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党率师伐楚。楚将养繇基迎战,射死公子党,吴师大败而回。诸樊派使者 向晋侯求救。晋大夫羊舌肹向悼公说:“吴伐楚自取其败,不值得同情。秦 国和晋国是邻国,又有婚姻之好,如今却联合楚国救郑国,在栎打败我师, 此仇应先报。如果伐秦成功,楚国必然孤立。”悼公认为对,就让荀偃率领 三军,同鲁、宋、齐、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国大夫 伐秦。晋悼公在境上等待。秦景公听说晋师就要到了,让人把毒药撒入泾水 的上流。鲁大夫叔孙豹,同莒师先到,兵士饮水中毒,多数人死去。各军见 此,不肯前进。郑大夫公子?对卫大夫北宫括说:“既然已经归附晋国,怎 么能观望呢?”公子?率郑师先渡,北宫括紧跟。于是诸国的军队全渡过泾 水,在棫林扎营。探子报告:“离秦军相距不远。”荀偃命令各军:“鸡叫 时驾车,看我马头方向而行!”下军元帅栾黡,向来不服荀偃,听令怒道: “军旅大事,应和众人商议,即使他能独自做主,也应指示明白,哪能使三 军将士看其马头呢?我也是下军元帅,我马头要向东。”于是领本部往东行。 副将魏绛说:“我的职责是服从本帅,不敢响应荀偃。”也随栾黡而回,早 有人报知荀偃。荀偃说:“出令不明,我有过错。令而不行,又怎能成功?” 于是命诸侯的军队各回本国,自己率师回晋。栾黡为下军戎右,独自不肯回 晋国,对范匄的儿子范鞅说:“今日的战役,本是向秦报仇,如果无功而回, 是耻辱。我兄弟二人,一同在军中,岂能都回去?你能和我同去战秦军吗?” 范鞅说:“你以国耻为念,我哪敢不服从!”于是各引本部军马杀入秦军。 秦景公带大将嬴詹和公子无地,率战车四百辆,在离棫林五十里的地方 扎营,正派人探听晋军消息,忽见东南角一队车马杀来,忙让公子无地率军 迎敌。栾鍼奋勇上前。范鞅后边助战,接连刺杀兵将十多人。秦军要撤退, 看到晋军人少没有后援,又鸣鼓包围了晋军。范鞅劝栾鍼说:“秦兵势大, 不可再战。”栾鍼不听。这时嬴詹大军又到,栾鍼刺杀数人,身中七箭,力 尽而死。范鞅脱去战衣,乘单车逃回晋国。栾黡见范鞅自己回来,问:“我 弟弟在哪里?”范鞅说:“已战死在秦军。”黡大怒,拔剑直刺范鞅,鞅不 敢反抗,走入中军,黡随后追到。范鞅躲避起来。他父亲范匄迎出来说:“贤 婿为什么发怒?”——栾黡的妻子栾祁是范匄的女儿,因此称其为婿。栾黡 不能控制怒火,大声回答:“你儿子引诱我弟弟同去秦军,我弟弟战死,而 你儿子活着回来,是你儿子害了我弟弟,你必须把他撵走,不然我就杀了他, 为我弟弟报仇。”范匄说:“此事老夫不知道,我撵他走。”范鞅听了忙逃 奔秦国。秦景公问他来意,范鞅叙述经过。景公大喜,以客卿之礼对待范鞅。 一日问他:“晋君是什么样的人呢?”范鞅回答:“是个贤君,知人而善任。” 又问:“晋大夫谁最贤?”范鞅又回答:“赵武有文德,魏绊勇而不乱。羊 舌肹熟悉《春秋》,张老笃信智谋,祁午遇事镇静,臣的父亲范匄能识大体。 其他公卿也都学习法度典律,严守其职,范鞅不敢随便议论。”景公又说: “晋大夫中,何人先死?”范鞅说:“栾氏将先死。”景公说:“难道是太 奢侈的原故?”鞅回答:“栾黡虽然奢侈,还可保自身,其儿子盈必不可免。” 景公问:“为什么?”鞅说:“栾黡爱民惜兵,人心所向。所以虽有杀君之 罪,而国中不以为然,都感戴他的恩德。黡如果死了,盈善良比不上他父亲, 而武功更差远了,跟黡有仇的人,此时必报。”景公叹说:“你可算得上知 道生死存亡了。”于是,利用范鞅与范匄沟通,派庶长武到晋,以修旧好。 并请求晋国恢复范鞅之位。悼公同意,范鞅回到晋国,悼公让范鞅和栾盈并 为公族大夫。传令栾黡不得结下怨仇。自此,秦晋通好,到春伙结束,不互
相征战。有诗为证:
西邻东道世婚姻,一旦寻仇斗日新。 玉帛既通兵革偃,从来好事是和亲。 这一年栾黡死,儿子栾盈接替父亲之职,为下军副将。
卫献公叫衎,自周简王十年,代其父亲定公继位。其生母定姜知他不能 守住王位,多次规劝,献公不听。在位不管政事,日益放纵,亲近者无非都 是阿谀小人,平日不过喜欢些鼓乐田猎之事。定公在世时,同母弟弟公子黑 肩,受宠专政。黑肩的儿子公子剽,继父爵为大夫,很有权略。上卿孙林父, 亚卿宁殖,见献公无道,都和剽交往。孙林父又暗中交结晋国为外援,将国 中宝物,都迁往戚城,让妻子居住。献公怀疑他有叛心,一来表现不明显, 二来畏惧他势大,所以隐忍不发。
有一天,献公约请孙林父、宁殖二卿共进午饭。二人穿着朝服在门外等 命,从早等到午间,不见来召,宫中也无一人出来,二卿心疑。看日已西斜, 饥饿难忍,就敲宫门请见。内侍答说:“主公在后园射箭,二位大夫想见, 可自己去。”孙林父、宁殖心中大怒,忍饥直到后园,见献公正带皮冠和射 师公孙丁较量射箭。献公看见孙、宁二人近前,不脱皮冠,臂挂弓上前问: “二位今日来此何事?”孙、宁二人齐声回答:“蒙主公约共进午饭,臣等 伺候到现在,腹中已饥饿,恐怕违抗君命,所以来此见君。”献公说:“我 一心射箭,偶尔忘了这件事。二位且退下,等改日再约会吧。”话完,正好 有鸿雁飞鸣而过。献公对公孙丁说:“咱俩赌射此鸿。”孙、宁二人含羞而 退。孙林父说:“主公沉迷游戏,戏耍部下,对大臣全无尊敬之意,我等将 来难免大祸,怎么办呢?”宁殖说:“君无道,自取之祸,怎么能连累别人?” 林父说:“我想要公子剽为君,你认为如何?”宁殖说:“此举很对,你我 见机行事吧?”说完二人分手。
孙林父回家,饭后连夜直往戚城,密唤家臣庾公差、尹公佗等整顿家兵,
为谋叛做准备。派其长子孙蒯去见献公,探听口气。孙蒯到卫,见献公在内 朝,谎称:“我父偶染风寒,暂时在河上调理,望主公宽宥。”献公笑着说: “你父亲的病,想是因为饥饿所得,我今天再不敢让你又挨饿。”传命内侍 取酒,让乐工诗歌伴酒。太师请问:“歌唱什么诗?”献公说:“《巧音》 里的最后一章,符合时事,何不歌唱这篇?”太师说:“此诗语意不佳,恐 怕不适合宴会。”师曹喝道:“主公要歌便歌,何必多说!”原来师曹善于 鼓琴,献公让其教宠妾,宠妾不服教,师曹鞭打十下,妾哭诉献公,献公当 宠妾之面鞭打师曹三百下, 师曹怀恨在心,今日明知此诗不佳,故意要歌 唱,以激起孙蒯之怒,然后放声而歌:
彼向人斯,居河之糜?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献公的意思,因孙林父居于河上,有叛乱危险,故意借歌提醒警告。孙蒯听 歌,坐不安稳,不一会儿就要辞别回去。献公说:“刚才师曹所唱,你传给 你父,你父虽然在河上,但他一举一动我必知,好生谨慎,将养病体。”孙 蒯叩头,连声“不敢”而退。回到戚城,告诉林父。林父说:“主公这样怀 疑我,我不能坐而等死,大夫蘧伯王,是卫国的贤人,如果和他共事,必然 成功。”于是私下到卫,见蘧瑗说:“主公的残暴你是知道的,恐怕要发生 亡国之事,该怎么办?”蘧瑗回答:“作为臣子,可劝说君王则劝说,不可 劝就离去,其他事是不能做的?”林父知道不能与他共事,辞别而去。第二 天蘧瑗逃奔鲁国。
林父在邱宫聚集众人,要捉拿献公。献公害怕,派人来邱宫讲和,孙林 父杀了来人。献公让人探听宁殖,他已经响应林父。于是召北宫括,宫括推 病不出,公孙丁说:“事情很急迫,赶快出逃,将来可以复国。”献公马上 召集宫中甲士,二百多人为一队。公孙丁持箭相从,开东门而出,要逃奔齐 国。孙蒯、孙嘉兄弟二人引兵追到河泽,大杀一阵,二百多兵士全都逃散, 只剩十几人。靠着公孙丁善于骑射,箭无虚发,近前人中箭而死,才保着献 公边战边走。孙蒯兄弟不敢穷追返回。走不到三里,庾公差、尹公佗二将引 兵到,说:“奉相国之命,务必抓卫侯回报。”孙蒯、孙嘉说:“有一善射 箭人护卫,将军小心。”庾公差说:“难道是我师傅公孙丁吗?”原来尹公 佗学射于庾公差,公差又学射于公孙丁,三人是一线传授,彼此了解相互的 技艺。尹公佗说:“卫侯走不远,我们追去。”追赶约十五里,赶上了献公。 因赶车人伤亡,公孙丁接替执鞭,回头一望,远远便认得出是庾公差,对献 公说:“来人是臣的弟子,弟子不能杀害师傅,主公不要害怕。”就停车等 候。庾公差对尹公佗说“真是我师”,然后下车拜见。公孙丁举手回礼,让 他们离去。庾公差登车说:“今日之事,各为其主。我如果发射,就是背叛 师父,如果不射,又是背主,我如今有两全之策。”然后把箭去掉箭头,大 声说:“我师不要惊慌。”连发四箭,前中车横木,后中车横木,左右中两 旁的横木,单空着车内君臣二人,分明是显个本事送个人情的意思。庾公差 射完,叫声“师父保重啊”,喝令回车而去。公孙丁也赶车前行。尹公佗先 遇献公,本要逞艺,因庾公差是他的业师,不敢自去,走到中途,渐渐后悔 起来,对庾公差说:“你有师徒情份,所以放行,弟子隔了一层,师恩为轻, 主公命令为重。如果无功而回,怎么回答我恩主?”庾公差说:“我师神箭 不在养繇基之下,你不是他的对手,枉送性命。”尹公佗不相信他的话,当 下转身来追赶卫献公。
