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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下)



东周列国志

第五十八回 说秦伯魏相迎医 报魏锜养叔献艺


  话说晋景公被蓬头大鬼所击,口吐鲜血,闷倒在地上,内侍把他扶到寝 室,好一会儿才醒过来。群臣不欢而散。从此,景公便卧床不起。他左右有 人说:“桑门那儿有个巫神,白天能见到鬼,为何不把他召来?”桑门巫神 奉命前来,刚迈进寝门,便说:“有鬼!”景公问:“鬼是什么样的?”巫 神说:“蓬头披发,身长一丈多,用手拍胸,怒容满面。”景公说:“巫神 说的和我见到的相符。说我屈杀了他的子孙,不知这鬼是哪一个?”巫神说: “先世有功之臣,他的子孙遭遇最惨的就是了。”景公愕然说:“难道是赵 氏的祖宗吗?”屠岸贾正在一旁,便奏道:“巫神是赵氏的门客,所以借故 为赵氏鸣冤,君主不可以听信这话。”景公默然良久,又问:“可以向鬼祀 祷吗?”巫神说:“他愤怒已极,祀祷也无用。”景公说:“那么我的寿命 如何?”巫神说:“小人冒死直言,恐怕君主尝不到新麦子了。”屠岸贾说: “麦熟就是月内的事,君王虽然有病,精神还旺盛,何至于这样严重?如果 主公能尝到新麦,你就该当死罪!”不等主公发落,喝叱他出去。巫神走后, 景公病得更厉害了,晋国医生前来,诊断不出是什么病,不敢下药。
大夫魏锜的儿子魏相对大家说:“我听说秦国有两位名医高和、高缓,
曾得到扁鹊的传授,通阴阳之理,善于攻治内外之症,现在是秦国的太医。 要治主公的病,非他们不可。为什么不去请他呢?”众人说:“秦国是我们 的仇敌,怎么能派遣良医来救主公呢?”魏相又说:“扶持忧患,分担灾难, 是邻国应做的美事。我虽没有才能,愿动三寸不烂之舌,把名医请到晋国来。” 众人说:“如果这样,满朝文武都感谢你了!”
魏相当天整理装束,坐小车星夜奔往秦国。秦桓公问他的来意。魏相奏
道:“寡君不幸得了大病,听说贵国良医高和、高缓有起死回生之术,臣特 诚心来请,以便救我们国君之命。”桓公说:“晋国无理,屡次打败秦军, 我国虽有良医,怎么能去救你的君王呢?”魏相正色道:“明公这话说得就 差了!秦与晋是邻国,所以我们献公与你们穆公,结成婚姻之好,世代相亲。 你们穆公开始接纳惠公,却又有韩原之战;后来接纳文公,却又有汜南背盟 之事。之所以没有善始善终,都是由贵国所造成的。文公去世后,穆公又听 孟明的话,欺负我襄公年幼,出兵崤山,袭击我们的属国,自取失败。我们 捉获了贵国的三个元帅,都赦放了,你们却又很快违背自己的誓言,夺取我 们王官。灵康在位时,我们每次进攻崇国,贵国便来伐晋。待到我们景公向 齐国问罪,明公您又派遣杜回兴兵救齐。败了不知警戒,胜了不知适时而止, 放弃友好翻脸成仇,莫不由秦国而起。明公试想:是晋国犯了秦国呢?还是 秦国犯了晋国呢?现在我们君主有活不到年底的危险,想从贵国借针砭医 治。诸臣都说:‘秦国和我们已断绝关系,一定不能答应。’臣说:‘不尽 然。秦君有很多行动欠妥,怎么知道他心里不懊悔呢?这次去,借治病的国 手来修复先君的旧好。’明公如果不答应,则被诸臣预料对了!邻居有扶危 的情谊,而明公却把这一点废弃了:医生有救人之心,而明公却背道而驰。 我认为明公不该这样做。”秦桓公见魏相言辞慷慨,剖析问题详尽,不由肃 然起敬地说:“您用正确的意见责备我,敢不听从教诲吗!”便令太医高缓 去晋国。魏相谢恩后,便与高缓同出雍州,星夜往绛州而来。有诗为证: 婚媾于今做寇仇,幸灾乐祸是良谋。

若非魏相澜翻舌,安到名医到绛州? 这时晋景公已经病危,日夜盼望秦国的医生。忽然梦到有二小人从自己
的鼻中跳出,一个说:“秦高缓是当世名医,他如果到了,一用药,我等必 然被伤,怎么才能躲避呢?”另一个说:“如果躲在肓之上,膏之下,他能 把我们怎样?”一会儿的功夫,景公大叫心膈间疼痛,坐卧不安。很快魏相 引高缓到了,入宫诊完脉,高缓说:“这病治不好了!”景公问:“什么原 因?”高缓答道:“这病在肓之上,膏之下,灸攻不到,针扎不到,就是用 药的力量也达不到这里。这是天命。”景公叹道:“您所说的正是梦到的, 真是良医啊!”下令为他饯行,准备礼物,并送他回秦国。
  这时有小内侍江忠,因服侍景公辛苦,白天不自觉地睡了,梦见自己背 着景公在天上飞腾,醒来与左右的人说这事。正在这时,屠岸贾来到宫中, 听说梦情,祝贺景公说:“天是阳而且明,病是阴而且暗;飞腾上天,离暗 就明,君王的病必然会逐渐好的。”晋侯这天也自觉得胸膈处稍宽敞,听了 这话很高兴。忽然有人报告:“农人来献新麦。”景公想尝尝,命厨师取一 点,舂净做粥。屠岸贾恨桑门巫神说了赵氏之冤,便奏道:“前日巫神说主 公不能尝新麦,今天证明他的话不灵了,可以召来质问他。”景公听了他的 话,召桑门巫神进宫,让岸贾责问他:“新麦就在眼前,还怕尝不到嘴吗?” 巫神说:“还不好说。”景公听后脸上变色。岸贾说:“小臣诅咒君王,该 杀!”便命左右拉出去斩首,巫神叹道:“我因精通一点巫术,而自取其祸, 岂不悲哉!”左右很快献上巫神的首级,恰好厨师把麦粥送上,这时已到中 午了。景公正要拿来吃,忽然腹胀要泄,唤江忠:“背我上厕所。”到厕所 江忠把他放下,景公觉得一阵心疼,立不住脚,坠入厕坑中。江忠顾不得污 臭,把他抱起来,已经气绝身亡。到底没吃上新麦,屈杀了桑门巫神,都是 屠岸贾的过错呀!——上卿栾书,率百官奉世子州蒲举哀即位,就是厉公。 众人议论,江忠曾梦背景公登天,后来背景公上厕所,正应其梦,便用江忠 殉葬。——当时如果不说这梦,可能就没有这祸事了。口舌害身,不可不谨 慎!因晋景公为厉鬼击死,晋国有很多人说赵门冤枉的事,只因为栾郤两家, 都与屠岸贾关系密切,只有个韩厥,孤掌难鸣,所以不敢为赵氏伸冤。
这时宋共公派上卿华元,到晋国凭吊,并恭贺新君。因此与栾书商议,
要把晋楚联合起来,免得南北争斗,生灵涂炭。栾书说:“楚国不可信。” 华元说:“我和子重要好,可以承担这件事。”栾书便让幼子栾鍼同华元一 起到楚国,先与婴齐相见。婴齐见栾鍼年青伟岸,便问华元,才知道此人是 中军元帅之子,想试试他的才学,问道:“贵国用兵之法是什么?”栾鍼回 答:“整。”又问:“还有什么见长的?”鍼答:“暇。”婴齐说:“人乱 我整,人忙我暇,何战不胜?这两个字可谓简而全了!”因此更加敬重栾鍼。 便将其引见给楚王,议定两国和好,各守境安民,有先动干戈的,鬼神殛之! 还订了会盟的日期。晋国的士燮,楚公子罢,在宋国西门外歃血盟誓。
  楚司马公子侧,认为这事不曾与自己商议,便大怒说:“南北不通好已 经好久了!子重要享独自联合两国的功劳。我一定让他失败。”探知巫臣纠 合吴子寿梦,与晋、鲁、齐、宋、卫、郑各国大夫在钟离相会,公子侧便对 楚王说:“晋吴通好,必有算计楚国的意图。宋、郑都依从晋国,楚国的房 檐下就空了。”共王说:“我想讨伐郑,那西门外的盟约怎么办?”公子侧 说:“宋、郑接受楚国的盟约,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仍不顾盟约,又去依 附晋国。现在的事,有利就图,还用顾及盟约吗?”共王便命公子侧率师伐
  
