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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下)



的好事。”崔杼、庆封都高兴了。这时莒国黎比公还在齐国,崔杼、庆封请 齐景公和黎比公订盟,黎比公才回莒国。崔杼命令棠无咎收州绰、贾举等人 尸首,和庄公一同葬在北郭,省减礼仪,不用武器、甲胃陪葬,说:“怕他 们在地下逞勇。”崔杼命令太史伯记载庄公因疟疾而死,太史伯不听从,在 竹简上写道:“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见了大怒,杀太史伯。 太史伯有三个弟弟,分别叫仲、叔、季。仲的记载和太史伯记的一样,崔杼 又杀了他;叔仍然一样记,崔杼也把他杀了;季又那样写,崔杼拿着竹简问 他:“你三个哥哥都死了,你不可惜自己性命吗?如果改变记载的话语,我 就免你一死。”季回答说:“按事实记载,是史官的职责,放弃职责而活, 不如死!从前赵穿杀死晋灵公,太史董狐认为,赵盾为正卿,不能处分杀死 国君的贼人,记载道:‘赵盾弑其君夷皋。’赵盾不怪罪他,知道史官的责 任不能废弃。我即使不写,天下也一定会有记载的人。不写,不能掩盖相国 的丑行,而白白招惹知事理的人耻笑。我因此不可惜自己死去,请相国处置!” 崔杼叹息说:“我怕国运衰落,不得已而做这事。即使直写事实,人们也一 定能体谅我。”就把竹简扔给季。季捧着竹简出来,将到史馆,碰到南史氏 刚来,季问南史氏来的原因,南史氏说:“听说你们兄弟都死了,我怕因此 而忘却了夏五月乙亥的事,所以带竹简来了”。季把自己写的竹简给他看, 他告辞回去了。髯翁读史至此,赞叹道:
朝纲纽解,乱臣接迹;斧钺不加,诛之以笔。不畏身死,而畏溺职;
  南史同心,有遂无格。皎日青天,奸雄夺魄;彼哉谀语,羞此史册! 崔杼面对太史之笔,不免羞愧,推罪于贾竖,将他杀死。这个月里,晋平公 由于水势已退,又在夷仪大会诸侯,以进行讨伐齐国之举。崔杼派左相庆封 将庄公已死的消息告诉给晋军,说:“齐国群臣怕大国惩罚,国家不保,已 代替大国实行讨伐了。新国君杵臼,出自鲁姬,愿改为侍奉上国,不废旧时 盟好。所夺朝歌之地,仍归还上国,并用宗庙器物若干,乐器若干献给上国。” 对各路诸侯,齐国均有礼物。晋平公极为高兴,班师回国,诸侯尽散。从此 晋、齐重新联合。这时殖绰在卫国,听说州绰、邢蒯都死了,又回到齐国。 卫献公衍流亡齐国,一向听说殖绰勇敢,让公孙丁多用钱财相召,殖绰便效 力于卫献公。
这年吴王诸樊攻打楚国,过巢地,攻城门。巢地守将牛臣隐身在矮墙内
射箭,诸樊中箭而死。吴国群臣遵守寿梦临终之言,立诸樊弟弟余祭为王。 余祭说:“我哥哥不是死在巢地守将之手,由于先王有言,国家按兄弟次序 相传,他想快死而把君位传给小弟,所以轻生。”余祭夜里向天祷告,也请 求快死。左右说:“人所希望的是长寿,大王竟然自求早死,不有些悖于人 情吗?”余祭说:“从前我的先祖太王,废长立幼,终成大业。现在我们兄 弟四人,按次序继承王位,如果都长寿而终,幼弟季札将要到老才能即位, 所以我求快死。”
  却说卫国大夫孙林父、宁殖驱逐卫献公衎,奉献公之弟剽为国君。后来 宁殖病重,召他儿子宁喜说:“宁氏从庄公,武公以来,世世代代忠君为国。 逐出国君之事,是孙林父所为,并不是我的本心。而人们都称‘孙宁’,我 遗憾于没法自明,就是死了,也没有面目见祖父、父亲于地下!你如能使旧 国君复位,遮盖我的罪过,才不愧是我的儿子。否则,我死后也不享用你的 祭祀。”宁喜哭拜说:“孩儿怎敢不努力实现!”宁殖死了,宁喜接替父亲 任左相,从此每天以帮助卫献公复国为念。无奈卫殇公剽屡会诸侯,四方无
  
事;上卿孙林父又是献公死敌,无隙可乘。周灵王二十四年,卫献公偷袭夷 仪并占据了这块地方,派公孙丁私进帝邱城,对宁喜说:“您如能与你父亲 心意不同,重让寡人回国,卫国的政事,全归您控制,寡人只主持祭祀而已。” 宁喜正有父亲遗嘱在心,现在得到这个消息,又有委与政事的话,不胜欣喜。 又想:“卫侯一时求得复回,所以用甜言蜜语相哄,如果归来后悔,怎么办? 公子鱄贤而有信,如得到他为证明,将来卫侯定不能相负。”便写回信,密 付来使,信中大略说:“这是国家大事,臣宁喜一人怎能独立承担?子鲜为 国人信任,一定得他到来当面相订,才能商量。”——子鲜是公子鱄的字。 献公对公子鱄说:“寡人复国,全仗宁氏,弟弟必须为我走一趟。”公子鱄 口上虽答应,却没有动身的意思。献公屡屡催促他,他回答说:“天下没有 不管政事的国君,您说‘政事由宁代管’,来日一定后悔。您这是使我失信 于宁氏,所以我不能奉命而行。”献公说:“寡人现在逃身在外,就如同没 有政事。如能祭祀先人,延续子孙,我的心愿就满足了,怎敢食言以致牵累 我弟弟?”公子鱄回答说:“国君心意既然决定,鱄怎敢躲避事情,以致国 君大事失败?”公子鱄就私进帝邱城,来见宁喜,重申献公之约。宁喜说: “子鲜如果能承担这话,宁喜敢不承担这事?”公子鱄向天立誓说:“鱄如 违背此言,不能吃卫国所产粮食。”宁喜说:“子鲜的誓言重于泰山。”公 子鱄去回复献公,宁喜将宁殖遗命告诉给蘧瑗,蘧瑗掩耳跑开说:“我没有 听说国君的出走,又怎敢听说他回来的事呢?”便离开卫国,到鲁国去了。 宁喜又告诉给大夫石恶、北宫遗,二人都赞成。宁喜又告诉右宰谷,谷连声 说:“不行,不行!新国君立十二年了,没有丧失仁德。现在谋划恢复旧国 君,一定得废新国君,你们父子得罪两代国君,天下谁能容你?”宁喜说: “我受先父遗命,此事决不能中止。”右宰谷说:“请让我去见见旧国君, 看看他的为人比往日如何,然后商量。”宁喜说:“好吧!”右宰谷悄悄到 夷仪,求见献公。献公正在洗脚,听说右宰谷到,不顾穿鞋,赤脚出来,喜 形于色,对右宰谷说:“先生从左相那来,一定有好消息。”右宰谷应对说: “臣在路上就便而来,宁喜不知。”献公说:“你替我致意左相,快快为寡 人谋成其事。左相纵然不想使寡人回去,还不想得到卫国的政权吗?”右宰 谷回答说:“人所以乐意做国君,因为政权在。政事没了,凭什么做国君?” 献公说:“不然。所谓国君,受尊号,享美名,锦衣玉食,住台阶高高的华 美的房屋,乘高车,驾好马,仓库充满钱物,眼前到处是使用的人,进内有 嫔妃侍女,出外可以射猎,难道一定得为政务操心然后才快乐吗?”右宰谷 瞧不起地退出,见公子鱄,转述献公的话,公子鱄说:“国君淹滞时间太长 了,苦极而盼甜,所以说这种话。所谓国君,敬重大臣,录用贤才,节约财 物而使用,体恤百姓而使派,作事一定宽厚,说话一定诚实,然后能享美名, 受尊号,这些都是我们国君所熟知的。”右宰谷回去对宁喜说:“我见到旧 国君,他说的话如粪土,和原来没两样。”宁喜说:“你看见子鲜了吗?” 右宰谷说:“子鲜的话合乎道理,然而不是国君能实行的。”宁喜说:“我 靠子鲜了。我有国君先臣的遗命,即使知道国君没改变,又怎能停止呢?” 右宰谷说:“一定要举事,请等机会。”
  这时孙林父年老,和庶出的长子孙蒯住在戚邑,留下两个儿子孙嘉、孙 襄在朝。周灵王二十五年二月,孙嘉奉卫殇公命令出使齐国,只孙襄留守。 正赶上献公又派公孙丁来讨信,右宰谷对宁喜说:“您想行事,这是时候了。 孙家父兄不在,孙襄可以攻取,得到孙襄,孙林父就无能为力了。”宁喜说:
  
