话来?”庄公又说:“臣因为国里边有内乱,才好长时间没来尽职。现 在内乱刚平息,我就连夜赶回洛阳,半路上听到传闻,说大王有心要把政务 托付给虢公。我的才能比虢公差远了,怎么能空占着职位,光吃饭不办事, 得罪大王呢?”平王听庄公说到虢公的事,就觉着脸上有点儿发烧,勉强说: “我和你分别了这么久,也知道你国里边有事要办,就想一边让虢公暂且替 你管理几天政事,一边等着你回来。因为虢公再三推辞,我已让他回国去了。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庄公又说:“周朝的政权乃是大王您的政权,而 不是我们家的政权。这用人的权力掌握在您的手里,您愿意用谁就用谁。虢 公的才能足够帮您治理朝政,我理当把职位让给他,不然大家一定会认为我 是个贪图权势,不知进退的家伙。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考虑,答应我的请求!” 平王说:“你们父子为周朝立过大功,因此我把国家大事先后托付给你们父 子,四十多年来,咱们君臣始终相处得很好。如今你对我开始有了怀疑,我 又能用什么来表白自己呢!你要是一定信不过我,我就让太子狐到郑国去当 人质,你看怎么样?”庄公再次跪倒在地说:“掌管政务或辞去政务,都是 臣子应尽的职责,哪有让天子派人质去臣国的道理?真要是那样,恐怕天下 人都要以为我在要挟大王您呢,臣真是罪该万死!”平王说:“不然。你治 国有方,我想让太子到郑国去了解你施政的经验,并借此来解除咱们君臣间 的这点疙瘩。你要是再不同意,就是真的怪罪我了。”庄公死活不敢接受。 大臣们见此情景,就对平王说:“依我们大伙儿的意见,大王如果不派个人 质到郑国,就消除不了郑伯的疑心;可如果只是大王这边派出人质到郑国, 又使郑伯违背了做臣子的礼义。不如来个君臣交换人质,两边互解猜疑,才 是个两全之策。”平王说:“这样很好!”于是庄公先把儿子忽送到洛阳来 当人质,平王也把儿子狐送到郑国去当人质。史官评论周郑交质这件事时, 认为君臣的名分,到这儿已荡然无存了。有一首诗说:
腹心手足本无私,一体相猜事可嗤。 交质分明同市贾,王纲从此遂陵夷!
自从互相交换人质以后,郑庄公就留在洛阳辅政,君臣二人始终相安无 事。平王在位总共五十一年,他去世以后,庄公就与周公黑肩一同执掌朝政, 让世子忽回到郑国,又派人把太子狐接回来继承王位。太子狐为父亲的死而 悲痛,又因未能在父亲病床前服侍而内疚,哀伤过度,到了洛阳也死了。他 的儿子姬林继位,这就是周桓王。诸侯闻讯都来洛阳奔丧,并拜谒新天子。 虢公忌父最先赶到,为人处事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数,人见人爱。
桓王为他父亲的死而悲伤,又认为父亲的死是因为到郑国去当人质才造 成的,再加上看到郑庄公老在朝里专权,心里又怀疑又害怕,就私下里和周 公黑肩商量说:“郑伯曾要先父到郑国去当人质,心里也一定看不起我。君
臣之间,难免不发生冲突。虢公为人处事谦恭有礼,我想把国家大事交他管 理,你看怎么样?”黑肩说:“郑伯为人刻薄寡恩,不是个忠顺的臣子。可 是我们周朝东迁的时候,晋国郑国立的功劳特别大,您刚刚继位,就把他的 权力夺过来给别人,他一上火,肯定会闹事。这件事您可得想周全了。”桓 王说:“我不能坐等着受他的管制,就这么办了。”
第二天,桓王上朝以后就对郑庄公说:“爱卿乃是先王的大臣,我不敢 留你在我的手下受委屈,请你自便吧。”庄公回答说:“老臣早就不该再理 政务了,我现在立刻就辞职!”说着就气冲冲地出了宫,对别人说:“这个 负心的小子,不值得我帮着他!”当天就坐着马车回国了。世子忽率领文武 官员出城迎接,询问他回来的原因。庄公就把桓王不再用他的话叙述了一遍, 大伙儿都很为庄公抱不平。大夫高渠弥说:“主公两代辅佐周王,功不可没。 况且太子在这儿当人质的时候,咱们也从来没缺过礼。现在桓王舍主公而用 虢公,太不讲义气了!不如出兵攻进洛阳,把他废了,另立一个贤德的周室 后嗣。天下诸侯,哪个不怕郑国,主公的大业一定能成!”颍考叔急忙阻止 说:“这可不行!君臣的伦理,好比母子,主公不忍心把母亲当仇人,又怎 么忍心把君王当仇人呢?依我看主公不妨忍他个一年半载的,再去洛阳朝 拜,桓王一定会回心转意。主公千万别为了一时的恼怒,败坏了祖上为君王 战死的忠贞仁义的好名声。”大夫祭足说:“依我看,两位说的办法不如揉 起来一块用。我愿带兵直抵周朝的疆界,就说今年灾荒严重,只好在温国和 洛阳之间找饭吃。要是周王派人来责备,咱们可就有理由发兵了。要是他不 言语,主公再入朝也不晚。”庄公批准了他的建议,就命祭足率领一支人马 出发,见机行事。
祭足来到温洛之间,找到温国的大夫说:“本国今年闹灾荒没吃的了,
特来向您借一千钟小米。”温国的大夫以没有接到桓王的命令为理由,没给 他。祭足说:“如今小麦正熟,我们自己能收,何必非得求你!”于是派士 兵一个个准备好镰刀,分头将田里的小麦统统割了,满载而归。祭足自己领 着精兵来往接应。温国的大夫看见郑兵蛮横不讲理,也不敢和他们争斗。祭 足在边界上养了三个多月的兵,又带兵到了成周那个地方。时值七月中旬, 祭足见田里的早稻已经熟了,就吩咐士兵扮成买卖人埋伏在各个村子里,半 夜三更,一齐出动把成周郊外的稻穗全给割了。等到成周的守将发现郊外的 稻子全成了光杆儿,再出城去追,郑兵早就没影儿了。于是这两个地方都给 桓王写了报告,诉说郑兵盗割稻麦的事。桓王非常生气,就想兴兵问罪。周 公黑肩劝阻说:“祭足虽然偷了稻麦,但这毕竟是边界上的小事,郑伯未必 知道。因为这一点小事和郑国闹摩擦,不值得。如果郑伯心里不好受,自然 会亲自来向您认错。”桓王同意了,只命令边界一带的守军多加防备,不让 别处的军队再来滋扰。对郑国军队偷稻麦的事,并不计较。
郑伯见桓王一点儿责备的意思也没有,果然心里有点儿不好受,正想上 洛阳去给桓王赔不是,忽然有人报告:“齐国有使臣来到!”于是庄公便先 去接受齐国的使臣。使臣向庄公转达了齐僖公的意思,说是要约庄公到石门 去会面。庄公正想和齐僖公交朋友,很快就赶到了石门。俩人一见面谈得很 投缘,于是就歃血为盟,结为兄弟,说好了有事互相关照。僖公又问:“您 儿子忽娶媳妇了吗?”庄公回答说:“还没呢。”僖公说:“我有个心爱的 女儿,虽然还不到出嫁的年龄,可是很聪明。如果您不嫌弃,等长大了就给 您的儿子当媳妇吧!”庄公连声道谢。回国以后,庄公就对儿子说了这事。
儿子忽回答说:“妻者齐也,因为各方面般配,所以才称为配偶。现在咱们 郑国的国小爵位低,人家齐国的国大爵位高,大小不般配,孩儿不敢高攀。” 庄公说:“提出要结亲的是人家齐国,并不是我们有意高攀。再说和齐国成 了亲戚,遇事还可以有个依靠,你为什么要谢绝呢?”忽又回答说:“大丈 夫志在自立自强,怎么能仰仗于裙带呢?”庄公喜欢儿子有志气,也就不再 勉强他了。后来齐国的使臣到郑国来,听说世子忽不愿结这门亲,就回国报 告了僖公。僖公赞叹说:“郑世子真称得上是谦谦君子啊。好在我女儿年纪 还小,这婚事等以后再商量吧。”后来有人写诗嘲笑那些执意攀龙附凤之人, 不如郑忽辞婚之善:
婚姻门户要相当,大小须当自酌量。 却笑攀高庸俗子,拚财但买一巾方。
一天,郑庄公正和大臣们商量朝拜周桓王的事,正赶上传来卫桓公去世 的消息,庄公询问来使,打听清楚了公子州吁犯上弑君的事。庄公跺着脚说: “郑国快要遭受战乱了!”大臣们忙问:“主公凭什么推断要有战乱?”庄 公说:“州吁一向喜欢动武,如今既然已经造反篡位,肯定会依靠战争来达 到他的目的。郑国和卫国一直就互相瞧着不顺眼,要是卫国挑起战事,一定 会首先拿咱们郑国开刀,咱们可要好好准备啊。”
那么,卫国的公子州吁是怎么犯上弑君的呢?这还得从头说起。原来这
卫国,自从老功臣卫武公年高去世后,他的儿子继位,就是卫庄公。卫庄公 的夫人,是齐国东宫娘娘的妹妹,名叫庄姜,美貌但是没有儿子。卫庄公的 偏妃,是陈国国君的女儿,名叫厉妫,也没有生儿育女。厉妫有个妹妹叫戴 妫,跟着姐姐一块嫁给了庄公,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完,一个叫晋。庄姜 生性不爱嫉妒,待完就像自己的亲儿子。又挑了个宫女献给庄公,受到庄公 的庞爱,和庄公也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州吁。州吁从小就残暴好武,喜欢聊 打仗的事。庄公溺爱州吁,任他胡作非为。大夫石碏曾经劝过庄公:“我听 说真正爱孩子的人,就要教给他应该遵守的规矩和法度,不让他走到邪路上 去。常言说宠过必骄,骄必生乱。主公要是真想传位给州吁,就应该把他立 为世子。如若不然,就应该稍加管束,才不会带来因骄奢淫逸而酿成的祸害。” 庄公把石碏的话只当耳旁风。石碏也有个儿子,叫石厚,和州吁是好朋友, 经常一块出去打猎,骚扰百姓。石碏曾经把他狠狠打了五十鞭子,锁在一个 空房子里,不许他出去。没想到石厚竟然跳墙跑到州吁的府里,每天都在一 起吃饭喝酒,索性连家也不回了。石碏拿他也没办法。庄公死后,公子完继 位,就是卫桓公。桓公性格软弱,胆小怕事,石碏知道他成不了大事,就告 老闲居,不再过问朝政。州吁从此更加肆无忌惮,整天和石厚一起商量篡位 的办法。这时正赶上周平王去世,桓王新立,卫桓公想到洛阳去吊唁平王, 祝贺桓王。石厚对州吁说:“大事要成了!明天主公要去洛阳,公子可在西 门外设置饯行的酒席,预先在城外埋伏五百名甲士,等他喝了几杯酒,趁他 不防备,您从袖子里冷不丁拔出短剑把他刺死。他的手下人要是不听话,立 刻把他们杀了。这诸侯的位置,还不是唾手可得。”州吁高兴得手舞足蹈。 于是命令石厚预先带了五百人埋伏在西门外,自己驾着马车,把桓公接到出 行的馆驿,早已安排好了酒席。州吁弯下腰向桓公敬酒说,“兄侯就要远行, 我只准备了几杯薄酒为您饯行。”桓公说:“又叫兄弟你费心了。我这次出 门顶多一个来月就能回来,还请兄弟为我暂理朝政,可要多加小心啊。”州 吁说:“兄侯尽管放心。”酒过半巡,州吁站起来把杯子倒满了,双手递给
桓公。桓公一饮而尽,然后也斟满了一杯酒回敬给州吁。州吁双手去接,假 装没接住,把杯子掉在地下,赶忙弯腰拾起来,亲自去刷洗。桓公不知是诈, 命手下取杯再斟,还想给州吁敬酒。州吁趁此机会,忽然迈步闪到桓公身后, 抽出短剑,从桓公背后刺入,剑尖直透前胸,桓公当时就死了。那时候正是 周桓王元年三月。陪同桓公的大臣,早就知道州吁为人凶狠,石厚又领兵围 住了馆驿,知道折腾也没什么好处,只好投降了。州吁让手下人用空车载着 桓公的尸体匆匆埋葬,对外边说是得了暴病而死,他自己就此当了国君,封 石厚为上大夫。桓公的亲弟弟晋只得逃到邢国去了。史官有诗评论卫庄公宠 吁致乱:
教子须知有义方,养成骄佚必生殃。 郑庄克段天伦薄,犹胜桓侯束手亡。
州吁刚即位三天,就听见外边沸沸扬扬,说的都是他篡位杀兄的事。于 是就把石厚找来商量说:“我想攻打个邻国显显威风,借以胁制国里的老百 姓,你看从谁下手合适?”石厚说:“和其他邻国都没什么过节儿,只有郑 国当年借公孙滑之乱讨伐过咱们,先君向他们赔了不是才罢休,这可是咱们 的国耻啊!主公要打仗,就非打郑国不可。”州吁说:“郑国和齐国曾在石 门订过盟约,卫国要是攻打郑国,齐国必派兵来援救郑国,咱们一个卫国怎 么打得过人家两个国家?”石厚说:“当今天下不是姬氏为君的国家,只有 宋国势力最大;是姬氏为君的国家,只有鲁国地位最高。主公要是伐郑,必 须派使者去宋国和鲁国,请他们出兵相助,并纠集陈国蔡国的军队,五国共 同进攻,何愁打不胜?”州吁说:“陈蔡都是小国,一贯顺从周王。郑伯和 桓王新近红了脸,陈蔡一定知道这件事,叫他们来伐郑,不愁他们不来。只 是宋鲁都是大国,怎么能强迫他们出兵呢?”石厚又说:“主公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当年宋穆公从他哥哥宣公手里接过了君位,穆公临死的时候,要 报哥哥的恩德,就舍弃了自己的儿子冯,把君位传给了哥哥的儿子与夷。冯 因为抱怨父亲而迁怒与夷,憋着气跑到了郑国。郑伯收留了他,还想为冯去 攻打宋国,夺取与夷的君位。如今联络与夷去伐郑,正好对他的心思,一说 准成,再说那鲁国,国政和兵权现在都掌握在公子翚手里,隐公就像一个摆 设。咱们如果花大价钱贿赂公子翚,鲁国军队一定能来。”
州吁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当天就派使者到鲁、陈、蔡三国去请求发兵,
唯独出使宋国的人不好找。石厚就推荐了一个人,名叫宁翊,说“此人极有 口辩之才,可以担此重任。”州吁依言,便命宁翊赶紧动身去宋国。
宁翊到了宋国,宋殇公问:“你们为什么要伐郑?”宁翊说:“郑伯不
讲道义,杀弟囚母。公孙滑逃到我们那儿,他又派兵来赶尽杀绝,先君迫于 他们的压力,不得已赔了不是。如今我们国君要雪先君之耻,和您的宋国把 郑伯当成共同的仇敌,所以前来请您发兵相助。”殇公说:“我和郑伯一向 没有冲突,你说郑伯是我们共同的仇敌,这话从何说起呢?”宁翊说:“请 您的手下人退出去,我再详细说给您听。”殇公叫手下人退下,侧着身子问: “有什么赐教?”宁翊反问说:“君侯的位置,是从谁那儿接过来的?”殇 公说:“是我叔叔传给我的。”宁翊接着说:“父死子继,古之常理。您叔 叔穆公虽然有尧舜之德,怎奈他的亲儿子冯老是因失去君位而怨恨不已,虽 然身在郑国,心里一时半刻也没忘了宋国的君位。郑伯和公子冯交情很深, 一旦郑伯为冯兴师夺位,宋国人要是因为感念穆公的恩德,而向着公子冯, 那时候内外生变,您的那把椅子可就坐不稳了。如今我们伐郑,说是为了我