第六十二回 诸侯同心围齐国 晋臣合计逐栾盈
话说尹公佗不信庾公的话,转身又来追卫侯,赶二十多里才赶上。公孙 丁问他来意,尹公佗说:“我师庾公,和你有师徒之恩,我是庾公弟子,不 曾和你直接学艺,和你就像陌路人一样,怎么能徇私情于陌路人,而废公义 于君主呢?”公孙丁说:“你曾学艺于庾公,应该想想庾公的技艺从哪里来? 为人岂可忘本,快快回去,免伤和气。”尹公佗不听,举箭对公孙丁就射。 公孙丁不慌不忙,把鞭递给献公,等箭到时,用手一伸,轻轻接住,就将来 箭搭上弓弦,往回射尹公佗,尹公佗忙躲避时,扑的一声,箭中其左臂,尹 公佗疼得弃箭而走,公孙丁又射一箭,结果了尹公佗性命。吓得随行兵士弃 车逃窜。献公说:“若非你神箭,我性命难保。”公孙丁执鞭奔驰,又行了 十多里,只见后面车声震动,飞也似赶来。献公说:“再有追兵,何以逃脱?” 正在慌急之际,后车临近,仔细一看,原来是献公的同母弟弟公子鱄冒死赶 来护驾,献公这才放心。于是一路逃奔齐国,齐灵公居在莱城。宋儒有诗说 献公不敬大臣,自取奔亡,诗写道:
尊如天地赫如神,何事人臣敢逐君? 自是君纲先缺陷,上梁不正下梁蹲。
孙林父赶走献公,然后和宁殖合谋,迎公子剽为君,这就是殤公。派人
去晋国告难。晋悼公问中行偃说:“卫国赶走一君又立一君,这样并不合适, 应当怎样处理呢?”中行偃回答:“卫侯无道,诸侯没有不听说的,今臣民 自愿立剽,我们可以不干涉。”悼公听从了他的话。齐灵公听到晋侯不讨伐 孙、宁废君之罪,感叹道:“晋侯之志已懒惰,我不趁此时图霸业,更待何 时?”就率师伐鲁北鄙,围郕,抢掠而还,这时是周灵王十四年。
原来齐灵公初时取鲁女颜姬为夫人,无儿子,随嫁人鬷姬生子名叫光,
灵公先立他为太子。又有宠妾戎子,也无儿子,其弟妇仲子生的儿子名叫牙, 戎子抱养牙为自己的孩子。又一妾生公子杵臼,不得宠,戎子仗着宠爱,要 立牙为太子,灵公答应了。仲子劝阻说:“当初已立光为太子,又早已告知 诸侯,今无故而废,国人不服,以后必然后悔!”灵公说:“废立在我,谁 敢不服?”然后让太子光率兵守即墨,光离去后就传旨废了太子,改立牙为 太子,让上卿高厚为太子师傅,寺人夙沙卫坚强而有智谋,任少傅。鲁襄公 听说齐太子光被废,派人来问他有什么罪。灵公无话可答,反怕鲁国将来帮 助光争位,所以和鲁为仇,首先用兵,想以兵威胁鲁国,然后杀光。这是齐 灵公无道之极!鲁国派人向晋国告急,因悼公有病,不能救鲁。
这年冬天,晋悼公死,群臣举世子彪继位,名为平公。鲁又派叔孙豹吊 贺,并且诉说齐国侵掠之状。荀偃说:“应等到来年春天会合诸侯国,如果 齐国不来赴会,讨伐他们也不晚。”周灵王十五年,晋平公元年,在溴梁会 合诸侯,齐灵公本人不到,让大夫高厚来。荀偃大怒,要治罪高厚,高厚逃 回齐国。齐灵公又兴师伐鲁北边城池围防,杀了守臣臧坚。叔孙豹再来晋国 求救。平公就命大将中行偃会合诸侯兵将,共同伐齐。中行偃点军回来,当 夜做一梦,梦见黄衣使者,手拿一卷文书,拘偃去对证。偃跟随来到一大宫 殿,上面有王者端望。使者命令他跪下,他偷看同跪者,有晋厉公、栾书、 程滑、胥童、长鱼矫、三郤等众人。荀偃心中暗暗惊异,只听胥童和三郤争 辩很久,却没太听明白。不大一会儿狱卒带他们出去,只留晋厉公、栾书、
中行偃、程滑四人。厉公诉说被杀经过。栾书争辩:“是程滑下手杀的。” 程滑说:“书、偃二人是主谋,滑不过是奉令行事,怎么单归罪于我呢?” 殿上王者降旨说:“当时栾书执政,是首恶,五年之内,断绝子孙。”厉公 忿然说:“中行偃帮助他谋权,怎么能无罪?”说完起身抽戈打偃的脑袋。 梦中感觉头掉了下来,荀偃跪下用手捧头安在脖上子,走出殿门,遇见梗阳 的巫人灵臯,灵臯对他说:“你的头为什么歪了?”替他正过来。偃感觉疼 痛无比而醒,很是惊异。第二天上朝,果然途中碰见灵臯,将夜中所梦之事, 细说一遍。灵臯说:“冤家已到,不死干什么?”荀偃问:“东方有事要我 去做,还来得及吗?”臯回答:“东方恶气太重,讨伐必胜,你虽死,还来 得及。”荀偃说:“能攻克齐国,虽死无憾了。”于是率师到济河,在鲁济 之地会合诸侯。晋、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共十 二路车马,一同往齐国进发。齐灵公让上卿高厚辅助太子牙守国,自己率崔 杼、庆封、析归父、殖绰、郭最、寺人夙沙卫等兵将,驻扎在平阳城。城南 有防门,派析归父在防门之外,深掘土壕,宽约一里,选精兵把守,以挡敌 师,寺人夙沙卫进谏说:“十二国人心不一,乘刚到,当出奇制胜打败一军, 其余的都会丧气。要是不速战,不如选择险要地带坚守,小小防门之壕,不 足以抗敌。”齐灵公说:“有此深壕,彼军怎么能飞渡呢?”
荀偃听说齐师掘壕而守,笑说:“齐国害怕我们,必不迎战,当用计破。”
就传令鲁、卫之兵,从须句取路,让邾、莒之兵从城阳取路,都由瑯琊而入。 其余大队兵马,从平阴进攻,约定在临淄城下会合。四国领计去了,让司马 张君臣,在山上险要之处,都虚张旗帜,布满山谷,又扎草人,蒙上衣甲, 立在空车之上,将断木绑在车辕,车行木动,尘土遮天,力士举大旗引车。 往来山谷之间,疑作大队兵马。荀偃、士匄率宋、郑兵士居中,赵武、韩起 率上军和滕薛兵士在右,魏绛、栾盈率下军,和曹、杞、小邾之兵在左,分 作三路,命车中各装木石,步兵每人带一袋土。行到防门,三路炮声齐响, 各将车中木石抛在壕里,再加上数万袋土,倾刻填平,大刀阔斧杀了进去。 齐兵抵挡不住,死伤大半。析归父几乎被晋军抓获,只身逃入平阴城中,告 诉灵公:“晋兵三路填壕而进,势大难以抵抗。”灵公这时才害怕,就登上 巫山看敌军,见山泽险要之处,到处都有旗帜飘扬,车马奔驰,大惊说:“诸 侯之师,如此众多!暂且躲避吧。”问诸将:“谁人敢断后?”夙沙卫说: “小臣愿领一军断后,力保主公无事。”灵公大喜。忽有二将并列出奏,说: “堂堂齐国,难道无一勇士?而让寺人领军断后,岂不让诸侯笑话吗?臣二 人情愿让夙沙卫先行。”这二将是殖绰、郭最,俱有万夫不挡之勇,灵公说: “将军断后,我无后顾之忧了。”夙沙卫见齐侯不用,羞愧满面而退,只得 随齐侯先走。约行二十余里,到石门山,是险要关口,两边都是大石,在中 间只有一条路径。夙沙卫怀恨殖绰、郭最二人,有意不让其成功,等先行齐 军过尽,将随行三十余匹马杀了,堵塞在路口上,又把一些大车联在一起, 像城墙一样,挡住山口去路。
再说殖绰、郭最二将,领兵断后,缓缓而退。到石门山关口,见死马堵 住路口,又有大车拦截,不能驰驱,二人相顾说:“这必是夙沙卫怀恨在心, 故意这样做的。”急忙叫军士搬运死马、疏通道路。因前有车阻挡,抬走一 匹马,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军士虽多,无奈路狭,有力使不上,背后尘土飞 扬,晋军骁将州绰一军已到。殖绰刚要回车迎战州绰,见一箭飞来,躲避不 及,恰射中殖绰的左肩。郭最弯弓来救,殖绰摇手止住。州绰见殖绰如此情
景,也不动手。殖绰不慌不忙,拔箭而问:“来将是何人?能射我肩,也算 好汉了,请通报姓名。”回答:“我是晋国名将州绰。”殖绰说:“小将不 是别人,齐国名将殖绰便是我,将军没听人说:‘莫相谑,怕二绰?’我和 将军以勇力齐名,好汉惜好汉,怎忍心自相残杀呢?”州绰说:“你所言虽 对,但各为其主,不得不这样。将军如果肯归顺,小将一定保将军不死。” 殖绰说:“你是否欺骗我?”州绰说:“将军如不相信,我为你立誓!如果 不能保全你性命,愿和你同死。”殖绰说:“郭最性命今也交给将军。”说 完,二人下马双双投降。随行兵士也都投降。史臣有诗写道:
绰最赳赳二虎臣,相逢狭路志难伸。 覆军擒将因私怨,辱国依然是寺人。