郑,郑国又背晋国依从楚国。这是周简王十年的事。 晋厉公大怒,召集众大夫商议伐郑的事。这时栾书虽然当政,却由三郤
专权。那三郤是郤锜、郤犨、郤至。郤犨为上军元帅,郤犨为上军副将,郤 至为新军副将,郤锜的儿子郤毅,郤至的弟弟郤乞,同是大夫。伯宗为人正 直敢言,屡次向厉公说:“郤氏族大势盛,应当区分贤愚,适当抑制他们的 权力,以保全功臣之后。”厉公不听。三郤恨伯宗入骨,便诬陷伯宗毁谤朝 政。厉公相信了,反倒杀了伯宗。他的儿子伯州犁逃奔到楚国,楚国用他做 太宰,与他计议对付晋国。厉公向来骄侈,内外所宠幸的人太多。外嬖有胥 童、夷羊五、长鱼矫、匠丽氏等一班少年,都拜为大夫,内嬖美姬爱婢,不 计其数。日日淫乐,喜欢谀媚,厌恶正直,不修政事,群臣离心。士燮见朝 政一日不如一日,不打算再伐郑了。郤至说:“不伐郑,怎么能控制诸侯?” 栾书说:“今日失掉郑,鲁、宋也将同我离心,温季的话对呀!”楚国降将 苗贲皇也劝厉公伐郑,厉公依从了。独留下荀?居守国都,亲自率大将栾书、 士燮、郤锜、荀偃、韩厥、郤至、魏锜、栾鍼等,出战车六百辆,浩浩荡荡, 杀奔郑国。一面派郤犨去鲁、卫各国,请兵助战。
  郑成公听说晋兵势力强大,准备出城投降。大夫姚钩耳说:“郑地狭小, 介于两个大国中间,只应选择一个强国依附,岂可朝秦暮楚,年年受兵灾?” 郑成公说:“那么怎么办呢?”钩耳说:“依臣的愚见,莫不如去楚国求救。 楚兵到了,我们与他们夹攻,大破晋兵,可保数年的平安。”成公便派钩耳 去楚国求救。楚共王要避西门盟约之嫌,不想派兵,征求令尹婴齐的意见。 婴齐回答:“楚国没有信义,以致晋国出兵,如果又庇护郑国而与晋国争斗, 劳民逞强,还不一定胜,不如看情况再说。”公子侧进言:“郑人不忍心背 叛楚国,所以来告急。前日不救齐国,今日不救郑国,是使归附者绝望。臣 虽无才能,愿带领一旅之师,保驾前往,一定再立‘掬指’之功。”共王大 喜,便拜司马公子侧为中军元帅,令尹公子婴齐统帅左军,右尹公子壬夫统 帅右军。自己统帅亲军两广之众,向北进发,来救郑国,每天行军百里,疾 走如风。早有哨马报入晋军。士燮私自对栾书说:“君王年幼不知国事,我 等假意害怕楚兵而躲避开,来儆戒君心,使他知道警惕、畏惧,还可稍保安 宁。”栾书说:“畏俱、逃避之名,我不敢当。”士燮退出后叹道:“这次 兵败还是幸事,万一胜了,外边安宁,国中必有内患,令人担忧。”
这时楚兵已过鄢陵,晋兵不能前进,便在彭祖冈停下,两边安营下寨。
第二天,是六月甲午大尽之日,名为晦日。按常规晦日不动兵,晋军不做准 备。五更时,天还没亮,忽然寨外喊声大振。守营军士急忙来报:“楚军直 逼本营,排下阵势。”栾书大惊说:“他既然压住我军列阵,我军就不能成 列,交战恐怕不利。暂时坚守营垒,待从容设计再破敌。”诸将纷纷议论, 有说挑选精锐部队突围的,有说移兵后退的。这时土燮之子名匄,年纪才十 六岁,听到众人议论不决,便入中军,禀报栾书说:“元帅忧虑没有战地吗? 这事容易。”栾书说:“你有什么计策?”土匄说:“传令牢牢把住营门, 军士在寨内暗暗将锅灶削平,把井用木板盖上,不过半个时辰,列阵还有余 地。既然军队成列,再掘开营垒,作为战道,楚军能把我们怎么样?”栾书 说:“井、灶是军中当务之急,平灶塞井,吃什么呢?”匄说:“先命各军 预备干粮净水,尽可支撑一两日,等布完阵,分拨老弱兵士在营后另做井、 灶使用。”士燮本来不想交战,见儿子献计大怒,骂道:“用兵胜败,关系 天命。你一个童子,有什么知识,敢在这摇唇鼓舌?”便拔出长戈追逐。众

将领把士燮抱住,士匄方才走脱。栾书笑着说:“这孩子的智慧,胜过范孟 了。”便听从士匄之计,命令各寨多造干粮,然后平灶填井,摆列阵势,准 备来日交兵。胡曾咏史诗云:
军中列阵本奇谋,士燮抽戈若寇仇。 岂是心机逊童子,老成忧国有深筹。
  却说楚共王直逼晋营列阵,自认为出其不意,晋军中必然扰乱。却寂然 不见动静,便问太宰伯州犁说:“晋兵坚守营垒不动,你是晋人,必能知道 其中的情况。”州犁说:“请君王登车观望一下。”楚王登车,让州犁站在 一旁。王问:“晋兵驰聘,或左或右是做什么的呢?”州犁说:“召集军吏。” 王说:“现在又群聚在中军了。”州犁说:“集合商量计谋。”又望一望说: “忽然张开帷幕是做什么?”州犁说:“虔诚祷告先君呀。”又问:“现在 又撤掉帷幕了?”回答:“要发军令了。”看一看又说:“军中为何喧哗? 飞尘不止?”答:“他们因为不能列阵,在塞井平灶,做为战地。”又说: “车都驾马了,将士上车了。”回答:“要列阵了。”又望一望说:“上车 后为何又下来了?”回答:“要开战而祷告神灵。”又望着说:“中军气势 很盛,国君在吗?”答:“栾范之族,挟厉公而列阵,不可轻敌。”楚王了 解了晋军情况,便通知、警告将士,准备明日交锋之事。楚国降将苗贲皇在 晋侯一旁,献计说:“自从令尹孙叔死后,楚军政不如以前了。两广精兵, 很久没有选换了,老弱不能战斗者甚多。况且左右两军,互相不和。这次一 定能打败楚国。”髯翁有诗写道:
楚用州犁本晋良,晋人用楚是贲皇。
人才难得须珍重,莫把良臣借外邦。 当天,两军各自坚守营垒相持不战。楚将潘党在营后试射靶心,连中三
箭,众将哄然赞美。这时,养繇基也来了,众将说:“神箭手来了!”潘党
大怒,说:“我射的箭为何不如养叔?”养繇基说:“你的箭虽射中靶心, 却不足为奇;我的箭能百步穿杨!”众将问:“什么叫百步穿杨?”繇基说: “曾有人把颜色印记在杨树一片叶子上,我在百步之外射它,正穿此叶中心, 所以叫百步穿杨。”众将说:“这里也有杨树,可以试射一下吗?”养繇基 说:“为什么不可以?”众将大喜,说:“今日能看到养叔神箭了!”便用 墨涂在杨树的一片叶子上,繇基在百步之外一箭射出,箭没看到落下,众将 前去察找,箭被杨树枝挂住,其头正穿叶心。潘党说:“碰巧射中一箭罢了! 如果依我说,将三片叶子按次序记好,你按此射中,方显出你是个高手。” 养繇基说:“恐怕未必射中,且试试看。”潘党在杨树上,高低不等涂了三 片叶子,写上“一”、“二”、“三”字。养繇基看过了,退到百步之外, 将三支箭也记上“一”、“二”、“三”的号数,依次发箭,依次而中,不 差毫厘。众将都拱手说:“养叔真神人哪!”潘党虽然暗中称奇,但还要显 示自己所长,便对养繇基说:“养叔的箭技,可以说是太妙了!然而杀人还 要以力取胜,我的箭能贯穿数层铠甲,也应当为诸君试试。”众将都说:“愿 意观看。”潘党叫随行穿甲衣的士兵脱下铠甲来,垒了五层。众将说:“可 以了。”潘党令再迭两层,共是七层,众将想道:“七层甲,差不多有一尺 厚,如何射得过去?”潘党叫把那七层坚固的铠甲绑在箭靶子上,也立在百 步之外,挽起黑雕弓,拉住狼牙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瞄得端 端正正,尽力发去,扑的一声,叫道:“着了!”只见箭起,不见箭落,众 人向前看时,齐声喝起采来:“好箭!好箭!”原来弓劲力深,这枝箭直透

过七层铠甲,如钉钉物,穿得坚牢,摇也摇不动。潘党面有傲色,叫军士把 甲连箭一同取下,想在营中夸耀一下。养繇基却道:“莫动!我也试一箭, 不知如何?”众将说:“也要看看养叔的神力。”养繇基拉弓在手,刚要射 又停下来,众将说:“养叔为什么不射?”养繇基说:“只依样穿扎,不为 稀罕,我有个送箭之法。”说罢,搭上箭,飕的射去,叫声“正好!”这枝 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恰恰地把潘党那枝箭兜底送出靶子那边去了。养繇 基这枝箭,依旧穿于层层铠甲孔内。众将看时,无不吐舌,潘党这才心服, 叹道:“养叔妙手,我是赶不上的!”史传上记载楚王在荆山打猎,山上有 通臂猿,善于接箭。楚兵数层包围,楚王命令左右开箭,都被猿接住,便召 养繇基来。猿听到养繇基的名字,立即啼号起来,待养繇基到,一箭便射中 猿心。他为春秋第一射手,名不虚传。陶渊明有诗写道:
落乌贯虱名无偶,百步穿杨更罕有。 穿札将军未足奇,强中更有强中手。
  众将说:“晋楚相持不下,我王正在用人之际,两位将军如此神箭,应 当奏明我主,美玉不能藏在匣子里。”便令军士把箭穿的铠甲抬到楚共王的 面前,养繇基和潘党一齐过去。众将把两人先后打赌射箭的事,细细禀告楚 王:“我国有这样的神箭手,何愁晋兵百万?”楚王大怒,说:“大将以谋 略取胜,怎么能以一箭侥幸呢?你们这般自傲,他日必因艺高致死!”尽收 养繇基的箭,不许再射,养繇基羞愧而退。
第二天五更鼓响过,两军各鸣鼓进军。晋上军元帅郤锜攻楚左军,与公
子婴齐对敌,下军元帅韩厥攻楚右军,与公子壬夫对敌。栾书、士燮各率本 部车马,中军护卫王驾,与楚共王和公子侧对敌。晋厉公这边是郤毅为驭手, 栾鍼是车右将军,郤至等带领新军,做后队的接应。那边楚共王出阵,上午 本该乘坐右广车,但右广是养繇基为将,共王怪他恃射艺夸口,不用右广, 反乘了左广的车。彭名为驭手,屈荡为右车将军。郑成公引本国车马做后队 接应。
却说厉公头带冲天凤翅盔,身披蟠龙红锦战袍,腰悬宝剑,手提方天大
戟,乘着金叶包裹的战车。右有栾书,左有士燮,打开营门,杀奔楚阵来。 谁知阵前却有一窝泥淖,黎明时候,未曾看得仔细,郤毅驭车勇猛,恰好把 晋侯车轮陷于泥淖中,马不能走了。楚共王的儿子熊茂,少年好勇,领着前 队,望见晋侯车陷进去,驱车飞赶过来。栾鍼忙跳下车,立在泥淖之中,用 尽平生气力,双手把两个轮子抬起,车浮马动,一步步挣出泥淖来。那边熊 茂紧接着赶到。这边栾书的车马也到,大喝:“小将不得无理!”熊茂见旗 上有“中军元帅”字样,知是大军,吃了一惊,回车便走,被栾书追上,活 捉过来。楚军见熊茂有闪失,一齐来救。恰好士燮引兵杀出。后队郤至等也 全来到,楚兵怕中埋伏,收兵回营。晋兵也不追赶,各自归寨。哨马探听到 楚左军持重,晋上军也不曾交战,下军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互相都有伤亡。 胜负未分,约定来日再战。栾书献上熊茂邀功,晋侯要杀熊茂。苗贲皇进言: “楚王知道儿子被擒,明日必亲自出战,可把熊茂囚到军前,往来走动引诱 楚王。”晋侯说:“好。”一夜安息无话。
  黎明,栾书令开营挑战,大将魏锜对栾书说:“我夜里梦见天上一轮明 月,便弯弓射它,正中月心,射出一股金光,直泻下来。慌忙退步,不觉失 脚,陷在营前泥淖之内,猛然惊醒,这是什么征兆?”栾书详细询问之后, 说:“周的同姓为日,异姓为月。射月而中,必定指楚君。然而泥淖是水浆,
  