们卫国,实际上也是为您除掉那个心腹之患。您要是愿意主持这件事,我们 卫国连同鲁、陈、蔡四国的兵马一齐听您的指挥,郑国的死亡指日可待!” 宋殇公本来就忌恨公子冯,宁翊这一番话正中下怀,当下就把发兵的事答应 下来。大司马孔父嘉乃是殷汤王的后代,为人正直无私。听说殇公听信了卫 国使者的话要起兵伐郑,赶来劝阻说:“主公千万不能听卫国使者的话!要 说郑伯杀弟囚母有罪,那么州吁杀兄篡位,难道就没有罪吗?请主公三思!” 殇公因为已经答应了宁翊,于是不听孔父嘉的劝阻,定下了出兵的日子。
鲁国的公子翚这时也接受了卫国的贿赂,不由隐公作主,自己就领着兵 马前往伐郑。陈、蔡兵马此时也如期而至。宋殇公的爵位最高,就被四国推 为盟主。卫国的石厚当了先锋,州吁自己领兵殿后,多带好吃好喝,犒劳四 国的军队。至此,五国共有战车一千三百辆,把郑国都城的东城门围得水泄 不通。
郑庄公向大臣们询问对策。大臣们有说战的,有说和的,鸡一嘴,鸭一 嘴,意见纷纷。庄公笑着说:“诸位说的都不是什么好办法。州吁刚刚弑兄 篡位,民心不服,因此才以洗雪旧耻为借口,向四国借兵,来攻打咱们,无 非是想借兵威以压众。鲁国的公子翚贪图卫国的贿赂才来助战,陈、蔡与郑 国本无宿怨,都不会真替卫国卖命。只有宋国怨恨公子冯在郑,真心助卫。 我想咱们不如先把公子冯送到长葛去居住,这样宋兵必然移师尾随。再让公 子吕带步兵五百名,出东门单找卫国兵马挑战,战不多时可诈败回城。州吁 既然名义上打了胜仗,目的已经达到,加上国内尚未安定,怎么敢长久在此 逗留,必然会很快撤兵回国。卫国的大夫石碏,忠心为国,我想不久他们国 内就会有变化,到时候州吁自顾不暇,怎么还能加害我呢?”说完就派大夫 瑕叔盈领一支兵马,把公子冯护送到长葛去居住。又派使者去对宋殇公说: “公子冯避难逃到郑国,郑不忍落井下石。现在已然令其在长葛等候,请殇 公自去处罚。”宋殇公果然移兵去包围长葛。蔡、陈、鲁三国兵马,见到宋 兵转移,也都有了撤退的意思。忽然又听有人报告,说公子吕出了东门,单 找卫兵挑战。三国君侯便登上壁垒袖手旁观。
石厚带兵和公子吕的人马打了起来,没过几个回合,公子吕便倒拖着画
戟败走,石厚追到东门处,城里派兵把公子吕接进城去。石厚派士兵把城外 的稻子割走劳军,随后传令班师。州吁问:“怎么只打了个小胜仗就回来了?” 石厚叫手下人退下,才说出班师的原因。州吁听了不住地点头。
第六回 卫石碏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宋
话说石厚才胜郑兵一仗,就要班师回国。将军们都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 思,一齐来向州吁报告:“我军锐气正盛,正好乘胜进兵,为什么突然叫我 们撤兵?”州吁也觉着这事可疑,就把石厚叫来问他。石厚回答说:“臣有 一句话,您叫手下人退下我才好说。”州吁命手下人出去,石厚说:“郑国 的军队一向也不是吃素的,何况郑伯还是周朝的卿士。现在不管怎么说,也 是叫咱们给打败了,咱们树立威信的目的已经达到。主公刚刚即位,国里还 不安定,要老是在外边转悠,恐怕国内要发生变故。”州吁说:“爱卿的话 真是精深透彻,我还没想到过这事呢。”一会儿,鲁、蔡、陈三国都来祝贺 卫国打了胜仗,顺便表示了想班师回国的意思。州吁也不挽留,于是,三国 的兵马就各自回国了。从包围到解围,总共才五天时间。石厚自认有功,让 三军齐唱凯歌,拥着州吁得意洋洋地也回国了。半道上只听见乡村百姓唱歌:
一雄毙,一雄兴。歌舞变刀兵,何时见太平?恨无人兮诉洛京! 州吁听了有点扫兴,说:“老百姓跟我还是有点拧着劲儿啊,这可怎么
好?”石厚说:“我父石碏,以前当过上卿,一直受卫国老百姓信服。主公 如果请他入朝,一块管理国政,那您的地位也就用不着发愁了。”州吁便命 人带了一双白璧,五百锺白小米,去问候石碏,同时请他入朝议事。石碏借 口病得很重,坚决不接受。州吁只好又去问石厚说:“你父不肯入朝,我想 干脆我自己去见他,问问现在该怎么办,你看成吗?”石厚说:“主公就是 去了,他也未必见您。不如让我把您的意思带给他。”于是回京去见父亲, 把州吁的敬慕之意转达给他。石碏说:“新主为什么想见我?”石厚说:“只 因为现在老百姓的心还不平和,怕君位不稳,想请您替他出个主意。”石碏 说:“凡是诸侯即位,都要经过周朝的同意才能被天下所承认。新主如果能 够前去觐见周桓王,得到桓王赐给的诸侯用的车马服饰,那就成了奉命为君, 百姓还有什么可说的?”石厚说:“这话真对。可是无故入朝,周桓王必然 起疑,一定得先找个人替咱们向桓王通通气儿才好。”石碏说:“陈侯始终 忠顺周朝,桓王特别赏识他。卫国和陈国一直关系和睦,近来又有借兵的交 情。要是新主能亲自去陈国,请陈侯去向桓王说情,然后再去觐见桓王,那 还不容易吗?”石厚就把父亲说的,转告给州吁。州吁非常高兴,当时就准 备好礼品,命石厚护驾,往陈国进发。
石碏与陈国的大夫子鍼素有深交,于是割破手指,写了一封血书,派心
腹秘密前往陈国拜见子鍼,再托他把血书转给陈桓公看,只见上面写着: 卫国臣子石碏恭敬地致信贤能的陈侯面前:卫国狭小,上天降下重
灾,不幸发生了杀害君侯的大祸。这虽然是卫侯弟弟州吁所作的事情, 实际上是我不孝的儿子石厚贪图禄位助纣为虐。这二个逆臣不杀,乱臣 贼子就会接踵而来,遍于天下了!我年纪已老,力不从心,有愧先公。 现在二个人一同朝见上国,实在是我的主意。希望贵国把他们抓住正法, 以确立臣子的纲常。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不独是我国的幸运! 陈桓公看完信,问子鍼说:“这事你看该怎么办?”子鍼说:“卫国所
憎恨的,就是陈国所憎恨的。现在他们来陈,是自己找死,不能让他们跑了。” 桓公说:“好。”于是商量好捉住州吁的办法。
再说州吁和石厚到了陈国,还不知道这是石碏的计策。陈侯派公子佗出
城迎接,把这一君一臣请到馆驿安歇,同时转告二人,陈侯次日在太庙和他 们相见。州吁见陈侯待他既尊敬又热情,喜出望外。第二天,陈桓公命人在 太庙里设置了用于照明的火炬,自己站在中间,左右接引宾客的官员也都排 列得整整齐齐。石厚先到,只见太庙门口,立着一面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 “为臣不忠,为子不孝者,不许入庙!”石厚大吃一惊,问大夫子鍼说:“立 这个牌子是什么意思?”子鍼说:“这是我们先君的遗训,我们主公不敢忘 记。”石厚这才放心。一会儿,州吁也到了,石厚把他扶下车,领着他站在 来宾的位置。两边列队迎接宾客的官员请他们进庙。州吁整理好穿戴,正要 鞠躬行礼。只见子鍼站在陈侯旁边,大喝一声:“周天子有命:‘只拿弑君 贼州吁石厚二人,余人俱免。’”话音未落,已然有人先把州吁捆了。石厚 急忙要拔佩剑,一时着慌,剑怎么也拔不出鞘,只好用手格斗,打倒了两个 人。太庙墙后埋伏的甲士一拥而上,把石厚也给捆上了。跟车来的卫国兵将, 还在庙外边远远看热闹呢。等子鍼把石碏的血书宣读了一遍,才知道这些都 是老大夫石碏的主意,也是天理难容,州吁、石厚两人活该有此下场,于是 一哄而散。史官有诗感叹道:
州吁昔日饯桓公,今日朝陈受祸同。 屈指为君能几日,好将天理质苍穹。
陈侯当时就想把这俩人杀了。大臣们都说:“石厚是石碏的亲儿子,不
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不如请卫国自己给他们定罪,以后也不会有什 么话说。”陈侯说:“诸位说的有道理。”于是把这君臣二人分成两处关押, 州吁关在濮邑,石厚关在陈国国都,使他们不能稍通音信。又派人连夜骑马 去卫国向石碏报信。
再说石碏告老之后,一直是足不出户,看见陈侯派使者来到,当下一边
命人驾车伺侯,一边请大臣们在朝里边见面。大家伙儿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都很吃惊。不一会儿,石碏亲自来到朝里边,见大臣们都到齐了,才把陈侯 的书信当众拆开,知道州吁石厚已被擒获,专等卫国派人去定罪。大臣们如 梦初醒,齐声说道:“这是国家大事,全凭国老作主。”石碏说:“两个逆 贼都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只有处以极刑,才能告慰先君的灵魂,哪位愿意 去陈国监理此事?”右宰丑说:“常言说:乱臣贼子,人可得而诛之。我虽 然没有什么才能,但却有满腔的愤怒。处死州吁,我当然应该到场去监斩。” 大臣们都说:“右宰肯定能办好这件事。首恶州吁理应正法。但石厚只是从 恶,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石碏听了这话气得脸都红了,大声说道:“州 吁的罪恶,都是逆子石厚酿成的。诸位替他说情,是不是疑心我有袒护儿子 的私心?要是那样,老夫就亲自去陈国,亲手斩了这个贼子。不然,我石碏 就没脸去见我的祖先!”家臣獳羊肩说:“国老不必发怒,我愿意代替您去 办这件事。”于是,石碏就派右宰丑去濮邑监斩州吁,派獳羊肩去陈国监斩 石厚。一面准备车马仪仗,到邢国去迎接公子晋回国。左丘明修《左传》写 到这儿,称赞石碏是:“为大义而灭亲,真纯臣也!”史臣有诗评说石碏: 公义私情不两全,甘心杀子报君冤。
世人溺爱偏多昧,安得芳名寿万年! 后人又有诗说石碏当初不先杀石厚,正是为了今日并杀州吁:
明知造逆有根株,何不先将逆子除! 自是老臣虑怀远,故留子厚误州吁。
再说右宰丑同獳羊肩一同到了陈国,先去谒见陈桓公,感谢他为卫国除
乱的恩德,然后分头干事。右宰丑到濮邑,把州吁押到刑场。州吁一看见丑 就大声叫喊:“你是我的臣子,怎么敢来杀我?”右宰丑说:“卫国先有臣 子杀君王的例子,我不过是在仿效他!”州吁只得伸出脖子来挨刀。獳羊肩 去陈国的都城监斩石厚。石厚说:“我是该死。只求把我押上囚车,去见我 父亲一面,然后你们再把我杀了。”獳羊肩说:“我就是奉了你父亲的命令 来杀你这个畜牲的。你要真想念你父亲,我就提着你的头去见他!”说完亲 手拔剑把石厚斩了。公子晋从邢国回到卫国,把杀州吁的事祭告于武宫,又 重新为桓公发丧,然后继承了君位,这就是卫宣公。宣公尊封石碏为国老, 世世代代作卿士。从此,卫国和陈国也越来越亲近和睦。
再说郑庄公见五国的兵马已被分化瓦解,正要派人去打探长葛的消息。 忽然听到报告:“公子冯已从长葛逃回来 了,正在宫门外等着见您。”庄 公赶忙叫他进来。公子冯告诉庄公:“长葛已经被宋兵攻破,占据了城池。 我逃命到您这儿,请求得到您的保护!”说完话放声大哭。庄公抚慰了半天, 仍让他住在馆驿里,供应的物品一应俱全。没过几天就听到消息,说州吁已 被斩于濮邑,卫国已立新君。庄公就说:“州吁干的事,和新君没关系。可 是主要进攻我们的还有宋国,这回我要先去讨伐他。”于是把大臣们都召了 来,询问讨伐的办法。祭足说:“前些日子五国连兵伐郑,现在咱们要是去 伐宋,四国一定害怕,就会一齐发兵救宋,这仗不见得稳操胜券。我看不如 先派人到陈国去讲和,再用重金去结交鲁国。如果鲁陈都跟咱们和好,那么 宋国就势单力孤了。”庄公听了他的话,于是派使者到陈去讲和。陈侯不乐 意,公子佗劝说道:“亲近仁者善待邻邦,是国家安定的珍宝。郑国来讲和, 咱们不应该拒绝。”陈侯说:“郑伯狡诈难以琢磨,怎么能够轻易就相信他? 不然,宋卫都是大国,怎么没听说郑国去讲和,反倒先上咱们这儿来了?这 分明是个离间计。况且咱们曾经跟着宋国一起去伐郑,现在又跟郑国讲和, 管保会把宋国惹恼了。得了郑国又失了宋国,又有什么好处呢?”于是拒绝 接见郑国的使者。庄公听到陈国拒绝和解,气冲冲地说:“陈国所依靠的, 无非是宋国和卫国。卫国内乱刚刚平定,自己还管不过来自己,怎么能帮助 别人。等我和鲁国结交好了,一定集合齐鲁的军队先报宋仇,然后再去攻打 陈国,肯定势如破竹。”祭足说:“主公所说的有些不妥。咱们郑国是个强 国,陈国是个弱国,现在从咱们嘴里先说出讲和的话来,陈国没法不把这看 成是离间计,所以不乐意。假如咱们派军队乘其不备攻进陈国的边境,肯定 会抓到不少俘虏,主公再派个能言善辩的人去见陈侯归还俘虏,从此表明咱 们并不想骗他,陈侯就会答应跟咱们讲和。等陈国这边没事了,咱们再慢慢 商量伐宋的办法。”庄公说:“好。”于是就派本国边境上的地方官带五千 步兵假装出猎,侵入陈国的境内,掠走男女边民及物品一百多车。陈国主管 边境的大臣把这事告给陈侯。陈侯大吃一惊,召集大臣们正在商量怎么办, 就听有人报告:“郑国的使臣颍考叔带着国书在朝门外请求接见,并归还俘 虏和物品。”陈侯问公子佗说:“郑国的使臣干什么来了?公子佗说:“互 通使者乃是好意,您可别再拒绝了。”陈侯就召颍考叔来进见。颍考叔参拜 完陈侯,把国书交给他。陈侯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郑寤生恭敬地致信贤德的陈侯:您荣幸地得到周天子的庞爱,我也 勉强地充当周天子的臣子,按理应当互相和好,共同为王室效力。最近 请求和好没有答应,边境上的官吏就私下怀疑咱们两国之间有矛盾,擅 自进行掠夺。我听了以后,睡不安枕。现在把掠夺来的人口物资,全部
奉还,派下臣颍考叔去谢罪。我愿意与陈侯结为兄弟之好,愿陈君答应。 陈侯看罢,才知道郑国请求和好,确是出于至诚。于是便按礼节优待颍考叔, 并派公子佗代表陈侯回访郑国。从此陈郑和好。