“您的话正合我意。”于是就暗中集聚家中甲士,使右宰谷和公孙丁率领他 们攻打孙襄。孙氏府第壮丽,和国君宫殿匹敌,墙垣坚厚,家中甲士千人, 有家将雍鉏、褚带二人,轮班值日巡警。这天褚带当班,右宰谷兵到,褚带 关门上门楼问原因。右宰谷说:“要见舍人,有事商议。”褚带说:“商议 事何须用兵?”要开弓而射,右宰谷急退,领兵攻门。孙襄亲到门上,督促 守卫。褚带派能射箭的人,轮番上前,将弓拉满,面对楼窗站着,有人靠近 就射,射死了数人。雍鉏听说府中有事,也起兵来接应。双方混战,互有死 伤。右宰谷考虑不能取胜,领兵退回。孙襄命令开门,亲自驾着骏马追赶, 遇右宰谷,便用挠钩拉他的战车。右宰谷大叫:“公孙给我快射!”公孙丁 认得是孙襄,弯弓搭箭,一发射中孙襄前胸,雍、褚二将齐上,救了回去。 胡曾先生咏史诗说:
孙氏无成宁世昌,天教一矢中孙襄。 安排兔窟千年富,谁料寒灰发火光。
右宰谷回去,报告宁喜,说孙家这样难攻,若非公孙丁神箭射中孙襄,追兵 还不肯退。宁喜说:“一次攻不下,第二次越发难攻了。既然射中其主,军 心一定混乱,今天夜里我亲自去攻打。如果再不成功,就应出逃以避祸。我 和孙家,已不可能并立了。”他一面整顿车仗,把妻子孩儿送出郊外,以免 一时兵败,来不及脱身,又一面派人打听孙家动静。黄昏时,探子回来报告: “孙氏府内有号哭声,门上人出入,样子极为慌张。”宁喜说:“这一定是 孙襄伤重而死。”话未说完,北宫遗突然来到,说:“孙襄已死,其家无主, 可赶快攻打。”这时已到三更,宁喜自己披挂好,同北宫遗、右宰谷、公孙 丁等率领所有家人,重新来到孙家门口。雍鉏褚带正面对孙襄尸体哭泣,听 说宁家兵又到,急忙披挂,大门已被攻破。雍鉏等人忙关闭中门,无奈孙家 甲士,先已逃散,无人助守,中门也被攻开。雍鉏跳过后墙逃出,奔往戚邑; 褚带被乱军杀死。这时天已大亮,宁喜灭掉孙襄之家,斩下孙襄首级,带到 宫中,来见殇公说:“孙氏专权日久,有叛逆之心,我已带兵去征讨,取下 孙襄首级了。”殇公说:“孙氏果真谋反,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既然眼 中没有我,又来见我做什么?”宁喜站起身,按着剑说:“主公为孙氏所立, 并非先君的命令,群臣百姓,又思念旧君,请您避位,以成尧、舜禅让那样 的功德。”殇公生气说:“你擅自杀掉世家大臣,任意废立国君,真是叛逆 之臣!我面南为君一十三年,宁死也不能受辱!”就拿起戈追宁喜,宁喜跑 出宫门。殇公抬眼一看,只见刀枪济济,戈乾森森,宁家兵布满宫外,慌忙 退步。宁喜一声指挥,甲士齐上,把殇公擒住。殇公世子角听到变乱,仗剑 来救,被公孙丁赶上,一戟刺死。宁喜传令,把殇公囚在太庙里,逼他饮毒 酒而死。这是周灵王二十五年二月辛卯日的事。宁喜派人迎回妻儿,回归府 中。他在朝堂召集群臣,商议迎立旧国君。各官都到,只有卫成公之子、卫 文公之孙,六十余岁的太叔仪称病不到。人们问他,他说:“新旧都是国君, 国家不幸有这种事,我怎么能忍心听说呢?”
  宁喜把殇公家眷迁到宫外,扫除宫室,准备车驾,派右宰谷、北宫遗同 公孙丁往夷仪迎接献公。献公连夜奔驰,三天到达。大夫公孙免余,一直到 境外相见。献公感谢他远迎之意拉住他的手说:“不想今日你我重为君臣。” 从此公孙免余受宠。众大夫都在境内迎候,献公在车上揖谢。拜谒太庙之后, 献公升朝,百官拜贺,太叔仪仍然称病不上朝。献公派人责备他说:“太叔 不想要我返回国家吗?为什么拒绝我?”太叔仪叩首应对说:“从前国君外
  
出,臣不能追随,这是一罪;国君在外,臣不能对殇公怀二心而通内外之信 息,这是二罪;到了国君要回来,臣又不能参加大事,这是三罪。国君用这 三罪斥责臣,臣岂敢逃避一死!”便打算逃亡。献公亲自去挽留他。太叔仪 见到献公,流泪不止,请求为殇公治丧,献公答应了,太叔仪才出来,进入 朝班。
  献公让宁喜一人为卫国之相,所有事情全听他决断,加封他食邑三千户。 北宫遗、右宰谷、石恶、公孙免余等人都加爵增俸。公孙丁、殖绰有跟随逃 亡的功劳,公孙无地、公孙臣,他们的父亲都为献公而死,几人都进爵位为 大夫。太叔仪、齐恶、孔羁、褚师申等人,都官爵如旧,又从鲁国召回蘧瑗, 恢复他的职位。
  再说孙嘉出使齐国回来,路上听到变故,直接回戚邑。孙林父知道献公 一定不会干休,便将戚邑归附晋国,诉说宁喜弑杀国君的罪恶,请晋平公做 主;又怕卫献公不日发兵攻打戚邑,请求晋平公派兵帮助抵御,晋平公出三 百人帮助他。孙林父让晋兵独力防守茅氏地方。孙蒯劝谏说:“晋兵力量单 薄,怕抵挡不住卫兵,怎么办?”孙林父笑着说:“三百人对我们无足轻重, 所以派在东方边境。如果卫国攻杀晋兵,必然激起晋国的愤怒,那就不愁晋 国不帮助我们了。”孙蒯说:“大人见地高明,孩儿万万不及。”宁听喜说 孙林父请求晋国出兵,晋国只派了三百人,高兴地说:“晋国如果真帮助孙 林父,怎么会只用三百人敷衍塞责呢?”就派殖绰挑选精兵千人,去袭击茅
氏。

第六十六回 杀宁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庆封独相


  话说殖绰率领精兵千人,去袭击戍守茅氏的晋兵,三百人当然不堪一击。 殖绰便把兵驻在茅氏,派人回卫国报捷。孙林父听说卫兵已进入东部边境, 派孙蒯和雍鉏领兵救援。孙、雍二人探知晋兵全被杀光,又知道殖绰是齐国 有名的猛将,不敢上前对敌,全军返回,报告孙林父。孙林父非常生气地说: “一个殖绰就不能和他对阵,如果卫兵大至,怎么抵御?你们得再前往,如 果无功,不要再回来见我!”孙蒯闷闷不乐退出,和雍鉏商议。雍鉏说:“殖 绰勇猛,能敌万人,我们一定难以胜他,除非用诱敌之计才行。”孙蒯说: “茅氏西边有个地方叫圉村,四周树木茂盛,中间住着一村人家。村中有个 小小土山,我派人在山下挖成陷阱,用草在上面盖好,你先领一百人和他战 斗,把他引诱到村口,我领兵扎在山上,大声骂他,他一生气,一定上山来 捉我,就中我们计策了。”雍鉏按着孙蒯的话,率领一百人奔往茅氏,做出 侦察敌情的样子,一遇殖绰军队,伪装害怕,回头便跑。殖绰凭着自己勇力, 欺负雍鉏兵少,没有传令开营,仅带随身军兵数十人,乘轻车追赶。雍鉏绕 着弯跑,把殖绰引到圉村,却不进去,一直斜进树林中去了。殖绰倒也怕林 中有埋伏,便叫停车。只见土山上面,又驻扎着一队步兵,约有二百人,簇 拥着一员将官。那员将官小小身材,戴着金头盔,穿着绣花犀甲,叫着殖绰 的姓名,破口大骂:“你是齐国不要的歪货!晋国栾家用不着的废物!现在 栖身在我们卫国混饭吃,不知羞耻,还敢出头!岂不晓得我孙氏为卫国八代 世臣,竟敢来冒犯!全不知高低上下,禽兽不如!”殖绰听得极为恼火。卫 兵中有人认得孙蒯的,指着说:“这就是孙相国的长子,名叫孙蒯。”殖绰 说:“擒到孙蒯,便等于半个孙林父了。”那土山地势平稳,也不很高。殖 绰大喝一声:“驱车上去!”马驰车飞,刚刚到山坡之下,殖绰战车去势凶 猛,碰到陷坑,马拉着车掉了下去,把殖绰翻进坑中。孙蒯怕他勇猛难制, 已安排好弓箭,等他一掉下去,乱箭齐发。可怜一员猛将,死在庸人之手! 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多在阵前亡。”有诗为证:
神勇将军孰敢当?无名孙蒯已奔忙。
只因一激成奇绩,始信男儿当自强。 孙蒯用挠钩搭上殖绰尸体,割下首级,杀散卫军,回去报告给孙林父。孙林 父说:“晋国如果责备我们不救晋兵,我们有罪过,不如隐瞒胜利而只报告 失败。”就派雍鉏到晋国去报告失败之事。
  晋平公听说卫国杀了他们驻在茅氏的兵卒,极为生气,命令正卿赵武, 在澶渊会合众大夫,准备向卫国发兵。卫献公和宁喜来到晋国,当面讲诉孙 林父罪过,晋平公将卫献公和宁喜抓起来,加以囚禁。齐国大夫晏婴对齐景 公说:“晋侯为了孙林父而囚禁卫国国君,各国势力强大的臣子都将得志了。 主公何不到晋国去替卫国国君求情?当年卫国国君被废,亡命我国,我国让 他住在莱城,为他修客馆,这一恩惠不能白白丢弃。”景公说:“好。”就 派使者约会郑简公一同到晋国,解救卫献公。晋平公虽然为齐景公来意所感 动,然而有孙林父的话先入为主,不肯通融。晏婴私下对羊舌肹说:“晋国 为诸侯之长,救济有患难的,帮助有缺失的,扶助弱小,抑制强横,是盟主 的职责。孙林父当初放逐国君,盟主就没有讨伐,现在又为了臣子而囚禁国 君,当国君不也太为难了吗?从前贵国文公误听元咺的话,抓住卫成公送到
  