州绰把绰、最二将押解到中军献功,并称二人骁勇可用。中行偃命令暂 囚在中军,等班师回国决定。大军从平阴进发,所过之处,并不攻城,直达 临淄城墙外。鲁、卫、邾、莒兵全到。范鞅先攻打雍门。雍门芦苇多,用火 烧着。州绰烧了申池的竹木。各军一齐用火攻,把四面城墙一齐焚毁,直逼 临淄城下,四面围住,喊声震地,箭射城楼。城中百姓慌乱,灵公十分惊恐, 暗令左右驾车,要开东门出逃。高厚知道,急忙上前,抽出佩剑割断辔绳, 涕泣劝阻说:“晋军虽然势猛,然而深入岂无后顾之忧?不久必回。主公一 旦离去,都城就不能守了。愿主公再留十日,如力竭势败,再走不晚。”灵 公听从了他的话。高厚督率军民,齐心协力固守临淄城。
却说各路兵马围攻齐国到第六日,忽然郑国有信飞速传到,是大夫公孙
舍之与公孙夏联名缄封,内中有机密要紧的事。郑简公打开一看,略云: 臣舍之、臣夏,奉命与子孔守国,不意子孔有谋反之心,私自送款
于楚,欲招引楚兵伐郑,己为内应。今楚兵已达鱼陵,旦夕将到。事情
危急,希望星夜回师,以救社稷。 郑简公大惊,立刻持信到晋军中送与晋平公看了。平公召中行偃商议,
偃说:“我兵不攻不战,直奔临淄,指望乘此锐气,一鼓而下。今齐军守城
坚固,郑国又有急信,如果郑国有失,错在于晋国。不如暂时先回去救郑国。 此番虽没破齐,料齐侯也已丧胆,不敢再侵犯鲁国了。”平公听从了他的话, 于是解围而去。郑简公辞别晋军先行回国。
诸侯行到祝阿,平公忧虑楚军,和诸侯饮酒不乐。师旷说:“臣请用声
乐算卜。”说完吹律歌《南风》,又歌《北风》。《北风》和平可听,《南 风》声音不响,而且多肃杀之声。师旷奏说:“《南风》不好,声音近死, 不光无功,而且他们自己有祸。不出三日,好消息就会到了。”师旷字子野, 是晋国第一聪明人士。自幼好音乐,苦于自己钻不进去,感叹说:“技艺不 精,由于多心;心不专一,由于看的多。”就用艾叶薰瞎双目,专心致志攻 音乐。于是逐渐能察气候之盈虚,阴阳之消张,天时人事,验证无差,风角 鸟鸣,吉凶预知,为晋太师掌管乐工,平时深受晋君相信,故行军必相随。 听其言,晋军驻扎等待事变。让人去探听,不到三日,探者同郑大夫公孙虿 来回报说:“楚师已去。”晋平公惊讶问详情,公孙虿回答说:“楚自子庚 代替子囊为令尹,要报先世之仇,计划伐郑国。公子嘉暗通楚国,允诺楚兵 到日,谎称迎敌,以兵出城相会。仗着公孙舍之、公孙夏二人,预料到了公 孙嘉的阴谋,集中兵将守城,严禁人出入城门。子嘉不敢出城会楚军。子庚 涉过颖水,不见内应消息。就屯兵在鱼齿山下。当时雨雪齐下,数日不止, 营中的水有一尺多深,军人都选择高处躲雨,由于寒冷,冻死有一半人。士
兵怨恨,子庚只得班师而回。郑君已处罚子嘉的罪行,杀了他。恐怕麻烦诸 国军师,特派下臣连夜奔告。”平公大喜说:“师旷真是通音乐的圣人。” 于是将楚伐郑无功的消息告诉诸侯,各回本国。史臣有诗称赞师旷说:
歌罢《南风》又《北风》,便知两国吉和凶, 音当精处通天地,师旷从来是瞽宗。
这是周灵王十七年冬天十二月的事,等晋师到济河时,已到了十八年的 春天了。中行偃行到中途,忽然头上长一包,疼痛难忍,只得留在著雍地方。 等到二月,其包溃烂,眼睛脱出而死。掉头之梦和梗阳巫者之梦都应验了。 殖绰、郭最乘荀偃之死变故,破枷而出,逃回齐国去了,范匄和荀偃的儿子 吴迎丧回晋。晋侯让吴嗣为大夫,以范匄为中军元帅,以吴为副将,仍以荀 为姓,称荀吴。
这年夏五月,齐灵公有病,大夫崔杼暗与庆封商议,让人用滑车到即墨 迎太子光。庆封率家丁,夜叩太傅高厚的门,高厚迎出,被抓住杀了。太子 光同崔杼入宫,光杀戎子,又杀公子牙。灵公听变大惊,吐血数升,气绝而 亡。光登位,是为庄公。寺人夙沙卫率领家丁跑往高唐,齐庄公让步庆封率 师追赶,夙沙卫占据高唐反叛。齐庄公亲率大军攻城,月余仍攻不下来。高 唐人工偻,有勇力,沙卫用他守东门。工偻知沙卫不能成大事,就在城上用 箭射下书信,信中约定半夜在东北角等候大军登城。庄公犹豫。殖绰、郭最 说:“他既相约,必有内应,小将二人愿往,活捉奄狗,以雪石门山阻关之 恨!”庄公说:“你们小心前往,我前去接迎。”绰、最领兵到东北角,等 到半夜,城上好几处忽放长绳下来,绰、最各附绳而上,军士陆续登城。工 偻引着殖绰来抓夙沙卫。郭最便去砍开城门,放齐兵入城。城中大乱,互相 杀伤,约有一个更次才平静。齐庄公入城,工偻和殖绰押夙沙卫已到。庄公 大骂:“奄狗!我何负于你,你却辅少夺长?今公子牙何在?你既然是少傅 为什么不追随于地下?”夙沙卫低头无言。庄公命拉出斩首,砍成肉酱,赐 给随行诸臣,然后用工偻守高唐,班师退回。
此时晋上卿范匄,因前番围齐没有成功,就向平公请求再率大军侵齐。
才到黄河,听齐灵公凶信,就说:“齐国有丧,伐之不仁。”立刻班师,早 有人报知齐国。大夫晏婴进谏说:“晋不伐我丧,施仁于我,我背晋不义, 不如请和,免两国刀兵相向之苦。”那晏婴字平仲,身高不到五尺,是齐国 第一贤士。庄公也因国家初定,恐怕晋军再来,就听从了晏婴的话,派人到 晋谢罪请求和盟。晋平公大会诸侯在亶渊,范匄为相,和齐庄公歃血为盟, 和好而散,自此一年多无事。
却说下军副将栾盈,是栾黡的儿子,黡是范匄的姑爷,匄女嫁了栾黡, 称为栾祁。栾家从栾宾、栾成、栾枝、栾盾、栾书、栾黡到栾盈,做了七代 卿相,兴盛无比。晋朝文武,一半出其门,一半属姻亲。再加上栾盈年少而 谦恭下士,散财结客,所以勇士多归附其门下。如州绰、邢蒯、黄渊、箕遗, 都是他部下骁将。更有力士督戍,力举千钧,手握二戟,杀无不中,是他的 贴身心腹,寸步不离。又有辛俞、州宾等家臣,奔走效劳者不计其数。
栾黡死时,夫人栾祁才四十多岁,不能守寡,因为州宾屡次入府议事, 栾祁在屏后偷看,见他年少俊美,就暗让侍儿传言,二人遂苟私通之事。栾 祁将室中器币赠给州宾。栾盈跟晋侯去伐齐,州宾公然睡在府中,不再避忌。 栾盈回来后听说此事,碍着母亲脸面,借口别的事,鞭打内外守门人,严禁 家臣出入。栾祁一来恼羞成怒,二则淫心难忍,三则恐怕儿子害了州宾性命。
在父亲范匄生日那天,以拜寿为名,来到范府,找机会告诉父亲说:“栾盈 要作乱,怎么办?”范匄询问详情。栾祁说:“他常说范鞅杀我兄,被我父 赶走,今又回国。不杀他已万幸,反而更受宠爱,现在父子专国,范家兴盛, 栾家衰弱,我宁死也和范家势不两立’。他日夜和智起、羊舌虎等在密室谋 划,要除尽诸大夫,而立其私党。恐怕我泄漏消息,严令守门人,不许与外 家相通。今日勉强来此,异日恐不得相见,我因父子恩深,不敢不说。”这 时范鞅在旁,帮助说:“儿也听说是这样。他党羽很多,不可不防。”一子 一女,口气相同,不由范匄不信。就密告平公,请求赶走栾氏。
平公私问大夫阳毕,阳毕向来亲近范氏而疏远栾盈,就回答说:“栾书 杀厉公;栾黡续承其凶德,一直到栾盈,百姓亲近栾氏很久了,如果除掉栾 氏,以明叛逆之罪,而立君威,这是国家数世之福。”平公说:“栾书援立 先君,栾盈罪不明显,没有理由除掉,怎么办?”阳毕说:“栾书援立先君, 是为掩盖罪行。先君忘国仇而徇私德,现君又放纵他,危害更大。如果栾盈 罪不明显,应翦除他的党羽,宽恕他,撵他出境,他如果逞强,诛杀有名; 如果逃奔他乡,也是君的恩惠。”平公认可,就召范匄入宫,共议这事。范 匄说:“栾盈没去而翦除其党,是加速作乱。君不如让栾盈去建筑著邑之城, 盈去,其党无主,就可图了。”平公说:“好!”就派栾盈去著邑。栾盈行 前,他的同伙箕遗劝阻说:“栾氏多怨恨,你也知道。赵氏因下宫之难怨恨 栾氏,中行氏因伐秦怨恨栾氏,范氏因范鞅被赶怨恨栾氏,智朔早死,智盈 年少而听命中行,程郑被主公宠爱,唯有栾氏势孤。筑著邑不是国家重要事, 何必派你去?你突然推辞,看君的意思如何,来作为准备。”栾盈说:“君 命不可推辞,我如有罪,哪敢逃死?如无罪,国人将可怜我,谁能害我?” 就命督戎为御,出了绛州,往著邑而去。
栾盈走了三天,平公上朝,对诸大夫说:“栾书从前有杀君之罪,还未
