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汉演义














① 日昃(zè,音责<去声>)之思——日昃指太阳偏西的时候,意思是忧思终日。
② 夕惕之念——夕惕指戒慎恐惧,不敢怠慢。
③ 豬其宫室——用水淹灌其宫室,豬同瀦。

第七回 颁大诰群雄举义


  且说翟义字文仲,汝南上蔡人也,乃故相方进之子。方进幼孤学,给事 太守府为小史,迟顿不及事,数为掾史所詈辱。方进自伤,乃从汝南蔡父求 相,因问当从何术可以上达。蔡父奇其形貌,告曰:“小史有封侯骨,当以 经术进,努力为诸生学问。”方进既厌为小史,闻蔡父言,心喜,因归家辞 其后母,欲西至京师受经。母怜其幼,随之长安织履以给衣食。方进读经博 士,受《春秋》积十余年,经学明习,徒众日广,诸儒称之。以射策中甲科, 为郎。二三岁举明经,迁议郎。河平中,转为博士。数年,迁朔方刺史。居 官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甚有威名。再三奏事,迁为丞相司直。十余年间, 擢为丞相,封高陵侯。方进智能有余,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饬法津,号 为“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事无不当意。又善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 而持法刻深,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后以灾变,上赐册, 乃自杀。长子宣,嗣侯位。宣亦明经笃行,君子人也。义其幼子,年二十为 南阳都尉,吏民不敢动,威振南阳。后为宏农太守,迁河南太守,青州牧。 所居著名,有父风烈,徙为东郡太守,数岁,闻平帝崩,王莽居摄,大怒, 谓姊子上蔡陈丰曰:“新都侯莽,公行篡试矣,平帝晨起临朝,饮莽酒不终 目,七孔流血而崩,是以鸠弑君也。公然践祚,服天子韨冕,南面朝群臣, 出警入跸,是己篡位也。汉家亲王列侯,犹有百数,乃择二岁之幼稚,以为 孺子,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天下人心耳。方今元帝亲支已绝,王太 后实灭汉之罪魁,朝臣尽助贼之奸党,而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 从,莫能亢扦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义当为国 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 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今欲发事,汝肯从我乎?”丰年十八, 甚是勇壮,慨然许诺。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刘璜结 谋,于是以九月九日,众官会都课试之时,义对众宣言举义之事,无不踊跃 愿从,独观县令畏莽威权不附,义遂斩之。因勒其车骑,村官士,再募郡中 勇敢青,得数千人,举兵并东平地,立刘信为天子。信东平王云于也,云诛 死,信兄开明嗣为王,薨,无子,而信子匡,复立为王。义立信为天子,义 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以东平上傅苏隆为丞相,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 移檄郡国,言莽鸠杀孝皇帝,矫摄尊号,今天子已立,恭行天罚。此檄一出, 郡国日震,响应者日众,比至山阳,众已十余万。
莽得报大惧,无所措手足,其党亲孙建、王邑等曰:“翟义一郡守耳!
兵虽众,乌合无纪律。方今雄兵皆在京师,臣等掌之;藩镇宗室,皆虚名无 权,何足惧哉!但陛下初登宝位,义以一郡守,振臂一呼,众至十余万,足 见民心犹未忘汉。设有继起,绥抚诚难。今当命将益兵,镇守关隘,以防窃 发而固人心;再以重兵东向,义为齑粉矣。”莽大喜,乃拜成武侯孙建为奋 武将军,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城门校尉王况为 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建成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 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凡七人,令自择关西健汉为校尉军吏,挑选关东甲卒 三十万东征。一面以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 为横野将军,屯武关;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屯宛;太保后承丞阳侯甄邯 为大将军,屯霸上。
却说孙建等带领雄兵往东进发,一日,探听义兵屯扎陈留,相去不远,

建即传令扎下大寨。次日,命强弩将军王骏带三万人马,前去攻打头阵;奋 威将军窦况引兵一万接应,骏等欣然领军前进。时翟义已打听莽兵到来,与 刘宇等商议曰:“建等兵多将勇,今初至,其锋诚不可当,须用奇以挫其锐。 令陈丰领兵二万,前去应敌;义与都尉各引兵五千,左右抄出其后,必取胜 也。”王骏到来,只见义阵整齐,旗门开处,一将出马,年才弱冠,开口便 骂:”篡贼之走狗!”骏大怒,举枪便刺。却说骏本轻义兵少,且非素练, 今见陈丰肤白态弱,所执乃短兵钢锤一对,殊不在意。丰年虽幼,却身躯矫 捷,力有千斤,见骏枪到,单锤一格,一锤早已飞到,王骏大惊,急忙招架, 用尽平生之力。战有二十回合,忽见阵后大乱,王骏借势败回,陈丰挥军掩 杀。且说窦况接应之兵,相去五六里,正往前行,忽听得金鼓齐鸣,山凹中 翟义、刘宇两枝伏兵冲出,况兵大乱。况虽老将,难敌二面,杀得人马四散。 义等随转身来助陈丰,丰正驱兵掩杀,三人并力,大获全胜。夺得旗幡金鼓 马匹无数。王骏死战身得脱。归到大营,查点四万人马,折去一半。
  次日翟义领一枝兵逼近大营挑战,孙建大怒,自同震羌侯窦况领中营出 阵,命王骏、刘宏、王况、王昌分左右翼,只留王邑守营,全军尽出,如山 崩潮起,翟义只带三千,却是胆雄气壮,突出以连弩逼射,建阵大乱却退, 及两翼兵到,义已掣回。建等掩杀,转过林子,义兵一个不见,只听得四面 金鼓之声,殷殷如雷,建急传令扎住阵脚,不得乱动,前进之兵随随退回。 才整队伍,忽然轰天震响,义兵四面杀到,不知多少人马,建等惊魂不定, 无处应敌,只得混战。及天色将晚,义阵鸣金收军,建亦不敢追赶,缓缓结 阵而退,止遇王邑接应。却说王邑初恐翟义又如前次,分兵抄后,故未敢擅 动,后闻军声忽远忽近,恐建有失,始领兵前来。计两次交锋,折兵数万矣。 且说王莽自遣将之后,闻各郡传说,初因孔光、杨雄、刘歆等一班儒臣 称颂王莽德比周公,又闻屡次辞赏赐、辞爵邑,又出钱助给贫民,光等之言, 将毋可信。但所行事,亦多悖谬,如董贤已死,尸犹入狱,傅太后实元帝之 昭仪,丁太后为哀帝之亲母,皆已葬而掘其冢,开棺以露其躯,为盗跖之已 甚,岂周公而至此?况赵、傅两皇后,生遭逼死;平帝身为帝主,年仅九龄; 慈母别居不得侔面,莽子宇为之书策,诚天理之良,亦伦常之正,而莽不知 愧悔,反兴大狱。则今者翟义移檄,言莽毒杀平帝,欲绝汉室为诚然矣。纷 纷传说,其抱不平。莽知诡诈之谋已露,惶俱不能食,昼夜抱孺子告祷郊庙。 又思世间终是愚人多,乃仿周公《大诰》之文,作策一篇,遣大夫桓谭等颁
于天下,谕以摄位当反政孺子之意,其文曰:
惟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摄皇帝若曰,大诰道诸侯,王三公列侯于汝卿大夫元士御事,不 吊①天降丧于赵傅丁董,洪惟我幼冲孺子,当承继嗣无疆,大历服事。予未遭其明哲,能道民 于安,况其能往知天命,熙我念孺子,若涉涧水,予惟往求朕所济度奔走,以傅近奉承高皇帝 所受命。云云。
长篇累牍,深文曲义,皆依《书经》口气,佶屈聱牙。 诰文颁到之处,士民传诵。浅读者不能成句,多有老学究为之吟诵解说。
诵至“天降威明,用宁帝室,遗我居摄宝龟②。太皇太后以丹石之符,乃绍天 明意,诏予即命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及“帝不违卜,故予为冲人,长 思厥难。曰:乌乎!义信所犯,诚动鳏寡。哀哉!予遭天役,遗大解难于予



