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表
洪秀全 太平天国革命领袖。原名仁坤,广东花县人。1864 年(同治 三年)6 月逝世。
钱 江 号东平。浙江归安府人,洪秀全的谋士,太平天国军师。 杨秀清 太平天国领导人之一。广西桂平人,1851 年 1 月参加领导金
田起义,建立太平天国,12 月封为东王。后因居功自傲,被 韦昌辉所杀。
韦昌辉 清末广西桂平人。原名韦正。1851 年 1 月参加金田起义,12 月封为北王,对杨秀清素怀不满,杀死杨秀清后,自尽。
李秀成 太平天国将领。广西藤县人。1851 年参加太平军,1859 年封 忠王,终为曾国藩所杀。
石达开 清末广西贵县客家人,1851 年 1 月参加金田起义,12 月封为 翼王。后自率精锐部队十万单独西行,给太平天国革命造成严 重损失,1863 年被清军所杀。
林启荣 太平天国将领。广西人,身经百战。在镇守九江的战役中,率 全体部将以身殉城。
林凤翔 太平天国将领,广西人。金田起义后历任要职,攻武昌、南京、
杨州均为先锋。1853 年率部北伐,后被困于天津,自刎而死。 冯云山 太平天国领导人之一。广东花县人,与洪秀全创立拜上帝会,
1851 年参加领导金田起义,12 月封为南王,次年战死。
萧朝贵 太平天国领导人之一。广西武宣人,1846 年遇冯云山,参加 拜上帝会。1851 年 1 月参加、领导金田起义,12 月封为西王。 次年牺牲。
陈玉成 太平天国将领。广西藤县人,少年参加金田起义,历经百战,
后牺牲于河南延津。
李开芳 太平天国将领。广西武鸣人,金田起义后历任要职,1853 年 5 月与林凤翔、吉文元率军北伐,历克数城,后被俘,死于北京。
吉文元 太平天国将领。广西人,早年参加拜上帝会,金田起义后,历
任要职,与林、李率军北伐。牺牲于天津南部的阜城。
罗大纲 太平天国将领,广东揭阳人。1850 年率天地会起义队伍,旋 即参加金田起义。屡立战功,1854 年大败湘军曾国藩,乘胜 三克武昌,次年牺牲于芜湖。
曾国藩 清末湘军首领。字涤生,湖南湘乡人,道光进士。
第一回 花县城豪杰诞生 小山头英雄聚首
诗曰:
金田崛起奋同仇,叹息英雄志未酬; 又见腥膻渺无际,秦淮呜咽水空流。
哀哀同种血痕鲜,人自功成国可怜; 莫向金陵闪眺望,旧时明月冷如烟。
这两首七绝,是近时一个志士名叫志攘的所作。为慨太平夭国十四年基 业,成而复败,得而复丧,凭今吊古,不胜故国之悲。玩其词气,大有归罪 曾、左的意思。其实兴亡成败,大半都是自己造出来的:假使定都金陵而后, 君臣一德,上下一心;杨、韦不乱,达开不走;外和欧、美,内掠幽、燕, 就有一百个曾国藩、左宗棠,有什么用呢?不然,洪王初起时光,信用未孚, 军械不足,三五千的保良军,怎么倒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把清国人马, 杀得一败如灰?到后来地大人众,粮足兵精,倒反覆亡了呢?所以在下断定 太平天国的亡,不干曾、左,都是太平天国自己亡掉的。看官不信,且听在 下道来:
话说中国自大明崇祯十七年,被满清并掉之后,汉族人民,时时图谋恢
复:像云南的吴三桂,武昌的夏逢龙,昆明的李天极,台湾的朱一贵,衰州 的王伦,甘肃的张阿浑,四川的王三槐,河南的李文成,永州的赵金龙等, 众多豪杰,差不多没一年不乱。无奈人心思汉,天命祚清,西起东灭,终没 有成过一回事。直到清宣宗道光未年,佞幸①专权,朝多失政,水深火热,百 姓苦不堪言,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广西地方,才崛起一位非常大豪杰, 做出一番动地惊天大事来。此人姓洪,名秀全,广东花县人氏。自幼抱负不 凡,尝与同县人骆秉章,月夜池塘洗澡,秀全信口占道:
夜浴鱼池,摇动满天星斗;
非常之志,溢于言表。骆秉章应声对道: 早登麟阁,挽回三代乾坤。秀全道:“乾坤已非三代,麟阁早属他人,
登也不必,挽也多事。”秉章笑他为狂人。秀全也不睬。及长,专好结交豪 杰,时人都非笑之。只有同县人冯逵,字云山的,深相赞许,称秀全非池中 之物!道光二十九年,两广地方,贼盗蜂起,如罗大纲、大鲤鱼、陈金刚等, 都拥有三五千人马,打村劫舍,横行无忌。官场怕耽干系,索性隐起不奏。 秀全慨然道:“贼盗横行,清朝的能力,已经瞧的见,投袂奋起,正在此时!” 不防背后有人道:“秀全哥如此抱负,何不索性起来做一番事业!”秀全回 头,见来的不是别个,正是生平第一知己冯云山,不觉大喜。遂邀云山坐下 道:“逆胡肆毒,神州陆沉,黄帝子孙,谁不愿报仇雪恨?这会子两粤豪杰, 风起云涌,正是大亡逆胡之时。使我洪秀全有尺寸之凭藉,建义桂林,声罪
① 佞(nìng,音泞)幸——指在皇帝左右以谄媚而得宠的人。
北平,则三齐抗手之雄,燕、赵悲歌之士,安知不闻风响应!”云山道:“哥 哥既然知道,何不就动手呢?”洪秀全道:“云山又来了!光复这一件事, 非同小可,岂是赤手空拳,能够做得的。至少总要有三五千人马,才能够动 得手。”云山道:“从来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只要有了豪杰帮助,三五 千人马,何难一呼而集?”洪秀全道:“豪杰之士,我是很欢迎的!怎奈眼 前没有,我也没法。”云山道:”独怕哥哥不诚心。要是诚心求贤,眼前就 有一个大豪杰。”洪秀全道:“豪杰在那里?姓甚名谁?”云山道:“就在 本城花县衙门里。”洪秀全笑道:“兄弟讲玩话了!官场中那里有豪杰?” 云山道:“此人并不是官,是一个幕友。姓钱,名江,浙江人氏。胸罗战史, 腹有奇谋,端的经天纬地。此番来粤,也是为物色真人,同谋光复。哥哥如 果要见,我就去请他来。”洪秀全道:“你与他几时认识的?”云山道:“认 识得没有几多天。”洪秀全道:“衙门中人怕有点儿靠不住。”云山道:“我 冯逵总不会给当你上。”洪秀全道:“不是这么讲。人情鬼蜮①,世路崎岖, 怕你也被人家套在圈中。”冯云山道:“哥哥,你没有见过他,所以这么说。 一见之后,你也相信了!”洪秀全道:“既是这么说,就烦兄弟请他来谈谈。 要真是志同道合,就是中国人民的福气了。”云山道:“不瞒哥哥说,我已 与他约好了呢。”当夜无活。次日,冯云山黑早起身,略点了点子饥,就出 村迎接钱江去了!