周天子的京师,周天子厌恶这种不好的作法,文公惭愧,放了卫成公。抓别 国君主送交周天子还不行,何况以诸侯囚禁诸侯呢?贵国各位君子不劝谏晋 侯,这是臣下结党而压抑君主,这种名声不可有呵!晏婴怕晋国丢失霸主地 位,才敢和先生私下说。”羊舌肹就把这些话说给赵武,坚持向平公请求, 平公才放了卫献公回国,但还不肯释放宁喜。右宰谷劝卫献公装饰歌女十二 人,进献晋平公,以便赎回宁喜。晋平公见了非常喜欢,放了宁喜。宁喜回 国后,愈加显出对国君有恩德的脸色,每每有事,都是自己独断决定,全不 向卫献公禀报。众大夫商议事情,竟然到宁喜私宅请示,献公不过垂手安坐 而已。
  这时宋国的左师向戍和晋国赵武结好,也和楚国令尹屈建结好。向戍出 使楚国,说到从前宋国人华元要为晋、楚两国结好的事。屈建说:“这事很 好,只是诸侯各自分党,所以和议迄今不成。如果能让晋、楚的属国互相朝 聘,欢好如同一家,战争可以永远停止了。”向戍认为是这样,便倡议晋、 楚二国国君在宋国相会,当面议定消除战争,让各自属国向对方朝贡的盟约。 楚国从共王到现在,屡屡被吴国侵扰,边境不得安宁,所以屈建愿和晋国和 好而专门对付吴国。而赵武也因为楚兵屡次攻打郑国,指望这次和议一成, 可享几年太平之福。两边都高兴地听从向戍的建议,便派使臣前往各自的属 国商订日期。晋国使臣到了卫国,宁喜不通知卫献公,自行派石恶赴会卫献 公听说后很生气,和公孙免余说了。公孙免余说:“请让臣下以礼责备他。” 公孙免余就去见宁喜,说:“诸侯会盟这是大事,岂可不让国君知道?”宁 喜不高兴地说:“当初子鲜有誓约,我怎能还以臣下身份服侍国君?”公孙 免余回报献公说:“宁喜无礼太厉害了,为什么不杀了他?”献公说:“如 果不是宁氏,我怎会有今天?誓约的话我确实说过,不能悔改。”公孙免余 说:“臣下受主公特殊知遇之恩,没有办法报答,请允许我自率家丁攻打宁 家,事情办成,好处归主公,事情不成,由我独自承担祸害。”献公说:“爱 卿细致考虑后再行动,不要牵累我。”公孙免余就去见他本家弟弟公孙无地、 公孙臣说:“相国的专权,兄弟们都了解,主公还固执地坚守信用,隐忍不 说,异日养成宁家的势力,为祸恐怕比孙氏更严重,怎么办好?”公孙无地 和公孙臣同声回答:“为什么不杀了他?”公孙免余说:“我对国君说了, 国君不听从。如果我们假装作乱,天幸事成,国君之福;不成,不过逃往别 国罢了。”公孙无地说:“我们弟兄愿为前驱。”公孙免余提出三人歃血为
信。
  这时是周灵王二十六年。宁喜正设春宴,公孙无地对公孙免余说:“宁 家设春宴,一定不防备,请让我先试一下,您为后继。”公孙免余说:“何 不占卜一下?”公孙无地说:“事在必行,还占卜什么?”公孙无地和公孙 臣起全家人众攻打宁家。宁家门内,设有机关,在地上挖成深坑,上面铺好 木板,另有木头做机关,触碰机关,就会从下面翻起木板,使人陷进,白天 撤掉机关,夜里就装设上。这天因为春宴,家中人都在堂上观看演出,没有 守门的,就装设机关以代替巡查警卫公孙无地不了解,误碰机关,落在坑中。 宁家大惊,争相出来抓人,擒住了公孙无地。公孙臣挥戈来救,宁家人多, 公孙臣战败被杀。宁喜问公孙无地说:“先生这次来,是谁主使?”公孙无 地瞪眼大骂说:“你倚仗功劳,专横独断,任意而为,为臣不忠,我们兄弟 特来为国家杀你,事情不成,是命!难道用人主使吗?”宁喜生气了,把公 孙无地绑在庭中柱子上,鞭打至死,然后斩下首级。右宰谷听说宁喜抓到贼
  
人,连夜乘车来慰问。宁家才开门,正好公孙免余领兵到达,先在门口杀了 右宰谷乘机会进去。宁家堂上大乱,宁喜惊慌忙乱中急问:“当贼来的是谁?” 公孙免余说:“整个都城的人都在,何必问姓名?”宁喜害怕,拔腿就跑, 公孙免余抢过剑追他,绕着大堂上柱子跑了三圈,宁喜身中两剑,死在柱子 下。公孙免余灭了宁氏家族,回去报告给献公。献公命令将宁喜和右宰谷的 尸体陈列在朝中。公子鱄听说这事,光着脚跑到朝中,抚着宁喜尸身,哭着 说:“不是国君不守信用,实在是我欺骗了您。您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立 在卫国朝堂上呢?”呼天叫地,长号几声,就跑出去了,便用牛车拉着妻儿 老小,往晋国逃去。献公派人挽留他,他不肯。他走到河上,献公又派大夫 齐恶快车追上,齐恶代卫献公向他致意,一定要他回国。他说:“要我回卫 国,除非是宁喜复生才行!”齐恶还不停地强劝,公子鱄抓到一只野鸡,在 齐恶面前拔出佩刀剁掉野鸡的头,立誓说:鱄和妻子儿女,今后要再踏上卫 国土地,吃卫国种的粮食,和这野鸡一样!”齐恶知道没法勉强,只好自己 回去了。公子鱄就跑到晋国,隐居在邯郸,和家里人一起编草鞋换粮吃,终 身不说一个“卫”字。史官对此有诗说:
他乡不似故乡亲,织屦萧然竟食贫。 只为约言金石重,违心恐负九泉人。
齐恶回报卫献公,献公感叹不止,才传命收拾宁喜、右宰谷尸体安葬。他要
立公孙免余为正卿,公孙免余说:“臣资望太轻,不如太叔仪。”卫献公就 让太叔仪主持卫国政务,从此卫国才渐渐安定。
却说宋国左师向戍,提倡开消除战争大会,当面商议晋、楚两国各让属
国朝拜对方之事。晋国正卿赵武、楚国令尹屈建,都到宋国,各国大夫也陆 续到来。晋国的属国鲁、卫、郑等国,随晋国在左面立营;楚国的属国蔡、 陈、许等国,随楚国在右面立营。用战车做城墙,各据一方。宋国是东道主, 自不必说。双方议定,按照朝聘的日期,楚国的属国朝拜晋国,晋国的属国 也朝拜楚国。各国贡献的礼物,各省一半,两边分用。至于大国齐国、秦国, 算做同等的友好国,不在属国之数。晋国属下小国,如邾国、莒国、滕国、 薛国,楚国属下小国,如顿国、胡国、沈国、麇国,有财力的自行向晋、楚 朝贡,无财力的按附庸国算,附属在邻近国家。双方就在宋国都城西门外, 歃血订立盟约。楚国屈建暗暗传令,让将士内穿衣甲,想要劫盟,攻杀赵武, 伯州犁坚持劝谏,才没那么办。赵武听说楚国人内穿衣甲,去问羊舌肹,并 计议对敌办法。羊舌肹说:“本是为了消弭战争才进行这次订盟。如果楚国 用兵,会在诸侯中丧失信义,谁还服从它!您坚守信义吧,有什么怕的?” 到订盟时,屈建又要首先歃血,让向戍传话给晋国。向戍到晋军中,不敢出 口,他的随从代为说出。赵武说:“从前我国先君文公,在践土接受周天子 命令,安抚四方国家,在华夏各国中为长,楚国怎么能在晋国之前歃血?” 向戍回去把话说给屈建,屈建说:“要说周天子命令,那么楚国也曾经从周 惠王那里接受过。所以叫属国交换朝贡,是说楚国和晋国平等。晋国主持会 盟已很长时间,这回理应让给楚国。要是仍然让晋国在先,就是楚国比晋国 弱了,还说什么平等?”向戍又到晋国军营说了,赵武还不同意。羊舌肹对 赵武说:“主持会盟凭仁德,不凭势力,如果有仁德,歃血即使在后,诸侯 也拥戴。如果没有仁德,歃血即使在前,诸侯也会叛离。况且会合诸侯名为 消除战争,消除战争有利于天下,争先歃血一定用兵,用兵就一定会丧失信 义,也就是丧失有利于天下之心了。您姑且让一让楚国吧”赵武才答应楚国

先歃血,订立盟约后会议解散。这时卫国石恶参加会盟,听说宁喜被杀死, 不敢回卫国,便随从赵武留在晋国。从此晋国、楚国之间无战事。
  再说齐国右相崔杼,从杀庄公,立景公起,威震齐国。左相庆封性好饮 酒,好射猎,常不在都城中。崔杼独掌朝政,专权独断,恣意妄为,庆封心 中暗怀嫉妒。崔杼原来答应棠姜立崔明为继承人,因可怜长子崔成损失一条 胳膊,不忍心说出口。崔成察觉出父亲之意,请求将继承人位置让给崔明, 自己愿到崔邑养老。崔杼答应了。东郭偃和棠无咎不同意,说:“崔邑是宗 族之邑,一定得给继承人。”崔杼对崔成说:“我本来要把崔邑给你,东郭 偃和棠无咎不肯听从,怎么办?”崔成讲给弟弟崔疆听,崔疆说:“嗣子的 位子,已经让给他们了,一座城邑还吝啬不给吗?我父亲在,东郭偃等人还 这样把持;父亲死了,我们弟兄求做奴仆恐怕都办不到了。”崔成说:“暂 且央求左相庆封替我请求一下。”二人求见庆封,把事告诉他。庆封说:“你 们父亲只有东郭偃和棠无咎的主意才听,我即便进言,也一定不会听。为避 免他们来日成为你们父亲的祸害,为什么不除掉他们?”崔成、崔疆说:“我 们也有这心,只是力量小,怕不能成事。”庆封说:“容我再商量商量。” 崔成、崔疆离开了,庆封召卢蒲嫳讲了崔家二子的话。卢蒲嫳说:“崔家的 祸乱,是庆家的好事。”庆封醒悟。过几天,崔成、崔疆又来了,重说东郭 偃、棠无咎的坏话。庆封说:“你们如果能起事,我一定用铠甲帮助你们。” 就赠送二人精制铠甲一百副,兵器数目相同。崔成、崔疆大喜,半夜率家中 众人穿上铠甲,拿着兵器,分散埋伏在崔杼府第近旁。东郭偃,棠无咎每天 一定朝拜崔杼,等他进门,甲士突起,将二人乱戟刺死。崔杼听到变乱十分 生气,急叫人安排驾车,车夫、仆人都逃光了,只有马夫在,就让马夫套马, 一名家僮赶车,去见庆封,哭着讲述家中的祸难。庆封假装不知情,惊讶地 说:“崔、庆虽然是两家,实际为一体。不懂事的小子竟敢目无尊长到这地 步!您如要讨伐,我一定效力。”崔杼信以为真,便道谢说:“如能除掉这 二个逆子,安定崔氏宗族,我让崔明拜您为父。”庆封便集聚家中全部甲士, 召来卢蒲嫳,让他率领,吩咐“如此如此??”卢蒲嫳接受命令前往。崔成、 崔疆看见卢蒲嫳兵到,要关门自守。卢蒲嫳诱骗他们说:“我奉左相的命令 而来,是要帮助你们,不是害你们。”崔成对崔疆说:“莫非要除掉罪孽的 弟弟崔明?”崔疆说:“或许有这意思。”二人开门让卢蒲嫳进来。卢蒲嫳 进门,甲士全都跟入。崔成、崔疆阻止不住,便问卢蒲嫳:“左相的命令是 什么?”卢蒲嫳回答说:“左相接受你们父亲的诉请,要我来取你们的脑袋!” 随即喝令甲士:“还不动手!”崔成、崔疆未来得及答话,头已落地。卢蒲 嫳纵容甲士抄掠崔家,车马、服饰、器物,都取走了,又毁坏崔家门窗。棠 姜惊怕,在房中自缢。只有崔明先在外面,没碰上大难。卢蒲嫳把崔成,崔 疆首级悬在车上,回报崔杼。崔杼看见两个儿子的尸体,又愤怒,又悲痛, 问卢蒲嫳说:“没有震惊内室吧?卢蒲嫳说:“夫人正高睡未起。”崔杼面 有喜色,对庆封说:“我要回家,只是小僮不会驾车,望借一位车夫。”卢 蒲嫳说:“请允许我为相国驾车。”崔杼向庆封再三道谢,登车告别。走到 自家府第,只见重门大开,并无一人走动。到了中堂,直望内室,窗门开着, 空空如也。棠姜吊在梁上,还未被人解开绳子。崔杼吓得魂不附体,要问卢 蒲嫳,已不辞而别。崔杼到处寻找崔明,找不到,放声大哭说:“我今天被 庆封出卖,我没有家了,还活什么?”也上吊而死。崔杼得祸,不也太惨了 吗?髯翁对此有诗说:
  