郑庄公对祭足说:“陈国的事解决了,伐宋的事又怎么办呢?”祭足说 “宋殇公爵尊国大,连周天子都以宾客之礼对待他,可不能轻易就去讨伐。 主公一直要到洛阳去朝觐桓王,只因为先有齐侯石门之会,后有五国连兵征 伐,才耽搁到现在。如今应该先去洛阳朝觐桓王,然后假称奉了桓王的命令, 号召齐鲁两国和咱们合兵攻宋。师出有名,没有不打胜仗的。”郑庄公高兴 地说:“爱卿出的这个主意,真称得上是万全之策。”当时周桓王即位已经 三年了。庄公命世子忽监理国事,自己和祭足一起去洛阳朝见桓王。
这天正好十一月初一,是满朝祝贺一月初始的好日子。周公黑肩劝桓王 以礼善待郑伯,借似勉励诸侯。桓王一向不喜欢郑伯,这会儿又想起郑国抢 夺稻麦的事,气真是不打一处来,气哼哼地问庄公:“郑国今年收成怎么样?” 庄公回答说:“托大王的洪福,今年一点水旱之灾也没有。”桓王说:“幸 亏你们有收成,那么温邑的麦子,成周的稻子,本王可以留着自己吃了。” 庄公见桓王话里带刺儿,一句话也没说,当即拜辞桓王退出宫外。桓王既不 设宴款待,也没赠送什么东西,只叫人送来十车黍子米,还捎话说:“暂且 以此作为备荒的物资。”庄公非常后悔来这一趟,对祭足说:“你劝我入朝, 现在桓王如此怠慢,口出怨言,还用黄米来取笑咱们。我想拒绝不要他的东 西,该怎么说才好?”祭足回答说:“诸侯之所以尊重郑国,都因为您几代 全是周朝的卿士,总在天子的身边。天子赐赠的东西,不论多少,都叫天宠。 您要是不接受,让别人看着分明是和天子有了隔阂。郑国要是失去了天子的 宠爱,还拿什么来让诸侯敬重呢?”君臣二人正嘀咕着,忽听有人报告说周 公黑肩来访。周公来到以后,就和庄公聊起天来,言语之间,口气特别殷勤 有礼貌,聊了好长时间才走,还私下里送给庄公两车彩缎。庄公问祭足:“周 公来这儿是怎么个意思?”祭足回答说:“桓王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沱,次 子叫克。桓王喜欢小儿子,曾嘱咐周公平常多帮着他点儿,将来必有争夺太 子的打算。所以周公今天先来和咱们套交情,将来好当他的外援。主公接受 他送的彩缎,正好有用处。”庄公问:“有什么用?”祭足说:“您这次来 朝见桓王,诸侯没有不知道的。现在咱们把周公送的彩缎,分成十份放在十 辆车上,外面用锦袱盖上。出国都那天,对外边都说是‘王赐’,车上再搁 上假装天子赏赐的象征‘专征讨’的朱红色弓箭,就说:‘久不见宋国朝贡, 主公亲承王命,率兵讨之。’以此号召列国,让他们跟着咱们发兵,有不响 应的,就说是抗命。咱们弄得跟真事似的,诸侯一定会信服。宋国虽然是大 国,又怎么抵挡得了奉天子之命出征的军队呢?”庄公高兴得一拍祭足的肩 膀,称赞说:“爱卿真是足智多谋!我全都照你说的办!”后人有一首咏史 诗写道:
彩缯禾黍不相当,无命如何假托王? 毕竟虚名能动众,睢阳行作战争场。
庄公出了周朝边境,一路上假借王命,到处宣扬宋国不守臣节的罪状, 听到的无不信以为真。这话一直传到了宋国。宋殇公听了又惊又怕,派人秘 密报告给卫宣公。宣公就拉上齐僖公,打算给宋郑两国说和说和。并约定了 日期,说好在瓦屋那地方让殇公和郑伯会面,各释旧憾。宋殇公派人给卫宣 公送去不少礼物,约他先在犬邱见一面,商量好之后,一起坐马车来到瓦屋。
齐僖公也按时赶来了。唯独没见郑庄公的影儿。僖公说:“郑伯不来,说和 的事就算吹了!”说着就要坐车回国。殇公死说活说才把他留下来,并要和 他订立盟约。僖公表面上答应了,怀里头却揣着在一边观望的念头。只有宋、 卫交往已久,殇公和宣公聊了好一会儿,才各自上车回国。
再说周桓王一直想罢免郑伯在朝中的职位,让虢公忌父代替他。只是由 于周公黑肩的极力劝阻,才任命忌父为右卿士,郑伯为左卿士。实际上已把 国事托付给忌父掌管,郑伯不过挂了个虚名。庄公听了这消息,笑着说:“我 猜桓王也不能把我的爵位给夺了。”后来又听说齐宋结了同盟,就问祭足有 什么对策。祭足说:“齐宋本来就不是深交,都是因为卫侯在中间撮合,虽 然结了盟,可是并非出于本意。主公如今以桓王的命令转达给齐鲁两国,就 是托鲁侯联合齐侯,协力讨宋。鲁国与齐国土地相连,世代联姻,鲁侯要干 的事,齐侯一定不会反对。蔡、卫、郕、许这几个国家,也当传令把他们召 来,才能算得上是‘公讨’。谁敢不来,就派兵马去讨伐。”庄公依照他的 计策,派使者去鲁国,说好仗打起来以后,夺得的宋国土地,都归鲁国所有。 公子翚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听了这话,欣然同意。告诉鲁君之后,又约了齐 侯,与郑国在中邱聚齐。齐侯让他的弟弟夷仲年为大将,出兵车三百辆;鲁 侯让公子翚为大将,出兵车二百辆,前来助郑。
郑庄公统帅着公子吕、高渠弥、颍考叔、公孙阏等一班战将,自领中军。
还做了一面叫作“蝥弧”的大纛旗,上面写着“奉天讨罪”四个大字,用大 辂车载着。又把朱红色的弓箭悬在车上。这几样东西加起来有个说道,叫作 卿士讨罪。夷仲年统帅左军,公子翚统帅右军,耀武扬威,杀向宋国。公子 翚抢先来到一个叫老挑的地方,宋将领兵来战。公子翚奋勇当先,只一阵就 杀得宋兵丢盔弃甲,狼狈而逃,被俘虏的有二百五十多人。公子翚把告捷的 文书飞报庄公,又把庄公接到老挑,见面的时候献上俘虏。庄公赞不绝口, 命人给公子翚记上第一功,杀牛宰羊,休息三天。三天以后,庄公指挥分兵 进攻:命颍考叔同公子翚领兵攻打郜城,公子吕接应;命公子阏同夷仲年领 兵攻扫防城,高渠弥接应。最后把老营扎在老挑,竖起耳朵专听报捷。
再说宋殇公听说三国兵马已经入境,惊得面如土色,急忙把司马孔父嘉
找来商量。孔父嘉说:“臣曾派人到洛阳打听消息,并没听说桓王有伐宋的 命令。郑伯说是奉命,其实是假传王命,连齐鲁两国也被他给蒙骗了。虽说 王命是假的,可现在三国既然已经凑到一块,咱们还是抵挡不了他们的势力。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郑兵不战而退。”殇公说:“现在郑兵已 然得到好处,怎么肯轻易撤走呢?”孔父嘉说:“郑国假传王命,拉拢列国, 可是现在跟在他后面的,只有齐鲁两国。攻打郑国东门的时候,宋、蔡、陈、 鲁站在一块儿。后来,鲁国贪图贿赂,陈国和郑讲和,都和郑国一个鼻孔出 气。没和他们掺和的,只有蔡卫两国。如今郑伯亲自带兵伐宋,人马车辆带 来很多,国内一定空虚。主公如果派使者携重金向卫国告急,请卫国联合蔡 国轻兵袭郑,那么,郑伯听说本国被攻,必然回兵自救,郑国的军队一走, 齐国鲁国的军队还能自己傻呆着不走?”殇公说:“这条计策好是好,然而 除非你亲自去一趟,卫国的军队未必就肯出动。”孔父嘉说:“我这就动身 去卫国。到时候,还要为蔡国当向导。”
殇公当即挑选战车二百辆,命孔父嘉为大将,带着黄金、白璧、彩缎等 物,连夜来到卫国,请求卫君出兵袭击郑国。卫宣公接受了礼物,派右宰丑 同孔父嘉从小道出其不意,直逼荥阳。世子忽和祭足急忙传令守城,可是宋