① 不吊——不为天所怜恤称不吊。
② 宝龟——即龟卜,此指兆示王莽当居摄的征瑞。

身,以为孺子,不身自恤。予义彼国君泉陵侯上书曰:成王幼弱,周公践天 子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乐,班度量,而天下大服。太 皇太后承顺天心,成居摄之义。皇太子为孝平皇帝子,年在襁褓,宜且为子, 知为人子道,令皇太后得加慈母恩,畜养成就,加元服,然后复子明辟③。” 等语,无不连连点首,曰:“原来如此。”及读至“天毖劳①我成功所,予不 敢不极卒,安皇帝之所图事,肆予告我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天辅 诚辞,天其累我以民,予害敢不于祖宗安人图功所终。”等语,尤极摇头顿 足,拖声哦诵,扬眉戟手曰:“翟义、刘信逆贼,独不念汉朝累世天恩,反 敢流言惑众耶!”桓谭回朝,将此情形奏莽,莽大悦,乃封谭为明告里附城。 明告者,莽特制名,以其出使能明告谕于外也,附城者,如古之附庸也。莽 魂相定,自觉觳觫之状②为丑,乃谓群臣曰:“昔成王幼,周公摄政,而管、 蔡挟禄父以畔,今翟义亦挟刘信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之斗筲③。” 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一日忽得王骏败报,又闻近京各处起 兵,莽大惊,急命分头探听。
  却说王莽《大浩》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赞颂,而骂翟义为反贼,槐里地 方最大,人物辐辏。有一好汉姓赵名明,见一簇人拥着观看地方官誊示《大 诰》,不知何事,乃分开众人看毕,大怒曰:“好贼已篡大位,犹敢舞文愚 弄天下耶!”声如霹雳。众人大惊,急就问曰:“篡贼为谁?”明曰:“孝 元皇后之侄王莽也。”忽有儒服者数人进曰:“此言取族灭矣。鸠毒之事, 夫谁见之?复子明辟之文,炳炳朗朗,小子无妄言也。”明曰:“误天下事 而酿祸患者,大抵皆公等迂腐庸俗之徒也!不知事势,罔达机宜,在朝则附 和以固宠荣,在里则逡巡而惜身命,君父之难可忍,污秽之事又胡不可为乎! 天下大权,尽归王氏已四世矣。今明据天子之位而称皇帝,犹以为非篡非弑, 不知汝辈是何肺腑也。宁必待孺子已冠而不反政,迟十数年尝试之,而后攻 之乎?抑近而待其复如平帝,而后诛之乎?平帝鸩死有迹,犹以未见为解说; 若孺子只须绝其乳哺,更无迹可见矣。再择一襁褓中儿而立之,其立与不立, 权在王氏乎?在刘氏乎?在庸庸碌碌之人之手乎?不待辨而明也。君等全无 血性,枉有须眉。我高皇帝诛强暴之秦,百战而有天下。前后相承二百余年, 深仁厚泽,遍于寰宇,被一王太后锄灭忠良而亲母党,潜移国祚而绝夫嗣, 然坐视此贼肆然而为帝,则明有赴东海而死耳,不忍为诈伪贼之民也。”言 未毕,见一大汉叫跳如雷曰:“不必多言,与迂腐子谈,徒丧人神气,挥之 速退。某愿与公同赴国难,万死无悔。”明大喜拍手,问其姓名,答曰:“小 弟姓霍名鸿,家离城不远,蒙不弃,乞同至舍一叙何如?”时众人除闻二人 大言遁去者,尚聚百余人,同声哗曰:“某等亦何能作诈伪之贼之民?亦愿 同死耳!”遂一哄同至霍鸿家来。
数日间,聚至万余人。乃相与谋曰:“闻得翟义兵势甚盛,莽贼欲一鼓 而擒,以威天下,故诸将精兵,尽往山东,京师空虚。我等戮力直攻长安, 若得入城,捉住王莽,缚至太后之前,同一班阿谀谄佞无耻贼臣,间莽有何 功,而有何德,敢假冒周公,而无惭怍?问群臣腰金衣紫,附贼忘君,只图



③ 复子明辟——指将皇帝之权归还孺子。辟,指帝王。
① 毖劳——即操劳、劳苦。
② 觳(hú,音胡)觫(sù,音速)之状——惊恐不安的样子。
③ 斗筲——自谦才识短浅。

一时宠荣,不顾千年遗臭,富贵安在,徒玷祖宗?再问太后,汉朝后妃之家, 如吕、霍、上官,几危社稷皆就灭亡,太后知之乎?然奢僭比之王氏,百不 及一,满门尽贵,弟曼蚤死,犹怜念追封,而用其子莽,一门十侯五将。其 有素抱忠真,不阿吕老太后母家者,诛戮净尽,狐心雄胆,布满朝廷,吕后 虽毒,朝中犹有旧臣忠正也。今亲见夫嗣①灭却,社稷倾危,所以为刘氏者若 此者,为王氏则富贵尊荣,而至于为皇帝南面朝诸侯。以一妇人纵未如此, 诚自古所未有也。设非安众侯建大义于前,翟太守奋孤忠于后,则汉家烈烈 轰轰之天下,遂没没忽忽而失之,使后世以周公为迷众之旌旗,《尚书》为 窃国之秘谱矣。高祖之创此大业也,披坚执锐,履险蹈危,频死者数矣。子 孙得太后如此贤妇,引用如此贤侄,假元圣之徽号,套《尚书》之旧文,不 费张弓只箭,垂手而得天下,岂不痛哉!然太后春秋高,亦尝自计升遐后梓 宫当作王氏之新陵乎?抑归元帝之渭陵乎?人死而无灵,人死如有灵,则太 后亦何颜以入高祖之太庙乎?”言辞未毕,众军鼓掌称快,勇气百倍,遂建 旗讨贼,闻风相附者益多。不半月,众至十万,乃鼓行而东,所向披靡。
  报入京中,莽大恐,急召太保甄邯为大将军,领兵屯城外;令王舜、甄 丰昼夜循行殿中;遣将军王奇、王级将兵西出,以拒赵、霍。莽犹战栗不安, 复以安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成将军,屯城北; 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备。
再说孙建等东征,两次大败,因其相商议制胜之策。王邑曰:“义军虽
非素练,其气甚壮,先声足以夺人,我军未免倚众而轻敌,此所以败也。今 当结营固守,以骄其志。俟彼军心稍懈,然后以全军精锐压之。又先发奔命 一千,抄其后以夺城。一军逐北,则全军继之;两路而逃,则分军逐之。务 以一战而收全功。”建等大喜。
翟义等连日挑战,王邑兵坚壁不出。义躁极曰:“似此何日得达长安,
以诛逆贼。”苏隆曰:“此以前者两次挫其锐,欲反劳为逸,且以骄我兵也。” 义曰:“然则如何?”隆曰:“贼兵势大,欲以数倍之众压我耳。此时只恨 孔光、刘歆、杨雄等班谄佞贼臣,以伊、周颂莽,迷痼天下耳目者已久,不 然岂无一二豪杰兴举义兵以相应哉!此时京师空虚,若振一旅之师以入长安, 则大事济矣。今惟有舍死拒敌,胜则长驱,败则东走,弹丸之城不足以守, 直弃之以图后举可也。”忽报孙建领兵杀来,义令陈丰出阵,两马相交十数 回合,孙建看看抵敌不往,王邑一马冲出,这边刘璜接住厮杀,才五七个照 面,那边五将齐出,刘璜一时着慌,刀略松一松,被王邑一枪刺落下马,借 势挥军掩杀,陈丰等不敢恋战,且战且走,直追至菑,严乡侯刘信,都尉刘 宇领二万生力军正到。陈丰性起,换了马翻身复杀回来,双锤入阵。只见金 光迸裂,逢着便倒。这边军士看得兴气勃勃,刘信将旗一招,挥军齐进。邑 阵大乱退走,反将刘宏、王况等接追人马冲动,自相践踏,死伤无数。陈丰 等见前面兵多,亦不敢再追。王邑等大军遂屯陈留城。
翟义此次大败,折去刘璜,军士死伤大半,只存三四万人。忽闻得三辅 大乱,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县刀兵并发,义等大喜曰:“人心相近,天下 岂无豪杰!”乃率众人圉城以观其变。建等亦未敢追袭。后闻赵明、霍鸿等 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令,劫略吏民,义等跌足叹曰:“无 能为矣!奈何不声讨其罪,直入京师,而乃近盗贼之所为!殆汉祚当绝,奸