退入泥中,也不是吉兆,将军也必须小心。”魏锜说:“如果能破楚兵,就 是死了也无怨恨!”栾书便允许魏锜打头阵。楚将工尹襄出来迎战。没有几 个回合,晋兵推出囚车在阵上往来。楚共王见儿子熊茂被囚在阵中,急得七 窍生烟,忙叫彭名打马上前,来抢囚车。魏锜望见,撇了尹襄径直追向楚王, 架起一枝箭,飕一声射去,正中楚王左眼。潘党奋力抵挡,保得楚王回车。 楚王忍痛拔箭,眼珠随箭而出,掉在地上。有个小兵捡起来献给楚王,说: “这是龙睛,不能丢弃。”楚王便放在箭袋之中。晋兵见魏锜得利,一齐杀 上来。公子侧领兵拼死拒敌,救出了楚王。郤至围住了郑成公,多亏驭者把 大旗藏在弓袋之内,成公才得以走脱。这时楚王大怒,急唤神箭将军养繇基 速来救驾。养繇基听令,慌忙驰过来,身边并没带一支箭。楚王便抽出两支 箭交给他,说:“射我的是绿袍虬髯的人,将军为我报仇。将军身负绝艺, 想必不用多费箭了。”养繇基领了箭,飞车跑入晋营,正撞上绿袍虬髯的人, 知是魏锜,大骂:“匹夫有什么本事,胆敢射伤我的主公?”魏锜刚要答话, 养繇基的箭已发到,正中魏锜项下,伏在弓袋上死去。栾书领兵夺回他的尸 体。养繇基把剩下的一支箭交还楚王,奏道:“仰仗大王的威灵,已射死绿 袍虬髯之将了!”共王大喜,解下身上的锦袍赐给他,并赐给他百只狼牙箭, 军中称养繇基为“养一箭”,是说不需要射第二箭了。有诗为证:
鞭马飞车虎下山,晋兵一见胆生寒。
万人丛里诛名将,一矢成功奏凯还。 再说晋兵紧紧追逐楚兵,养繇基箭在弦上,立在阵前,射杀追者,晋兵
便不敢逼近。楚将婴齐、壬夫闻楚王中箭,都来接应。混战一场,晋兵方退。
栾鍼望见令尹旗号,知道是公子婴齐之军,请求晋侯说:“臣前些日子奉命 去楚国,楚令尹子重问晋国用兵之法,臣以“整、暇”二字回答,今天混战 未见其整,退未见暇。臣愿意派行人拿水献给他们,以兑现过去说的话。” 晋侯说:“好。”栾鍼便让行人拿酒器,到婴齐军前,并说:“我们国君缺 少人手,令栾鍼在车右执矛,不能亲自来犒劳,使我代替他献酒一杯。”婴 齐想到昔日“整、暇”的话,便感叹地说:“小将军真是好记性!”接过酒 器,面对来使一饮而尽,并说:“来日阵前当面致谢。”行人回来说了这话。 栾鍼说:“楚君中箭,他的军队还不肯退去,怎么办?”苗贲皇说:“检阅 车辆,补充士卒,秣马厉兵,修阵固列,鸡鸣时饱食一顿,而后决一死战, 还惧怕楚兵吗?”这时郤犨、栾黡从鲁、卫两国请兵回转,说两国都发兵前 来相助,已在二十里左右了。楚军探子探知这些,报告楚王。楚王大惊,说: “晋兵已经够受的了,鲁、卫之兵又来了,怎么办?”便令左右召中军元帅 公子侧商议。

第五十九回 宠胥童晋国大乱 诛岸贾赵氏复兴


  话说楚军元帅公子侧平日爱饮酒,每次饮酒不下百觚,醉得整日不醒。 楚共王知道他有这个毛病,每次出兵,都告诫他不要饮酒。晋楚交战,重任 在身,更不允许公子侧滴酒入口。这日,楚王中箭回营,又羞又怒。公子侧 进言:“两军都已经疲惫了,明日休息一天,让我仔细考虑对策,务必为主 公报仇雪恨。”公子侧辞别楚王回到中军帐中,坐到半夜一筹未展。他有名 心腹小卒叫谷阳,见主帅愁思劳苦,便想到居处还藏三坛美酒,就热了一大 杯送到公子侧面前,公子侧嗅了嗅,惊讶地问:“是酒吗?”谷阳知道主人 要喝酒,但又怕左右传出去,便谎说:“不是酒,是椒汤。”公子侧领会他 的好意,便一饮而尽,顿觉香甘无比,妙不可言!忙问:“辣椒汤还有吗?” 谷阳说:“还有。”谷阳只说是“椒汤”,只顾满斟献上。公子侧枯肠久渴, 口中只叫:“好椒汤,谷阳对我太好了!”斟上便倒进肚,真不知饮了多少。 酩酊大醉,倒在床上,已入梦乡。楚王听说晋兵明日鸡叫时出战,而增援的 鲁、卫两国的兵也到了。忙命人召公子侧共商抗敌之策。谁知公子侧烂醉如 泥,叫而不应,扶而不起。只闻得一阵酒臭,知道他是醉了酒,赶紧回复楚 王。接着又一连十多次派人来催促,哪知催得越紧睡得越熟。谷阳一见,哭 着说:“我本是爱元帅而送酒,谁知反把他害了!楚王知道了,连我的性命 也难保,不如早点逃走。”楚王见元帅不到,没办法,只得召令尹婴齐商议。 婴齐历来和公子侧不和,对楚王说:“臣事先知道晋国兵强势众,不能马上 取胜,所以当初商议时不主张救郑国。这次出师都是司马的主张。今日他又 贪杯误事,臣下也无计可施了。不如趁黑夜悄悄班师回国,可免去失败的耻 辱。”楚王说:“虽然如此,司马醉在军中,必然被晋军抓获,这辱国的事 也非同小可。”于是召来养繇基说:“仗着你的神箭,可保元帅回国了。” 当下暗传号令,三军拔寨。郑成公亲自率兵护送出境,只留益繇基断后。他 想:“等待元帅酒醒,不知何时?”便令左右将公子侧扶起,用皮带绑在车 上,叱令军士速行追赶大队。自己率领弓箭手三百人,缓缓撤退。
黎明时,晋军来到阵前挑战,直逼楚营,看到空的帐幕,才知道楚军已
经逃去,栾书要追杀楚军,士燮极力阻止。这时探子来报:郑国各处都有兵 固守。栾书估计一时攻不下郑国,便凯旋而归,鲁、卫的军兵也都各自回国。 却说公子侧行了五十里的路程,他才醒酒,觉得身子绷紧,急得大叫: “谁敢绑我?”左右回答:“元帅酒醉,养将军怕您乘车不稳,所以如此。” 急忙把革带给他解去。公子侧双眼朦胧地问道:“如今车马往哪里去?”左 右道:“是回家的路。”又问:“为什么回去?”左右说:“昨夜,楚王一 连召元帅数次,司马都醉卧不起,楚王恐怕晋军来战,无人抵抗,因此已班 师回朝。”公子侧听了大哭道:“谷阳这小子害了我!”急唤谷阳,已不知 去向。楚共王行了二百里,不见追兵,这才放心。他恐怕公子侧畏罪自杀, 便使人传令:“先朝大夫子玉失败,先君不在军中;而今日之败,罪在我身 上,没有司马的事。”婴齐恐怕公子侧不死,另派人对公子侧说:“先朝大 夫子玉的失败,司马是知道的。就是大王不忍心加害你,你又有何面目指挥 楚军呢?”公子侧听了叹道:“令尹以大义责备我,侧还敢贪生吗?”便自 缢而死。楚王叹息不止。这是周简王十年的事。髯仙曾有诗言喝酒误事,写
道:

眇目君王资志谋,英雄谁想困槽邱? 竖儿爱我翻成害,谩说能消万事愁。
  却说晋厉公大胜楚军回朝,自以为天下无敌,更加骄侈。士燮早料到晋 国必乱,忧郁成疾,又不肯医治,使太祝求神,只求速死。不多日故去。儿 子范匄继承父职。这时胥童乖巧谀媚,最得厉公的宠幸,厉公想提他为卿, 怎奈这个职位没有空缺。胥童奏道:“当今三郤都掌握兵权,族大势重,行 动专横,将来必有不轨之事,不如除掉他们。如果除去郤氏之族,则有空位 置,任凭主公安排心腹之人,谁敢不服?”厉公说:“郤氏没有明显的造反 迹象,杀了恐怕群臣不服。”胥童又奏道:“鄢陵之战,郤至已经围住了郑 君,两人并车而行,私语多时,然后放走了郑君。这期间必有私通楚国的事, 只要问楚公子熊茂,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厉公便令胥童去召熊茂。胥童 对熊茂说:“公子想回楚国吗?”熊茂答:“归心似箭,恨不得马上回去。” 胥童说:“你如果依我一件事,便送你回去。”熊茂说:“遵从您的命令。” 胥童便附耳说:“如果见到晋侯,问起郤至的事,必须如此这般回答。??” 熊茂应允。胥童便把他引到朝内来见厉公。晋厉公屏去左右,问道:“郤至 曾与楚私通吗?你老实说,我放你回国。”熊茂说:“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厉公说:“正要你说实话,有什么罪?”熊茂说:“郤氏与我国子重,二人 向来友好,屡有书信相通,说:‘君侯不信任大臣,淫乐无度,百姓都有怨 言,不该是我的主公。人心都思襄公,襄公有孙名周,在京师中。他日南北 交兵时,有幸兵败,我当劝引孙周来依附楚国。’我只知道这事,其他的不 清楚。”──按晋襄公的庶生长子名谈,自从赵盾拥立灵公,谈避居在周, 在单襄公门下。后来谈生下一子,因是在周所生,故名为周。当时灵公被杀, 人心思慕文公,故迎立公子黑臀。黑臀传欢,欢传州蒲。到这时,州蒲淫纵 无子,人心又思慕襄公。故胥童教熊茂引出孙周,以动摇厉公之心。——熊 茂话没说完,胥童接口说:“怪不得前日鄢陵之战时,郤犨与婴齐对阵,不 发一矢,其交情可见了。郤至公开放了郑君,这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主 公如果不信,何不遣郤至去周告捷,派人窥视,如果有私谋,必与孙周私下 相会。”厉公说:“这计谋很好。”便派郤至给周报捷。胥童暗中派人告诉 孙周说:“晋国之政,一半在郤氏,现在温季来王都报捷,何不见见他?他 日公孙再回故国时,也有个知音。”孙周信以为然。郤至到了周,公事已毕, 孙周便到公馆相拜。未免详细叩问本国之事。郤至一一告诉他。谈论半日而 别。厉公派人探听回来,说了如此情况。厉公认为熊茂所说是实。便有了除 却郤氏之意,只是没有动手。
  一日,厉公与妇人饮酒,着急找鹿肉做菜肴,派寺人孟张去市中买鹿, 市中当时没有。郤至正从郊外载回一头鹿,从市中经过。孟张并不分说,夺 了便走。郤至大怒,弯弓搭箭,将孟张射死,又取回鹿。厉公听了,大怒, 说:“季子欺我太甚! 便召胥童、夷羊五等一班嬖人共同商议,要杀郤至。 胥童说:“杀郤至,郤锜、郤犨一定反叛,不如一并除掉。”夷五羊说:“宫 中和我们私人的甲士约有八百人,奉君命夜间率他们去,乘其不备,可以取 胜。”长鱼矫说:“三郤家丁,多于宫中,万一不胜,牵累了君王。如今郤 至兼司寇职,郤犨又兼士师,不如诈说是狱讼,寻便行刺,你等引兵接应就 是了。”厉公说:“妙哉!我让力士清沸魋协助你。”长鱼矫打听三郤这天 在讲武堂议事,便与清沸魋各以鸡血涂面,像争斗撕杀的人,各带利刀,扭 结到讲武堂来,诉说曲直缘由。郤犨不知是计,下堂询问。清沸魋假装禀话,
  
挨到郤犨近前,抽刀便刺。郤犨腰部中刀,扑倒在地。郤锜急忙拔佩刀来砍 沸魋,却被长鱼矫接住,两个在堂下战了起来。郤至寻空跑出,坐车而逃。 清沸魋把郤犨又砍一刀,眼见活不成了,便来夹攻郤锜。郤锜虽是武将,怎 奈清沸魋有千钧力气,长鱼矫又是少年手快,一个人怎战得过他两个人,也 被清沸魋打倒。长鱼矫见走了郤至,说:“不好了!我追赶他去。”也是三 郤合当同日丧命,正走之间,遇着胥童、夷五羊引着八百甲丁到来,口中齐 叫:“晋侯有旨,捉拿反贼郤氏,不得放走了!”郤至见不对头,回车转来, 迎面撞见长鱼矫。长鱼矫一跃上车,郤至早已心慌,措手不及,被长鱼矫乱 砍,便割了头。清沸魋把郤锜,郤犨都割了头,将血淋淋的三颗首级,提进 朝门。有诗一首写道:
天道昏君臣不良,纷纷嬖体擅朝堂。 一朝过听谗人语,演武堂前起战场。
  却说上军副将荀偃,听说本帅郤锜在演武堂前遇贼,还不知是何人。当 即驾车入朝,要奏知君王讨贼。中军元帅栾书,不约而同,也到朝门,正遇 着胥童引兵到来。二人一见不觉大怒,喝道:“我道是何人做乱,原来是你 等鼠辈!禁地威严,甲士谁敢近前?还不散去?”胥童也不答话,向甲丁呼 唤说:“栾书、荀偃与三郤同谋反叛,甲士给我一齐拿下,重重有赏!”甲 士奋勇向前,围裹了书、偃二人,将其直拥到朝堂之上。厉公听到长鱼矫等 办事回来,当即来到御殿。看见甲士纷纷,倒吃了一惊,问胥童说:“众甲 士怎么还不散?”胥童奏道:“拿得叛党栾书、荀偃,请主公裁决!”厉公 说:“此事与书、偃无关。”长鱼矫跪在晋侯膝前,密奏道:“栾、郤是同 功一体的人,荀偃又是郤锜部将。三郤被诛,栾、荀二人必然不能罢休,不 久将有为郤氏报仇的事。主公今日不杀二人,朝中不得太平。”厉公说:“一 日杀死三卿,又波及他人,我不忍心哪!”便恕书、偃无罪,恢复原职。书、 偃谢恩回家。长鱼矫叹道:“君不忍心杀二人,二人将忍心杀君!”当时便 逃到西戍去了。
厉公重赏甲士,号令朝门,三郤尸首,三日后方可行葬。郤氏之族,在
朝为官的,姑且免去死罪,全罢职归田。以胥童为上军元帅,接替郤锜之位。 以夷羊五为新军元帅,接替郤犨之位,以清沸魋为新军副将,接替郤至之位。 楚公子熊茂释放回国。胥童位列上卿,栾书、荀偃觉得与他同事感到羞愧, 往往称病不出。胥童恃晋侯的宠幸,不以为意。
一天厉公同胥童到嬖臣匠丽氏家出游。匠丽家在太阴山南,离绛城二十
多里,在那里三宿未归。荀偃私下对栾书说:“君王无道,你是知道的。我 等称病不上朝,眼下虽然可以苟安,他日胥童等起疑,也会以有怨言为名诬 谄我们,恐怕三郤的祸灾,最终也免不了,不可不虑。”栾书说:“那怎么 办呢?”荀偃说:“大臣之道,社稷为重,君为轻。现在百万之众,在你手 掌握,如果行不测之事,另立贤君,谁敢不从?”栾书说:“事情可以成功 吗?”荀偃说:“龙在深渊,没有人不敬仰害怕,等它到了陆地,童子都可 以制服它。君王在匠丽氏家游玩,三宿不回来,已是离渊之龙,还有什么疑 虑呢?”栾书叹道:“我家世代忠于晋主,今日为社稷存亡,出此不得已之 计,后世必然要说我是弑君的叛逆,那我也不能推辞了!”便商议好以病愈 为由,要见晋侯议事。预先派牙将程滑,带甲士三百人,埋伏在太阴山左右。 二人到匠丽氏家进见厉公,奏说:“主公弃政出游,三日不归,臣民失望, 臣等特来迎驾还朝。”厉公被强迫不过,只得起驾。胥童做前导,栾书、荀

偃随后。走到太阴山下,一声炮响,伏兵四起。程滑先将胥童砍死。厉公大 惊,从车上跌倒下来。栾书吩咐甲士将厉公拿住。把兵屯在太阴山下,把厉 公囚在军中。栾书说:“恐怕范、韩二氏会有异言,应该假传王命召他们。” 荀偃说:“好!”便派飞车两辆,分别召士匄、韩厥两个将领,使者到士匄 的家,士匄问:“主公召我有什么事?”使者答不上来。匄 说:“事情可疑。” 便派左右心腹,打听韩厥是否去了。韩厥以有病推辞没去。士匄说:“智者 所见略同。”也没有去。栾书见匄、厥都不到,问荀偃:“这事怎么办?” 荀偃说:“您已骑在虎背上,还想下来吗?”栾书点头会意。这天夜里,命 程滑把毒酒献给厉公,厉公饮酒身亡。便在军中殡殓,葬在翼城东门外,士 匄,韩厥突然听说君王已故,一齐出城奔丧,也不问君王死的原因。
  厉王葬事完毕后,栾书召集诸大夫商议立新君一事。荀偃说:“三郤的 死,是胥童诽谤他们要扶立孙周,这乃是一种预言。灵公死于桃园,而襄公 绝后,无意在此,应当去迎他。”群臣都表示赞同。栾书便派荀?到京师, 迎立孙周为君。周这时十四岁,生得聪明绝顶,才略出众。见荀?来迎自己, 询问详细后,当日就辞别单襄公,同荀?一起回到晋国。走到清原,栾书、 荀偃、士匄、韩厥一班卿大夫都聚集在这里迎接。孙周开言道:“我羁旅他 邦,不指望还乡,怎么敢希望做君主呢?但是君主之所以高贵,因为自己可 以发号施令,如果大家只是在名义上奉侍君王,而不遵守命令,不如没有君 王。众卿肯听我的命令,我今日就可就位,如其不然,听从众卿再拥立别人。 我不能在上边只有个空名,继续像州蒲那样。栾书等都战栗再拜说:“群臣 愿得贤君而事奉,怎敢不听从命令!”事后,栾书对诸臣说:“新君非旧君 可比,应当小心事奉他。”
孙周进了绛城,到太庙朝拜祖宗,继晋侯之位,就是悼公。即位的第二
天,便当面遣责夷羊五、清沸魋等迎合君王恶欲的罪行,命左右推出朝门斩 首,他们的家族都被驱逐到境外。又将厉公的死,归罪程滑,把他在市上处 以极刑。吓得栾书彻夜不眠。第二天,便告老并交出政务,推荐韩厥代替自 己。不久,由于惊骇成疾而亡。悼公平常就听说韩厥贤德,就拜他为中军元 帅,来接替栾书的位置。
韩厥以谢恩为名,私下见悼公并奏道:“臣等都依赖先世之功,才得以
在君王左右,然而先世之功,没有大于赵氏的,赵衰辅佐文公,赵盾辅佐襄 公,都能竭诚尽忠,树起晋国威信并建立霸业。不幸灵公失政,宠信奸臣屠 岸贾,谋杀赵盾,盾出奔才免去一死。灵公遭兵变,在桃园被杀。景公继位, 又宠屠岸贾。岸贾欺赵盾已死,假说赵氏要篡权杀君,追治赵盾的罪行,灭 其九族,臣民愤怨,至今不平。幸运的是,赵氏遗孤赵武尚在,主公今日赏 功罚罪,大修晋政,既然已正夷羊五等的罪行,为什么不能追寻赵氏的功劳 呢?”悼公说:“这事我也听先人说过,现在赵氏后人在哪?”韩厥答道: “当时屠岸贾搜查赵氏孤儿很急,赵氏门客有叫公孙杵臼、程婴的,杵臼抱 假遗孤,甘心被杀,以解脱赵武;程婴将赵武藏匿在盂山,现在已十五年了。” 悼公说:“卿可为我召回他们。”韩厥说道:“屠岸贾尚在朝中,主公必须 秘密行事。”悼公说:“我知道了。”韩厥辞出宫门,亲自驾车,到盂山迎 赵武。在回归途中,程婴为赵武的驭手。想当初从故绛城而出,今日从新绛 城而入,城廓面貌皆非,程婴自是感伤不已。韩厥引赵武入内宫,朝见悼公。 悼公躲在宫中,诈称有病。第二天,韩厥率百官入宫问安,屠岸贾也在。悼 公说:“卿等知道我的病因吗?只因为功劳册上有一件事不明,所以心中不