卫兵马在城外已经掳去了数不清的人畜物品。右宰丑还要攻城,孔父嘉阻止 说:“凡是执行袭击任务的军队,就应该乘其不备,见好就收。要真是老在 人家城门外磨蹭,等到郑伯回兵救援,咱们腹背受敌,到时候想跑也跑不了。 不如向邻近的戴国借条道儿,安安全全地撤回去。待我离郑之时就是郑离宋 之际。”右宰丑听了他的话,派去人向戴国借道。戴国君主以为宋卫要来袭 击戴国,就关上了城门,领兵登城防守。孔父嘉十分恼怒,就在离戴城十里 的地方扎下前后两个营寨,和右宰丑一同准备攻城。戴国军队拚死固守,还 几次三番出城交战,互有胜负,孔父嘉急忙派人前往蔡国搬兵相助。这时候 颍考叔等已经攻克了郜城,公孙阏等也攻破了防城,各自派人向郑伯报捷。 恰好世子忽的告急文书也送到了老营。
第七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翚献谄贼隐公
话说郑庄公得到世子忽发来的告急文书,立刻传令撤兵。夷仲年、公子 翚等亲自来到老营见庄公,问:“我们正想乘胜进取,就听到您让撤兵的命 令,这是怎么回事?”庄公乃是足智多谋的奸雄,这时候怎么肯把宋卫袭郑 的事向这几个人露底?于是就对他们说:“我奉王命讨宋,如今仰仗各位上 国的兵威夺了两座城池,已经足够抵得上天子规定的削地的惩罚了。再说殇 公爵位高贵,天子一直对他都很尊重,我又怎么敢老抓住人家不放呢?已经 夺取的郜城、防城,齐国和鲁国可以各得一座,我可一点儿也不敢归为己有。” 夷仲年说:“郑国奉了王命出兵,我们齐国只是跟着出了点力,这也是理所 当然,我们决不敢接受城池。”再三谦让。庄公就对公子翚说:“既然齐国 不肯接受,那么这两座城就都送给鲁国,以酬劳公子夺取老挑的第一功。” 公子翚并不推辞,只是拱着手连声道谢。庄公又另外派人分兵守卫郜防二城, 庄公大犒三军,临别时和夷仲年、公子翚宰了牛羊对天盟誓:“三国患难与 共,互相爱护,如有战争,各自出兵相助。违背誓言,天打雷轰!”
夷仲年回到齐国见了僖公,详详细细地把夺取防城的事讲了一遍。僖公 说:“我和庄公曾在石门订下盟约,说以后有事要互相关照,现在虽然帮了 人家个小忙,可城池还是应该归郑国。”夷仲年说:“郑伯不接受,已经把 两座城池一起给鲁国了。”僖公认为庄公确实公而忘私,不住口地赞叹。
再说庄公撤兵走到半路,又接到本国的一道文书,大意是:“宋卫军队
已经转移去攻打戴城。”庄公微微一笑说:“我早就知道这两国没有什么能 耐!看来孔父嘉并不懂兵法,在他看来,哪有自顾不暇还敢迁怒而去攻打别 人的?我这就来个将计就计。”于是命令四位大将率领四支兵马,一个个给 他们交待了任务,让他们秘密地向戴国进发。
再说宋卫联合攻打戴国,又请了蔡国的兵马前来助战,满指望三下五除
二就把戴城拿了,忽听有人来报:“郑国派大将公子吕领兵救戴,离城五十 里下寨。”右宰丑说:“这个公子吕是石厚的手下败将,一点儿打仗的本事 也没有,没什么可怕的!”过了一会儿,又听有人报告:“戴国的国君知道 郑国军队来救援,已经开城门把他们接进去了!”孔公嘉说:“戴国本来唾 手可得,想不到郑兵来助,恐怕又要多费时间了,这可怎么好?”右宰丑说: “戴国既然来了助手,必然会合兵挑战,咱们一块儿到高台上去看看城里的 动静,也好做些准备。”两位将军正在高台上指手画脚,就听见一阵连珠炮 响,戴国城墙上一下子插满了郑国的旗号,公子吕全身披挂,站在城楼上高 声喊道:“多谢三位将军的大力帮助,我军已经得了戴城,多谢多谢!”原 来这都是庄公的计策,让公子吕假装领兵救戴,其实庄公自己躲在战车里也 进了城,然后赶走了戴国的国君,收编了疲备不堪的戴国军队。几百年相传 的城池,不费吹灰之力就归了郑国。戴君领着家眷,投奔西秦去了。
孔父嘉见郑庄公白占了戴城,肺都要气炸了,把头盔一下子扔在地下说: “我和郑国誓不两立!”右宰丑说:“这个老奸贼最会用兵,使了这招,怕 还有后招。倘若来个里外夹攻,咱们可就危险了!”孔父嘉说:“你这话说 得也太胆小了!”正说着,忽听有人报告:“城里派人来下战书。”孔父嘉 当时批下回文,约好第二天决战。然后又和卫蔡二国说好,把三路兵马一齐 后退二十里,以免冲突。孔父嘉居中,蔡卫两国分为左右营,相隔不超过三
里。刚刚扎下了营寨,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听见寨后一声炮响,火光冲天, 车声震耳。探马来报:“郑兵杀过来了!”孔父嘉大怒,手持方天画戟,登 车迎战。可转眼间只见火光又都灭了,车声也一下子听不见了。才要回营, 左边炮声又响,火光不绝。等孔父嘉出营看时,左边的炮也不响了,火也灭 了;可右边炮声又起,树林外隐隐又是一片火光。孔父嘉说:“这一定是老 奸贼的疑兵之计。”当即下令:“乱动者斩!”刚过一会儿,左边火光又起, 喊声震天,忽听有人报告:“左营蔡军被劫!”孔父嘉说:“我马上亲自去 救他们。”才出营门,只见右边火光又亮,不知是谁的兵马到了。孔父嘉喝 叫驾车人说:“只管驾车向左。”驾车人忙中出错,反急向右转,正好撞上 一队兵车,打了半天,才知道是卫国的兵马。彼此说明之后,合兵一处同去 中军大营。没想到,这中营已经让高渠弥趁孔父嘉出来这功夫给占了。刚要 掉转车头,右有颍考叔,左有公孙阏,两路兵马齐到。公孙阏接住右宰丑, 颍考叔接住孔父嘉,分成两队厮杀。直到东方发亮,孔父嘉无心恋战,夺路 便逃,半路上遇见高渠弥又杀了一阵。孔父嘉扔了战车撒腿就跑,跟随的士 兵只剩下二十多人。右宰丑阵亡。三国的车马士兵,都被郑国俘获。那些被 抢走的郑国郊外的人畜辎重,仍旧归了郑国。这都是庄公的妙计。史官有诗
说:
主客雌雄尚未分,庄公智计妙如神。 分明鹬蚌相持势,得利还归结网人。
庄公得了戴城,又一股脑儿歼灭了三国的军队,于是高奏凯歌,满载而
归。庄公大摆宴席,款待从行的众将。大家轮番敬酒,庄公面有得色,举起 酒杯把酒洒在地下说:“我依赖天地祖宗的神灵,依赖诸位的帮助,战则必 胜,威名超过爵位比我高的诸侯,比古时的方伯怎么样?”大家听了这话, 一齐称庄公为千岁,只有颍考叔默不作声。庄公睁大眼睛瞅着他。颍考叔说: “您这话说得不对!想那方伯,受王命为一方诸侯的领袖,得到专门从事东 征西伐的特权,他的命令没人不执行,他的呼唤没人不响应。如今您假传王 命,宣扬宋国的罪行,周天子却根本不知道。再说您传令征调兵马,蔡卫两 国反而帮着宋国攻打咱们郑国,郕、许这样的小国,竟敢公然不来。方伯的 威名,原本就是这样的吗?”庄公一笑说:“你说的倒也有点儿道理。蔡卫 全军覆没,已经受到惩罚。现在我想去向郕、许两国问罪,你看先去哪国合 适?”颍考叔说:“郕国在齐国旁边,许国挨着郑国。您既然想给他们加上 违抗王命的罪名,就该正式地宣布他们的罪行,然后派一位大将帮助齐国攻 打郕国,攻下来之后,再请齐国的军队和咱们一起攻打许国。拿下郕国就归 齐国,拿下许国就归郑国,才能不伤害两国共事的交情。等到事情都办完了, 再把捷报秉告周桓王,也可以遮掩一下诸侯的耳目。”庄公说:“好!但是 要按次序进行。”于是先派使臣把要向郕许问罪的事告诉齐僖公。僖公满口 答应,派夷仲年带兵伐郕,郑国派公子吕率兵助战,一直攻进郕国的首都。 然后派使臣跟随公子吕到郑国,询问伐许的日期。庄公约僖公在时来那个地 方会面。这时正是周桓王八年春天。