却说这钱江,表字东平,本贯浙江归安人氏。少失怙恃②, 依叔父钱闳
作生花县城豪杰诞生小山头英雄聚首活。五岁上学,聪颖非常;九岁下笔成 文。叔父常说道:“此是吾家千里驹,他日定能光宗耀祖!”钱江急应道: “大丈夫作事,成则流芳百世,败则遗臭万年。岂单靠光宗耀祖乎!”众人 莫不称奇。既长,诸子百家,六韬三略,兼及兵刑、钱谷、天文、地理诸书, 无所不读。时扬州魏平,任归安令,闻江名,以书召之。江大笑道:“江岂 为鼠辈作牛马耶?”遂以书绝之。
道光二十九年,两广一带,贼盗四起:罗大纲、大鲤鱼、陈金刚等,纷
纷起事。小则打劫村舍;大则割据城池。官僚畏罪,不敢奏报。钱江看到这 机会,便道:“今天下大势,趋于东南,珠江流域,必有兴者,此吾脱颖时 矣!”时钱闳已经弃世,钱江遂舍家游粤,寓于旅邸。可巧故人张尚举署花 县知县。闻江至,大喜道:“东平不世才,本官当以礼聘他,何愁县里不治!” 说罢,便挥函聘江。江暗忖花县区区百里,怎能够施展?只是凭这一处栖身, 徐徐访求豪杰,也是不错。想了一会,便回书应允。花县高省治不远,一半 天就到了。投谒张令,张令降阶相迎,执手道:“故人枉顾,敝具增光不少! 惜足下不是百里才,还恐枳①棘丛中,不能栖凤凰!只好暂时有屈,徐待事机 罢了。”江听罢答道:“小可有甚大志,蒙故人这般过誉!但既不弃,愿竭 微劳。”张令大喜,钱江遂留县署中。一应公事,张令都听他决断,真是案 无留牍,狱无冤刑,民心大悦。
饯江每日闲暇,或研习兵书,或玩游山水,己非一日。那日游至附近一 个小山上,独行无伴,小憩林下,忽见一书生迎面而来,头上束著儒巾,身 穿一件机白麻布长衣,下穿一条元青亮纱套裤子,脚登一对薄皮底布面鞋,
① 鬼蜮(y ù,音域)——鬼怪。蜮,传说中在水里暗中害人的怪物。
② 怙恃(hùshì,音户世)——父母的代称。语出《诗·小雅·蓼医务莪》。
① 枳(zhǐ,音址)——落叶灌木或小乔木,茎上有刺。
年约三十来岁。眉清目秀,仪容俊美。见了钱江,便揖说道:“看先生不像 本处人氏,独步在这里,观看山景,可不是堪舆大家,讲青鸟、寻龙穴的么?” 钱江道:“某志不在此。自古道地灵人自杰,讲什么真龙正穴。足下佳人, 奈何也作一般迷信呢?”那人急谢道:“小弟见不及此。才闻高论,大歉于 心!请问贵姓尊名,那里人氏?”钱江答道:“某姓钱,名江,号东平,浙 江人也。”那人又回道:“可是县里张老爷的幕府么?”钱江道是。那人纳 头便拜。欢喜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仰慕已久,幸会幸会!” 钱江即回礼道:“小可钱江,蒙老兄如此敬爱,请问先生上姓尊名?”那人 答道:“小弟姓冯,单名一个逵字,别号云山,向在山中念书。久慕先生不 求仕进,却来敝县管理刑名,真是敝邑人民之幸!可惜无门拜谒,今日相遇, 良非偶然。请假一席地,少谈衷曲,开弟愚昧,实为万幸!”钱江听罢,暗
忖
这人器字非凡,谈吐风雅,倒把人民两字,记在心中,料不是等闲之辈! 正要好乘机打动他。便答道:“不虞之誉,君子羞之,老兄休得过奖!倘不 嫌鄙陋,就此席地谈心如何?”冯逵大喜,两人对面儿坐了。钱江探着问道: “方今天下多故,正豪杰出头的时候,老兄高才,为甚不寻个机会出身?” 冯逵答道:“现在的主子又不是我们汉族人!大丈夫昂昂七尺,怎忍赧颜① 称臣?故隐居于此,愿先生有以教之!”钱江道:“足下志量,令人钦佩! 只是鞑靼②盘踞中原,二百年矣!君臣既有定分,何能再把他当仇人看待!” 冯逵听到这话,不觉怒道:“种族之界不辨,非丈夫也!某以先生为汉子, 直言相告,怎倒说出这无耻的话来?”言罢,拂袖便去。钱江仰面哈哈大笑! 冯逵回首道:“先生笑怎的?”钱江道:“不笑足下,还笑谁?”冯逵道: “某有何可笑?任先生是县里幕府,拿某作个不道的人,刑场丧首,牢狱沉 冤,某也不怕。”钱江越发笑道:“试问足下有几颗头颅,能够死几次?纵 有此志,倒不宜轻易说此活。弟若忘国事仇,今日也不到此地了。