快呀!”诸大夫叩首问道:“不知道功劳册上,哪一件不明?”悼公说:“赵 衰、赵盾,两代为国家立下大功,怎么能忍心断绝他们的宗祀?”众人齐声 应道:“赵氏灭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现在主公虽然不忘赵氏功劳,但无 人可立了。”悼公便呼赵武出来,向诸臣拜谢一遍。诸臣说:“这位小郎君 是什么人呢?”韩厥说:“这就是孤儿赵武。过去所杀的赵氏孤儿,是门客 程婴之子。”屠岸贾此时魂不附体,如痴醉一般,拜伏在地上,不能说出一 句话。悼公说:“此事都是屠岸贾所为,今日不把岸贾灭族,怎么告慰地下 的赵氏冤魂。”喝令左右:“把屠岸贾绑出斩首!”当即又令韩厥同赵武, 领兵包围屠岸贾的住宅,无论年老年幼一律杀掉。赵武请求将岸贾的首级祭 在赵朔墓前。国人无不称快,陶渊明有咏史诗写道:
岸贾当时灭赵氏,今朝赵氏灭屠家。


只争十五年前后,怨怨仇仇报不差! 晋悼公既然诛杀了屠岸贾,便在朝堂上召赵武,为其加冕,拜为司寇,
以接替屠岸贾之职,以前的田禄,全都退还给他。悼公又听说程婴的忠义, 要用他做正军,程婴说:“当初我没死,是因为赵氏孤儿没有长大。现在赵 氏已官复仇报了,我怎么能贪富贵,让公孙杵臼自己去死呢?我去地下回报 他。”便自刎而死。赵武抚着他的尸体痛哭,请示晋侯,殡殓从厚,与公孙 杵臼一同葬在云中山,称作“二义”塚。赵武穿孝服三年,来报答程婴的恩 德。有诗一首写道:
阴谷深藏十五年,裤中儿报祖宗冤。
      程婴、杵臼称双义,一死何须问后先? 再说悼公既立赵武,便把赵胜从宋国召回,又把邯郸归还他。又大正群
臣之位,尊贤者,用能者,追禄前功,赦免小罪。百官济济,各称其职。且
说几个有名的官员:韩厥为中军元帅,士匄为副将;荀?为上军元帅,荀偃 为副将;栾黡为下军元帅,士鲂为副将;赵武为新军元帅,魏相为副将;祁 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为副手;魏绛为中军司马;张志为候奄;韩无忌掌公族 大夫;士渥浊为太傅;贾辛为司空;栾纠为亲军戎御;荀宾为车右将军;程 郑为赞仆;铎遏寇为舆尉;籍偃为舆司马。百官就职,大修国政,免除债务 并薄税轻敛,救济贫者并慰问役人,百废俱兴,抚恤鳏寡,百姓皆大欢喜。 宋、鲁各国听到这些,纷纷来朝贺。唯有郑成公因楚王为自己伤损一只眼睛, 感铭肺腑,不肯再依附晋国。
楚共王听到厉公被杀的消息,喜形于色,正考虑举兵复仇,又听说新君
继位,赏善惩恶,用贤图治,朝廷清肃,内外归心,霸业将复兴,不觉变喜 为忧。便召集群臣商议,要去扰乱中原,使晋国不能成为霸主。令尹婴齐束 手无策。公子壬夫进言:“中国唯有宋爵高国大,况且它介于晋吴之间,现 在要扰乱晋国成就霸业,必须从宋国开始。如今宋大夫鱼石、向为人、鳞朱、 向带、鱼府五人,与右相华元不和,出逃在我国。如果资助他们兵力,用以 伐宋,取得宋邑,便封给他们,这是以敌攻敌的计策。晋国要不援救,则失 去诸侯;要救宋国,必攻打鱼石等,我坐观成败,也是一策。”共王便用他 的计谋。命壬夫为大将,用鱼石等为向导,统大军伐宋。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军肆敌 偪阳城三将斗力


  话说周简王十三年夏天四月,楚共王采用右尹壬夫的计策,亲自统率大 军,和郑成公联合讨伐宋国。以鱼石等五位原宋朝大夫为向导,首先攻下了 彭城。留下三百多辆战车,让鱼石等驻扎在这里。楚共王对五位大夫说:“彭 城是吴国和晋国往来必经之路。如今留下重兵帮助你们,前进可以分割宋国 的封地,退守也可以断绝吴晋两国的来往。如此重地,你等应该小心用事, 不要辜负我的重托。”说完楚王回楚国去了。
  这年的冬天,宋成公派大夫老佐率师包围攻打彭城。鱼石等人迎战,被 老佐打败。楚国令尹婴齐听说彭城被包围,就率兵来救援。宋国老佐骄傲轻 敌,中箭而亡。于是婴齐率兵侵犯宋境。宋成公十分惊慌,派右师华元到晋 国告急求援。朝厥对悼公说:“昔日文公成就霸业,是从救宋开始的。兴衰 的机会就在此一举,我们不可以无动于衷。”于是传令各国诸侯派兵,悼公 亲自统领大将韩厥、荀偃、栾黡等,先在台谷屯兵扎寨。婴齐听到了晋朝大 军出征的消息,知道无力对抗,班师回国。
  周简王十四年,悼公号令宋、鲁、卫、曹、莒、邾、滕、薛八国的兵士 进攻彭城。宋国大夫向戍让士兵们登上战车,向城墙四面高呼:“鱼石背叛 君王,天理不容!今晋公统帅二十万兵马,攻打孤城,玉石俱楚。你等不如 擒拿逆贼,开城投降,免得无辜被杀。”喊声惊天动地,彭城的百姓听到了, 都知道鱼石理亏,打开城门放晋国兵士入城。鱼石带的楚兵虽然人数不少, 但早已人心涣散,没有人肯用力,各自逃命去了。悼公入城,韩厥抓住了鱼 石,栾黡、荀偃抓住了鱼府,宋向戍擒住了向为人、向带,鲁仲孙蔑拿下了 鳞朱,都带到晋悼公面前献功。悼公立刻传令,将五大夫斩首,把其家人安 排在河东壶邱之地居住。然后又来到郑国兴师问罪。楚右尹壬夫为救郑侵宋, 诸侯之师又去救宋,各自散回。
这年,周简王死去,世子泄心继承了王位,号为灵王。灵王刚生下时,
嘴上就长满胡须。所以周人送他外号髭王。髭王元年夏天,郑成公病死。死 前对上卿公子偪说:“楚君为了救郑国,眼睛中箭,我终生难忘他的恩德。 我死后你们千万不要背叛楚国。”叮嘱完就咽气了。他死后,公子偪拥立世 子髡顽为君主,就是郑僖公。
晋悼公因为郑国人不服,又召集各国诸侯共同商讨对策。鲁国大夫仲孙
蔑献上一计。他说:“郑地最险要的地方是虎牢,而且也是楚郑相通的重要 通道,如果在此筑城设立关口,留重兵逼迫他们,郑国必然顺从我们。”楚 国的降将巫臣也献计说:“吴和楚一水相通,不如说服吴国,联合攻楚,骚 扰楚境,引起争斗。楚东面苦于吴国骚扰,又怎么能在北面和我们争郑国 呢?”晋悼公听信了他俩的计策。这时,齐灵公派世子光和上卿崔杼来到晋 国听从命令。于是悼公汇合九路诸侯的兵力,在虎牢地方筑城,增设军事设 施。大国抽兵一千人,小国抽兵三、五百人,共同驻守此地。郑僖公果然害 怕,表示要与晋国和好,晋悼公这才回朝。这时中军尉祁奚已经七十多岁了, 向悼公要求告老还乡。悼公问他:“谁可以代替你的位职?”祁奚说:“只 有解狐。”悼公说:“听说解狐是你的仇人,为什么你还要推举他呢?”祁 奚说:“主公是问谁可以胜任职务,并没有问谁是我的仇人呀!”悼公就召 令解狐。可是还没等到拜官,解狐就病死了。悼公又问祁奚:“除解狐之外