公子吕途中得病回国,不久就死了。庄公哭得非常悲痛,说:“我失去 了右臂啊!”于是优厚抚恤他的家属,封他的弟弟公子元为大夫。当时正卿 的位子还闲着,庄公想用高渠弥,世子忽暗地里劝阻说:“渠弥贪婪而凶狠, 不是正人君子,不能重用。”庆公点点头。于是任命祭足为上卿,以代替公 子吕的职位。又任命高渠弥为亚卿。
这年夏天,齐鲁二侯都来到时来,与庄公当面说好出兵的日期,定在七 月初一,在许地聚齐。
庄公回国后,挑日子祭告了祖先,然后聚集众将,在校场检阅兵马。又 重新制作了“蝥弧”大旗,用铁条盘绕着,立在大辂车上。这大旗以锦织成, 一丈二尺见方,四边缀着二十四个金铃,旗上绣有“奉天讨罪”四个大字, 旗杆长三丈三尺。庄公传令:“谁能够手持大旗还能像平时那样走路,就任 命谁当先锋,立刻把大辂车赐给他!”话音未落,队列中走出一员大将,头 戴银盔,身穿紫袍金甲,生得黑脸膛,蜷曲的胡子,浓眉大眼。众将一看, 原来是大夫瑕叔盈。他走上前去对庄公说:“我能把它拿起来。”说完用一 只手拔起旗杆,紧紧握定,向前三步,退后三步,仍放回车中,一点儿也没 气喘,士兵们齐声喝彩。瑕叔盈大喊一声:“赶车的在哪儿?为我驾车!” 正要向庄公谢恩,队列中又走出一员大将,戴一顶插有野鸡翎子的头盔,额 上束着绿锦抹头,身穿红袍犀甲,说道:“拿着旗子走步,并不稀罕,我能 把它挥舞起来。”大家一看,正是大夫颍考叔。赶车的见颍考叔说出大话, 便不敢上前,站住脚在一边瞧着。只见颍考叔左手撩起衣襟,用右手打开铁 条,从背后倒拔那大旗,往起一跳,那旗杆早拔起到手。然后急忙用左手搭 住,顺势打个转身,用右手托起,左旋右转,像舞长枪一样,舞得呼呼直响。 只见那面大旗卷起来又放开,放开了又卷起来,看的人都被震惊了。庄公大 喜说:“真是一员虎将!应该把车赐给他,让他当先锋。”话还没说完,队 列中又走出一位少年将军,小脸儿白得像是搽了一层粉,嘴唇像是涂了一抹 朱砂,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织金绿袍,指着颍考叔大喝一声:“你能舞旗, 难道我就不会舞?把大辂车暂且留下!”说着话大步上前。颍考叔见他来势 凶猛,一手把着旗杆,一手挟着车辕,飞也似的跑开了。少年将军并不罢休, 从兵器架上绰起一支方天画戟,随后赶出校场。刚要追上大路,庄公赶紧派 大夫公孙获传话解劝。那小将见颍考叔已经跑远了,气哼哼地走回来,说: “这家伙藐视我们姓姬的没能人,我早晚要杀了他!”那少年将军是谁?就 是公族大夫,名叫公孙阏,字子都,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很受庄公的宠爱。 孟子说过:“不知道子都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没长眼睛的人。”指的就是这 位。公孙子都平时恃宠骄横,又武艺高强,与颍考叔一向不和。当下回转校 场,还是怒气冲冲。庄公夸奖他的勇气说:“二虎不能相争,我自会分别处 理。”说完叫人赐给子都另外一驾车马,也赏了瑕叔盈。两人各自谢恩而返。 后人有诗说:
军法从来贵整齐,挟辕拨戟敢胡为!
郑庭虽是多骁勇,无礼之人命必危。 转眼到了七月初一,庄公留下祭足和世子忽守国,自领大军往许城进发。
齐鲁二侯,已先在离城二十里处下寨等候。三位君王见面叙礼,让齐侯在中 间,鲁侯在右边,庄公在左边。当天庄公大摆宴席给二侯接风。齐僖公从袖 子里取出一纸檄文,上面列举了许庄公不尽职责不向天子朝贡的罪行,还写 明了这是奉王命去讨伐的。鲁稳公和庄公看过以后,一起拱手说:“只有这 样,才能叫师出有名。”约定第二天早上一起攻城,先派人把讨伐檄文射进 城去。
第二天早上三座营寨各自放炮起兵。那许国的君王许庄公只是个男爵, 小小的国都,城不高,河不深,被三国兵马,密密匝匝,围个水泄不通,城 里的人又惊又怕。可是因为许庄公是个有道之君,向来深得人心,老百姓都
自愿来坚守城池,所以三国一时半会儿还攻不进去。齐鲁二侯原本不是主谋, 打起仗来并不太卖劲。到底是郑国的军队,人人奋勇,个个当先。颍考叔因 为和公孙子都在校场夺过车,这次更要施展些手段给子都和旁人看看。
到了第三天中午,只见颍考叔站在大辂车上,用胳臂挟着“蝥弧”大旗, 用力往上一跳,一下子就登上了许国的城墙。城底下的公孙子都眼疾手快, 见颍考叔比自己先上了城墙,嫉恨他有功,在人丛中认准了颍考叔,嗖地射 出一枝冷箭。也是颍考叔该当丧命,这箭正好射中他的后心,从城上连着旗 子一头跌了下来。瑕叔盈只当是守城的敌兵杀了颍考叔,一股怒气,从太阳 穴里迸出火星,从地上抓起那面大旗,纵身一跃,也上了城墙。举着大旗绕 城一圈,大声呼喊:“主公已经登城了!”众军士望见绣旗飘扬,以为庄公 真的上了城,勇气倍增,一齐登城,然后砍开城门,放齐鲁兵马进来。最后 三位君王一起进城。许庄公换了衣服混在败兵和老百姓里,逃奔卫国去了。 齐侯出榜安民以后,要将许国的土地,让给鲁侯。鲁隐公坚辞不受。齐 僖公说:“伐许是郑国提出的,既然鲁侯不愿接受,就应该归郑国。”郑庄 公满脑子想占许国,只是看见齐鲁二侯互相谦让,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
只得假意推让一番。 三个人正在这儿议论着,有人传报:“有许国大夫百里领着一个小孩求
见。”三位君王叫他们进来。百里哭倒在地,磕着头乞求道:“请让我主留
下一缕祭祀祖先的香烟吧!”齐侯问:“这个小孩是谁?”百里说:“我主 没有儿子,这是他的弟弟名叫新臣。”齐鲁二侯,凄凄然都有了怜悯的意思。 庄公见景生情,将计就计,就转口说:“我本是被王命逼着才跟二位讨罪来 的,如果贪图他们的土地,就是不义的行为。现在许君虽然逃走,可他家的 香火可不能断了。既然他的弟弟还在,而且可以有大夫百里帮着他,又有君 又有臣,就该把许国还给他们。”百里说:“我只不过是为了在这国破君逃 的时候,替我主保全一个孤儿罢了!现在土地已归您掌握,怎么还敢指望呢!” 庄公说:“我可是真心实意要把许国还给你们。只恐怕君弟年幼,不能治理 国务,我会派人来帮助他。”于是把许国一分为二:东边让百里侍奉着新臣 在那儿住着;西边郑国大夫公孙获在那儿住着。名义上是帮着许国,实际上 和监视看守一样。齐鲁二侯不知是计,还以为庄公处理妥当,不住地称赞。 百里同新臣拜谢了三位君王。三君也各自回国。后人有诗单道郑庄公的狡诈: 残忍全无骨肉恩,区区许国有何亲!