① 夫嗣——夫家之嗣。此指刘氏天下。

贼乃得天助耶!” 却说孙建等得胜捷书报到京师,莽喜,因大赦天下。下诏曰:
太皇太后遭家不造,国统三绝,绝辄复续,恩莫厚焉,信莫立焉。孝平皇帝短命早崩, 幼嗣孺冲,诏予居摄,予承明诏,奉社稷之任,持大宗之重,养六尺之托,受天子之寄,战战 兢兢,不敢安息。伏念太皇太后,惟经艺分析,王道离散,汉家制作之业,独未成就,故博征 儒士,大兴典制,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王道粲然,基业既著,千载之废,百世 之遗,于今乃成,道德庶几于唐虞,功烈比齐于殷周。今翟义、刘信等谋反大逆,流言惑众, 欲以篡位,贼害我孺子,罪深于管蔡,恶甚于禽兽。信父故东平王云,不孝不谨,亲毒杀其父 思王,名曰钜鼠,后云竟坐大逆诛死。义父故丞相方进,险诐①阴贼,兄宣,静言令色,外巧 内嫉,所杀乡邑汝南者数十人。今积恶二家,迷惑相得,此时命当殄,天所灭也。已捕斩断信 二子谷乡候章,德广侯鲔,义母练,兄宣,亲属二十四人,皆磔暴于长安都市四通之衢。当其 斩时,观者重叠,天气清和,可谓当矣。命遣大将军恭行皇天之罚,讨海内之仇,功效著焉, 予甚嘉之。《司马法》①不云乎,赏不逾时,欲民速睹为善之利也。今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 十五人皆为列侯,户邑之数别下。
遣使者持黄金印,赤韨縌,朱轮车即军中拜授。诏书到日,欢动三军,遂复 攻义,围往国城三匝,义等昼夜轮班守御,城卒不下。
困至月余,粮草将尽,义会众议曰:“自古无纯盗虚声,尧名桀行而不 败者,况莽恶已盈,岂能久乎!恨义力微时钝,不能生抉莽首。义死固甘心, 严乡侯已建名号,不可辱也,当速改庸装,合陈丰相辅,明日义开城决战, 可借势逃出。”信大哭,不愿独生,陈丰曰:“势已如此,何暇作儿女态。 但母舅当护驾出亡,令丰决死战,丰愿多杀贼而死,不愿隐忍以生也。”义 曰:“我已筹之熟矣,贼固愿得我首而甘心,我一死则捕获缓矣。”次日, 各饱餐结束,怀干粮,午后开西城门,大喊杀出。建等围久,出乎不意,义 军皆死命,无不以一当百。孙建下令曰:“翟义罪魁,务须生获,不可令渠 逃轶。”挥众急追,离城十里许,义夏奋勇死战。天色已晚,被其走脱否, 下回分解。


























① 险诐(p í,音皮)——言行不正。
① 《司马法》——古兵书,齐司马穰苴所作。

第八回 去号位太后生悲


  却说翟义拼命杀出重围,王邑等不肯舍,紧紧追赶。看看赶上,义又翻 身斗杀,终是死命,邑军虽众,不能围住,反多杀伤。会日已西沉,乃收兵 进城,搜捕余党,一无所获。刘信、陈丰早同众百姓混出城去矣。邑等商议 分头追捕,时司威陈崇为监军使,乃曰:“追捕自不必说,但此时大功已建, 摄皇帝好大喜夸,当先上一本,以取其欢心,若义、信等釜中之鱼,尚安所 逃哉。”众人大赞所见极是。共请陈崇修稿,其略曰:
陛下奉天洪范,心合宝龟,膺受元命,豫知成败,咸应兆占,是谓配天。配天之主,虑 则移气,言则动物,施则成化。臣崇伏读诏书下日。窃计其时,圣思始发,而反虏仍破;论文 始书,反虏大败;制书始下,反虏毕斩。众将未及齐其锋芒,臣崇未及尽其愚虑,而事已决矣。
孙建等读毕,击节叹赏,以为得淑德侯张伯松之神髓。书上,莽果大悦。 再说翟义次日对军士曰:“义食君之禄,世受国恩,志切讨贼,愤不顾
家,事不成,死其分耳。诸君相从至此,尚何能为乎?趁追兵未至,各自逃 生,义舍一死以绝大索①之累。”时手下不足二百人,同声曰:“诚如公言, 但我等且走,幸得脱,则隐伏以俟时,若追至,则舍死命以杀贼。奸莽行篡 弑,则凡莽所指挥者,皆贪利忘君之逆党,多杀一人亦足以称快!”言未毕, 只见尘头大起,义急挥众速走,众下听,义只得部勒分作四队迎敌,人人奋 勇,入阵横冲直撞,如恶尤搅海。王邑那边反嫌人众碍事,自相冲击,死伤 无算。晌午后,义众渐渐相聚,得百亲人,杀条大路而去。至固始地界,义 令军士尽弃盔甲,易装自逃,众军士抵死不肯相舍,义乃绐②开分目,急拔剑 自刎而死,众军大哭而终弗掩埋之者,令邑等得之以媚莽,免大索累天下, 从义之志也,邑等乃将义尸碟于陈都市。广捕卒不能得信,遂班师回朝。莽 乃尽坏义第宅,汙池之,发父方进乃先祖冢在汝南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 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及五毒并葬之。时居摄三年正月也,于是复命。 王邑引兵西,王骏以无功免,刘歆归故宫,复以邑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 军,城门将军赵恢为疆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同与王级等合击赵 明、霍鸿。二月,明等殄灭,诸县悉平。莽乃置酒未央宫白虎殿,劳飨将帅, 大封拜。先是益州蛮夷,及金城塞外羌,怨莽乃反,攻西海太守程永。永奔 走,莽遂诛永。遣护羌校尉窦况击之。二年春,窦况等击破西羌。至是乃并 录其功,以大小为差,封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 击,羌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珍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太后 复诏进莽子褒新侯安为新举公,赏都侯临为褒新公,封莽侄光为衍功侯,孙
宗为新都侯。 莽既灭翟义,自谓威德日盛,大得天人之助,遂稍示意谋即真之事矣。
九月,莽母死,无哀意。群臣察得其指,少阿羲和刘歆与博士诸儒七十八人 曰:
  居摄之义,所以统立天功,兴崇帝道,成就法度,安辑海内也。昔殷成汤既没,而太子 早天,其子太甲幼少不明,伊尹放诸桐宫而居摄,以兴殷道。周武王既没,周道未成,成王幼 少,周公屏成王而居摄,以成周道,是以殷有翼翼之化,周有刑错之功。今太皇太后比遭家之 不造,委任安汉公宰尹群僚,衡平天下,遭孺子幼少,未能其上下,皇天降瑞,出丹石之符,



① 大索——指大四追捕。
② 绐(dài,音代)——哄骗。

是以太皇太后则天明命,诏安汉公居摄践祚,将以成圣汉之业,与唐虞三代比隆也,摄皇帝遂 开秘府,会群儒,制礼作乐,卒定庶官,茂成天功,圣心周悉,卓尔独见,发得周礼,以明因 监,则天稽古,而损益焉。犹仲尼之闻《韶》①,日月之不可阶,非圣哲之至,孰能若兹!纲 纪咸张,成在一匮,此其所以保佑圣汉,安靖元元之效也。今功显君薨,《礼》:“庶子为后, 为其母缌。”《传》曰:“与尊者为体,下敢服其私亲也。”摄皇帝以圣德承皇天之命,受太 后之诏,居摄践祚,奉汉大宗之后,上有天地社稷之重,下有元元万机之忧,不得顾其私亲。 故太皇太后建厥元孙,俾侯新都,为哀侯后,明摄皇帝与尊者为体,承宗庙之祭,奉共养太皇 太后,不得服其私亲也。《周礼》曰:“王为诸侯缌缞”,“弁而加环绖”,同姓则麻,异姓 则葛,摄皇帝当为功显君缌缞,弁而加麻环绖,如天子吊诸候之服,以应圣制。
莽心悦,遂行焉。凡壹吊再会,而令新都侯宗为主,服丧三年云。 十一月甲子,莽上奏太后:
陛下至圣,遭家不造,遇此十二世三七之厄,承天威命,诏臣莽居摄,受孺子之托,任 天下之寄,臣莽兢兢业业,惧于不称。今宗室广饶侯刘京上书言:“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 亭长辛当,一暮数梦,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如不信我,此 亭中当有新井。’享长晨起视亭中,诚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 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未央之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舜等视,天风起尘冥,风止得铜符帛 图于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骑都尉崔发等视说。《尚书·康 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此周公居摄称王之文也。《春秋》隐公不言即位, 摄也。此二经,周公孔子所定,盖为后法。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臣莽 敢不承用。臣请共事神祝宗庙,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称假皇帝,其号今天下,天下奏 言事,毋得言摄。以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漏刻以百二十为度,用应天命。臣莽夙夜养育隆就 孺子,令与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成德于万方,期于富而教之。孺子加元服,复子明辟, 如周公故事。
奏可,众知莽欲奉符命即真,群臣乃博议别奏,以成其事。 梓潼人哀章即作铜匮为两检,其一署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
曰:“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书言王莽为真天子。又书莽大臣八人,
又取令名王兴、王盛及自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 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 庙,拜受金匮神禅①。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诏书曰:
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未属。皇天上 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 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 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 月之朔。
却说王莽本武帝时绣衣御史王贺之后,其本系久已迷失。莽好夸诞,自 起意图天下时,始自谓为黄帝之后云。初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 降于轵道,奉上始皇玺,盖和氏壁,李斯所篆刻也,及高祖诛项籍,即天子 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传国玺。时以孺子未立,玺藏长乐宫。莽即 篡位,乃请玺,太后不肯授。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 舜既见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汝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 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辄夺取其国玺,全不思义。人如此