还有谁能胜任?”祁奚回答:“其次就是午了。”悼公说:“午不是你的儿 子吗?”祁奚说:“君主让我推荐人才,并没有问谁是我的儿子呀!”悼公 说:“今中军尉副羊舌职也死了,卿为我再推荐一人吧!”祁奚回答悼公说: “羊舌职有两个儿子,一个名叫赤,一个名叫盻,二人都忠勇。君主自己选 用吧!”悼公听从了祁奚的意见,封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为副中军尉,众 大夫无不心服口服。
  再说巫臣的儿子巫孤庸,奉晋悼公的命令,到吴国会见吴王寿梦,请兵 讨伐楚国。寿梦答应了,命世子诸樊为将,在江口练兵。楚国知道消息后, 令尹婴齐报告楚王说:“吴国的兵将从来没进入楚地,如果一次攻入境内, 以后将不可收拾,不如先讨伐他们。”楚共王认为可行,婴齐便检阅船只兵 士,挑选精兵三万人,攻破吴人江上防地鸠兹,要顺流而下。骁将邓廖献策: “长江上打仗进容易,后退难,我愿率领一军前行,得利则进,失利也不至 于大败,元帅驻扎在郝山矶,见机行事,可保万全。”婴齐同意了这个意见, 选身强力大、能以一当十的兵士,穿组甲的三百人,着练袍的三千人,大小 船只百艘,一声炮响,向东进发。吴地早有探子把鸠兹失事的消息报给世子 诸樊。诸樊说:“鸠兹已经失去,楚兵必然乘胜东下,应该号令部下做好准 备。”让公子夷昧率领船只数十艘,在东西梁山诱敌;公子馀祭在采石港伏 兵。邓廖领兵过郝山矶,看见梁山有船只,奋勇前进。夷昧刚接战,就假装 失败向东逃去。邓廖追过采石矶,迎面遇上诸樊大军,接战不到十个回合, 采石港中炮声大振,馀祭伏兵从后面夹攻而来,前后箭发像雨点一样,射向 楚军。邓廖面中三箭,还拔箭拼命奋战。夷昧乘艨艟大船来到,船上都是精 选的勇士,用大枪乱捅敌船,多数船只都翻了。邓廖力尽被擒,不屈而死。 他的部下只有组甲者八十人,披练甲者三百人得以逃生。婴齐害怕被楚王怪 罪,正要掩饰失败诈称立功,谁知吴世子诸樊又乘胜前进袭击楚军,夺回鸠 兹防地。婴齐大败而回,羞愤成疾,还没到郢都就死了。史臣有诗写道: 乘车射御教吴人,从此东方起战尘。
组甲成擒名将死,当年错著族巫臣。
  婴齐死后,楚共王命壬夫为令尹。壬夫生性卑鄙贪小,向属国陈国索取 财物贿赂。陈成公难以忍受就让辕侨如到晋国,请求臣服晋悼公。晋悼公先 在鸡泽会合诸侯,又再次在戚地会合。吴国世子寿梦也来修好,中国的势力 大振。楚共王为失去陈国,杀死了壬夫,用其弟公子贞、字子囊接替了令尹 职务,出动战车五百辆去讨伐陈国。陈成公午已死,世子弱继位,号为哀公。 他害怕楚国的兵威,又向楚求和,重新归附了楚国。晋悼公听到后,十分愤 慨,正要出兵和楚国争夺陈国,忽然来报无终国君嘉父派大夫孟乐来到晋国, 献一百张虎豹兽皮,并向悼公说:“山戎各国,自从齐桓公征服以来,一向 平静,但是近来因为燕国、秦国微弱,所以山戎蔑视中国无伯侯,又肆意掠 夺。我们国君听说晋君精明,有才干和雄心,要继承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 因此宣扬您的威德,山戎各国情愿受盟,因此派我来请您定夺。”悼公召集 众将商议此事,多数人都说山戎各国非常野蛮,豺狼之性,不如发兵讨伐, 用兵威来制住他们。独有司马魏绛说:“不行,现在诸侯刚刚联合,大业还 没完成,如果用兵讨伐山戎,楚国必然乘虚生事,这样诸侯就会背叛晋国而 去依附楚国。戎狄蛮夷就像是禽兽,而诸侯各国就像是兄弟,如果得禽兽而 失去兄弟,这不是良策。”悼公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就问:“可以和山戎 讲和吗?”魏绛说:“跟他们讲和有五利:戎与我国是近邻,土地广大,但
  
货物缺少,我们可以用货物换土地,能广增土地,这是一利;讲和能安息侵 扰掠夺,人民能安居乐业,耕种田园,这是二利;以德安抚夷狄,无战争之 苦,这是三利;戎狄服从晋国,各国诸侯敬畏服气,这是四利;我们北面再 无后顾之忧,专心注意南方动向,这是五利。有这五利,君主还顾虑什么呢?” 悼公大喜,命魏绛为大使,同孟乐先到无终国,和无终国王嘉父商量停当。 嘉父经过一番号召,把山戎各国都召集到无终国内,饮血立誓。山戎表示: “愿意遵守和约,拥护晋悼公为盟主统领中华,不侵不叛,如有背盟,服从 天地惩罚。”山戎各国接受议和后,各个欢喜,以宝物土特产等献给魏绛, 魏绛分毫不收,诸戎互相赞叹:“中国使臣,真是廉洁。”对魏绛倍加尊敬。 魏绛完成议和使命回来报告晋侯,悼公十分高兴。
  这时,楚国令尹公子贞已经夺得陈国,又移兵去讨伐郑国,由于虎牢关 有重兵把守,不走汜水一路,想由许国往颖水而来。郑僖公髡顽害怕,召集 六位上卿商议退敌之策。这六位上卿是: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他们三 人都是穆公的儿子,是僖公的祖父辈,公子辄是公子去疾的儿子,公孙虿是 公子偃的儿子,公孙舍之是公子喜的儿子,他们三人是穆公的孙子,承袭父 亲的爵位任上卿,是僖公的叔辈。这六卿在朝中执政,颇受人尊敬。僖公却 心高气傲,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因此君臣不和,尤其是上卿公子騑更是不满。 今日集合商议大事,僖公的主意是闭门坚守,等待晋国来救援。公子騑却不 同意,他认为“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和楚国联盟。僖公不听他的计策, 要派人去晋国求援,但是各位大臣都害怕违背了公子騑的意思,不肯前去。 僖公怒气冲冲自己亲自去,半路上被公子騑派的门客刺死,谎称其路上暴病 身亡。然后公子騑立自己的亲弟弟公子嘉为君主,号为简公。又让人去楚国 说:“和晋国联盟都是髡顽的主意,现在他已经死了,我们愿和楚国联盟, 请求罢兵。”楚公子贞接受了联盟,退兵回国。
晋悼公听说郑国又和楚国联盟,就问各位大夫:“如今陈国、郑国都背
叛了我们,先讨伐哪个呢?”荀?回答说:“陈国地小偏僻,于成败得失关 系不大,而郑国是中国的中枢之地,自古以来,要图霸业,都必须先制服郑 国,所以宁可失掉十个陈国,也不可以失去一个郑国。”韩厥听了,对晋君 说:“他的见识高明果断,也只有他才能够制服郑国。我已经年老智衰,不 能胜重任了,愿把中军元帅的职务让给荀?。”悼公不允许,但韩厥主意坚 决,毫无更改的口气,悼公只得同意韩厥告老回家。荀?接替了中军元帅后, 就统领大军去讨伐郑国。来到虎牢地方,郑国要求联盟,荀?允许,带兵返 回晋地。楚共王听说郑和晋联盟,又亲自领兵伐郑国,郑又归附楚国,讲和 联盟,楚共王得胜而回。晋悼公大怒,问计于各位大夫:“郑人如此反复无 常,大兵一到就求和,兵撤就背叛,用什么办法使郑国坚决依附晋国呢?” 荀?献计说:“我们所以不能收服郑国,是楚人的实力和我们差不多,要收 服郑国,必须先制住楚国。制楚要用‘以逸待劳’的策略。”悼公问:“何 为‘以逸待劳’?”荀?回答:“兵将不可经常出动,否则就会疲劳。臣请 把全部军队分成三路。把各国分成三个范围,和军队互相搭配。如有战事每 次只出一军,轮番出战。楚进我就退,楚退我就进。我们用一军,就能牵制 楚国整个军队,他们求战不得,求息不能,久而久之,必然疲劳,实力衰弱, 郑国就会决心依服我国。”悼公赞成,命令荀?在曲梁地方练兵。把军队分 成三军,制定轮番出征的制度,荀?亲自登坛发令,坛上树起杏黄色大旗, 上面写着:“中军元帅智”。他本姓荀,为何写智字呢?原来荀?、荀偃叔