昔日同心起逆戎,今朝相轧便相攻。 莫言崔杼家门惨,几个奸雄得善终!
崔明半夜潜回府中,偷出崔杼和棠姜的尸体,装在一个棺材里,用车拉出, 挖开祖坟,把棺材下到坟穴里面,仍然掩埋好,只有马夫和他一同做,此外 没有知道的人。事情办完,崔明逃亡到鲁国。庆封启奏齐景公说:“崔杼确 实杀了先前的国君,我不敢不讨伐他。”齐景公连连答应。这样,庆封就成 为齐景公唯一的相国,又用景公命令召陈须无重回齐国。陈须无告老,他的 儿子陈无宇代替。这是周灵王二十六年的事。
  这时吴、楚两国多次互相攻打,楚康王建立水军攻伐吴国,吴国有准备, 楚军无功而回。吴王余祭,才立二年,好勇轻生,恼怒楚国攻伐吴国,派相 国屈狐庸引诱楚国的属国舒鸠背叛楚国。楚国令尹屈建率领军队攻打舒鸠, 养繇基自己请任先锋。屈建说:“将军老了!舒鸠蕞尔小国,不愁打不败它, 不用麻烦老将军了。”养繇基说:“楚国讨伐舒鸠,吴国一定救它,我多次 抗击吴兵,熟知军情,愿意随您一行,即使死了,也毫无遗憾!”屈建见他 说出一个“死”字,心中不乐。养繇基又说:“我受先王知遇,曾想以身报 国,遗憾的是没有用武的地方。现在胡子头发都白了,假使有一天病死在窗 下,就是令尹有负于我了。”屈建见他心意已决,就答应了他的请求,派大 夫息桓协助他。养繇基走到离城,吴王弟弟夷昧同相国屈狐庸领兵来救舒鸠。 息桓要等楚国大军,养繇基说:“吴国人擅长水战,现在舍船上陆,而射箭、 驾车非他们所长,乘他初到没安稳,应当赶快打他。”他便拈弓射箭,身先 士卒,被射中的人即死,吴军渐渐退却。养繇基追击吴军,遇到屈狐庸在兵 车上,便骂道:“叛国贼!还有脸面见我?”要射屈狐庸。屈狐庸驾车退走, 快得像风一样,养繇基吃惊地说:“吴国人也会驾车了吗?遗憾没有早射。” 话未说完,只见四面铁叶车围裹上来,把他困在中间。车上的将士都是江南 射手,万箭齐发,养繇基死在乱箭之下。楚共王曾说他自恃善射必死,在这 里应验了。息桓收拾败兵,回报屈建。屈建叹息说:“养叔的死,是自取的。” 他就命令精兵埋伏在栖山,派别将子疆用私属亲兵引诱吴军交锋,刚战斗十 余合就跑,屈狐庸想到有埋伏不追赶。夷昧登高观看,不见楚军,说:“楚 国人逃跑了!”便带出全部军兵追击。到栖山下,子疆回身再战,伏兵尽起, 将夷昧困难。夷昧冲不出去,正好屈狐庸兵到,杀退楚兵,救出夷昧。吴军 战败,屈建就灭了舒鸠。
第二年,楚康王又要攻打吴国,求秦国发兵,秦景公派弟弟公子鍼领兵
助楚。吴国大军守住江口,楚军攻不进去,因为郑国久已服侍晋国,就回军 侵略郑国。楚国大夫穿封戍在阵上活捉了郑国将军皇颉,楚将公子围想将其 抢走,穿封戍不给。公子围反向康王诉说:“我已活捉皇颉,被穿封戍抢走。” 不久,穿封戍押皇颉献功,也说这事。康王不能断定,让太宰伯州犁审断。 伯州犁启奏楚王说:“郑国俘虏是大夫,不是小人物,问俘虏自然能清楚。” 就让俘虏站在庭下,伯州犁站在右边,公子围和穿封戍站在左边,伯州犁拱 手向上说:“这位是王子围,我们国君的庶弟。”又拱手向下说:“这位是 方城山外的县尹。谁活捉了你,可按实说。”皇颉已明白伯州犁之意,有心 奉承王子围,假装睁眼看公子围,回答说:“皇颉遇到这位王子,战败被捉。” 穿封戌大怒,就从架上抽戈要杀公子围,公子围惊跑,穿封戍未追上。伯州 犁赶上,劝解回来。报告给康王后,平分其功,又亲自摆酒为二人讲和。后 人有诗感叹说:

斩擒功绩辨虚真,私用机门媚贵臣。 幕府计功多类此,肯持公道是何人!
  却说吴国的邻国越国,在周初分封列国时定为子爵,是夏王大禹的后代, 从无余开始受封,从夏到周,共三十余代,传到允常。允常勤于治国,越国 开始强盛,吴国忌怕它。吴王余祭立四年,开始用兵攻打越国,擒获越王族 人,砍掉双脚,让他作守门人,看守大船“余皇”。余祭乘船游玩,喝醉了 躺着,越王族人解下余祭的佩刀,杀了余祭,侍从们发觉,一起杀了越王族 人。余祭弟夷昧,按次序即位,把国家政事委任给季札。季札请休兵安民, 与中原大国通好。夷昧听从,就派季札首先出使鲁国,请求观看尧、舜、夏、 商、周五代及列国乐舞,季札一一品评,合于实情,鲁国人把他当做知音。 接着出使齐国,和晏婴交好。然后出使郑国,和公孙侨,也就是郑国有名的 贤臣子产交好。到卫国,和蘧瑗交好。又到晋国,和赵武、韩起、魏舒交好。 所交好的都是一时贤臣,季札的贤明也就可知了。
  
第六十七回 卢蒲癸计逐庆封 楚灵王大合诸侯


  周灵王长子名晋,字子乔,天生聪明,喜好吹笙,会吹出凤凰鸣叫的声 音。王子晋被立为太子,十七岁时,偶然到伊阙、洛水游玩,回来后就死了。 周灵王极为伤心。有人报告说:“太子在缑岭上,跨着白鹤吹笙,告诉当地 土人说:‘为我向天子致意,我跟着浮丘公住在嵩山,非常快乐,不必想我。’”
——浮丘公是古时的仙人。灵王派人打开王子晋的坟,只有空棺,知道他已 成仙而去。到灵王二十七年,梦见太子晋带着鹤来迎接,醒了以后,还听见 在门外有笙声。灵王说:“儿子来迎接我,我要离开。”传命让次子王子贵 继承王位,无病而逝。王子贵即位,这就是周景王。这年,楚康王也死了, 令尹屈建和群臣一起商议,立康王的同母弟弟麇为王。不久,屈建去世,公 子围代替他作令尹。
  再说齐国相国庆封,独掌国政之后,越来越狂放荒淫。一天,在卢蒲嫳 家喝酒,卢蒲嫳让妻子出来敬酒,庆封看到就喜欢上了,便和她私通。庆封 因此把国家政事交付给儿子庆舍,把妻妾、财物都搬到卢蒲嫳家里,庆封和 卢蒲嫳妻子同睡,卢蒲嫳也和庆封的妻妾私通,两下都不禁忌。有时,两家 妻妾聚在一起,饮酒作乐,玩耍戏谑,醉后胡闹,左右无不掩口而笑,庆封 和卢蒲嫳也毫不在意。卢蒲嫳请求把他哥哥卢蒲癸从鲁国召回来,庆封听从 了。卢蒲癸回到齐国,庆封让他服侍庆舍。庆舍膂力超人,卢蒲癸也有勇力, 而且颇会阿谀奉承,庆舍因此很喜欢他,就把女儿庆姜嫁给卢蒲癸做妻子。 二人丈人女婿相称,庆舍对卢蒲癸宠爱更深。卢蒲癸一心要为齐庄公报仇, 但没有同心的人,就在一次打猎时,极力向庆舍赞扬王何勇猛。庆舍问:“王 何现在哪里?”卢蒲癸回答:“在莒国。”庆舍便派人召王何。王何回齐国 后,庆封对他也很宠爱。崔、庆二家作乱以后,庆封恐怕遭人暗算,每逢出 入,一定派亲近壮士手拿武器前后防卫,渐渐成了惯例。庆舍因为宠信卢蒲 癸、王何,就用二人执戈护卫,其他人不敢到跟前。
齐国原来规矩,公家供给卿、大夫家每天两只鸡吃。这时齐景公喜欢吃
鸡跖,一顿饭用数千只鸡,各高官家都效仿,把鸡看成食物中最好的。鸡价 飞涨,御厨因为原来规定的钱数不够用,到庆舍那里请求增加。卢蒲嫳要张 扬庆氏的过错,劝庆舍不要多给,对御厨说:“供应国君的膳食任你处理, 何必一定要鸡呢?”御厨便用鸭代替,仆人们以为鸭不是给国君吃的,偷着 把肉吃了。这天,大夫高虿、栾灶陪侍景公饮食,见食中没有鸡,只有鸭骨 头,非常生气地说:“庆氏当政,竟敢克扣国君的膳食,而且轻慢我们到这 种地步!”没有吃饭就出去了。高虿要去斥责庆封,栾灶劝住了。早已有人 把事情报告给庆封,庆封对卢蒲嫳说:“高虿、栾灶生我的气了,怎么办好?” 卢蒲嫳说:“生气就杀了他们,有什么怕的!”卢蒲嫳又把事情告诉给哥哥 卢蒲癸。卢蒲癸和王何商量说:“高、栾二家,和庆氏有隔阂,可以借助他 们的力量。”王何夜里去见高虿,谎称庆氏正考虑攻打高、栾二家。高虿大 怒说:“庆封实际上是和崔杼一同杀了庄公,现在崔氏已被消灭,只有庆氏 在,我们应当替先君庄公报仇。”王何说:“这正是我王何的志向!请高大 夫在外谋划,我和卢蒲氏在内谋划,事情没有不成之理。”高虿暗中和栾灶 商议,寻找机会发难,陈无宇、鲍国、晏婴等人没有不知道的,只是都讨厌 庆氏专横,没一个人肯和庆氏说。卢蒲癸和王何为攻打庆氏的事占卜,占卜