① 《韶》——相传为舜所作的乐。
① 神禅——指神命汉禅位于王莽。

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汝兄弟耶!且彼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 正朔眼制,亦当即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 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涕泣言此,旁侧 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 然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耶?”太后闻舜语切,恐莽胁之,乃出 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知汝兄弟终族灭也。”舜即得玺, 奏之,莽大悦。于是莽以建国元年正月朔,御正殿,受诸臣朝贺。群臣舞蹈 山呼毕,莽乃下诏,命群公诸侯卿士,奉太皇太后玺韨,命去汉号焉。
  初莽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沉吟微示其意。而莽疏 属①王谏欲谄莽,乃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 当随汉废,以奏天命。”莽乃车驾至东宫,亲以其书白太后。太后自思:“当 日为弟兄子侄,费尽心思,三世擅权,五将秉政,以致上干天象,亦惟有诛 戮忠良,以庇护之。及哀帝崩,莽已免就国,是我遣使者驰召来京,又违忠 臣何武、公孙禄之正论,亲授莽以大司马之权柄,以至唾手得天下。今日尚 不能容我一老朽之妇,犹欲废去之,岂不痛心!”因恚怼②而言曰:“王谏之 言是也。”莽见太后喉中哽咽,泪流满面,因曰:“此悖德之臣也,其罪当 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太后 听言。莽遂命公卿大夫奉太后新室玺绶,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莽既 去太后汉号,乃立妻王氏为皇后,幼子临为皇太子,安为新嘉辟,封宇子六 人为公。按莽四子,长宇,次获,次安,幼临。宇、获皆前诛死,安颇荒忽, 乃以临为太子。大赦天下。乃策命孺子曰:
咨尔婴,昔皇天佑乃太祖,历世十二,享国二百一十载,历数在于予躬。《诗》不云乎,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封尔为定安公,永为新室宾。于戏!敬天之休,往践乃位,毋废予 命。
又曰:
其以平原、安德、漯阴、隔重邱,凡户万,地方百里,为安定公国。立汉祖宗之庙于其 国,与周后并,行其正朔服色,世世以事祖宗,永以命德茂功,享历代之祀焉,以孝平皇后为 定安太后。
读策毕,莽亲执孺子手,流涕嘘欷曰:“昔周公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子 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久。中傅将孺子下殿,北面而称臣。
又按金匮,辅臣皆封拜,以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师,封安
新公;大司徒就德侯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为国 师,嘉新公;广汉梓潼哀章为国将,美新公;是为四辅,位上公。太保后承 承阳侯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将军成 都侯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是为三公。大阿右弼大司空卫将军广阳侯甄丰 为更始将军,广新公;京兆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 立国将军,成新公;京兆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是为四将,凡十一公,王 兴者,故城门令史;王盛者,卖饼儿;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余人,两人容 貌应卜相,径从布衣登用,以示神焉,余皆拜为郎。是日,封拜卿大夫、侍 中、尚书官凡数百人。诸刘为郡守,皆徙为谏大夫。改明光宫为定安馆,定 安太后居之。以故大鸿胪府为定安公第,皆置门卫使者监领。敕阿乳母不得



① 疏属——远支亲戚。
② 恚(huì,音会)怼(duì音对)——发怒、怨恨的样子。

与语,常在四壁中,至于长大,不能名六畜。 莽更改官名地名,纷纷不一。为太子置师友,秩以大夫,唐林为胥附,
李充为奔走,赵襄为先后,廉丹为御侮。又遣谒者持安车印绶,就拜楚国龚 胜为太子师友癸酒。胜辄推不受,曰:“吾受汉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谊 岂以一身事二姓?”语毕,遂不复饮食,积十四日,卒。又召陈咸为掌寇大 夫,咸谢病不肯应。三子参、丰、钦皆在位,咸悉令解官归乡里,闭门不出 入,犹用汉家祖腊①,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
  莽以汉氏诸庙在京师者,皆罢之。诸刘为诸侯者,以户多少,就五等之 差;其为吏者,皆罢黜其职,待除于家。而曰:“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予四 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 言,或捕告反虏,厥功茂焉。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 惟国师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
初莽为安汉公时,谄太后,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 云。及莽改太后号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合得体元帝,乃毁坏孝元庙, 更为文母起庙,独置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篡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莽以 太后好出游观,乃车驾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 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有何罪过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 何用庙焉?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饮酒不 乐而罢。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者,无所不为,然愈不悦。 至建国五年二月癸丑,太后崩,享年八十四。三月,葬渭陵,与元帝合,而 作沟以绝之。以长寿宫为文母庙,元帝配食坐于床下。亦可叹矣!后十年, 汉兵诛莽,下文分解。


































① 祖腊——祭祀之礼。

第九回 作符命大启边兵


  却说王莽始初折节要名,诸儒臣颂之为周公。莽遂刻意效仿,初秉政, 即暗遗心腹,假妆越裳氏重译来朝。后弑平帝,立孺子婴,乃效周公辅成王 故事。及翟义讨罪,又仿《大诰》之文。迨翟义、赵鸿等兵败,自谓得天人 之助而即真位,似周公为不足法,又改称大舜,曰:“予之皇始祖考虞帝受 禅于唐,汉氏初祖唐帝,世有传国之象,予复亲受金策于汉高皇帝之灵。” 令以汉高庙为文祖庙,欲法舜受终于文祖也,又曰:“予前在大麓,以至于 摄假,深惟汉氏三七之厄,赤德气尽,思索广求,所以辅刘延期之术,靡所 不用。然自孔子作《春秋》以为后王法,至于哀之十四①而一代毕,协之于今, 亦哀之十四也。赤世计尽,终不可强济。皇天明威,黄德当兴,隆显大命, 属予以天下。”大麓者,谓为大司马宰衡时,妄引舜纳于大麓,烈风雷雨不 迷也。
  是时长安有女子名碧者,素姣好,忽发狂,叫呼道中,曰:“高皇帝大 怒,速还我国,不者九月必杀汝。”奔呼不已,哄倾城市。莽闻,急令收捕 杀之。四月,徐乡侯刘快起兵于其国,至即墨,攻城不克,败走,至长广死。 莽恐天下豪杰举义兴诛,乃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颂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 其文尔雅,依托古义而为之说。大约言莽当代汉而有天下,曰:
帝王受命,必有德祥之符瑞,协成五命,申以福应,然后能立巍巍之功,传于子孙,永 享无穷之祚。故新室之兴也,德祥发于汉三七九世之后,肇命于新都,受瑞于黄支,开王于武 功,定命于子同,成命于巴宕,申福于十二应。天所以保祐新室者,深矣,固矣。武功丹石出 于汉氏平帝未年,火德销尽,土德当代,皇天眷然,去汉与新,以丹石始命于皇帝。皇帝谦让, 以摄居之,未当天意,故其秋七月,天重以三能文马。皇帝复谦让,未即位,故三以铁契,四 以石龟,五以虞符,六以文圭,七以玄印,八以茂陵石书,九以玄龙石,十以神井,十一以大 神石,十二以铜符帛图。申命之瑞,浸以显著,至于十二,以昭告新皇帝。皇帝深惟上天之成 不可不畏,故去摄号,犹尚称假,改元为初始,欲以承塞天命,克厌上帝之心,然非皇天所以 郑重降符命之意,故是日天复决以龟书,丙寅暮汉氏高庙有金匮图策:“高帝承天命,以国传 新皇帝。”明旦宗伯忠孝候刘宏以闻,乃召公卿议,未决,而大神石人谈曰“趣新皇帝之高庙 受命,母留。”于是新皇帝立登车,之汉氏高庙受命。受命之日,丁卯也。丁,火,汉氏之德 也,卯,刘姓所以为字也,明汉刘火德尽,而传于新室也。皇帝谦谦,既各固让,十二符应迫 著,命不可辞,惧然祗畏,苇然闵汉氏之终不可济,亹亹在左右之不得从意,为之三夜不御寝, 三日不御食,延问公侯卿大夫,佥曰:“宜奉如上天威命。”于是乃改元定号,海内更始。新 室既定,神祗欢喜,申以福应,吉瑞累仍。《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 天申之。”此之谓也。
  五威将奉符命,赍印绶,王侯以下,及吏官更名者,及匈奴,西域、徼 外蛮夷,皆即授新室印绶,因收故汉印绶,赐吏爵人二级,民爵人一级,女 子百户,羊酒,蛮夷币帛各有差。大赦天下,五威将乘乾文车,驾坤六马, 背负■鸟之毛,饰甚伟,每一将各置左右前后中帅,凡五帅,衣冠车服驾马, 各如其方面色数。将持节,称太一之使,帅持幢,称五帝之使。
莽又欲复古井田法曰:
  古者,设庐井八家,一夫一妇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此唐虞之道, 三代所遵行也。秦为无道,厚赋税以自供奉,罢民力以极欲,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