二偏分处如监守,却把虚名哄外人。
许庄公后来老死在卫国。许新臣受郑国的制约束缚,直到庄公死后,公 子忽与公子突相争多年,一会儿突入而忽出,一会儿忽入而突出,公孙获也 病死了,趁着郑国这股子乱劲儿,许新臣才和百里设计潜入许都,重修宗庙。 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庄公回国后,厚赏了瑕叔盈,又思念颍考叔不止,恨不得把射他的 人千刀万剐,可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只好让这次出征的军士,每一百个人 出一头猪,每二十五个人出鸡、狗各一只,叫巫师焚烧祝文,以诅咒这个射 颍考叔的人。公孙子都见了,止不住暗笑。像这样诅咒了将近三天三夜,郑 庄公亲自带着大臣们前来观看。刚把祝文点着了,就见一个人蓬头垢面,一 直走到庄公面前,跪在地下哭着说:“臣颍考叔率先登上许城,有什么对不 起国家的?反被奸臣子都挟争车之仇,用冷箭射死。现在我已得到天帝的恩 准,让他偿命。承蒙主公如此怀念,我纵然在九泉下,也不会忘记您的大恩
大德!”说完了,把手伸向自己的喉咙,只见喉咙里直喷出一股鲜血,顿时 丧命。庄公认得这人是公孙子都,让人来救,已经没气了。原来,这是子都 被颍考叔的鬼魂附体,前来索命,自己在庄公面前作了坦白交待。直到这时, 大家才知道用暗箭射死颍考叔的,是公孙子都。庄公不住地叹息。为了纪念 颍考叔,庄公命人在他的老家颍谷修了一座庙,按时派人祭祀。这个颍谷, 就是现在的河南登封县,这座庙就是颍大夫庙,又叫纯孝庙。洧川也有这么 一座。后人有诗讥讽庄公:
争车方罢复伤身,乱国全然不忌君。 若使群臣知畏法,何须鸡犬黩神明!
庄公又分别派出两名使者,将礼物送往齐鲁二国道谢。齐国没什么事, 去鲁国的使者回来后,原封不动地把礼物也拿回来了。庄公问怎么回事,使 者说:“臣刚进鲁国境内,就听说鲁隐公被公子翚杀了,另立了新君。国书 对不上号,不敢贸然送出。”庄公说:“鲁侯宽柔谦让,是个贤君,因为什 么被杀呢?”使者说:“这里边的前因后果臣已打听清楚了。”
原来,鲁隐公的父亲鲁惠公的元配夫人很早就死了,宠妾仲子被立为继 室,生了个儿子叫轨,惠公一直想立他为太子。隐公乃是别的偏妃的儿子。 惠公死了以后,大臣们因为隐公年龄大,就侍奉他当了国君。隐公没有忘记 父亲的心愿,经常说:“这个国家是轨的国家,因为他年纪小,我才暂时替 他管理国家。”公子翚曾经请求隐公封自己为太宰,隐公说:“等轨长大接 替了君位,你自己去说。”公子翚认为隐公说的不是真心话,反而怀疑他有 忌恨轨的心思,于是就偷偷地对隐公说:“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叫做:‘利 器入手,不可借人。’主公已然承袭爵位当了君王,老百姓也心悦诚服,千 岁之后,就该传给自己的子孙。为什么还要说暂时代理国政,这不是引旁人 起邪念吗?如今轨年纪已经大了,恐怕将来对您不利,臣请求干脆把他杀了, 好为主公除去这个隐忧,您看怎么样?”隐公用手捂着耳朵说:“你是不是 疯了,怎么能如此胡言乱语!我现在已经派人在菟裘那个地方建造了宫殿, 以后好在那儿养老,没几天我就要传位给轨了。公子翚默然而退,自己后悔 说错了话。惟恐隐公把这些话告诉轨,轨即位后治他的罪。当天深夜又去见 轨,反说:“主公见你岁数一天天大了,怕你争位,今天叫我进宫,暗地里 让我把你害死。”轨很害怕,就问他怎么办。公子翚说:“他不仁,我不义。 公子要免灾祸,就非豁出去不可。”轨说:“他当君王已经十一年了,大臣 和老百姓都很信服他。要是大事不成,反要遭殃。”公子翚说:“我已经为 您想好主意了。主公未继位的时候,曾经和郑国在狐壤打过仗,被郑国俘虏, 囚禁在郑国大夫尹氏家里。尹氏素来祭祀一个叫做‘锺巫’的神灵。主公暗 地里也向他祈祷,想逃出郑国返回鲁国。又算了一卦,得了个吉字,于是就 把实情向尹氏说了。那时尹氏在郑国正不得志,就和主公一起逃到了鲁国。 为这主公就在城外立了一座锺巫庙,每年冬天,必定亲自前往祭祀。现在又 到日子了。主公去祭祀肯定住在寪大夫家里。我事先派勇士扮作干活的老百 姓,混杂在附近,主公不会怀疑。等他睡熟了就刺杀他,只用一个人就够了。” 轨说:“这办法虽然好,可是这谋害君王的坏名声又怎么解脱呢?”公子翚 说:“我预先嘱咐勇士刺杀后赶快逃走,然后把罪名加在寪大夫头上,有什 么不可以的。”轨给公子翚下拜说:“大事要是成了,我一定封你当太宰。” 公子翚按计而行,果然把鲁侯给杀了。现在轨已经即位,封公子翚当了太宰, 杀了寪氏。国都里的老百姓没有不知道这事的,可是都害怕公子翚的权势,
不敢说话。 庄公听完这事的来龙去脉,就问大臣们说:“讨伐鲁国还是联合鲁国,
二者哪样对我们有利?”祭仲说:“鲁国和郑国世代交好,还是联合他们为 好。我想鲁国很快就会派使者到郑国来。”话还没说完,鲁国的使者已经到 了馆驿。庄公派人先去询问来意,使者说:“新君即位,特地来修先君与郑 国的旧好,并且来邀请庄公与我们主公会面订盟。”庄公以礼厚待鲁国的使 者,并约好四月中旬在越地与鲁君会面,歃血立誓,要永远和睦相处。从此 鲁郑信使来往不绝。这时正是周桓王九年。后人读史至此评论说:公子翚兵 权在手,今天伐郑明天伐宋,横行无忌,叛逆之心已见端倪;一直到请隐公 杀其弟,隐公也说他是胡言乱语。如果当时就把他的罪行揭露出来,处以极 刑陈尸于市,隐公的弟弟轨也一定会感恩戴德。可是他却把要让位的事告诉 公子翚,以致激成弑君叛逆的罪恶,难道不是优柔寡断,自取其祸!有一首 诗感叹道:
跋扈将军素横行,履霜全不戒坚冰。 菟裘空筑人难老,寪氏谁为抱不平。
又有一首诗讥讽祭祀锺巫无益: 狐壤逃归庙额题,年年设祭报神私。 锺巫灵感能相助,应起天雷击子翚。
再说宋穆公的儿子冯,自从周平王末年逃到郑国,始终没动地方。忽然
一天庄公听到报告:“宋国有使臣来到,迎接公子冯回国,要立他为君。” 庄公对大臣们说:“莫非宋国的君臣想把公子冯哄去杀了?”祭仲说:“请 先接待使臣,看了国书,自然就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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