人献出卜辞:


虎离穴,彪见血。

卢蒲癸拿卜辞问庆舍说:“有要攻打仇家的人,占卜时得到这样的卜辞,请 问你认为事情吉凶如何?”庆舍看了一下说:“一定成功。虎和彪是父子, 一个离去,一个见血,攻打的人怎么会不成功?他的仇人是谁?”卢蒲癸说: “乡里的普通人罢了。”庆舍毫不疑惑。中秋八月,庆封领着他的族人庆嗣、 庆遗,到东莱去打猎,也叫陈无宇同去。陈无宇和父亲陈须无告别,陈须无 对他说:“庆氏大祸将要到了!跟着一起去恐怕也遭难,你何不推辞不去?” 陈无宇说:“推辞会使他怀疑,所以不敢。如果父亲谎称有别的原因叫我, 我可以设法回来。”于是,陈无宇随庆封去打猎。庆封等人都走了以后,卢 蒲癸高兴地说:“占卜人所说的‘虎离穴’已经应验了。”准备在尝新粮的 祭祀时起事。陈须无知道后,怕他儿子与庆封一同遇祸,假说妻子重病,派 人叫陈无宇回家。陈无宇借口预测母亲病情,请求庆封占卜,暗中祷告,请 神明从中显示出庆氏的吉凶。庆封占卜后说:“这是‘灭身之卦。下克上, 卑克尊,恐怕老夫人的病,难以好了。”陈无宇捧着占卜用的龟甲,流泪不 止,庆封可怜他,就打发他回去。庆嗣见陈无宇上车,问道:“到哪去呀?” 陈无宇说:“母亲病重,我不得不回。说完就飞驰而去。庆嗣对庆封说:“陈 无宇说他母亲病重,恐怕是假的。都城中恐怕要有别的变乱,相国应当赶快 回去!”庆封说:“我儿子在那里,有什么可担心的?”陈无宇渡过河以后, 拆了桥,毁了船,以断绝庆封归路。庆封不知道。
这时,八月上旬快过完了。卢蒲癸部署家中甲士,急匆匆有战斗迹象,
他妻子庆姜对他说:“您有事而不和我商量,一定成功不了!”卢蒲癸笑着 说:“你是女人,哪里会为我谋划出计策呢?”庆姜说:“您没听说有智妇 人胜过男人吗?周武王手下有十名乱臣,邑姜参与平定了他们。什么叫不能 谋划出计策来呀?”卢蒲癸说:“从前郑国厉公之时,大夫雍纠把国君和他 的密谋泄露给妻子雍姬,雍姬告诉父亲祭足,以致雍纠自身被祭足杀死,郑 厉公也被流放。这事成为世人之大戒,我非常害怕这样。”庆姜说:“女人 把丈夫当做天,丈夫开头,妻子必须跟随,何况又加上国君的命令呢?雍姬 被母亲的话弄胡涂了,因此谋害丈夫,这是闺阁中的蝥贼,哪里值得一提 呀?”卢蒲癸说:“假如你处在雍姬的地位,该怎么办呢?”庆姜说:“能 出谋献策就和丈夫一起办,就是不能,也不敢泄露出去。”卢蒲癸说:“现 在国君为庆氏专权而苦恼,和栾灶、高虿两位大夫一起谋划驱逐你们家族, 我正为此做准备,你不要泄露出去。”庆姜说:“相国正外出打猎,时机可 乘。”卢蒲癸说,“要等尝新粮的祭祀那天。”庆姜说:“我父亲刚愎自用, 沉溺酒色,懒怠于公事,不激他一下,就可能不出来,那怎么办?请让我去 说不让他出来,他就一定会出来。”卢蒲癸说:“我把性命托给您了,您可 不要学雍姬那样。”庆姜去告诉庆舍说:“听说高虿、栾灶将要趁着尝新粮 的祭祀之机,采取对您不利的行动,您千万不要出去。”庆舍生气说:“那 两个家伙好比是禽兽,我要剥下他们的皮铺着睡觉!谁敢和我为难?就算有, 我又怕什么!”庆姜回去报告卢蒲癸,进行准备。
  到了那天,齐景公在太庙举行祭祀,各大夫和庆舍都参加了,庆绳主管 献酒杯之事,庆氏用家中甲士把太庙团团守住。卢蒲癸、王何手持贴身侍卫 用的寝戈,站在庆舍左右,寸步不离。陈氏、鲍氏两家有马夫会做戏,就故 意让他们在鱼里街上表演。庆氏有匹马,受惊而跑开了,军士追回来后,把
  
马都拴在一起,解开铠甲,放下武器,同去看做戏。栾、高、陈、鲍四个家 族的壮丁,全到太庙门外集合,卢蒲癸借口小便,出外约定妥当,秘密包围 了太庙。卢蒲癸回到庙内,站在庆舍身后,倒拿着戟,向高虿示意。高虿看 明后,派随从在小门那里连拍三声门板,甲士蜂涌而入。庆舍吃惊地站起来, 还未离开座位,卢蒲癸从背后刺他,刀刺进腋下;王何又用戈打庆舍左肩, 打断肩骨。庆舍用眼睛看着王何说:“作乱的就是你们吗?”用右手拿祭祀 用的俎壶打王何,王何立刻死了。卢蒲癸召呼甲士先捉住庆绳杀了。庆舍伤 重、疼痛难以忍受,一只手抱住柱子摇撼,太庙的屋脊都震动了,大叫一声, 死去了。景公看见情形厉害,大吃一惊要跑开躲避。晏婴暗暗回奏说:“群 臣为了主公的政事,要诛杀庆氏以安定国家,没有别的打算。”景公才安下 心,脱下祭祀穿的衣服,登车回到宫内。卢蒲癸为首,和四家的甲士杀尽庆 氏同党。各家分别把守城门,以便抵御庆封,防守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庆封打猎回来,在半路遇到逃出的庆舍家丁前来报告变乱。庆封听说儿 子被杀,大为恼怒,就回都城攻打西门。城里防守严密,无法攻下,庆封手 下兵卒渐渐逃散。庆封害怕了,就逃亡到鲁国。齐景公派人谴责鲁国,说不 应该收留作乱的臣子。鲁国要抓庆封送给齐国人,庆封听说后很害怕,又逃 到吴国。吴王夷昧让他住在朱方,给他极厚的俸禄,比在齐国时更富,让他 察探楚国动静。鲁国大夫子服何听说后,对叔孙豹说:“庆封又在吴国富贵 了,莫非老天保佑淫邪的人?”叔孙豹说:“‘善人富,叫作赏;淫人富, 叫作殃。’庆氏的祸殃到了,什么福啊?”庆封既然流亡,于是高虿、栾灶 主持齐国政事,就在都城内宣布崔、庆二家的罪行,把庆舍的尸体暴在朝中。 找崔杼的棺材找不到,悬赏求购,说有能知道崔杼棺材之处来报告的,就把 崔家的拱璧赏给他。当时帮崔明埋棺材的马夫贪得那块宝玉,便出首了。于 是发掘崔家祖坟,将崔杼的棺材砍开,看见崔杼和棠姜两个尸首,景公要将 他俩一起暴在朝堂上,晏婴说:“戮尸戮到女人,不合于礼。”便只把崔杼 的尸体陈在市上,城中人聚集观看,还能看出,说:“这真是崔杼呀!”各 家大夫分了崔、庆两家采邑,因为庆封家财物都在卢蒲嫳家,就斥责卢蒲嫳 淫乱,把他流放到北燕,卢蒲癸也随着去,二家的家财,全被众人占有了。 只有陈无宇一无所取。庆氏的庄上有一百多车木材,众人商议给陈家。陈无 宇把它们全分给都城之人,因此齐国都城的人都颂扬陈氏的仁德。这是周景
王初年发生的事。
  第二年,栾灶死了,他儿子栾施继承父亲职位为大夫,和高虿共同掌握 国政。高虿忌恨高厚的儿子高止,认为二高并立不好,就驱逐高止,高止也 逃到北燕。高止的儿子高竖,占据卢邑叛变,齐景公派大夫闾邱婴领兵包围 了卢邑。高竖说:“我不是叛乱,我怕高家后代不存。”闾邱婴答应为高氏 立后人,高竖就逃亡到晋国去了。闾邱婴向齐景公回报,景公便立高酀以存 高傒一脉。高虿生气地说:“本来派闾邱婴为除去高止一家,去掉一个,又 立一个,有什么区别呢!”就向景公进谗言杀了闾邱婴。公子子山、子商、 子周等人都忿忿不平,纷纷议论讥刺。高虿很生气,就用别的借口将他们都 赶跑了,齐国京城的人对高虿都不敢正眼相看。不久,高虿死,他儿子高强 继承他为大夫。高强年幼,未被立为卿,大权全都归栾施掌握。
  这时晋、楚二国和好,各国安定。郑国大夫良霄,字伯有,是公子去疾 之孙,公孙辄之子,任上卿执政,他奢侈、贪酒,一饮便是通宵。他喝酒时 讨厌见人,厌恶听事,就在地下挖洞,装修好,把酒具和钟鼓放在其中,做
  