正法。如今他的儿子在朝上,我感到可耻!怎么办?”众大夫同声说:“应 该赶走。”于是宣布栾书罪状,挂于国门,派大夫阳毕,带兵去赶栾盈。在 国中的栾盈家族,尽行赶出,没收栾城。栾乐栾鲂率领家族,和州绰、邢蒯 都出了绛城,奔栾盈去了。叔虎拉了箕遗黄渊随后出城,见城门已闭,说是 搜查栾氏之党,就商议各聚家丁,要乘夜叛乱,从东门杀出。赵氏有门宫章 铿,和叔虎是邻居,听到后报告了赵武。赵武转报范匄,范匄让儿子范鞅, 率三百甲士,包围了叔虎住处。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话说箕遗正在叔虎家中,只等黄渊到来,半夜时候好举事,却被范鞅领 兵包围了住处,外面家丁,不敢上前,远远观望,有很多人散去。叔虎乘梯 向墙外问:“小将军引兵来此有何事?”范鞅说:“你平日和栾盈同党,今 又想斩关出应,和叛逆同罪,我奉晋侯之命,特来拿你。”叔虎说:“我并 无此事,是谁说的?”范鞅招呼章铿上前做证。叔虎力大,搬起一块墙石, 向章铿头上打去,正好打中,把脑门都打碎了。范鞅大怒,让军士放火攻门。 叔虎急慌了,向箕遗说:“我等宁可死里逃生,不可坐着等死。”然后提戟 当先,箕遗仗剑在后,喊一声,冒火杀出。范鞅在火光中,认出二人,让军 士一齐放箭。此时火势冲天,已难躲避,又怎挡箭如飞蝗,二人纵有天大本 事,也无用处,双双被箭射倒。军士用钩搭出,已半死,绑在车中。救灭了 火,听得车声响,无数火把而至,原来是中军副将荀吴,率本部兵前来接应。 中途正遇黄渊,也被抓获。兵合一起,把叔虎、箕遗、黄渊,押到中军元帅 范匄处。范匄说:“栾党很多,只抓此三人,还未除患,应当再搜查!”又 分路搜捕。绛州城中闹了一夜。到天明,范鞅抓到智起、籍偃、州宾等,荀 吴抓到中行喜、辛俞,和叔虎兄羊舌赤,弟羊舌肹,都囚在朝门外,等候晋 平公出朝再决定如何发落。
羊舌赤字伯华,羊舌肹字叔向,二人和叔虎虽同是羊舌职之子,叔虎却
是庶母生的。当初叔虎的母亲,原是羊舌夫人房中婢女,很美,羊舌想要她, 夫人就不让她侍寝。这时伯华叔向都已长成,劝母亲不要妒忌。夫人笑着说: “我岂是妒妇!我听说很美的人,必有很恶的地方。深山大泽,才生龙蛇。 恐怕她生龙蛇,祸害你们,所以不用她。”叔向等顺从父意,出劝其母,才 让她侍寝,一夜而怀孕,生叔虎。等长成,美如其母,勇力过人。栾盈自幼 和他同起同卧,相爱如夫妇。因他和栾盈交情最厚,所以兄弟都被囚禁。
大夫乐王鲋,字叔鱼,正被平公宠幸。平日羡慕羊舌赤、羊舌肹兄弟之
贤,想交纳而没机会。这时,闻听二人被囚,特意到朝门,正遇羊舌肹,施 礼安慰说:“你不要忧愁,我见主公,必竭力为你开脱。”羊舌肹冷笑不理。 乐王鲋面有愧色。羊舌赤听了,责备弟弟说:“我兄弟绝命在此,羊舌氏无 后了!乐大夫正受宠,君王面前,言无不从,假如借他求情,老天保佑,不 绝先人宗脉,你为何不应,拒绝人家好意。”羊舌肹笑道:“生死有命,如 果天意保佑,也必然由祁老大夫出面,乐王鲋何能?”羊舌赤说:“乐王鲋 朝夕在君王面前,你说‘不能’,可祁老大夫正在闲居,而你却说‘必由他’, 我实是不理解呀!”羊舌肹说:“乐王鲋爱献媚,君说行他就行,君否他也 否。而祁老大夫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对羊舌氏岂能例外?”不一会儿, 晋平公临朝,范匄报告栾党姓名。平公也怀疑羊舌赤、肹和叔虎同谋,就问 乐王鲋说:“叔虎计谋,赤和肹知道否?”因乐王鲋不满羊舌肹,就回答说: “至亲莫如兄弟,岂能不知?”平公就把众人下在狱里,让司寇议罪。当时 祁奚已告老,在祁居住。儿子祁午和羊舌赤友好,星夜派人给父亲报信,求 父亲写书给范匄,为羊舌赤求情。祁奚看信大惊说:“赤和肹都是晋国良臣, 有此奇冤,我应亲自去救。”连夜乘车进都城,没来得及和祁午相会,就来 见范匄。匄说:“老大夫身体不便,冒风寒而来,必有事相告。”祁奚说: “老夫为国家存亡而来,并非私事。”范匄大惊,离席而问:“不知何事关
系国家,有烦老大夫指教。”祁奚说:“贤士用来保护国家。羊舌职对晋室 有功,其子赤、肹能继承父德,因一庶子犯罪,三人都处斩,岂不可惜!昔 郤苪叛逆,郤缺升朝。父和子不相连累,何况兄弟呢?你因私怨,滥杀无辜, 玉石俱焚,晋国危险了。”范匄肃然说:“老大夫所言极对,但君王不了解, 匄和老大夫一同面见君主。”二人并车入朝,求见平公,同说:“叔虎三兄 弟,好坏不一、赤、肹必不知道密谋之事。况且羊舌氏的功劳,也不可忘掉。” 平公觉悟,赦了赤、肹二人,恢复原职。智起、中行喜、籍偃、州宾全罚为 庶人。只有叔虎、箕遗、黄渊被处斩。赤、肹二人得救,入朝谢恩。完事之 后,羊舌赤对弟弟说:“应去谢祁老大夫。”肹说:“他是为国家,并非为 我,谢什么?”竟登车回府。羊舌赤心中不定,自己到祁午处请见祁奚。祁 午说:“老父见过晋君后,就立刻回祁地去了,不曾留下片刻。”羊舌赤叹 到:“他施恩不图报酬,我不如肹有见识啊!”髯翁有诗说:
尺寸微劳亦望酬,拜恩私室岂知羞。 必如奚肹才公道,笑杀纷纷货赂求。
州宾又和栾祁往来,范匄听说后,派力士去他家刺死了州宾。 却说守曲沃的大夫胥午,曾当过栾书门客。栾盈路过曲沃,胥午迎接,
款待极其殷勤。栾盈说要筑城,胥午应允让曲沃人帮助。呆了三日,栾乐等 报信已到,说:“阳毕领兵就要到了。”督戎说:“晋兵如果到来,就是交 战,也不一定输给他。”州绰、邢蒯说:“专为此事,恐怕恩主手下缺人, 我二人特来帮助。”栾盈说:“我不曾得罪过君主,定是因为仇家陷害。如 果应战,他就有说的了。不如逃走,等待君主明白。”胥午也赞同。立刻收 拾车辆,洒泪而别,出奔楚国去了。阳毕领兵到著邑时,邑人说:“栾盈未 曾到此,在曲沃就出奔了。”阳毕班师而回,一路上宣扬栾氏罪状。百姓都 知道栾氏是功臣,而且栾盈为人,爱士好施,所以没有人不叹息他冤枉的。 范匄向平公说,严禁栾氏旧臣跟从栾盈,从者处死!家臣辛俞听说栾盈在楚, 就收拾数车家财出城,要去跟随栾盈。被守门兵士盘问,押辛俞到平公面前。 平公说:“寡人有禁令你为什么违犯?”辛俞拜说:“下臣愚蠢,不知君为 了什么,禁止随从栾氏?”平公说:“追随栾氏,就是目中无君,所以禁止。” 辛俞回答:“如果是这样,臣就免于一死了。臣听说:‘三世仕其家则君之, 再世则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臣自祖父到父亲,无大功于国家,隶 属栾家,食其俸禄,今已经三世,栾氏自然就是臣的君了。臣不敢无君,所 以要随从栾氏,君为什么禁止呢?栾盈虽有罪,君赶走他而不诛杀,无非君 念其先世犬马之劳而赐他全生,如今他寄居异乡,器具没有,衣食不给,一 朝倒在沟中,君的仁德,岂不终止了?臣这次去,尽臣之义,成君之仁,而 且国人听了会说:‘君虽危难,不可背弃。’这样比禁止跟从他好处大多了。” 平公听了欢喜说:“你留下服侍我,我将按栾氏的俸禄给你。”辛俞说:“臣 意已坚。栾氏,巨之君,弃一君又事一君,还怎么禁令目中无君的人呢?一 定要留我,臣就请死。”平公说:“你去吧!我听你的,成全你的志向。” 辛俞拜谢,仍带领车辆,昂然出绛州城而去。史臣有诗称辛俞之忠,诗说: 翻云覆雨世情轻,霜雪方知松柏荣。
三世为臣当效死,肯将晋主换栾盈? 却说栾盈在楚境内呆了几月,要往郢都见楚王,忽转念说:“我祖父效
力国家,和楚世代有仇,万一不相容,如何是好?”要去投奔齐国,物资又 缺乏,正好辛俞来到,接济其用。然后整顿车马,向齐国进发。这是周灵王
二十一年的事。 再说齐庄公为人,好勇喜胜,不甘居人下。虽然在澶渊受命,但始终以
平阴之败为耻。常想广求勇士,成立一队,亲自率领横行天下。于是在卿大 夫士之外,别立“勇爵”,俸禄和大夫一样。必须力举千斤,能一箭射穿七 块木片的人才能入选。先得到殖绰、郭最,次又得到贾举、邴师、公孙傲、 封具、铎甫、襄尹、偻堙等,共有九人。庄公天天把他们召到宫中,相互驰 射,以此为乐。一日庄公视朝,近臣报告说:“晋大夫栾盈被赶出,投奔齐 国。”庄公大喜,说:“我正思报晋之怨,今其世臣来投奔,我的志向实现 了。”就要派人前往迎接,大夫晏婴说:“不可!不可!小国事大国,必须 讲信用。我们刚和晋结盟,就收纳罪臣,如果晋人责问,怎么回答呢?”庄 公大笑说:“你说错了!齐晋匹敌,何分大小?昔日受盟,是解一时之急。 我岂能像鲁、卫、曹、邾那样,始终归附晋国吗?”于是不听晏婴之言,派 人迎栾盈入朝。栾盈拜见,哭诉被赶出经过。庄公说:“卿莫忧愁,我助你 一臂之力,务必让你返回晋国。”栾盈再拜称谢。庄公赐馆舍居住,设宴款 待。州绰、邢蒯立在栾盈身后,庄公见其伟岸,问姓名,二人相告。庄公说: “我慕名很久了。”命令赐给他们酒食,对栾盈说:“我有求于卿,你不可 推辞。”栾盈说:“只要君王喜欢,我连自己的头发、皮肤都可以贡献出来。” 庄公说:“我别无他求,要暂借二位勇士为伴。”栾盈不敢拒绝,只好答应。 登车后叹道:“幸亏他未见到督戎,不然,也要夺去了。”
庄公得到州绰、邢蒯,列在“勇爵”最后,二人心中不服。一日,和殖