侄同为大将,军中一姓,怕无分别。他以父亲所居之地为姓,荀偃也因父亲 曾经做过中行将军,而以中行为姓。从此,荀?号为智?,荀偃号为中行偃, 军中就不乱了。这都是荀?的制度。——坛下分立三军:
  第一军,上军元帅荀偃,副将韩起,负责鲁、曹、邾三国兵事,中军副 将范匄接应;
  第二军,下军元帅栾副黡将士鲂,负责齐、滕、薛三国兵事,中军上大 夫魏颉接应;
  第三军,新军元帅赵武,副将魏相,负责宋、卫、郳三国兵事,中军下 大夫荀会接应。
  荀?还传令:第一次上军出征,第二次下军出征,第三次新军出征。中 军的兵士分配接应。每次出征,不许和楚兵交战,只要取回各国盟约就算有 功。公子杨干与晋悼公是一母所生,年龄十九岁,血气方刚。新到军中,听 说要练兵讨伐郑国,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上战场厮杀。并自请为先锋,愿 以死效力。智?不允,让他在新军干事。新军排在第三次出征,杨干等不及, 自以为是悼公的亲弟弟,就自作主张,把部下排列在第一军副将范匄的后面。 魏绛奉命整理队伍,见杨干越列,立刻鸣鼓告诉众将说:“杨干故意违抗军 令,论军法本应该斩首,但看在晋侯的面上,用赶车的人代替杀头,以严肃 军法。”立刻传令军校杀了他的赶车人,割下首级悬挂坛下,军中肃然。杨 干吓得魂不附体,自觉羞辱无颜,当下驾车驰出军营,直奔内宫。看见哥哥 悼公,哭拜在地,诉说魏绛如何欺负他,无颜再见人。悼公爱弟心切,也没 问清情况,就勃然大怒道:“魏绛欺负我的弟弟,犹如欺辱我。我一定要杀 了他,为弟弟雪耻。”立刻传令羊舌职去取魏绛。羊舌职进宫见悼公说:“魏 绛是忠义之士,有事不躲避,有罪不怕罚,军事完毕,他必然亲自来谢罪, 不需要我去。”不一会儿,魏绛果然来谢罪,右手擎宝剑,左手托书。到了 午门,听说悼公发怒,把书交给仆人面交晋侯,便要自刎而死。正在这时, 下军副将士鲂,主候大夫张老奔跑而来,忙夺下宝剑,对魏绛说:“我俩听 说司马回朝,必是为杨公子之事,所以急忙赶来。这是国家公事,司马执法 无私,是应该的,为什么还要轻生呢?不用仆人上书,我等愿去向君主说明。” 三人同去宫门,士鲂、张老先进内宫,呈上魏绛书信,悼公启开细看,大略 写道:
主公看重我,让我执掌中军司马之职。臣听说,三军之命,系于元
帅一身,元帅的权力在于有令必行,有令不行,有命不遵,这是先前河 曲之所以无功,邲城之所以失败的教训。臣所以诛杀不守命令的人,是 为了尽司马的职责。臣自知触犯了主公的弟弟,罪该万死!愿伏剑死于 君前,以谢君主对我的信任和情谊。 悼公读罢书信,急问:“魏绛在哪?”士鲂等回答:“魏绛害怕要自杀,
臣等极力阻止,现在宫门外待罪。”悼公慌忙离坐,顾不得穿上鞋,光脚走 出宫门,拉着魏绛的手说:“我所说的只是为了兄弟之情,你所行的是为了 军旅大事。我不能教训弟弟遵守法令,这是我的过错,于你无关,请速回职 位上去吧。”羊舌职在旁边大声说:“君主已恕你无罪,还不快退去。”魏 绛谢罪后回军队去了。羊舌职和士鲂、张老同时向悼公称贺:“君主有这样 的贤臣,何愁霸业不成。”悼公回到内宫,大骂杨干:“不知礼法,几乎陷 我于不义,错杀我的爱将。”便让内侍把杨干押送到公族大夫韩无忌住处, 学习礼法三个月,方可相见。杨干含羞,闷闷不乐而去。髯翁有诗写道:

军法无亲敢乱行,中军司马面如霜。 悼公伯志方磨励,肯使忠臣剑下亡?
  智?定下分军法令后,正要讨伐郑国。边廷大臣传报:“宋国有文书到 来。”悼公取来细看,原来是楚郑二国轮换,多次兴兵,侵犯宋境,都从东 面偪阳地方经过,因此告急。上军元帅荀偃说:“楚国已经得到陈郑二国而 又侵犯宋境,目的是想和晋国争霸业。偪阳是楚伐宋必经之路,如果率军队 先攻偪阳,可一鼓而下。先前包围彭城时,宋国向戍有功,封他守卫,截断 楚国必经之道,这也是一条良策。”智?说:“偪阳虽小,但城墙特别坚固, 如果攻不下,必然被诸侯笑话。”中军副将士匄说:“彭城之战,是因为我 方讨伐郑国,楚国侵犯宋境是为了救郑国。虎牢的战斗,我们才与郑国会盟, 楚国又侵占宋国报复。所以现在要得到郑国,必须保住宋国,荀偃的话是很 有道理的。”荀?问:“你二人能预料到一定能夺下偪阳吗?”二人同时应 答:“都在小将二人身上,如不能成功,甘受军法处置。”悼公说:“伯游 提倡,伯瑕拥护,何愁此事不能成功?”于是传令第一军去攻打偪阳,鲁、 曹、邾三国都派兵相从。偪阳的大夫妘斑献计说:“鲁国军队在北门扎营, 我假意开门应战,他们必然进攻城门,等到他们进城门一半时,放下悬门, 从中间截断,鲁军败了,曹、邾一定害怕,这必然挫折晋国的锐气。”偪阳 子同意了这个计策。
鲁将孟孙蔑率领其部将叔梁纥、秦堇父、狄虒弥等攻打北门,只见悬门
没有关闭。堇父和虒弥恃勇当先闯了进去,叔梁纥后边紧跟,忽听城上一声 巨响,悬门从叔梁纥的头顶上落下来,叔梁纥扔掉手中武器,举双手轻轻托 起下落的悬门。后军鸣金,堇父、虒弥知后队有变,急忙回身。这时,城内 鼓角之声震天动地,妘斑引着大队人马从后面追杀过来。见一大汉手托悬门 正放将士出来,十分惊骇,想到:“这悬门从上往下放,没有千斤力气是抬 不动的,如果闯出去,他要是放下悬门,那可就利害了。”他停车观望。叔 梁纥等待晋军退完,大叫道:“鲁国有名上将叔梁纥在此,有要出城的人, 趁我还没放手,快些出去。”城中无人敢答应,妘斑弯弓搭箭正要射他,叔 梁纥双手一掀,躲向一边,那悬门便落了下来。鲁军回到本营,叔梁纥对堇 父、虒弥说:“今日二位将军的性命,就悬在我的两个手腕上。”堇父说: “要不是鸣金,我等已杀进偪阳城大功告成了。”虒弥说:“明日我要独自 攻打偪阳,显得我们鲁人的本事。”
到了第二天,孟孙蔑整队向城上叫战,每一百人为一队。狄虒弥说:“我
不要任何人帮助,一人为一队足够了。”说完,取一个大车轮,用坚甲蒙上, 紧紧的绑住,左手推着,右手握着战戟,如飞一样跳跃前进。偪阳城墙上的 守卫者,看见鲁将施逞勇力,从城上放下一长布,叫道:“我帮你登城墙, 哪个敢上,方是真勇敢。”话还没说完,鲁军队中走出一将,应声说:“这 有什么不敢。”此人就是堇父。他双手牵布,左右轮换,不一会儿就到了城 墙顶上,偪阳人用刀割断了布,堇父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如果是别人,就是 不摔死,也是重伤。堇父却安然无事。城墙上又放下布来,问道:“还敢登 吗?”堇父又回答:“有什么不敢?”双手牵布,腾身又上。又被偪阳人割 断布摔了下来。刚爬起,城上布又放下来,并问:“还敢不敢上?”堇父回 答声更高:“不敢上不算好汉。”牵布又上。逼阳人见堇父几上几下,毫无 惧色,反而着了慌,忙用刀割布时,已被堇父拉着一人,往城下摔去,跌个 半死。堇父又随布掉下,反而向城墙上叫道:“你还敢放下布吗?”城上回

答:“已经知道将军的神勇,不敢再放了。”堇父捡起三截断布,让大家看, 众人无不吐舌。孟孙蔑感叹道:“诗说‘有力如虎’,这三将当之无愧了。” 妘斑见鲁将凶猛勇敢,一个赛过一个,于是不敢出战,吩咐军民竭力守城。 两军从夏天四月丙寅日起,到五月庚寅,共二十四日,攻城的晋军已然疲倦, 守城者仍不露败迹。忽然下起大雨,平地水深三尺,晋军将士惊恐不安。荀 偃、士匄忧虑水患生变,二人一同来到中军向智?报告,请求班师回国。

第六十一回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 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话说晋国和诸国的兵将,包围偪阳城二十四天,还没攻下,忽然天下大 雨,平地水深三尺,荀偃、士匄二将军,怕军心有变,同到中军报告智?说: “原想城小容易攻破,可至今没攻下,又正是夏季,泡水在西,薛水在东, 漷水在东北,三水都和泗水相通,万一连着下雨,三水泛滥,恐怕进攻不利。 不如暂时回师,等待时机再来。”智?大怒,拿起面前的茶桌向二将扔出, 骂道:“老夫曾说过城小坚固不易攻下,你们自以为能攻下,在晋侯面前, 一力承当。老夫无奈,来到此地。攻打这么久,寸土未得,偶然下雨,就要 班师。来由得你,去由不得你!现在限你七日之内,定要攻下偪阳,如果还 攻不下,照军令斩首!快走!不要再来见我!”二将吓得面如土色,连忙退 下。对本部军将说:“元帅立下了限期,七月如果不能破城,必然斩我等首 级。现在我也与你们立限,六日不能破城,先斩你们,然后自杀,以正军法。” 众将相对无言。二人又说:“军中无戏言!我二人要亲自上阵,昼夜攻打, 有进无退。”约会鲁、曹、邾三国,一齐用力。这时水势稍退,偃、匄二人 乘战车,身先士卒,城上箭如雨下,毫不躲避,自庚寅日进攻起,到甲午日, 城中的箭已打尽。荀偃先登上城墙,士匄跟上,各国兵将也乘势蜂拥而上, 妘斑战死。智?入城,偪阳君率领群臣在马前投降。智?将其全部家族,收 留在军中。从攻城到破城才五天。要不是智?发怒,城还攻不下来。髯翁有 诗写道:
仗钺登坛无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权?
一人投杌三军惧,不怕隆城铁石坚。 这时悼公怕攻不下偪阳,又选精兵二千人,前来助战。行到楚邱,听到
智?已成功,于是派使者到宋国,把偪阳之地封给宋向戍。向戍和宋平公亲
自来楚邱会见晋侯,向戍推辞不受封,悼公就把偪阳归给宋公,宋、卫二君 主各设宴招待晋侯。智?叙述鲁国三将勇敢,悼公各有赏赐,然后回晋。悼 公因偪阳子帮助楚,废为庶民,选其家族中贤人,主持妘姓家务,住在霍城。 这年秋天,荀会死,悼公因魏能绛执法,封为新军副将,张老为司马。
冬天,第二军伐郑,驻扎牛首,又增加了虎牢的戍卫。正赶上郑人尉止
作乱,杀了公子騑、公子发、公子辄。騑的儿子公子夏,发的儿子公子侨, 各率家兵攻贼,贼败走。公子虿也率领众人来帮助,尽杀尉止之党,立公子 嘉为上卿。栾黡请示说:“郑国内乱,不能迎战,马上进攻必然取胜。”智 ?说:“趁乱攻打不道义。”命令暂缓攻城。公子嘉派人讲和,智?允许。 等到楚公子贞来救郑国时,晋师已经退走,郑国又和楚国联盟。史传称“晋 悼公三驾服楚”,这次是“三驾”之一。这是周灵王九年的事情。
  第二年夏天,晋悼公因郑国不服,又用第三军伐郑。宋向戍的兵先到东 门,卫上卿孙林父率师同郳人驻扎在北边,晋新军元帅赵武等在西郊之外扎 营,荀?率领大军分布在郑国的南门,会同各路军马,同日包围郑国。郑国 君臣害怕,又派使者来讲和,荀?又答允了,就退师回宋地。郑简公亲自到 亳城之北犒劳诸军,和荀?等歃血为盟,晋、宋各军才散。此是“三驾”之 二。楚共王大怒,让公子贞去秦国借兵,商定共同讨伐郑国。这时秦景公的 妹妹嫁给楚王当夫人,两国有婚姻之好,秦就派大将嬴詹率战车三百辆助战。 楚共王亲自统领大军向荥阳进发,说:“此番不灭郑国,誓不班师。”
  