长夜之饮,家臣来朝拜的,都不接见。中午时分,他乘醉入朝,对郑简公说, 要派公孙黑出使楚国。公孙黑正和公孙楚争娶徐吾犯的妹妹,不想远行,来 见良霄,请求不让他去。守门人说:“主人已进洞中,不敢禀报。”公孙黑 很生气,便召集家中甲士,连夜和印段包围了良霄府第,放火焚烧。良霄已 醉了,众人扶他上车,跑到雍梁。良霄刚醒,听说公孙黑攻打自己,极为生 气。过几天,家臣渐渐到了,讲述都城里的事说:“各家已结成联盟,以便 对付良氏,只有国氏、罕氏不参加联盟。”良霄高兴地说:“这二家帮助我 了!”就回攻郑城的北门。公孙黑派侄子驷带和印段率领勇士抵抗。良霄战 败,逃到屠羊的店中,被众兵杀死,家臣也全死了。公孙侨听说良霄死了, 急忙跑到雍梁,抚着良霄尸体哭着说:“兄弟相攻,天意吧!多么不幸啊!” 又把良霄所有家臣的尸首收敛起来,和良霄一起葬在斗城之村。公孙黑生气 说:“子产是良氏一党吗?”便要攻打。上卿罕虎拦阻说:“子产加礼给死 者,何况活着的人呢?礼,这是国家的根本,杀有礼的人不吉利!”公孙黑 才没有攻打。郑简公让罕虎执政。罕虎说:“臣不如子产。”郑简公便让公 孙侨执政。公孙侨掌握郑国政权后,才使得城中乡野都有章法,上下有制度, 田地都有疆界和水道,居民都有组织,崇尚忠诚节俭,仰制奢侈浪费。公孙 黑破坏国家政事,公孙侨历数他的罪状后处死。公孙侨又制订并公布法律条 文,使国家在人民中存威望,又设立乡校,让人聚集议论,以便听到自己过 错。人们作诗歌颂他说: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一天,有个人走出北门,恍惚间遇见了良霄,身穿甲胄,提戈而走,说: “驷带和印段害我,我一定要杀他们!”这人回家讲给别人听,并因此得病。 于是郑国都城中风吹草动,便以为良霄来了,男男女女,奔跑如同发狂了一 样,好像在躲避刀枪。不久驷带病死,又几天印段也死了。城中人非常害怕, 日夜不安。公孙侨告诉郑简公,让良霄之子良止任大夫,主持良家祭祀,又 立公子嘉之子公孙泄,于是城中谣言立刻消失了。行人游吉,字子羽,问公 孙侨:“立后嗣就使谣言立刻消失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公孙侨说:“凡 是凶人暴死,他的魂灵不散,都能化做恶鬼。如果有所归依,就不再那样了。 我给他们立后嗣,就是为了他们有所归依。”游吉说:“要是这样,为良氏 立后嗣就行了,为什么同时立公孙泄?难道是怕公子嘉的魂灵也成为恶鬼 吗?”公孙侨说:“良霄有罪,不应该为他立后嗣,如果因为是恶鬼而为他 立,人们都会被鬼神之说惑乱,不可以为法则。我借口为穆公的七枝后裔中 灭绝的立后嗣,良、孔二家并立,用来避免百姓的惑乱。”游吉听后,深为 叹服。
  周景王二年,蔡景公给他的世子般娶楚国女子芈氏为妻室。景公和芈氏 私通。世子般非常愤怒,寻思:“父亲不像父亲样,那么儿子也就不像儿子 样了!”就假装出去打猎,和几名心腹内侍潜藏在内室中。景公只道儿子不 在,就进入东宫,直到芈氏的住处。世子般率内侍突然出现,砍死景公,用 “得暴病”向各诸侯国发讣告,并自立为国君,这就是蔡灵公。史官有诗感 叹说:
新台丑行污青史,蔡景如何复蹈之? 逆刃忽从宫内起,因思急子可怜儿!
蔡灵公虽然以父亲暴病而死讣告诸侯,但杀父之事,终究遮不住。从本国传 说出来,各国谁不晓得?只是这时盟主懒惰,不能诛讨而已。

  这年秋天,宋国宫中半夜失火,国君夫人为鲁国女子伯姬。左右见火烧 到,请夫人躲避。伯姬说:“妇人的道德,傅母不在,夜间不能下堂。火势 即使紧迫,岂可因而废弃道德?”等到傅母来时,伯姬已被烧死。宋国都城 中人都替她叹息。晋平公因为宋国使晋、楚和解有功,同情它遭火灾,便在 澶渊大会诸侯,让各国出财物帮助宋国。
  周景王四年,晋、楚二国根据在宋国签订的盟约,又要在虢地会盟。这 时楚国公子围已接替屈建任令尹,他是楚共王庶出的儿子,年纪最大,为人 桀骜不驯,耻于居人之下,仗自己的才干、气度,欺负楚王熊麇势力微弱, 政事多由自己专断而行,且有不臣之心。他忌恨大夫薳掩忠贞正直,诬陷薳 掩谋反,杀了他并且兼并其家族。他交结大夫薳罢、伍举为心腹,每日计谋 篡位。曾经因为到郊外打猎,擅自用楚王旗号,走到芋邑,芋邑守尹申无宇 指责他僭越,把旗帜收进库中,公子围稍稍收敛。将去虢地赴会时,公子围 要先出使郑国,娶丰氏女儿。临行,他对楚王熊麇说:“楚国已称王,名位 在诸侯列国之上,使臣就该用诸侯之礼,以使各国知道楚国的尊贵。”熊麇 答应了。公子围就僭用国君的礼仪,衣服器物与侯、伯所用相同,并且用二 人持戈在前为先导。将到郑国都城郊外,郊外的人怀疑是楚王到了,惊讶地 报告都城。郑国君臣极为惊骇,连夜出城匍匐在地上迎接,等相见一看,发 现是公子围。公孙侨很是讨厌他,怕他进入城中又生出其他事端,就派行人 游吉用城内客馆损坏,没来得及修好为托辞,把公子围安排在城外。公子围 派伍举进城,商议和丰家订婚之事,郑简公答应了。下聘之时,财礼丰盛。 到娶亲时,公子围突然产生偷袭郑国的心思,要借迎亲为名义,多用车辆, 乘机起事。公孙侨说:“公子围的心思难以推测,一定不能使其多人进城。” 游吉说:“请让我再去推辞一下。”于是游吉去见公子围说:“听说令尹将 用大批人马迎亲,敝城狭小,没法容纳众多的随从,请在城外准备地方,以 听凭令尹迎亲。”公子围说:“承蒙郑国国君降福于我,赐给我丰氏的婚姻, 如果在野外迎亲,怎么成礼数呢?”游吉说:“按着礼数,军队不进入都城, 何况结婚仪式呢?令尹一定要用多人以壮观瞻,请除去兵备。”伍举秘密对 公子围说:“郑国人已经戒备我们了,不如除去兵备。”公子围就让士兵都 不带弓箭,倒垂着箭囊进城,把丰氏迎接到馆舍,然后去赴会。晋国上卿赵 武和宋、鲁、齐、卫、陈、蔡、郑、许各国大夫,都已先到那里公子围派人 向晋国说:“楚国、晋国有盟约在前,现在这次就不必重立誓书再行歃血, 只把在宋国订立的旧盟约宣读一下,让各位不要忘记就可以了。”祁午对赵 武说:“公子围这话,是怕晋国争先歃血。前回让楚国在晋国之前,这回理 应晋国在先,如果宣读旧盟约,楚国总占先了。您以为怎样?”赵武说:“公 子围来会盟,住处修得像王宫,威仪和楚王没两样。他的心不只是抗外,而 且要在国内谋反,不如姑且听他的,让他更加骄傲。”祁午说:“就算这样, 上回屈建令军士内穿衣甲与会,天幸没有发作,现在公子围更厉害了,您应 该对这做点准备。”赵武说:“所以要继续修好,以维护消除战争的盟约。 我赵武只知道守信用而已,不管其他的事。”到登坛之时,公子围提出宣读 旧誓书,并放在祭品上。赵武连连答应。会盟结束,公子围急急回国,各国 大夫都知道他将要作楚国国君。史官对此有诗说:
任教贵倨称公子,何事威仪效楚王? 列国尽知成跋扈,郏敖燕雀尚怡堂。
赵武心里终究以宣读旧誓书、让楚国占先为耻辱,怕人议论,把守信义的话,

向各国大夫再三分辩,说了又说。回国时经过郑国,鲁国大夫叔孙豹和他同 行,赵武又说了。叔孙豹说:“相国所说消除战争的信约,能守信到底吗?” 赵武说:“我们这些人混饭吃,早晚图个安逸,哪顾得久远呢?”叔孙豹向 郑国大夫罕虎说:“赵武快要死了!他说话苟且不为长久之计,并且年纪未 到五十岁,却唠唠叨叨像个八九十岁的老人,能长久吗?”不久,赵武死了, 韩起代替他执掌晋国政权。
  公子围回到楚国,正值熊麇有病呆在宫里。公子围入宫探问病情,假托 有密事启奏,把妃嫔宫女打发开,解了系帽子的带子勒住熊麇脖子,一会儿, 熊麇就死了。熊麇有两个儿子,熊幕和熊平夏,听到变故,拿剑来杀公子围, 勇力不敌,也都被公子围杀了。熊麇弟弟,右尹熊比,字子干,宫厩尹熊黑 肱,字子晰,听到楚王父子被杀,怕大祸降到自己头上,熊比逃亡到晋国, 熊黑肱逃亡到郑国。公子围派人向各国说:“敝国国君熊麇不幸辞世,大夫 公子围应为后嗣。”伍举将“大夫公子围”改为“共王的儿子中,公子围居 长”。于是公子围继承王位,改名熊虔,这就是楚灵王。他任命薳罢作令尹, 郑丹作右尹,伍举作左尹,斗成然作郊尹。太宰伯州犁有公事在郏地,灵王 怕他不服,派人杀了。于是把熊麇埋葬在郏地,并为他改名叫郏敖。灵王用 薳启疆作太宰。他把长子熊禄立为世子。楚灵王志向实现,越发骄横,任意 而为,有独霸中原之心。他派伍举出使晋国,要晋国把各国交他统领;又认 为丰氏女子家族微弱,不配做夫人,向晋平公求亲。晋平公因为刚刚死了赵 武,怕楚国的强大,不敢违抗,一一同意。
周景王六年,是楚灵王二年,这年冬天十二月,郑简公、许悼公到了楚
国,楚灵王留下他们,等待伍举回报。伍举回来后向灵王报告说:“二件事 晋侯全答应了。”灵王高兴非常,派使臣赴各国提出大会诸侯,约定明年三 月在申地相会。郑简公请求先到申地去,以便准备迎接招待诸侯,灵王答应。 到第二年春天,诸侯赴会的,一个接一个到了。只有鲁、卫二国托故不到, 宋国派大夫向戍代替。其他蔡、陈、徐、滕、顿、胡、沈、小邾等国国君都 亲身到会。楚灵王亲率大批兵车来到申地,诸侯都来见面。右尹伍举向灵王 进言说:“臣听说要图霸业,必先得到诸侯归服;要得到诸侯归服,一定要 在礼数上谨慎。现在我王刚开始向晋国要求得到诸侯,宋国的向戍,郑国的 公孙侨,都是大夫中的佼佼者,有知礼的名声,不能不小心对待他们。”灵 王说,“古时会合诸侯的礼数如何?”伍举说:“夏启有钧台之会,商汤有 景毫之会,周武王有孟津之会,成王有岐阳之会,康王有酆宫之会,穆王有 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集合诸侯军队,晋文公有践土会盟,这六王二公会 合诸侯,各有自己的礼数,请大王挑选。”灵王说:“寡人要称霸诸侯,应 该用齐桓公召陵之会的礼数,只是不知他具体是怎么办的。”伍举回答说: “六王二公的礼数,臣听说过名目,实在未曾演习过。从我所听的说,齐桓 公攻打我们楚国,退军到召陵,我国大夫屈完到齐军中,齐桓公大列八国兵 车,向屈完夸耀强大,然后集聚诸侯和屈完订盟。现在诸侯刚刚服从,我王 也应该显示强大,使他们害怕,然后召集大会,讨伐有贰心的,他们就不敢 不服从了。”灵王说:“寡人要向诸侯用兵,效仿齐桓公攻打我国的事,应 当先打谁?”伍举回答说:“齐国庆封杀了国君,逃到吴国,吴王不声讨他 的罪行,还加以宠信,把朱方那块地方给他,让他召集家族住在那里,比原 来还富,齐国人很愤恨。吴国又是我国仇敌。如果起兵攻吴,用诛杀庆封为 名义,那就一举两得了。”灵王说:“好。”于是楚灵王陈列兵车,用来恐