绰、郭最同侍庄公之侧,二人假意吃惊,指着殖绰、郭最说:“此是我国囚 犯,因何在此?”郭最应道:“我等昔为奄狗所误,不像你们跟人逃窜。” 州绰怒道:“你是我口中虱子,还敢乱跳吗?”殖绰也怒道:“你今日在我 国,也是我盘中之肉。”邢蒯说:“既然你等不能相容,我们就回到我主身 边去。”郭最说:“堂堂齐国,难道少了你们二人就不成了吗?”四人面红 耳赤,各抚佩剑,有相拼之意。庄公好言劝解,用酒慰劳,对州绰、邢蒯说: “我知道二卿不甘居于齐人之下。”于是更改“勇爵”之名为“龙”“虎” 二爵,分为左右。右班“龙爵”,州绰、邢蒯为首,又选齐人卢蒲癸、王何, 列其后;左班“虎爵”以殖绰、郭最为首,贾举等七人依旧排列。众人和排 列者,都以为荣,唯有州绰、邢蒯、殖绰、郭最四人,心中还是不和。当时, 崔杼、庆封因援立庄公有功,职位都是上卿,同执国政。庆公常去他们府中, 饮酒作乐或舞剑,没有什么君臣之隔。
单说崔杼的前妻,生下二子,一个叫成,一个叫疆,不几年妻死。再娶
东郭氏,是东郭偃妹子,先嫁给棠公为妻,呼为棠姜。生一子名叫棠无咎。 棠姜貌美,崔杼因去吊棠公丧事,看见棠姜姿色,就央求东郭偃说合,娶为 继室,也生一子,叫明。崔杼因宠爱继室,就用东郭偃 、棠无咎为家臣,把 幼子崔明托付他们,对棠姜说:“等明长大,当立为世子。” 此话先搁过一 边不谈。
且说齐庄公一日在崔杼家饮酒,崔杼让棠姜敬酒,庄公看她色美,就贿 赂东郭偃,传达心意,二人乘机私通,来往多次。崔杼渐渐知觉,盘问棠姜。 棠姜说:“有这事。他以国君之势要我,不是一妇人敢抗拒的。”崔杼说: “然而你为何不告诉我?”棠姜说:“妾自知有罪,不敢说。”崔杼默然良 久,说:“此事和你无关。”自此有谋杀庄公之意。
周灵王二十二年,吴王诸樊向晋求亲,晋平公把女儿嫁给了他。齐庄公
向崔杼问计说:“我许纳栾盈,一直没有机会。听说曲沃守臣是栾盈密友。 今以送妾为名,顺便纳栾盈在曲沃,让他袭击晋国,此事如何?”崔杼怀恨 齐侯,私心计较,正要齐侯和晋侯结仇,好让晋侯讨伐齐国,然后问罪于君, 杀齐侯向晋献功。今日庄公问计,正中下怀,就说:“曲沃人虽是栾氏,恐 怕仍不能害晋。主公必须亲领一军为后继。如果栾盈自曲沃而进,主公扬言 伐卫,由濮阳自南而北,两路夹攻,晋国必然不能支持。”庄公深以为然。 把计谋告诉栾盈,栾盈欢喜。辛俞劝阻说:“我跟随主人是为了尽忠;也愿 主人忠于晋君!”栾盈说:“晋君不让我为臣,有什么办法?”辛俞说:“昔 纣囚文王于羑里,文王三分天下,以服事殷。晋君不念栾氏的功勋,赶出我 主,逃亡在外,谁不可怜?可一旦不忠,就不能容于天地间了。”栾盈不听。 辛俞哭泣说:“我主此行,必不免死!辛俞当以死相送!”就拔佩剑自刎而 死。史臣赞扬他说:
盈出则从,盈叛则死,公不背君,私不背主。卓哉辛俞,晋之义士! 齐庄公就以宗女姜氏作为陪嫁的人,派大夫析归父送到晋国。多用温车, 载栾盈和其宗族,要送到曲沃。州绰、邢蒯请求跟随。庄公怕二人归晋,让 殖绰、郭最代替。嘱咐说:“服事栾将军,就和服事我一样。”行过曲沃, 栾盈等换服入城,半夜敲胥午之门,胥午惊异,开门而出,见是栾盈,大惊 说:“小恩主怎么到此?”栾盈说:“到密室相告。”胥午领栾盈到密室中。 栾盈拉着胥午的手,欲说难言,不觉泪下。胥午说:“小恩主有事共同商议, 不要悲泣。”栾盈收泪告诉说:“我因范、赵诸大夫所害,宗祀不能守。今 齐侯怜我没有罪,带我到此,齐兵接着就到。你如果能出曲沃之兵,共同袭 击绛城,齐兵攻其外,我军攻其内,绛城能破。然后,拿获陷害我的仇家才 甘心,再奉晋侯和于齐。栾氏复兴,在此一举。”胥午说:“晋势力强,范、 赵、智、荀诸家又和睦,恐怕不会侥幸成功,徒然自做叛贼怎么办?”栾盈 说:“我有力士督戎一人,可当一军,殖绰、郭最,齐国之雄,栾乐、栾鲂, 力大善射,晋国虽强,不足害怕。昔日我在下军辅佐魏绛时,其孙子魏舒有 事托我,我事事周旋,他感念我,常思图报。如果魏舒为内助,此事可成八 九。万一事不成,虽死无恨!”胥午说:“等来日探探人心如何,方可行事。”
然后,把栾盈等藏于密室之中。
次日,胥午假说梦见了共太子,到其祠祭奠,把吃剩下的食物赐给官兵 吃,栾盈伏在壁后。三觞酒乐,胥午命停止,说:“共太子奇冤,我等忍心 听乐吗?”众人叹息。胥午又说:“今栾氏世代有功于晋,而满朝文武都赶 他出境,何异于共太子?”众人都说:“此事全国都抱不平,不知孺子能回 来吗?”胥午说:“假如孺子今日在此,你等怎么处置?”众人都说:“如 果保孺子为主,愿尽力,死而不悔!”坐中多有流泪者。胥午说:“诸君不 要悲伤,栾孺子现在就在这里。”栾盈从壁后走出,向众人便拜,众人回礼。 栾盈说:“如能重回绛州城,死也瞑目!”众人都踊跃愿随,这日畅饮而散。 第二天,栾盈写密信一封,托曲沃商人,送到绛州魏舒家。魏舒也认为 范、赵所做之事太过分,得此密信,立刻回书说:“我穿甲衣等待,曲沃兵 到,立即相迎。”栾盈见信大喜。胥午招集曲沃之兵,共二百二十乘,由栾 盈率领。栾氏族人能打仗的都去,老弱者留在曲沃。督戎为先锋,殖绰、栾 乐在右,郭最、栾鲂在左,黄昏时起行,来袭击绛都。曲沃到绛城,只有六 十多里,一夜就到。攻毁了外城墙,直达南门。绛城人不知道,正是“迅雷 不及掩耳”,刚关上城门,守卫一无所设。不到一个时辰,被督戎攻破,引
栾兵进城,如入无人之境。范匄在家刚吃完早饭,忽然乐王鲋忽匆匆来报信 说:“栾氏已进南门。”范匄大惊,急唤其子范鞅敛兵拒敌。乐王鲋说:“事 情危险!护主公去固宫,还可坚守。”固宫,是晋文公为吕郤焚宫之难,在 公宫的东面另筑此宫,以防不测,宽广十里有余,内有宫室台阁,积粮很多; 精选国中壮甲三千人守卫,外掘沟壕,墙高数丈,极其坚固,起名固宫。范 匄忧虑,怕国中有内应。乐王鲋说:“国中诸大夫都和栾氏有怨,可忧虑的 唯有魏舒,如果速以君命相召,还可防备。”范匄认为有理,就命范鞅以君 命召魏舒来,一面催促仆人驾车。乐王鲋又说:“事不可泄,应该不留痕迹。” 当时,正好平公有外家之丧,范匄和乐王鲋,都内穿甲衣,外穿黑色孝衣, 蒙上脸面,装作妇人,直入宫中,告知平公,慌忙进入固宫。
却说魏舒家在城北角,范鞅乘小马车疾驰而往。但见车辆已到门外,魏 舒戎装待发。范鞅下车,急走到面前说:“栾氏叛逆,主公已在固宫,我的 父亲和诸大臣,都守在君前,特派我来接你。”没等魏舒答话,范鞅踊身一 跃登上车,右手把剑,左手牵魏舒衣带,吓得魏舒不敢做声。范鞅喝令:“快 走!”赶车人问:“往何处去?”范鞅厉声说:“去固宫。”于是车转向东 行,一直来到固宫。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栾盈灭族 且于门杞梁死战
却说范匄虽然派遣儿子范鞅前去迎魏舒,不知是否顺利,心中焦虑不安。 他亲自登上城楼观望,见一簇战车、士卒,自西北方疾驰而来,范鞅和魏舒 同乘一车,欣喜地说:“栾氏孤立了!”便打开宫门接他们进来。魏舒和范 匄相见,还面色不定。范匄握着他的手说:“别人不了解真情,都说将军私 结栾氏,我深知将军不会这样。如果能一起灭掉栾氏,一定把曲沃给将军以 做酬劳。”魏舒这时已落在范氏牢笼之内,只得唯唯听命,便和范匄一起谒 见晋平公,共同商议应敌策略。不多时,赵武、荀吴、智朔、韩无忌、韩起、 祁午、羊舌赤、羊舌肹、张孟趯诸臣,也陆续到来,都带有战车、士兵,军 势益盛。固宫只前后两门,每门都有两重关口。范匄使赵、荀两家协助宫内 卫士守南关,韩无忌兄弟协助守北关,祁午等人周围巡查。范匄、范鞅父子 不离平公左右。栾盈已攻入绛城,不见魏舒来迎,心内怀疑。他驻兵在市场 口,派人打探,探子回报说:“晋君已去固宫,百官相随,魏舒也去了。” 栾盈大怒说:“魏舒欺骗我,如果相遇,我一定亲手杀了他。”他又用手抚 着督戎背脊说:“全力攻打固宫,我和你共享富贵。”督戎说:“戎愿分兵 一半,独攻固宫南关,请恩主率诸将攻北关,看谁先攻入。”这时,齐将殖 绰、郭最虽和栾盈共事,但因为栾盈带州绰、邢蒯二人去齐国时,齐庄公见 州、邢二人武艺超群,甚为宠爱,殖绰、郭最每每受州、邢奚落。殖绰、郭 最二人由此迁怒栾盈。再加上栾盈口口声声只夸督戎勇武,没有看重殖绰、 郭最之意,他们又怎肯为他卖力,遂生坐观成败之心。栾盈所依靠的,只剩 督戎一人。当下督戎手提双戟,乘车直往固宫,要攻取南关。他在关外察看 形势,往来驰骋,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分明像一位黑煞神降临。晋军素闻 其勇猛,现在见到,无不心丧胆落。赵武也对督戎赞叹不已。他手下有两员 骁将,解雍、解肃兄弟,都使长枪,很有名气。二人听主将赞叹督戎,心中 不服说:“督戎即使勇猛,并无三头六臂,我兄弟不知深浅,要引一支兵下 关,一定能活捉那厮献功。”赵武说:“你二人要小心,不可轻敌。”