① 哀之十四——谓鲁哀公十四年。后云于今亦哀之十四,指汉哀帝六年,平帝五年,居摄三年,凡十四年。

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制于民臣,颛断 其命,奸虐之人因缘为利,至略卖人妻子,逆天心,悖人伦,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书》 曰:“予则奴戮女”,唯不用命者,然后被此辜矣。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 疲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父子夫妇终年耕耘,所得不 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马余菽粟,骄而为邪,贫者不厌糟糠,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 予前在大麓,今天下公田口井,时则有嘉禾之祥,遭反虏逆贼且止。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 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 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 38 始祖考虞 帝故事。
  莽初居摄造货①,错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钱一直五十,与五铢 钱并行,是时更作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与前大钱五十者 并行。欲防民命铸,乃禁不得挟铜炭。百姓便安汉五铢钱,以莽钱大小两行 难知,又屡更改不信,皆私以五铢钱市买,讹言大钱当罢,莽患之,复下书: “诸挟五铢钱,言大钱当罢者,比非井田例,投四裔。”于是农商失业,食 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及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者,自诸侯卿大夫至于 庶民,抵罪者不可胜数。又设六管之令,命县官酤酒、卖盐、铁器、铸钱诸 采取名出大泽众物者,税之。又令市官收贱卖贵,赊贷与民,收月息,自是 四夷皆乱,天下骚动矣。
且说五威将帅共七十二人,分行天下,东出者至玄菟、乐浪、高句骊、
夫余,南出者逾徼外,历益州,西出者至西域,尽改其王为侯。其北出至匈 奴者,乃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多资金帛,重遗单于, 晓谕以莽受命代汉之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改玺 为章,而加莽国号,曰“新匈奴单于章”。将帅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 故印绂。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单于举腋授之。左姑夕侯苏从 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曰:“印有何变更?”遂解 奉上,将帅授单于新印,亦不解视,饮食至夜乃罢。右帅陈饶谓诸将帅曰: “向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 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 将帅犹豫莫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取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 侯当白将帅曰:“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以下乃言章,有 汉字,今印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帅示以故印,谓曰:“新 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已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 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乃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帅入谢,因上书求 故印。莽不与,单于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也皆等十余人将兵众万骑,以 护送乌桓为名,勒兵朔方塞下。
会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斩之。置离足狐兰支将人众 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西域在玉门阳关外,匈奴之西,乌孙之 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河有两原,一出葱岭山,在西域近西,其山 高大,上悉生葱,故以名焉;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 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广裘三百里, 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为中国河源云。亦 有三十六国,哀平之际稍分至五十余国,有城郭田畜,与匈奴、乌孙异俗,



① 货——钱币。

故皆服役匈奴。汉兴,至武帝事征四夷以广威德,而张骞始开西域之迹。其 后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降浑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筑今日以西,初 置酒泉郡,后稍发徙民充实之,分置武威、张掖、敦煌,列四郡,据两关焉。 自贰师将军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使来贡献。于是自敦煌西至盐译, 往往起亭、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营田,以给使外国 者。至宜帝时,遣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数国。后匈奴西边日逐王畏汉不自安, 遂畔单于,将众来降,护鄯善以西使者乃置都护。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 都犹总也,使总护南北诸道,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也。都护怡乌垒城,去 阳关二千六百三十八里,与渠犁田官相近,土地肥饶,为西域之中,故都护 怡焉。至元帝时,复置戊己校尉,屯田乍师前王庭。自宣、元后,单于称藩 臣,西域服从,其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里远近详实矣。及莽遗五威将至西域, 陈说符命,尽改其王为候,乃畔,入匈奴,单于受之,与狐兰支共入寇,击 车帅,杀后城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
  时戊己校尉刁护病,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左曲侯任商等见西域 颇背叛,又闻匈奴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劫略吏卒数百人,共杀戊已校尉刁 护,遣人与匈奴南犁汙王南将军相约。南将军遂将三千骑人西域迎良等,良 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西域都护但钦乃上书告急,莽大 怒,乃更降匈奴单于名曰“降奴服于”。莽曰:“降奴服于威侮五行,背畔 四条,侵犯西域,延及边垂,为元元害,罪当夷灭。”命遣立国将军孙建等 十二将,十道井出,共行皇天之罚。分匈奴国土人民,以为十五,立故呼韩 邪单于稽侯稽子孙十五人为单于。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 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 犁汙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车各一,黄 金千斤,杂绘千匹,戏戟十;拜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登之 长安。单于闻之,大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 子孙,何以得立?”乃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 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单于又遍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 余,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
莽恃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
有所屯守。五威将军苗䜣、虎贲将军王况出五原;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 王巡出云中;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出代郡;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 军李翁出西河;诛貉将军阳俊、讨秽将军严尤出渔阳;奋武将军王骏、定胡 将军王晏出张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 众郡委输衣裘兵器粮食,长吏送自负海江淮至北边,使者驰传督催,以军法 从事,天下骚动。先至者屯边郡,侯满三十万众,赍三百日粮,乃同时十道 并出,穷追匈奴,因分其地为十五,莽将严尤谏曰:
“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周 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 戎狄之侵,譬犹蚊虻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 深入远成,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疲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 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褒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 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谨,西北边尤甚。发三 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惟,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 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

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 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 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 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下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 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 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 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 却说右犁汙王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
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盖匈奴贱官也。后咸子助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 陈钦、王巡屯云中葛邪塞,时匈奴数为边寇,杀将帅吏士,略人民,驱畜产 去甚众,捕得虏人验问皆曰孝单于咸子角数为寇。两将以闻。莽乃会诸蛮夷, 斩咸子登于长安市。后咸立为乌累若鞮单于。时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 当,劝咸和亲。当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婿也。单于贪莽赂遗,故外不失汉 故事,然以子登死,恨入骨,人寇虏掠不绝。使者责之,辄曰:“乌桓与匈 奴无状黠民,其为寇,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然当尽力 禁止,不敢有二心。”莽复遣和亲侯王歙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 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缓。歙,昭君兄子也。单于贪莽金币,故曲 听之,然寇盗如故。
北边自宣帝时,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携国归汉称臣以来,数
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 亡。又十二部兵,久屯在边,吏土放纵;而内郡愁于征发,民弃城郭,流亡 为盗贼,并州平州尤甚。莽乃遣中郎将绣衣执法,分镇缘边大郡,反各为权 势,恐吓良民,赂赂为市,侵渔百姓,天下复困井田法,沟角经界,纷乱废 业,流离困苦。中郎区博谏莽曰:“井田虽圣王法,其废久矣。周道既衰, 而民不从,秦知顺民之心,可以获大利也,故灭庐井而置阡陌,遂玉诸夏, 讫今海内未厌其敝。今欲违民心,追复千载绝迹,虽尧舜复起,而无百年之 渐,弗能行也。天下初定,万民新附,诚未可施行。”莽知民怨,乃下书曰: “诸名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切勿治。”先 是莽以钱币讫不行,盗铸者禁不止,乃重其法。一家铸钱,五家坐之,没入 为奴婢,而犯者益众,遂亦除其法。
是时上下争为符命取富贵,司命陈崇白莽曰:“此开奸臣作福之路而乱
天命,宜绝其原。”莽亦厌之,遂使尚书大夫赵并验治,非五威将帅所班, 皆下狱。初甄丰、刘歆、王舜为莽腹心,倡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 之号及封莽母、两子、兄子,皆丰等所其谋,而丰、舜、歆亦受其赐,并富 贵矣,非复欲令莽居摄也: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 令田终术。莽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等顺承其意,莽复封舜、歆两子及丰 孙。丰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满,又实畏汉宗室天下豪杰。而疏远欲进者,并 作符命,莽遂据以即真,舜、歆内惧而已。丰素刚强,莽觉其不悦,故徙大 阿右弼大司空丰,托符命得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列。丰父子默默。 时丰子寻乃作符命,言新室当分陕立二伯,以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 如周召故事。莽即从之,拜丰为右伯,当述职西出。未行,寻复作符命,言 故汉氏平帝后黄皇室主为寻之妻。黄皇室主者,莽女,婉静有姿色,莽即真 时年已十八,为后数年而未通人道,莽哀怜,欲嫁之,乃更号为黄皇室主。