  却说郑简公从亳城和晋国联盟回来之后,自知楚军早晚必来,召集群臣 商议。众大夫都说:“当今楚国不如晋国势力强盛,但晋兵来日缓慢,去时 迅速,两国未曾见胜负,所以战争不息。如果晋国能死心帮助我们,楚国力 量不够,定会避让,从此就可以专心和晋国和好。”公孙舍之说:“如果让 晋国死心帮助我们,不如伐宋以此激怒他们。宋国和晋国最合睦。我早上伐 宋,晋晚上就能来伐我,晋国能立刻来,楚国不能,我们对楚就有说的了。” 众大夫都说:“此计很好。”正商议间,探子来报告楚向秦借兵的消息,公 孙舍之大喜道:“天意让我事晋啊!”众人不理解他的意思。舍之说:“秦、 楚讨伐,郑必然陷入重围。乘他们还未入境,前往迎接,说服他们去伐宋国, 一则免去楚的灾祸;二则激晋速来,难道不是一举两得吗?”郑简公赞成这 个计策,命公孙舍之乘单车星夜南去。渡了颖水,行不到三十里,正好遇见 楚军,公孙舍之下车拜倒在马前。楚共王厉声说:“郑反复无信,我正来问 罪,你来是什么意思?”舍之回答:“我君感念大王恩德,害怕大王的军威, 愿终身和好,岂敢离异?只是晋人与宋合兵来侵扰,我君主怕国家灭亡,暂 且与他们和好,他们才能退兵。晋师既然退了,仍然是大王属下的城池。恐 怕大王不了解我们的诚意,特让臣来迎接。大王如能向宋国问罪,我君愿执 鞭做前导,效犬马之劳,以表示不背叛的决心。”共王转怒为喜说:“你君 如果和我伐宋,我又有什么说的呢?”公孙舍之又说:“我来的时候,国君 已做好准备,在东边等待大王,不敢落后。”共王说:“虽然如此,但和秦 庶长约定在荥阳城下相会,必须一同干事才行。”舍之又回答说:“雍州遥 远,必须越过晋和周,才能到郑国。大王派一个大使,就能告诉秦国终止行 兵。以大王的威信,楚兵的雄力,何必借助西戍的力量呢?”共王听了欢喜, 果然派人辞谢了秦兵,然后同公孙舍之向东行去,到有莘野外和郑简公会合, 一同去伐宋国,抢掠而回。
宋平公派向戍到晋国,告诉楚、郑联兵的事。悼公果然大怒,立刻就要
兴师问罪。这又轮到第一军出征了。智?进言说:“楚国向秦国借兵,连年 在道上奔波,不胜疲劳,我一年两次讨伐,楚国还能再来吗?这次一定能得 到郑国。所以应当显示我们的强盛,促使他们坚决归顺我国。”悼公说:“好!” 宣召宋、鲁、卫、齐、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各国一齐到郑,在郑 国东门交战,掠夺俘获很多。这次兴师就是“三驾”之三。郑简公对公孙舍 之说:“你要激怒晋国让其速来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怎么办呢?”舍之回答: “臣请求一面向晋国求和,一面派人去楚国求救,楚兵如果速来,必然交战, 我们选择胜利者而议和。如果楚国不来,我们和晋国联盟,重重地贿赂晋国, 晋国必然保护我们,又何必害怕楚国呢?”简公同意。就派大夫伯骈去晋国
议和,又让公孙良霄、太宰石到楚国相告:“晋师联合十一国又来郑国, 兵势雄厚,郑国亡在旦夕。君王以军威制住晋国,这是我们的愿望,不然, 恐怕国家不保,不得不和晋国议和,请君王可怜原谅我们!”楚共王大怒, 召公子贞问计。公子贞说:“我兵刚回来,喘息未定,怎么能又出发?暂且
把郑国让给晋国,以后何愁夺回的一天!”共王余怒不息,就把良霄、石
囚禁军府,不放回国。髯仙有诗云: 楚晋争锋结世仇,晋兵迭至楚兵休。 行人问罪遭拘执?始信分军是善谋。
  当时,晋军在萧鱼扎营,伯骈来到军营,晋公召入,厉声问:“你用和 盟哄我,并非一次了,难道今番又是缓兵之计?”伯骈叩首说:“我们国君
  
已派人去楚国通知绝交,还敢有二心吗?”悼公说:“我以信义待你,你如 果再生反复之心,将会引起各国的厌恶,不止我一人!你且回去,和郑君商 议决定后,再来回话。”伯骈又说:“我君委派下臣,就是想把国家托付给 君侯,请不要怀疑。”悼公说:“你主意既然已决定,可以交换盟约!”命 令新军元帅赵武同伯骈入城,与郑简公歃血订盟。简公也派公孙舍之随赵武 出城,向悼公要约。这年冬十二月,郑简公亲自来晋国和诸侯相会,又请求 受歃。悼公说:“前已交换盟约,君如果守信用,鬼神相鉴,何必再立誓呢?” 于是传令:“将一路抓获的郑人,全部放回本国。下令诸侯军队分毫不许侵 犯郑国,如有违法者,军法治罪。”虎牢驻兵,全部撤走,交给郑人自己守 卫。诸侯都劝阻说:“郑国不可信任,倘若再有反复,重新在虎牢驻兵就难 了。”悼公说:“各将士长期征讨劳苦,恨无了期。以诚相待,我不负郑国, 郑国难道能负我吗?”于是又对郑简公说:“我知你苦于战争,想要休息, 今后归附晋国还是归附楚国,在于你自己,我不强迫你。”简公感激流泪说: “伯君这样以诚待人,就是禽兽也会感动,何况人呢?我不敢忘怀,再有异 志,鬼神必然惩罚!”简公辞别回郑后,让公孙舍之送来重礼,女乐十六人, 乐师三人,歌钟三十二枚,针线女工三十人,?车广车共十五辆,还有其他 兵车百辆,兵甲都具备。悼公接受后,把女乐八人、歌钟十二,赐给魏绛说: “你教我和戎狄议和,使诸侯归附,如同音乐的合奏,我愿和你同享此乐!” 又把兵车三分之一,赐给智?说:“你教我分军制楚,现在和郑国议盟成功, 都是你的功劳。”绛、?二将,叩头推辞说:“这都仗君主之灵和诸侯之劳, 臣等有何力量?”悼公说:“没有你二位,我不能有今日,你们不要拒绝。” 二将才拜谢接受。于是十二国车马同一天各回本国。悼公又派使者到各国, 谢其一向用兵劳苦,各国诸侯都很高兴。从此郑国专心归服晋国,不敢有其 他想法。史臣有诗写道:
郑人反复似猱狙,晋伯偏将诈力锄。
二十四年归宇下,方知忠信胜兵戈。 这时秦景公伐晋救郑,在栎这一地方打败晋师,听说郑国投降晋国,就
回国了。
  周灵王十一年,吴子寿梦得重病将死,召来四个儿子诸樊、馀祭、夷昧、 季札到床前,说:“你兄弟四人,只有札最贤,如果立他,必然使吴国昌盛。 我一向要立他为世子。无奈札不肯。我死之后,诸樊传馀祭,馀祭传给夷昧, 夷昧传季札,传弟不传孙。务必让札为君,使国家有幸。违我命者,就是不 孝。上天也不保佑他!”说罢就死了。诸樊让国给季札说:“这是父亲的愿 望。”季札说:“弟辞去世子之位是在父亲活着时,难道父亲死后我就肯受 君位吗?兄如果再逊让,弟就逃往他国。”诸樊没办法,就宣告自己以父命 即位。晋悼公派使者来吊孝。
  周灵王十二年,晋将智?、士鲂、魏相,先后死去。悼公又治兵于绵山, 要让士匄任中军元帅,士匄推辞说:“荀偃更擅长。”就让中行荀偃代替智 ?的职务,士匄为副手。又要让韩起任上军元帅,他说:“我不如赵武贤。” 于是让赵武代荀偃之职,韩起为副职。栾黡任下军如故,魏绛为副。新军还 没有元帅,悼公说:“宁可空位等待人才,也不可以滥用人。”就让新军兵 将归附下军。诸大夫都敬服说:“君王真用人慎重!”都各修其职,不敢轻 心。晋国大治,复兴文襄之业。不久把新军并入三军,以守诸侯的礼节。
当年秋九月,楚共王审死,立世子昭,号为康王。吴王诸樊,命大将公
东周列国志(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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