二人 装束齐整,飞驾战车出关,隔着护城河大叫:“来将可是督将军?可惜你如 此英勇,却追随叛臣。早早归顺,还可反祸为福。”督戎闻听大怒,喝令军 卒填河而渡。军士背土运石,督戎性急,将双戟向地上一按,全力一跳,跳 到河北。二解吃惊,忙挺枪迎战。督戎挥舞双戟,全然不惧。解雍战车驾马, 被督戎一戟打断脊背,车无法行动。解肃车上的马,也嘶鸣起来不肯走动。 二解欺督戎孤身,跳下战车步战。督戎两支大戟,一左一右,使得呼呼生风。 解肃一枪刺来,督戎挥戟相迎,戟重势猛,解肃长枪“乒”一声断为两截。 解肃弃枪而走。解雍也着了急,手下一慢,被督戎一戟刺倒。督戎又追赶解 肃。解肃能跑,直奔北关,由城上军士垂下绳子救了上去。督戎未赶上,转 身回来要结果解雍,却已被军将救入城里。督戎气冲冲地独自挺戟而立,叫 道:“有本事的,多出来几个,一块厮杀,省得费工夫。”关上无人敢答应。 他守了一会儿,回归本营,吩咐军卒准备明天攻关。当夜解雍伤重死去,赵 武非常痛惜。解肃说:“明天小将再与督戎决战,誓报杀兄之仇,即使战死 也毫无遗憾。”荀吴说:“我部下老将牟登,二子牟刚、牟劲俱有千斤之力, 现在晋侯身旁侍卫。今夜让牟登把他们召来,明日同解将军一齐出战,三人 战一个,难道还输给他?”赵武同意,荀吴自去吩咐牟登办理。
第二天一早,牟刚、牟劲同到。赵武一看,果然身材魁梧,相貌狰狞, 慰问二人一番,让解肃同他们一起下关。督戎早把护城河填平,直逼关下挑 战。这三员猛将开关而出,督戎大叫:“不怕死的都来!”三将并不打话, 一支长枪,两把大刀齐奔督戎。督戎全不惧怕,杀得性起,跳下战车,将双 戟尽力飞舞,戟落之处,便有千钧之重。牟劲车轴被督戎打折,只得也跳下 车,着了督戎一戟,打得稀烂。牟刚大怒,拼命上前,怎奈戟风似箭,无法 攻进。老将牟登喝叫:“且住!”关上鸣金收兵。牟登又亲自出关,接应牟 刚、解肃进去。督戎叫军卒抢关,关上箭石如雨,军卒受伤极多,督戎毫发 无损。赵武、荀吴连败二阵,派人向范匄告急。范匄说:“一个督戎胜不了, 安能平灭栾氏?”当夜秉烛而坐,闷闷不乐。一名奴仆在身旁服侍,叩头问 道:“元帅心怀忧郁,莫不因为督戎?”范匄看这人,姓斐名豹,原为屠岸 贾手下骁将斐成之子,屠岸贾专权为恶被灭族,斐豹受株连,充为官奴,在 中军服役。范匄惊奇他的话,说道:“你如果有计策除掉督戎,定有重赏。” 斐豹说:“小人名列记载屠岸贾叛党的丹书中,徒有冲天之志,却无处讨个 官职。元帅如能在丹书中除去斐豹之名,小人定杀督戎,以报深恩大德。” 范匄说:“你如杀掉督戎,我定向晋侯请求,将丹书全部焚毁,用你为中军 牙将。”斐豹说:“元帅万勿失信。”范匄说:“我要失信,日落我落!但 不知你要用多少战车、军卒?”斐豹说:“督戎过去在绛城,和小人相识, 时常角力赌胜。其人凭仗勇猛,性格急躁,专好独斗,如果用战车、兵卒前 往,很难取胜。小人情愿单身下关,自有擒督戎之计。”范匄说:“你不是 去而不回吧?”斐豹说:“小人有老母,年已七十八,又有幼子娇妻,岂肯 罪上加罪,为不忠不孝之事?如果那样,也日落我落。”范匄大喜,慰劳酒 饭,并赏斐豹一副犀甲。
次日,斐豹将犀甲穿在里面,外罩白绢袍,扎束妥当,头戴皮冠,脚穿麻
鞋,腰藏利刃,手提五十二斤重一个铜锤,向范匄告辞:“小人此去,杀得 督戎,凯旋归来,否则即死于督戎之手,决不两存。”范匄说:“我一定亲 身前往,看你为国效力。”他立刻命手下驾车,让斐豹为自己的骖乘,同到 南关。赵武、荀吴迎见,讲督戎英雄,已连折二将。范匄说:“今日斐豹只 身赴敌,也只能看国君福份了。”话未说完,关下督戎大呼叫战。斐豹在关 上喊道:“督君还认得我斐豹吗?”督戎说:“斐豹,你今天还敢来赌一场 生死吗?”斐豹说:“别人怕你,我斐豹不怕你!你把兵车退后,我和你两 人,只在地下赌斗,双手对双手,兵器对兵器,拼个你死我活,也好英名传 后世。”督戎说:“这正合我意。”便命军士后退。关门打开,单放出斐豹 一人。两人在关下交战二十余合,未分胜败。斐豹扯谎说:“我要解手,可 暂歇。”督戎哪里肯放。斐豹先瞧见西边空处有一道矮墙,瞅个空就跑。督 戎随后赶来,大叫:“哪里逃?”范匄等人在关上,看见督戎追赶斐豹,不 觉都捏了一把汗。谁知斐豹却是用计,跑近矮墙,翻身跳进。督戎见斐豹进 去,也跳墙而入,只以为斐豹在前面,不知斐豹隐身一棵大树下,等督戎进 墙,出其不意提起五十二斤的铜锤从后打去,正中督戎脑袋。督戎脑浆迸裂, 扑地便倒,还把右脚飞起,将斐豹前胸犀甲踢掉一片。斐豹急拔腰间利刃, 剁下督戎首级,跳墙而出。关上望见斐豹手提血淋淋人头,已知得胜,大开 关门。解肃、牟刚领兵杀出,栾军大败,一半被杀,一半投降,逃走的十无 一二。范匄仰天向地上洒酒说:“这真是晋侯的洪福呵!”便亲手斟酒赏给 斐豹,又带他往见晋平公。晋平公赏赐斐豹一辆战车,记他头功。陶渊明对
此有诗说:
督戎神力世间无,敌手谁知出隶夫? 始信用人须破格,笑他肉食似雕瓠!
再说栾盈带大队人马攻打北关,连接督戎捷报,对部下说:“我要有两 个督戎,何愁固宫不破?”殖绰踩了一下郭最的脚,郭最用目光回答,二人 低头不语。只有栾乐、栾鲂想要建功,不避箭石。韩无忌、韩起因前关屡败, 不敢轻动,只严加防守。到了第三天,栾盈得到失败的消息,说:“督戎被 杀,整个军队完了。”吓得手足无措,才请殖绰、郭最商议。二人笑道:“督 戎尚且失败,何况我们?”栾盈垂泪不止。栾乐说:“我等死生,决定在今 夜,应令将士全集聚到北门,三更之后,全登上轈车,放火烧关,或许能攻 进去。”栾盈听从了他的计议。晋平公高兴杀死督戎,摆酒庆贺,韩无忌、 韩起也来参加,饮到二更才散。韩无忌、韩起回到北关,检查完毕,忽听车 声轰鸣,栾氏军马大集,轈车的高度和关的高低差不多,火箭飞蝗般射来, 烧着关门,火势渐渐凶猛。关内军卒不敌,栾乐当先,栾鲂紧跟,乘势占了 外关。韩无忌等人退守内关,派人飞报中军求救。范匄命令魏舒往南关,替 下荀吴军马到北关帮助二韩。范匄和晋平公登台北望,见栾军屯扎外关,寂 寂无声,说道:“此必有诡计。”传令关内用心防御。到黄昏,栾军重登轈 车,依然用火器攻门。关内预备牛皮大帐,用水浸透,撑开遮蔽,火进不去。 混乱了一夜,双方暂时停息。范匄说:“贼兵已迫近,如久不退去,齐国再 乘机进攻,国家一定危亡。”便命令儿子范鞅,令斐豹带一支队伍,从南关 转到北关,从外进攻,约定时刻,留二韩守关,由荀吴率牟刚带一支兵从内 关杀出,前后夹攻,让栾军两下无法相顾。再派赵武、魏舒屯兵关外,以防 栾军南逃。调度完毕,范匄侍奉晋平公登台观战。范鞅临行,向范匄请求说: “孩儿年少,声望甚轻,请允许我借用父亲的中军旗鼓。”范匄答应了。范 鞅仗剑登车,立起中军旗号而行。刚出南关,他对部下说:“今日之战,有 进无退!如果兵败,我先自刎,一定不让各位独死!”众人都慷慨激昂起来。 荀吴奉范匄将令,让将士饱食,穿好衣甲,等待时刻到来。见栾兵乱乱 纷纷,全退出外关,荀吴知外面范鞅之军已到。一声鼓响,关门大开,牟刚 在前,荀吴在后,战车、步兵一齐杀出。栾盈也顾虑晋军内外夹攻,派栾鲂 用铁叶车堵住外关门口,分兵把守。荀吴之兵,冲不到城外。范鞅兵到,栾 盈看见中军大旗,吃惊道:“元帅范匄亲自出马了吗?”派人探察,回报说: “是小将范鞅。”栾乐说:“不值得顾虑!”就张弓带箭,站在战车上,回 头对左右说:“多带绳索,射倒就捆上。”他说着攻入范鞅军中,左右开弓, 射无不中。他弟弟栾荣同在车中,对他说:“可惜箭了,大多射些无名之辈。” 栾乐才不射。一会儿,望见一辆战车远远而来,车中一将,皮冠绢袍,形容 古怪。栾荣指着说:“这人叫斐豹,就是杀死督戎的那人,可以射他。”栾 乐说:“等接近到百步,你一定会为我喝彩!”话未说完,又一辆战车从旁 经过,栾乐认得车中是范鞅,想道:如果射中范鞅,却不胜似斐豹?便驱车 追着范鞅而射。栾乐射箭,从来百发百中,偏偏这一箭射空。范鞅回顾,见 是栾乐,大骂:“反贼,死到临头,还敢射我!”栾乐命令回车退走,并非 惧怕范鞅,打算回车引诱范鞅来赶,等范鞅赶近,看准再射。谁知殖绰、郭 最也在军中,忌恨栾乐善射,怕他成功,一见他退走,便大喊起来:“栾氏 败了!”栾乐的御手听到喊声,又错认另一支兵败了,抬头四下观望,缰绳 错乱,战马惊跑。车轮碰到路上的大槐树根,车翻了,把栾乐跌出来。恰好
斐豹赶到,用长戟勾住栾氏,砍断他胳膊。可怜栾乐为栾氏第一名战将,死 在槐树根旁边。髯翁对此有诗说:
猿臂将军射不空,偏教一矢误英雄。 老天已绝栾宗祀,肯许军中建大功?