莽自谓土德承汉火运,故云黄;室,犹宫也。后自刘氏废,常称疾,不朝会。 莽乃令立国将军孙建之子盛饰将医往问疾。后怒,莽遂不复强。寻知其事, 而歆①女美,故作符命。莽以诈得天下,心疑大臣怨谤,欲震威以惧下,因是 发怒曰:“黄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谓也!”收捕寻,寻逃,丰自杀。寻随方 士入华山,岁余捕得,辞连刘歆子侍中东通灵将、五司大夫隆威侯棻,棻弟 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泳,王邑弟左阙将军堂威侯奇,及歆门人侍中骑都尉丁 隆等,牵引公卿党亲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乃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 殛隆于羽山,皆驿车载其尸传致云。
时北边莽以金币弥缝,故匈奴外承顺而暗侵掠,莽仍志满气盈,以为四 夷不足吞灭,忽报西南蛮夷尽反,攻杀牂柯大尹周歆,复杀益州大尹程隆。 莽大忧,急遣平蛮将军冯茂,发巴蜀犍为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益州, 未知胜败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① 歆——羡慕。

第十回 肆凶淫自戕骨肉


  却说五威将帅出改句町王以为侯,王邯怨怒不附。牂柯大尹周歆觉其意, 设计诱邯至,席间子之。邯,句町王名也。邯弟名承,大怒,遂起兵攻杀歆。 先是莽发高句骊兵以伐匈奴,兵皆不愿行,郡吏强迫之,乃亡出塞,因犯法 为寇,辽西大尹田谭追击之,为所杀,州郡乃归咎高句骊侯驺,严尤奏曰: “貉人犯法,不从驺起。即今猃狁变心,亦当令州郡且慰安之。今猥被以大 罪,恐其遂叛,夫余之属必有和者。匈奴未克,夫余、秽貉复起,此大忧也。” 莽不慰安,秽貉遂反,诏尤击之。尤诈高句骊侯驺至而斩焉,传首长安。莽 大悦,下书曰:“乃者命遣猛将,恭行天罚,诛灭虏知,分为十二部,或断 其右臂,或斩其左腋,或溃其胸腹,或抽其两肋。今年刑在东方,诛貉之部 先纵焉。捕斩虏驺,平安东域,虏知殄灭,在于漏刻。此乃天地群神社稷宗 庙佑助之福,公卿大夫士民同心将帅虓虎之力也。予甚嘉之。其更名高句骊 为下句骊,布告天下,令咸知焉。”于是貉人愈犯边,东北与西南夷皆乱云。 平蛮将军冯茂击句町三年,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赋敛民财什取其五, 益州虚耗而不克。莽征茂还,诛之。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发天 水、陇西骑士,广汉、巴蜀、犍为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 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
而粤雟蛮夷任贵,亦杀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
  天凤元年六月,黄雾四塞;七月,大风拔树,北阙直城门屋瓦皆飞,雨 雹杀牛羊。莽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实吝啬,所封辄托地理未定, 所与俸禄,皆终数岁不得,诸侯皆困,至有为人俑作者。天下吏以不得俸禄, 并为奸利,郡尹县宰剋剥民脂民膏,多家累千金者。是岁复明六管之令,每 一管下,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 口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愈愁,多为盗贼。纳言冯常以六管谏,莽大怒,免常
官。
  临淮瓜田仪等为盗贼,依阻会稽长州。琅邪女子吕母亦起。初,吕母子 为县吏,为县令所冤杀。母怨极,密聚客,规以报仇。母家素丰,资产数百 万,乃益酿醇酒,买刀剑衣服。少年来酤者,皆赊与之;视其乏者,辄假衣 裳,不问多少。数年财用稍尽。少年欲相与偿之,吕母垂泣曰:“所以厚诸 君者,非欲求利,徒以县宰不道,枉杀吾子,欲为报怨耳。诸君宁肯哀之乎?” 少年壮其意,又素受恩,皆许诺。其中勇士徐次子等,自号猛虎,遂相聚得 百余人,因与吕母入海中,招合亡命众至数千。吕母自命将军,引后还攻海 曲,执县宰,诸史叩头为宰请,母曰:“吾子犯小罪不当死,而为宰所杀。 为宰而轻杀人者,罪固当死,又何请乎?”遂斩之,以其头祭子冢。复入海, 其众浸多,后皆万数。
  时山东青徐大饥,寇贼蜂起。有樊崇者,字细君,起兵于莒,众百余人, 转入泰山,自号三老,而群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余人。崇琅邪 人。又崇同郡逢安,字少子,东海人徐宣,字骄稚,及谢禄、杨音各起兵, 合数万人,复引从崇,共还攻莒,不能下,转掠至姑幕,因击莽探汤侯田况, 大破之,杀万余人,遂北入青州,所过虏掠。
  莽苦四夷扰乱,乃遣使者就各路赦盗贼罪,欲行招抚。使者还言盗贼解 辄复合,问其故,皆曰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刀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闭 门自守,又坐邻伍铸钱挟铜,奸吏株求不一,民无生路,故悉起为盗贼。莽
  
大怒,免其官。其或顺指,言民骄黠当诛,及言时运适然,且灭不久。莽乃 悦,辄迁升。以大司马允费兴为荆州牧,见,问到部方略,兴对曰:“荆扬 之民,率皆依阻山泽,以渔采为业。间者国张六管,税山泽,妨夺民利,连 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兴到部,欲明晓告盗贼归田里,假贷犁牛种 食,宽其租赋,庶几可以解释安集。”莽闻言怒,立免兴官。莽假圣贤名号 以窃天下,夸张符瑞,以矜天命,故喜谀颂,而恶言盗贼。然内实畏慑不自 安。乃亲至南郊,铸作威斗,以五色药石及铜为之,形如北斗,长二尺五寸, 欲以魔胜众兵,故名曰威斗。既成,令司命负之,莽出则在前,入则在御旁。 时更始将军廉丹击益州不能克,召还。更遣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
■击蛮夷;太傅羲叔士孙喜清洁江湖之盗贼;而匈奴寇边益甚,莽欲遣严尤 与廉丹击之:尤素有智略,极谏以为匈奴且后,当先忧山东盗贼。莽大怒, 乃策尤曰:“视事四年,蛮夷猾夏不能遏绝;寇贼奸宄不能殄灭,不畏天威, 不用诏命,貌很自臧,持必不移,怀执异心,非沮军议。未忍致于理,其上 大司马武建伯印韨,归故郡。”以降符伯董忠为大司马。
  自莽即真,旱蝗灾异叠见,莽皆为饰说以掩之。且说地皇元年二月壬申, 日正黑,莽以为王匡考问上变事者不实,欲蔽上之明,是以谪见于天,以正 于理,塞大异焉。七月大风,毁王路堂,复下书曰:
乃壬午?时,有烈风雪雨发屋折木之变,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 安为新迁王,临国洛阳,为统义阳王。是时予在摄假,谦不敢当,而以为公。其后金匮文至, 议者皆曰:“临国洛阳为统,谓为新室统也,宜为皇太子。”自此后,临久病,虽廖不平,朝 见挈茵舆行①。见王路堂,则设帐于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又以皇后被疾,临侍疾,尝以妃妾就 舍东永巷。壬午,烈风毁王路堂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室。昭宁堂池东南,榆树大十闻,东僵,击 东阁,阁即东永巷之西垣也。皆破折瓦坏,发屋拔木,子甚惊焉。又候官奏月犯心前星,子甚 忧之。伏念临有兄而称太子,名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至于刑罚不中,民无错 手足。”惟即位以来,阴阳未和,风雨不时,数遇枯旱蝗螟为灾,谷稼少耗,百姓苦饥,蛮夷 滑夏,寇贼奸宄,人民怔营,无所错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为新迁王,临为统 义阳王,冀以保全二子,子孙千亿,外攘四夷,内安中国焉。
  二年正月,莽妻死。初莽妻以莽数其杀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临居中 养焉。莽妻旁侍者原碧,娇娆绝色,莽常幸之。后临亦通焉,恐事泄,谋共 杀莽。后贬为统义阳王,出在外,愈忧恐。会莽妻病笃,临上书曰:“上于 子孙至严,前长孙、仲孙年俱三十而死,今臣临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 则不知死命所在。”莽侯妻疾,见其书大怒,疑临有恶意,不令会丧。既葬, 诏司命从事收原碧等考问。具服父子同奸及临谋杀状。莽欲秘之,乃杀案事 司命从事,埋狱中。赐临药,临不肯饮,莽自刺死。策书曰:
   符命文立临为统义阳王,此言新室即位三万六千岁后,为临之后者乃当龙阳而起。前过 听议者,以临为太子,故有烈风之变,辄顺符命,立为统义阳王,乃此后不作信顺,弗蒙厥佑, 夭年陨命。呜呼哀哉! 临妻国师公女,亦自杀。是月新迁王安病死。初莽为侯就国时,幸侍者
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男兴,增秩生男匡,开明生女陈:以侍者或有外 通,听生子女,不能分明,故皆留新都。及安疾甚,莽自患无子,乃为安作 奏,使上言兴等母虽以贼属,犹皇子不可以弃。莽偏示群公,皆曰:“安友 于兄弟,宜及春更加封爵。”于是以王车遣使者迎兴等至,封为公,莽孙公