吓威胁诸侯,就在申地会盟。因为徐国国君的母亲是吴国王族,就怀疑他依 附吴国,把他抓起来三天。他愿意当攻打吴国的向导,才得释放。楚灵王派 大夫屈申,率领各国军队一起攻打吴国,包围朱方,捉拿了齐国的庆封,将 他灭族,屈申听说吴国人有防备,便班师回申地,用庆封献功。灵王要在诸 侯面前杀庆封,伍举劝止说:“臣听说自己没毛病,才可以杀别人,如果杀 庆丰,恐怕他要反唇相讥。”灵王不听,就把斧钺放在庆封身上,把他绑缚 军前,用刀按着他的脖子,强迫他自己讲自己的罪过,说这样的话:“各国 大夫听着,不要像我齐国庆封这样杀自己的国君,削弱国君遗孤,以和大夫 结成联盟。”庆封却大声叫道:“各国大夫听着,不要像楚共王的庶出儿子 公子围这样,杀死作国君的哥哥的儿子熊麇而代替他,然后和诸侯结盟。” 观看的人都止不住掩口而笑。楚灵王恼羞成怒,叫赶快将其杀掉。胡曾先生 咏史诗说:
乱贼还将乱贼诛,虽然势屈肯心输。 楚虔空自夸天讨,不及庄王戮夏舒。
楚灵王从申地回到楚国,怪罪屈申从朱方班师到申地,不肯深入吴国,怀疑 他有和吴国勾结之心,就把他杀了,用屈生代替他任大夫。薳罢到晋国去, 为灵王从晋国接来夫人姬氏,薳罢就作了令尹。
这年冬天,吴王夷昧率领军队攻打楚国,攻进棘、栎、麻等地,用来报
复楚军攻打朱方一战。楚灵王十分生气,又调各国军队攻打吴国。越国国君 允常恨吴国常侵略抢劫自己,也派大夫常寿过领兵来参加。楚将薳启疆为先 锋,带领水军先到鹊岸,被吴国人打败。楚灵王自己统率大军,到达罗汭。 吴王夷昧派遣同宗弟弟蹶繇来慰劳楚国军队以求和。楚灵王把蹶繇抓起来, 想杀了他,用他的血涂在军鼓上。先派人问蹶繇说:“你来的时候曾经占卜 吉凶了吗?”蹶繇回答说:“占卜了,大吉大利!”那人说:“我们君王要 用你的血进行涂军鼓的仪式,有什么吉利?”蹶繇回答说:“吴国所占卜的, 乃是为国家大事,哪里是为我一个人的吉凶呢?我们国君派我来劳军,是为 了察看楚王生气快还是慢,以决定我们防守的缓急。楚王如果好好接待使臣, 让敝国忘了防备,我们国家灭亡就没有几天了。如果用使臣的血涂鼓,敝国 知道楚国国君大怒,一定修整军备,抵抗楚国定然绰绰有余,还有什么比这 更吉利的吗?”灵王说:“这人是贤士!”就放他回去了。楚国军队到了吴 国都城地界,吴国守卫甚严,楚军没法攻进而撤兵。灵王叹道:“过去屈杀 屈申了!”灵王回国后,为出兵无功而耻辱,就大兴土木,要用物力和制度 向诸侯们显耀。修筑一处宫殿,名叫章华,广阔四十里,中间修起高台,以 观望四方,台高三十仞,叫章华台,又叫三休台,因为他高大,每次登台必 须休息三次,才能登上台顶。其中的宫室亭台,极其华丽,周围建筑民居。 凡是有罪逃亡国外的,都召回来,充实修建宫殿的劳力。章华宫修成,灵王 派使者征召四方诸侯,同来参加落成庆典。

第六十八回 贺虒祁师旷辨新声 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楚灵王有一怪癖,特别喜欢细腰的人,不论男女,只要是腰围粗大,他 一见就如同眼中之钉。章华宫建成后,选细腰的美人住在里面,因此又叫做 细腰宫。宫人想得到灵王喜欢,减食忍饿以求腰细,甚至有饿死而不后悔的。 楚国都城的人受了影响,皆把腰粗当成丑,不敢吃饱饭。就是百官上朝,都 用软带紧紧勒住腰,以免灵王讨厌。灵王迷恋细腰宫,日夜在其中醉饮;音 乐的声音,白天黑夜不断。
  一天,灵王登台作乐,正在欢宴之际,忽然听到台下喧闹的声音。一会 儿,潘子臣拥着一位官员到跟前,灵王一看,是芋尹申无宇。灵王吃惊地问 原因,潘子臣启奏说:“申无宇不经大王命令,闯入王宫,随便捉拿把守王 宫的士兵,太无礼了。守卫王宫的重任在臣身上,所以抓住他来见我王,请 定夺。”灵王问申无宇说:“你抓的是什么人?”申无宇回答说:“那是我 家中守门的人。让他守门,他跳墙入内,偷了我家酒器,事情败露后逃跑了, 我察访一年多都没找到。现在他混进王宫,蒙骗而当上守兵,我所以抓他。” 灵王说:“这人既然为我守卫王宫,可以饶了吧。”申无宇应答说:“上天 有十个太阳,人有十个等级。从王以下,公、卿、大夫、士、皂、舆、僚、 仆、台,一个等级一个等级依次服从,以上控制下,以下服事上,上下相连, 国家才不会乱。我有守门人,可是我不能对他行法,让他借王宫作为庇护所, 盗贼公行,又有谁能禁止呢?我宁死不敢奉大王命令。”灵王说:“贤卿说 的对呵!”就命令把守门人交给申无宇,免除申无宇随便抓人的罪过,申无 宇谢恩出去。
过几天,大夫薳启疆邀请鲁昭公到了楚国,楚灵王大喜。薳启疆启奏说:
“鲁侯开始不肯来,我把鲁国先代国君成公和当时我国大夫婴齐在蜀地结盟 之事再三叙述,又用攻打其国相威胁,他才害怕而整装来我国。鲁国国君熟 悉礼仪,望我王留心,不要被鲁国讥笑。”灵王问:“鲁侯的相貌怎样?” 薳启疆说:“他脸白身高,胡须垂下一尺余长,威仪可观。”灵王就密传一 道命令,精选国中长身长须,相貌出众的大汉十人,让他们穿戴整齐出众, 演习礼仪三天,用作仪仗人员,然后接见鲁昭公。鲁昭公刚一见面,惊愕不 止,便一同游览章华宫。鲁昭公见建筑壮丽,不住夸奖。灵王说:“贵国也 有这样美丽的宫殿吗?”鲁昭公鞠躬回答说:“敝国狭小,怎敢企望赶上贵 国的万分之一。”灵王面带骄傲,一同登章华台。怎见得台高?有诗为证: 高台半出云,望望高不极。
草木无参差,山河同一色。 台势高峻,道路曲折,盘旋许多圈上去,每层都有明亮的走廊,曲屈的栏杆。 其中预先选好的美丽男童,年纪在二十以下,穿着艳丽,仿佛女子,手捧雕 盘玉杯,唱着郢地的歌劝酒,各种乐器,纷纷奏响。登上台顶,乐声嘹亮, 响彻天边,酒杯交错,粉香相逐,使人飘飘然如同进入神仙洞府,魂魄俱失, 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人间了。二人大醉后告别,灵王赠鲁昭公一张楚国珍藏的, 名叫大屈的宝弓。
  第二天,灵王心中又舍不得这张弓了,有后悔之心,和薳启疆说了。薳 启疆说:“臣能让鲁国国君把弓还给楚国。”他就到鲁昭公居住的馆舍,拜 见鲁昭公,装作不知道赠送弓的事,问道:“敝国国君昨日宴会之时,用什
  
么赠给君侯?”鲁昭公拿出大屈弓给他看。薳启疆见到弓,就拜了两拜向鲁 昭公道贺。鲁昭公说:“一张弓有什么值得道贺的?”薳启疆说:“这张弓 名传天下,齐、晋和越三国,都派人相求,敝国国君怕显出厚薄,没敢随便 答应给谁。现在特给君侯,那三国将要向鲁国求取,望鲁国防备这三个强大 的邻国,小心地守住这宝物。我怎能不道贺?”鲁侯跺脚说:“我不知道这 张弓是宝物,如这样,我怎敢领受?”就派使臣把弓还给楚国,告辞回去。 伍举听说这事,叹息说:“我们国王不得善终啊!用落成典礼召集诸侯,诸 侯没有来的,只有鲁国国君来了,而一张弓都舍不得,甘心失掉信义。舍不 得自己的东西,一定会从别人那里抢夺,抢夺一定多结仇敌,离死不远了。” 这是发生在周景王十年的事。
  晋平公听说楚用章华宫召集诸侯,就对众大夫说:“楚国是蛮夷之国, 还能用宫室的壮美向诸侯夸耀,难道晋国反而不如它?”大夫羊舌肹进言说: “霸主能使诸侯服从,只听说凭仁德,没听说凭着宫殿的。建筑章华宫,是 楚国失德,国君为什么跟着学?”平公不听,就在曲沃汾水旁边,起造宫室, 大略仿造章华宫的规模,大小赶不上章华宫,而精美则超过,起名虒祁之宫, 也派使臣遍告诸侯。髯翁有诗感叹说:
章华筑怨万民愁,不道虒祁复效尤。 堪笑伯君无远计;却将土木召诸侯!