栾荣跳下车,不敢救栾乐,急急逃走,免掉一死。殖绰、郭最难回齐国,郭 最出逃秦国,殖绰出逃到卫国。栾盈听到栾乐死讯,放声大哭,军士无不哀 伤哭泣。栾鲂守不住关门,收兵保护栾盈,往南逃去。荀吴和范鞅合兵,从 后追来,栾盈、栾鲂同曲沃军众,拼死拒敌,大杀一场,晋兵才退回。栾盈、 栾鲂也身带重伤,行到南门,又遇魏舒率兵拦住。栾盈垂泪哭着问:“将军 不记得你我在下军共事之日了吧?我知道自己必死,但不该死在将军之手 啊!”魏舒心中不忍,命令战车、士卒分列左右,让给栾盈一条路。栾盈、 栾鲂,急急忙忙奔回曲沃去了。不多时,赵武率军队来到,问魏舒说:“栾 盈已逃过,何不追他?”魏舒说:“他好像釜中之鱼,瓮中之鳖,自有厨子 动手。我顾念我的先人和他先人的同僚情谊,实在不忍心操刀啊!”赵武心 中伤感,也不追赶。范匄听说栾盈已逃开,知是魏舒做了人情,放下不说。 他又对范鞅说:“随从栾盈的人,都是曲沃的甲士,这回逃走,一定回曲沃。 他的爪牙已尽,你率一军包围,不愁攻不下来。”荀吴也愿一同前往,范匄 答应了。二将率领三百辆战车,把栾盈围困在曲沃。范匄侍奉晋平公回到宫 中,取丹书烧毁,由于斐豹的缘故,得以脱奴隶籍的有二十多家。范匄收斐 豹作为牙将。
却说齐庄公自从打发栾盈动身,便大选战车、士卒,以王孙挥为大将,
申鲜虞为副将,州绰、邢蒯为先锋,晏氂为合后,贾举、邴师等护驾,择定 吉日出师。齐兵先侵入卫国地界,卫国人小心防守,不敢出战。齐兵也不攻 城,向帝邱而北去,一直进犯晋国地界,围朝歌,经三日攻取了它。齐庄公 登上朝阳山犒赏军队。他又分军为二队:王孙挥同诸将为前队,从左路攻取 孟门隘;庄公自率“龙”、“虎”二爵为后队,从右路攻取共山。定好到太 行山聚集会合。一路杀人抢掠,自不必说。邢蒯露宿共山之下,被毒蛇咬伤, 腹肿而死,庄公甚为惋惜。不一日,两军均到太行,庄公登山望新旧二绛, 正商议袭取绛城之事,突然听到栾盈败走曲沃,晋平公起大军将到,齐庄公 说:“我大志不能实现了!”于是在少水阅军后归国。晋国把守邯郸的大夫 赵胜,起本城之兵追赶。齐庄公只道大军来到,自己前队又已先走,便仓皇 逃走,只留晏氂断后。晏氂兵败,为赵胜所杀。
范鞅、荀吴围困曲沃一月有余。栾盈屡战不胜,城里死伤过半,无力拒
守,城被攻破。胥午以剑自刎而死,栾盈、栾荣被捉住。栾盈说:“我悔恨 不听用辛俞的话,乃至到这一地步。”荀吴想囚禁栾盈将其押解到绛城。范 鞅说:“主公优柔寡断,万一栾盈哀求而得赦免,是放纵仇敌。”便于夜里 派人将他勒死,同时杀栾荣,尽灭栾氏宗族。只有栾鲂用绳子缒下城墙逃走, 逃亡到宋国去了。范鞅等人班师回奏,平公命令将栾氏之事,通告各国,列 国诸侯多派人来庆贺。史官对此有赞说:
宾傅桓叔,枝佐文君,传盾及书,世为国桢。黡一汰侈,遂坠厥勋; 盈虽好士,适殒其身。保家有道,以戒子孙。
这时范匄告老,赵武代替他主持晋国政事。 再说齐庄公由于伐晋未能成功,雄心不死,回到齐国边境,却不肯进去,
说:“平阴之战时,莒国人要偷袭齐国,此仇不能不报!”就在边境上屯兵,
大收车辆。各赐州绰、贾举等人坚车五辆,名为“五乘之宾”。贾举称赞临 淄人华周、杞梁勇猛,庄公就派人征召他们。华周、杞梁二人来见,庄公赏 赐战车一辆,让二人共同乘坐,随军立功。华周退下后,不吃饭,对杞梁说: “国君立‘五乘之宾’,因为这些人勇猛。国君召我们二人,也因为勇猛。 他们一人五辆,我二人一辆,这不是用我们,乃是侮辱我们!何不离开这里 而到别处去?”杞梁说:“我有老母在堂,要禀告得到允许再走。”杞梁回 家告诉母亲,他母亲说:“你活着没有道义,死去也无声名,即使列在‘五 乘之宾’中,人们谁不耻笑你!你努力吧,国君的命令不可逃避。”杞梁把 母亲的话讲给华周。华周说:“妇人还不忘国君的命令,我敢忘记吗?”就 和杞梁共乘一车,侍奉齐庄公。庄公休兵数日,传令留王孙挥统帅大军屯驻 边境,单用“五乘之宾”及精选的兵士三千人,衔枚息鼓,前去偷袭莒国。 华周、杞梁请求让他们作前队。庄公问:“你们用多少战车,甲士?”华周、 杞梁说:“臣二人只身拜见君主,也愿只身前往。君主所赐一辆战车,已足 够我们乘坐。”庄公要试验他们的勇武,笑着答应了。华周、杞梁议定轮番 作御手驾车,临行时说:“再得一人为车上戎右,足可顶一队了。”有一名 小兵挺身说:“小人愿随二位将军一行,不知能否提挈我?”华周问:“你 叫什么名字?”小兵回答说:“我是本国人,名隰侯重,仰慕二位将军义勇, 所以愿意跟从。”三人便同乘一辆兵车,建一旗一鼓,风驰电掣,到达莒城 郊外,露宿一夜。次日早晨,莒国国君黎比公知道齐军将到,亲率甲士三百 人到城外巡查,遇到华周、杞梁的兵车,正要盘问,华周、杞梁瞪着眼睛大 叫:“我二人是齐国将军,谁敢和我们决斗?”黎比公吃了一惊,察看出他 们单车来到,并无后队,让甲士层层包围。华周对隰侯重说:“你为我们击 鼓,不要停!”华周和杞梁各挺长戟跳下车,左右冲击,遇者即死,三百甲 士,被杀伤一半。黎比公说:“寡人已了解二位将军的勇猛了!不必死战, 我愿分莒国与二位将军共有!”华周、杞梁同声回答:“叛离国家,归附敌 人,是不忠;接受命令却弃之不顾,是不讲信义。深入敌境,多杀敌人,是 将军当做之事,至于共分莒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知道的!”说完,奋勇挥 戟重战。黎比公抵挡不住,大败而逃。齐庄公大队已到,听说二将得胜,派 人召他们回来说:“寡人已了解二位将军的勇武了!不用再战,我愿分齐国 和二位将军共有!”华周、杞梁同声回答:“君主建立‘五乘之宾’,我们 不在其中,这是君主以为我们不够勇猛。又用利益引诱我们,是污辱我们的 品行。深入敌方,多杀敌人,是将军当做之事,至于共分齐国的利益,不是 臣子所知道的!”二人恭敬地让使者离开,弃车步行,直逼莒城的且于门。 黎比公令人在狭路上挖沟,沟中燃起炭火,火焰飞腾,人无法过。隰侯重说: “我听说古代的士人,能立名于后世,只有捐弃生命。我能使二位过沟。” 说完拿着盾牌伏在炭火上,让二人从上面过去。华周、杞梁跳过沟,回头看 隰侯重,已烧焦了,不禁号啕痛哭。杞梁泪停了,华周哭泣未止。杞梁说: “你怕死吗?为何哭那么久?”华周曰:“我岂是怕死的人呢?此人的勇猛, 和我们相同,竟能比我们先死,所以为他哀伤!”黎比公见二将已过了火沟, 急召善射箭的一百多人埋伏在城门左右,等华周、杞梁靠近,便一齐开弓放 箭。华周、杞梁一直向前,要夺城门,百箭齐发,二将冒着箭雨奋战,又杀 死二十七人。守城士兵,环立城墙上,用箭射下。杞梁受重伤先死,华周身 中数十箭。力尽被擒,气还未断,黎比公用车将他载入城中。有诗为证: 争羡赳赳五乘宾,形如熊虎力千钧。
谁知陷阵捐躯者,却是单车殉义人。 齐庄公得到使者回信,知道华周、杞梁有必死之心,就领大队迅速前进。
兵到且于门,听说三人都已战死,大怒,便要攻城。黎比公派使者到齐军中 谢罪说:“寡君只见单车,不知是贵国派来的,所以误犯。况且贵国死三人, 敝国被杀的已百余人了。他们自求死,不是我们大胆使用兵器所致。敝国国 君惧怕贵国国君之威,特命下臣百拜谢罪,愿意今后年年向齐朝贡,不敢有 二心。”庄公怒气正盛,不准。黎比公再派使臣恳求,要送还华周,并归还 杞梁尸身,而且出金帛犒劳齐军。庄公仍然不答应。突然,王孙挥有急信到, 说:“晋平公和宋、鲁、卫、郑各国国君,在夷仪相会,策划攻打齐国,请 主公尽快班师。”庄公得到这急信,才答应同莒国讲和。黎比公拿出大量金 帛献给齐军,用温车拉着华周,用乘辇拉着杞梁尸体,送还齐军。只有隰侯 重尸体在炭中已化成灰烬,无法收拾。庄公即日班师回国,命令将杞梁停殡 在齐城郊外。庄公才进城郊,正碰上杞梁之妻孟姜来迎丈夫尸体。庄公停车, 派人吊唁。孟姜对使者拜了两拜说:“杞梁如果有罪,岂敢蒙国君吊唁?如 果无罪,杞家还有先人传下的陋居。郊外不是吊唁的场所,妾不敢接待。” 庄公极为惭愧地说:“这是寡人的过错。”便在杞梁之家设好灵位,进行吊 唁。孟姜送丈夫的棺材于城外落葬。她露宿三天,抚棺大哭,眼泪哭干,接 着流血。齐城城墙忽然崩塌几尺,——这是由于孟姜哀哭悲切,精诚感动而 造成的。后代传说秦朝人范杞梁被派修长城而死,他的妻子孟姜女送寒衣到 长城下,听说丈夫已死,放声痛哭,长城被她哭塌了。这是将齐将杞梁之事 误传而成。华周回到齐国,因为伤重,不久也死了。他的妻子悲伤痛哭超过 普通人。史官对此有诗说:
忠勇千秋想杞梁,颓城悲恸亦非常。
至今齐国成风俗,嫠妇哀哀学孟姜。 这是周灵王二十二年的事。当年发大水,谷水和洛水争河道,黄河泛滥,平 地水深一尺多。晋平公讨伐齐国的计划也就中止了。
齐国右卿崔杼厌恶齐庄公淫乱,巴不得晋军攻打,要趁机办大事,已和
左卿庆封商议好,事成之后平分齐国,听说晋军攻齐计划被大水阻止,心中 郁郁不乐。庄公有个近侍贾竖,曾因小事被庄公打了一百鞭;崔杼知道他对 庄公怨恨,便送他许多财宝和他结交,庄公一举一动,让他都报告给自己。
第六十五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
话说周灵王二十三年五月,莒国国君黎比公亲自到临淄朝拜齐国。齐庄 公大喜,在北门设宴款待黎比公。崔杼府第正在北门一带,他有心捉住庄公 破绽,谎称自己得寒病不能起身。众大夫都侍奉庄公参加宴会,崔杼不去, 暗中派心腹向贾竖打听消息。贾竖密报说:“主公只等散席,便来问候相国 的病情。”崔杼笑着说:“国君哪里是为我的病情担忧呢?正以为我的病有 利于他,要行无耻之事罢了。”他便对妻子棠姜说:“我今天要除掉这个无 道昏君!你如果听从我的计议,我不宣扬你的丑事,还一定立你生的儿子为 嫡嗣;如不听我的话,先斩你母子二人首级。”棠姜说:“妇人,是服从丈 夫的,夫君有命令,怎敢不依从?”崔杼就派棠无咎率领甲士百人埋伏在内 室左右,派崔成、崔疆在大门内埋伏甲士,派东郭偃在门外埋伏甲士。分派 已定,又约定以敲钟为号。他又派人送密信给贾竖:“国君如果来时,要如 此这般。??”
庄公喜爱棠姜美色,心中思念,寝食不忘,只因崔杼防范细密,不便频 繁往来。这天,见崔杼因病不来,正中下怀,神魂早已飞到棠姜身边。宴会 的仪式,不过敷衍了事罢了。宴会结束,庄公乘车飞往崔家探病。崔家守门 人骗庄公说:“相国病很重,刚吃过药躺着。”庄公问:“躺在什么地方?” 回答说:“躺在外面房中。”庄公大喜,竟进内室。这时州绰、贾举、公孙 傲、偻堙四人随行,贾竖说:“主公做的事,各位都清楚。何不在外面等着, 不要进去以致惊动了相国。”州绰等人以为他说的对,就都停在门外。只有 贾举不肯出去,说:“留一个人有什么妨碍?”就独自呆在堂上。贾竖关上 中门进去了。守门人又关上大门,上好闩,并且加了锁。庄公到内室,棠姜 浓妆艳抹出迎。二人未来得及说话,侍女来报告:“相国口干,要喝蜜水。” 棠姜说:妾去拿蜜水后就回来。”棠姜同侍女从旁门慢慢走了。庄公靠着门 槛等棠姜,等一会儿不见她回来,就唱道:
宫之幽兮,美所游兮。室之邃兮,美所会兮。不见美兮,忧心胡底
兮! 刚唱完,听见走廊有刀戟的声音。庄公惊讶说:“这地方怎会有兵器?”便 召呼贾竖,不见答应。不一会儿,左右甲士全出。庄公大惊,知道有变故, 急急往后门跑,而门已关上。庄公力大,破门而出,跑到一座楼上。棠无咎 领甲士包围楼,连连大叫:“奉相国命令,来拿淫贼!”庄公靠栏杆向众人 传话:“我是你们国君,望你们放开我,赶快离开!”无咎说:“相国有命 令,我不敢自做主张。”庄公说:“相国何在,寡人愿和他订立盟约,誓不 害他!”无咎说:“相国病重不能来。”庄公说:“寡人知罪了!容我到太 庙中自尽,以向相国谢罪怎么样?”无咎又说:“我等只知捉拿奸淫之人, 不知有国君。国君既然已经知罪,就请自杀,不要再自取污辱。”庄公没办 法,从楼窗中跳出,登上花台,要跳墙逃跑。无咎开弓射他,射中左腿,从 墙上倒栽下来。甲士一齐上前刺死庄公。棠无咎就派人敲钟。这时已近黄昏, 贾举在堂中侧耳倾听,忽见贾竖开门,拿着烛火出来说:“室内有贼,主公 召你。你先进去,我要告诉州绰将军等人。”贾举说:“给我烛火。”贾竖 递过烛火,失手掉在地上,烛火熄灭。贾举仗剑摸索,才入中门,遇绳索绊 倒在地上。崔疆从门旁猛地出来,杀死贾举。州绰等人在门外,不知道门里
的事。东郭偃假装与他们交结,将其请到旁屋中,点亮烛火,摆上酒肉,劝 州绰放下宝剑饮酒,又挨个给其他人敬酒。突然听到宅内钟响,东郭偃说: “主公喝上酒了。”州绰说:“不顾忌相国了吗?”东郭偃说:“相国病得 厉害,谁还顾忌他?”一会儿,钟又响了,东郭偃说:“我得进去看看。” 东郭偃离开,埋伏的甲士全出来了。州绰等人急拿兵器,早已被东郭偃派人 偷走了。州绰大怒,看门前有上车石,便弄碎了用来打人。偻堙刚好跑过, 州绰误中偻堙,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公孙傲拔出拴马的柱子挥舞起来,崔杼 的许多甲士被伤。众人用火炬攻他们,胡须、头发都烧着了。这时大门突然 开了,崔成、崔疆又率甲士自门里杀出,公孙傲用手撕扯崔成,折断他一条 胳膊。崔疆用长戈刺公孙傲,将其杀死,又杀死偻堙。州绰从甲士手中夺过 戟,又来战斗,东郭偃大叫:“昏君奸淫无道,已被诛杀,不干众人的事, 何不留下性命以侍奉新国君?”州绰把戟丢弃到地上说:“我从晋国亡命到 这里,受齐侯知遇之恩,今日不能尽力,反害死了偻堙,大概是天意吧!只 有舍一命以报答主公宠爱,岂能苟且求活,被齐、晋两国所笑?”就用脑袋 向石墙上撞三四次,石头碎了,州绰脑袋也破裂了。邴师听说庄公死了,自 刎在朝门之外。封具在家里上吊而死。铎父和襄尹约好,前去哭庄公之尸, 半路上听说贾举等人都死了,二人一齐自杀。髯翁对此事有诗说:
似虎如龙勇绝伦,因怀君宠命轻尘。
私恩只许私恩报,殉难何曾有大臣。 王何约卢薄癸同死,卢薄癸说:“没用,不如逃走,以待将来再做打算。
我二人侥幸有一人复国,一定要请另一个回来共事。”王何说:“让我们立
誓吧!”立誓完毕,王何就逃亡到莒国。卢蒲癸走前对弟弟卢蒲嫳说:“国 君设立‘勇爵’,用来自卫。和国君同死,对国君有什么好处?我离开后, 你一定想法服侍崔、庆两家,想法使我回国,我便趁机为国君报仇,如能这 样,即使死了也不虚度人生了!”卢蒲嫳答应了,卢蒲癸就逃亡到晋国。卢 蒲嫳设法让庆封任用自己,庆封用他做了家臣。申鲜虞逃亡到楚国,后在楚 做官,当了右尹。齐国诸家大夫听说崔氏作乱,都闭门等消息,没有敢到现 场的。只有晏婴直到崔家,进入室中,枕在庄公腿上放声大哭。起来后,又 跳跃三次,然后跑出。棠无咎说:“一定得杀晏婴,才能免得众人胡说。” 崔杼说:“此人有贤明的名声,杀了恐怕丧失人心。”晏婴回去,告诉陈须 无说:“何不商议立国君呢?”陈须无说:“掌握地方的有高、国两家,掌 权的有崔、庆两家,须无能有什么作为?”晏婴退出,陈须无说:“乱贼在 朝上,不可和他们一起共事。”便乘车到了宋国。晏婴又前去见高止、国夏, 二人都说:“崔氏将要来了,而且庆氏在,不是我能作主的。”晏婴叹息着 离开了。不久,庆封让他的儿子庆舍搜捕庄公余党,或杀死,或驱逐,几乎 全光了。庆封用车迎接崔杼入朝,然后派人召高、国二家,一起商议立国君 的事情。高、国二家推由崔、庆二家作主,庆封又推让崔杼作主。崔杼说: “灵公之子杵臼,已长成,他母亲为鲁国大夫叔孙侨如的女儿,立杆臼可以 结好鲁国。”众人唯唯答应。于是,迎立杵臼为国君,这就是齐景公。当时 景公年幼,崔杼自立为右相,封庆封为左相,召群臣在姜太公庙盟誓,杀牲 畜,歃血盟誓说:“众人有不和崔氏、庆氏一条心的,日落即落!”庆封接 着宣誓,高氏、国氏也按誓词说了。轮到晏婴,他仰天叹息说:“诸君能忠 于国君,有利国家,而晏婴不和各位同心,必受天帝惩罚!”崔杼、庆封脸 色变了。高止、国夏说:“两位相国今天的举动,正是忠于国君、有利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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