① 挈茵舆行——坐在茵褥之上,由四人抬着舆而行。

明、公寿同时病死。旬月间,四丧焉:先是莽长子字子宗立为皇孙,坐自画 容貌,被故天子衣冠,又宗舅吕宽家。前徙合浦,私与宗通,发觉按验,宗 自杀。宗姊为卫将军王兴夫人,祝诅姑,杀婢以绝口,事发觉,与兴皆自杀。 至是莽骨肉殆尽。或曰:“天实为之。”按莽生平所为,固应如也。
  是月,杜陵便殿乘舆虎文衣,藏匮中,忽自出,树立外堂上,良久,乃 委地。吏卒以闻。莽恶之,下书曰:“宝黄厮赤①。”其令厮役贱者皆衣赤。 盖莽以五行火生土,自谓以土德承汉火运,故宝黄厮赤,欲以贱汉行也。时 望气功数者,多言有土功象。
莽又见四方盗贼,欲示为自安,能建万世之基者,于是下书营筑长安城 南。崔发、张邯说莽曰:“德盛者文缛,宜崇其制度,宣示海内,且令万世 之后无以复加也。”莽乃博征天下工匠及吏民,入钱谷助作者,骆驿道路。 坏彻上林苑中台馆,凡十余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庙。穷极百工之巧,带高 增下,功费数百钜万,卒徒死者万数。百姓怨恨,三辅盗贼麻乱,南方连岁 饥荒,群雄竞起。南郡王常等号下江兵,南阳王匡等号新市兵,众皆万余人, 州郡不能制。平原女子迟昭平,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莽惶惧,召问群臣 擒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莽知诸臣谀指,而夸张符命 之术无济而益甚,身心战栗。思有故左将军公孙禄,忠直敢言,素有经济, 莽初秉政时,被莽贬逐,此时在家,弄孙自乐。事急无奈,乃遣使者安车证 来与议。未知来否,下回再说。







































① 宝黄厮赤——即以黄为宝,以赤为贱。

第十一回 赤眉逞势斩廉丹


  却说哀帝时董贤专宠,王莽被遣归国。及哀帝崩,王太后乃驰召莽,欲 授以国柄。时宰相孔光等皆欲媚太后以自固,共荐莽为大司马,独前将军何 武,左将军公孙禄以社稷为重、坚持不可。太后不听。及莽秉权,公孙禄、 何武皆免官退职。及莽篡位,禄等忠谋已尽,问心无愧,乐志林泉,甚是消 遥自在。及至王莽末年,天下大乱,莽所用符命诈伪之术,用久不灵,朝中 大臣,皆用惯的一班谀佞之徒,绝无一筹半策,甚是慌獐。忽然想起汉时老 将公孙禄,命使征召,禄欣然随使见莽。
  莽询至治方略,禄曰:“太史令宗宣,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 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虚伪以偷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颠 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 土业;羲和鲁匡,设六管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 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莽大怒曰:“乃者蛮夷滑夏,寇贼奸宄,予以汝 夙将练达,故特召询擒贼之方,乃答非所问,而肆毁大臣,何老悖至此?” 禄复朗声曰:“匈奴不可攻,当与和亲。臣恐新室忧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 中也。”莽怒,而念杀之无名,乃使虎贲扶禄出。禄飘然而去。
莽乃遣太师羲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将兵击青、徐;国师和仲曹
放,助郭兴击句町;转天下谷币,诣西河、五原、朔方、渔阳,每一郡以百 万数,欲以击匈奴。
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无
攻城循地之计。众既寝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以言辞为 约束,无文书旌旗,部曲号令。其中最尊者但称三老,次从事,次卒吏,泛 称曰臣人。转掠求食,而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 莽不悟,下书责七公曰:
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养民,仁之道也。抑强督奸,捕诛盗 贼,义之节也。今 则不然,盗发不辄得,至成群党,动曰以贫穷故耳。惟贫困饥寒,犯法为非,大者伙盗,小者 穴偷,不过二科。今乃结谋连党,以千百数,是逆乱之大者,岂饥寒之谓耶?七公其严敕卿大 夫、卒正、连率、庶尹,谨牧养善民,急捕殄盗贼!有不同心并力疾恶黜贼,而妄曰饥寒所为, 辄捕系请治其罪。
于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贼情者,亦不得擅发兵。贼由是遂不制。 是时刘氏宗室,除歆、嘉、龚等三十二人谄附莽者,余外诸刘尽废所在
郡县,反多所侵辱,营杀甚于平民。且说长沙定王之后,一人名赐,字子琴,
祖利为苍梧太守,家南阳之白水乡,颇丰裕。赐父早死,有兄显,任侠有豪 气。显叔名子张。一日,出遇蔡阳国釜亭长,亭长醉,故辱子张,至不可耐。 子张怒,遂杀死亭长。后十余年,亭长子报仇,杀子张之子骞。显怒,欲为 报怨,会显宾客劫人,发觉,州郡系显入狱,杀之。赐恨曰:“刘氏何辜, 人皆欺侮,亭长自取死者也,孽子杀骞,复杀我兄,尚可忍乎?”乃与显子 信结客陈政等九人,烧杀亭长妻子四人而逃。骞兄名玄,字圣公,亦结客为 报仇计。圣公家有酒,请游徼饮,宾客醉歌曰:“朝烹两都尉,游徼后来用 调羹味。”游徼大怒,缚客捶数百。圣公惧,避之平林。平林人陈牧、廖湛, 时聚众千余人,号为平林兵,圣公往从之。牧以圣公刘氏宗室,以为其军安 集椽。
时南方沸乱,新市人王凤、王匡常为人平理诤讼,众遂推为渠帅,聚数