各国听到参加落成典礼的命令,没有不偷着讥笑晋平公所做所为的,虽然这 样,却不敢不派使臣来庆贺。只有郑简公因先前参加楚灵王召集的盟会,未 曾朝拜晋国,卫灵公刚即位,未见过晋平公,所以二人亲自到晋国,二人中 又是卫灵公先到。
卫灵公走到濮水,天晚住在驿站。半夜里睡不着,耳中仿佛听到弹琴的
声音,就披上衣服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听。那声音甚小,却又清楚可辨,为 乐工从来不曾演奏过的,是一只新曲调。他问左右,都说没听见。灵公一向 喜欢音乐,有个乐工名叫师涓,会创造新曲子,能制作四季的曲调,灵公喜 欢他,进进出出一定让他跟随。灵公派左右召师涓。师涓到来,那曲子还未 完。灵公说:“你听一下,这好像是鬼神演奏的。”师涓静听,好久曲子才 终了,他说:“我能了解这曲子大概了,再用一夜,我能记下来。”灵公又 留他住一夜,到半夜,那乐声又出现了。师涓拿琴练习,完全了解了曲调的 美妙。
到晋国后,朝拜庆贺结束,晋平公设宴在虒祁之台。酒酣之时,平公说:
“一向听说卫国有师涓会创造新曲,现在他同来了吗?”卫灵公起身回答: “此人现在台下。”平公说:“请替我把他召上来。”卫灵公召师涓上台, 平公召来师旷。二人在台阶下叩头参拜,平公让师旷坐下,又叫师涓坐在师 旷旁边。平公向师涓说:“近日你有什么新曲子?”师涓启奏说:“途中正 好听到新曲,请给我琴演奏一下。”平公命令左右摆上几案,拿出古桐做的 琴,放在师涓身前。师涓先将七根弦调好,然后伸指而弹,才奏几声,平公 叫好。曲子未奏一半,师旷突然用手按住琴说:“且停,这是亡国之曲,不 能演奏。”平公说:“你怎么知道?”师旷启奏说:“殷商末年,有个名叫 延的乐师,为纣王奏靡靡之音,纣王听之忘倦,就是这个曲子。等到周武王 伐纣,乐师延抱琴东逃,自投濮水之中。有喜欢音乐的人经过那里,那曲调 就从水里出现。师涓途中听的,一定是在濮水上了。”卫灵公暗暗惊奇。平

公又问道:“这是前代音乐,演奏一下有什么妨碍?”师旷说:“纣王因为 贪恋音乐而亡国,这是不吉祥的曲调,所以不能奏。”平公说:“寡人喜好 的是新曲,师涓为寡人演奏到头吧!”师涓重整琴弦,极力表现乐曲的抑扬 顿挫,如诉说,如哭泣。平公极为高兴,问师旷说:“这曲子叫什么名?” 师旷说:“这就是所说的《清商》曲。”平公说:“《清商》是最哀婉动人 的罢?”师旷说:“《清商》虽然悲伤,还赶不上《清徵》。”平公说:“可 以听一听《清徵》吗?”师旷说:“不可以。古人听《清徵》的,都是有道 德而仁义的国君,现在国君德薄,不该听这只曲子。”平公说:“我特别喜 欢新曲调,你不要推辞吧!”师旷不得已,操琴演奏。刚一演奏,有一群黑 鹤从南飞来,渐渐集在宫门的梁上,一共有八对。接着演奏,那些鹤飞鸣起 来,整齐地站在台下阶梯前,左右各八只。演奏到最后,鹤伸脖而鸣,展翼 起舞,发出的声响与音乐相和,声音直达霄汉。平公极为高兴而鼓掌,满坐 欢乐,台上台下没有不欢呼称赞的。平公命令拿白玉杯,斟满醇酒,亲手赏 给师旷,师旷接过喝了。平公感叹说:“音乐到《清徵》,无以复加了!” 师旷说:“还不如《清角》。”平公大惊说:“还有比《清徵》更妙的吗? 何不一齐让我听听?”师旷说:“《清角》不比《清徵》,我不敢演奏。从 前黄帝在泰山会合鬼神,乘着象和蛟龙拉的车,毕公在旁,蚩尤在前,风伯 清扫灰尘,雨师向道路洒水,虎狼前面引路,鬼神后面跟随,螣蛇伏在地面, 凤凰遮在天上,大会鬼神,制作《清角》。从那以后,君主道德一天比一天 薄,不足以使鬼神服从,神与人就隔绝了。如果奏这支曲子,鬼神全来,有 祸无福。”平公说:“我已经老了!真想听一下《清角》,即使死了也不遗 憾。”师旷坚决推辞。平公站起来,再三催促。师旷不得已,重新操琴演奏。 刚一演奏,有黑云从西方而来,接着演奏,狂风突发,撕裂帘幕,摧坏器皿, 屋瓦乱飞,柱子全被拔起,一会,一声响雷,大雨如注,台下水深数尺,台 上无不沾湿。从人惊散,平公恐惧,和卫灵公趴在走廊和屋子之间。好一阵, 风停雨注,侍从渐渐聚回,扶着两位国君下台离开。
这天夜里,平公受惊,就得了心跳的毛病。梦中见到一物,黄色,有车
轮大小,摇摇晃晃而来,直进寝室之门。他细看一下,这怪物样子像鳖,前 面两只脚,后面一只脚,所到之处大水涌出。平公大叫一声“怪事”,忽然 惊醒,恐惧忧虑不止。到天亮,百官到寝室门前问安,平公把梦中所见告诉 群臣,没有一个人能说明白。一会儿,驿使禀报:“郑国国君来朝拜、庆贺, 已到馆驿。”平公派羊舌肹前去问候。羊舌肹高兴地说道:“主公的梦可以 明白了。”众人问原因,羊舌肹说:“我听说郑国大夫子产,博学多闻,郑 国国君主持礼仪时,一定用此人,我该问问他。”羊舌肹到馆驿送上饮食, 并道晋平公问候之意,说平公因在病中,不能相见。卫灵公因和晋平公同时 受惊,得了小病,告辞回国。郑简公也已辞别,只留下公孙侨候侍。羊舌肹 问:“敝国国君梦见有个怪物像鳖,黄色的身子,三条腿,进到寝室之门, 这是什么鬼怪?”公孙侨说:“据我所知,三条腿的鳖,它名叫‘能’。从 前大禹的父亲鲧治水无功,舜代尧执政,在东海的羽山杀鲧,砍掉他一条腿。 他的精灵化为‘黄能’,潜到羽渊里。禹即位后,用郊祀之礼祭祀他,夏、 商、周以来,祭祀他的典礼不缺。现在周王室衰落,政事由盟主主持,应该 辅佐周天子,祭祀百神。贵国国君或者没祭祀他吧?”羊舌肹把公孙侨的话 告诉给平公,平公命大夫韩起,用郊祀之 礼祭祀鲧。平公病情渐渐稳定,感 叹说:“子产真是博物的君子啊!”把莒国贡来的方鼎赏赐给他。公孙侨将

要回郑国,私下对羊舌肹说:“贵国国君不顾人民的穷困,而效仿楚国人的 奢侈,心已不正,病还要发作,将没法治。我上次应对的话,是宽他的心的。” 这时有早起的人经过魏榆地方,听到山下好像有数人聚会的声音,正在议论 晋国之事。走近前一看,只有十余块石头,并无一人。走过去后,声音和方 才一样,急忙回头看,声音从石头中发出。这人大惊,告诉给当地人。当地 人说:“我们听石头说话有几天了,因为事情奇怪,没敢说。”这话传到绛 州,平公召师旷问:“石头为什么能说话?”师旷应对说:“石头不能说话, 是鬼神凭借它。鬼神以人民为依靠,怨气在人民中聚集,鬼神就会不安,就 有妖怪出现。现在主公大修宫室,把百姓财富弄光了,石头说话可能就因为 这吧!”平公冷笑一声,师旷退出,和羊舌肹说:“神怒人怨,国君不久于 人世了!奢侈心理产生,实在开始于楚国,楚国国君的灾祸,可计日而待了。” 一个多月后,晋平公的病又犯了,终于不治。从筑虒祁宫到死那天,不到三 年,又都在重病困苦之中。史官对此有诗说:
崇台广厦奏新声,竭尽民脂怨黩盈。 物怪神妖催命去,虒祁空自费经营!
平公死后,群臣奉世子夷即位,就是晋昭公。再说齐国大夫高强,由于他父 亲高虿驱逐高止,说坏话让国君杀了闾邱婴,满朝不平;到高强继续为大夫, 年少而喜欢喝酒,栾施也喜欢喝酒,二人相处甚好,和陈无宇、鲍国交结较 少,四家大姓便分成两党。栾、高二人每逢聚饮,醉后就说陈、鲍两家长短。 陈、鲍两家听说后,渐生疑忌。忽然有一天,高强在醉中鞭打一名小僮,栾 施也帮助打。小僮怀恨,乘夜跑去告诉陈无宇说:“栾、高二人要聚集家丁 来偷袭陈、鲍二家,日期约定在明天。”又跑去告诉鲍国,鲍国相信了,忙 命令小僮去请陈无宇,共同攻打栾、高二家。陈无宇向家中人发了兵甲,立 刻登车,要到鲍国家。途中遇见高强也乘车而来。高强已半醉,在车中和陈 无宇拱手,问:“领着甲士往哪去?”陈无宇骗他说:“去讨伐一个叛变的 奴才!”也问他:“子良去哪?”高强回答:“我要到栾家饮酒。”二人告 别,陈无宇令车夫快赶,一会儿就到了鲍家门口,只见兵车人众济济,戈甲 森森,鲍国也穿甲拿弓,正要上车。二人聚在一起商量,陈无宇复述高强的 话说:“他说要到栾家饮酒,不知是否是真的,可派人探探。”鲍国派人到 栾家偷看,回报说:“栾、高二位大夫,都脱去衣帽,蹲着比赛喝酒。”鲍 国说:“小僮的话是假的。”陈无宇说:“小僮的话虽不真实,可是高强在 路上见我领着甲士,问我去哪,我骗他说要讨伐叛变的奴才,现在如果哪也 不去讨伐,他心里一定怀疑,如果先图谋驱逐我们,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如乘他喝酒没有准备,先去偷袭。”鲍国说:“好!”两家甲士同时出发, 陈无宇当先,鲍国押后,杀往栾家,把栾府前后门团团围住。栾施正拿大杯 要喝,听说陈、鲍二家兵到,不觉将杯掉到地上。高强虽然醉了,还有三分 主意,对栾施说:“赶快召集家人,发给兵甲上朝,奉主公讨伐陈无宇、鲍 国,没有不胜的。”栾施就把家众全部聚齐,高强当先,栾施在后,从后门 冲出,杀开一条血路,直奔齐宫。陈无宇、鲍国怕他们挟持齐侯而自重,紧 紧追来。高氏族人听说变乱,也聚众人来救。齐景公在宫内,听说四个大族 率领甲士互相攻杀,正不知从何而起,急命守门人紧闭虎门,让宫中甲士守 卫。他又派内侍召晏婴入宫。栾施、高强进攻虎门不成,驻扎在虎门右边; 陈、鲍二家甲士,驻扎在左边,两下对峙。一会儿,晏婴衣帽端正,驾车而 到。四家都派人招呼他,他都不看,对使者说:“我晏婴只听从国君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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