百人,王常,成丹、张印等一班好汉俱往相聚。一日,又一彪形大汉到来, 乃南阳湖阳人,姓马名武,字子张,少时避仇,客居江夏。王匡等大喜,乃 共攻离城诸乡聚,藏兵绿林中,数月间,相聚万余人。荆州牧闻知,发奔命 二万人攻之,匡等相率迎至云杜与战,大破之。牧败,欲北归随州。王匡等 早料其败必走随,马武等伏路遮击,杀数千人,尽获其辎重。遂攻拔竟陵, 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绿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官兵不敢向。明 年为地皇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 号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党朱鲔、张卬等出入南阳,号新市兵; 皆自称将军。七月,匡等进攻随,未能下。平林兵又起应之。王莽闻荆楚势 大,遣严尤、陈茂击灭。尤、茂至南郡,王常等与战。尤出奇兵要杀,常败 走,与成丹、张卬等收散卒入萎溪,因劫掠钟、龙间。众复振,乃引军与荆 州牧战于上唐,大破之。遂北至宜秋。
  再说景尚、王党至山东,被樊崇杀得大败,景尚阵亡,王党引残败军卒 逃回。王莽大惊,遂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出,合将锐士十余万人, 所过地方,勒索供给财贿,淫掳百姓,万民嗟怨,为之语曰:“宁逢赤眉, 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樊崇恐众与莽兵乱,乃皆朱染其眉,以 相别识,故号曰赤眉。先是莽严敕捕贼不得言饥寒所为,故郡县莫敢言贼情, 上下蒙蔽,亦不敢擅发兵。惟翼平连率田况,素果敢,发民年十八以上者, 得四万人,授与库兵,刻石为约,贼至则勒兵固守,去则追剿。又收合离乡 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粮,贼至无所得食。赤眉闻之,不敢入界。后况自 请出界击贼,莽畏恶况,责以未赐虎符①而擅发兵,以况或能禽灭贼,故且勿 治罪。后况稍出界击贼,所向皆破。莽忌之,遣使者代监其兵,况随使入京, 拜为师尉大夫。况去,齐地乃败矣。
无盐县索卢恢等,举兵反城,廉丹、王匡移兵攻拔之,斩首万余级。上
章报捷,莽遣中郎将奉玺书劳丹、匡,进爵为公,封吏士十余人。赤眉别校 董宪等众数万人在梁郡,王匡欲进兵击之,廉丹曰:“赤眉之众,十倍无盐, 未可轻敌。且我军新拔城,疲劳已极,当且体息军马,蓄养锐气。”王匡曰: “贼匪跳梁,固未睹天朝之锐。无盐之战,已闻声丧胆矣,不乘胜进击,一 鼓成禽,尚何待乎?将军倘惜劳,吾当独往。”遂独引兵前进。丹见谏之不 听,以匡主将,又朝中权要大臣,只得率部众随之。
却说董宪山东有名好汉,一枝铁枪,神出鬼没。闻莽发兵东征,正欲逞
建头功,忽见许多百姓,纷纷逃难,称说王太师大兵将到,沿途搜劫,反向 赤眉叩头,求速进兵救命。董宪大怒,挥众迎去,至成昌地界,两军相遇, 各排阵势。但见阵门开处,王匡金盔金甲,护从校尉如云而出,匡顾盼自雄。 董宪望见厥状,怒发如雷,挺枪跃马杀去,更不打话,直奔王匡,匡急闪入 阵,校尉迎住,枪刀并举,董宪将枪一振,一个圆月圈,早已数枪落地,一 连搠倒数人,匡阵已乱。这边宪众压上,杀得尸横遍野。恰得廉丹到来,抵 往一阵,两边各自回营。
次日,董宪索战,廉丹坚壁不出,一连数日,军心稍定。王匡催促出战, 正在交兵,樊崇又领数万人马杀来,王匡望见,便弃阵而逃。丹恨曰:“小 儿误事!但彼逃可生,我逃亦死。”乃使吏持其印韨符节追付匡,自同众校 尉,舍命杀转。是时丹兵才存万余人,赤眉众十余万,如何抵敌?只得败走。



① 虎符 —— 调兵遣将的信符。

追至无盐,廉丹战死,校尉士卒尽被杀绝。 莽得报失色,国将哀章谓莽曰:“皇祖考黄帝之时,中黄直为将,破杀
蚩尤。今臣居中黄直之位,愿平山东。”莽遂遣章驰往,令与大师匡并力。 又遣大将军阳浚守敖仓,司徒王寻将十余万屯洛阳填南宫,大司马董忠,养 士习射于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职。司徒寻初发长安,宿霸昌厩, 晨起忽亡其黄钺。寻麾下士房扬,素狂直,乃哭曰:“此经所谓丧其齐斧① 者也。”自劾去。莽大怒,命击杀扬。
  此时四方盗贼,动以万数或十余万,攻城邑,杀二千石以下如儿戏矣。 太师王匡战数不利。莽知天下溃畔,事穷计迫,乃议遣风俗大夫分行天下, 除井田奴婢山泽六管之禁,即位以来,诏令不便于民者,皆收还之。诏未发, 会舂陵兵起,刘圣公立力汉帝,莽忧惧不知所出。然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 须发,进所征天下淑女杜陵史氏女为皇后,聘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杂帛 珍宝以巨万计。莽亲迎于前殿两阶间,成同牢之礼于上西堂。备和嫔、美御 凡百二十人。封皇后父谌为和平侯,拜为宁始将军,谌子二人皆侍中。是日, 大风发屋折木。群臣上寿曰:“乃庚子雨水洒道,辛丑清静无尘,其夕谷风 迅疾,从东北来。辛丑,巽之宫日也。哭为风为顺,后谊明,母道得,温和 慈惠之化也。《易》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礼曰》:‘承天之庆, 万福无疆。’诸欲依废汉火刘,皆沃灌雪除,珍灭无余杂矣。百谷丰茂,庶 草蕃殖,元元欢喜,兆民赖福,天下幸甚。”莽日与方士于后宫考验方术, 纵淫乐焉。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东南行,五日不见。识者曰:“张,南方宿也。
星孛于张,东南行,即翼轸之分。翼轸楚地,是楚地将有兵乱。”时楚地起 兵者,新市、平林、下江诸路,虽相聚人马皆道万数,然当不住严尤宿将, 勇而有谋,故皆不能起势。却恼了一位英雄,其却自王莽篡位以来,常愤愤 不平,志存恢复,不事家业,倾身破产,结交天下雄俊,以图起刨大业。于 是部署宾客,崛起雄师,灭莽兴刘。毕竟此人是准?且听下文分解。




























① 丧其齐斧——语出《易经》,齐斧即黄钺,意指师出不祥。

第十二回 齐武兴师诛甄阜


  这英雄姓刘名?,字伯升,乃汉景帝之后。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春陵 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钜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取同郡樊重 女字娴都,娴都性婉顺,自为童女,不正容服,不出于房,宗族敬焉,生三 男三女,长男伯升,次仲,次光武。兄弟少孤,养于叔父良。
  南顿君初为济阳令,以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于县舍。光武将生, 钦以令舍不显,开宫后殿居之,时有赤光照室,尽明如昼。钦异焉,使卜者 王长占之,长辟左右曰:“此兆吉,不可言。”是机县界有嘉禾,生一茎九 穗,因名光武曰秀,字文叔。明年,方士有夏贺良者,上言哀帝云:“汉家 历运中哀,当自受命。”于是改号为太初元年。不知却应在光武。
  却说伯升性刚毅,慷慨有大节。幼学长安,见莽篡逆,痛恨回家,破产 结客。时盗贼群起,南方尤甚,伯升乃召诸豪杰计议曰:“王莽暴虐,百姓 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殆天将灭莽,正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 众皆然之。于是发舂陵子弟,得数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
  时文叔在宛,闻伯升宾客劫人,文叔素谨厚,乃辟吏于新野邓晨家。晨 字伟卿,娶文叔姊元,尝与伯升及文叔俱之宛,与穰人蔡少公等宴语。少公 颇学图谶,言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乎?”文叔戏曰:“何 以知非仆耶?”坐者皆大笑,晨心独喜。及文叔与家属过吏新野,舍晨庐, 甚相亲爱。晨因谓文叔曰:“王莽悖暴,盛夏斩人,此天亡之时也。往时会 宛,少公之言行当应耶。”文叔笑不答。
至是南阳旱饥,而文叔家独丰收,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闻文叔至,大
喜,遣人迎之。通字次元,父守,好星历、谶记,为王莽宗卿师,通亦补巫 县丞,有能名。莽末,百姓愁怨。通素闻父守说谶云:“刘氏当兴,李氏为 辅。”私尝怀之。且居家富逸,为闾里雄,以此不乐为吏,乃自免归。上下 江、新市兵起,南阳骚动,通有从弟轶,亦素好事,乃其计议曰:“今四方 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以谋大 事。”通笑曰:“是吾意也。”即遣轶往迎文叔。
先是李通同母弟申徒臣能医而难使,伯升杀之。文叔言其报怨,不欲与
轶相见,轶固请,乃强见之。轶深达通意,乃许往而意不安,乃买半锸佩刀① 怀之。至通舍,通甚悦,掘手为欢,得半锸刀,谓曰:“一何武也?”光武 曰:“仓卒时以备不虞耳。”共语移日,因言谶文事,文叔初姝不意,未敢 当之。时守在长安,文叔乃当观通曰:“即如此,当如宗伯师何?”通曰: “已自有度矣。”因复备言其计。文叔既深知通意,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 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文叔年二十八。遂将宾客还舂陵。及 至,伯升已会众起兵矣。
初,诸家子弟恐,皆逃亡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文叔蜂衣大冠, 皆惊曰:“学子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使族兄刘嘉往诱新市、 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等西击长聚。文叔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 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文叔敛宗 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人也,时 守本县长。闻汉兵至,以棘阳地小乏兵,不足与敌,徒多杀伤而长敌势,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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