方才片言 相试,何便愤怒起来呢?”冯逵急谢道:“原来先生倒是同情,不过以言相 试。某一时愚昧,冒犯钧威,望乞恕罪!”钱江听了,便再请冯逵坐下。随 说道:“足下志气则有馀,还欠些学养。俗语说得好:逢人只说三分话,路 上须防人不仁。足下方才这话,幸撞着小弟,若遇着别人,是大不了的。须 知此事非同小可,成则定国安民,败则灭门绝户。事机不密,徒害其身。死 也不打紧,只恐人心从此害怕,那鞑靼盘踞中原,又不知更加几百年了?” 冯逵道:“先生之言甚善!奈某见非我族类,却来踞我河山,不免心胆俱裂。 窃不量力,欲为祖国图个光复。只救国有心,济时无术,若得先生指示前途, 愿随左右,以供驱策。但恐鞑靼根深蒂固,不易摇动耳!余外并无他虑,不 知先生以为何如?”钱江答道:“足下休惊,胡虏气数将尽矣!”冯逵大喜 问道:“先生何以见之?”钱江听罢,便不慌不忙的说出来。管教:
席地谈心,定下惊天事业; 深山访主,遭逢命世英雄。
① 赧(nǎn,音难<上声>)颜——因害羞而脸红。
② 鞑靼(dádá,音答答)——古时汉族对北方各游牧民族的统称。明代指东蒙古人,住在今内蒙古和蒙古 人民共和国的东部。
要知钱江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会深山群英结大义 游督幕智士释豪商
话说当时钱江说出胡虏气数将尽,冯逵不胜之喜,便问钱江怎的见得? 钱江答道:“自古国家将兴,必有祯祥①;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方今满帝无 道,信任嬖臣②,烟尘四起,活似个亡国样子。且近年黄河决溃,长安城无故 自崩,水旱瘟疫,遍于各地,皆不祥之兆。谋复祖国,此其时矣!两年前浙 江童谣说道:‘三十万兵动八方,天呼地号没处藏;安排白马接红羊,十二 英雄势莫当’。据童谣看来,上句三十万兵动八方,明年正是道光三十年, 这时定然刀兵大起的了;第二句得见这次兵戈声势,非同小可;未二句便是 有英雄崛起的意思了!某前者夜观天象,见南方旺气正盛,将星聚于桂林, 他日广西一带,豪杰不少。足下既有这等大志,自今以后,物色英雄,密图 大事,若徒把这一般话,挂在口头,虽日日愤激,怎能济事?某此番不远千 里,来到贵省,正为此意。若不是这样,彼区区县令幕府,怎能笼络鄙人呢?” 冯逵听那一席话,便道:“先生天人,令冯某佩服不置!自今以后,愿不时 教诲为幸!”钱江道:“不是小弟自夸,苦有机会成就这一件事,不过如探 囊取物!不知足下在广东,也曾得有同志么?”冯逵道:“同志中人本不易 得。所见有洪秀全者,真英雄也!此人就是本县人氏,生有龙凤之姿,大日 之表。且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少年曾进洪门秀士,因不屑仕进,只在家中 读书,今年已三十,正和小弟同砚念书。若得此人共事,不愁大事不成!改 日便当和他拜谒先生,共谈心曲,你道如何?”钱江道:“小弟幕里谈话不 便,不必客气,不劳足下来见。就请以明天午刻为期,足下到这地少候,同 往谒见洪先生罢了!”冯逵喜道,“如此甚好。”看看夕阳西下,二人便说 “我们散罢!”各自握手而别。
且说钱江回至幕里,暗忖冯逵这人,到有一副热心。惜乎性情太急,若
不加以陶养,将来或误大事。但所谈洪秀全,不知是怎样的人?待明天会他 一会,再不得天明。一到天明起了身,梳洗已毕,用过早饭,可巧这日又没 什么事干,恐误了与冯逵相约期限,便独自一人,走出县衙,依着旧路而来。 到了昨天谈话处,已见一人在这里等候。钱江仔细一望,不是别个,正是冯 逵。钱江喜道:“云翁如何先期早到,想劳久候了!”冯逵急迎道:“既承 夙约,怎敢失信?”说罢,便携手同行。
一路所经,但见山势崇隆,树林幽雅,流泉有韵,百鸟飞呜。钱、冯二
人正在赏玩,忽林后转出一人,大喝道:“你两人干得好事!连日在山林里 图谋不轨,要背反朝廷,都被我探听明白。我今便要往县里出首,看你们怎 的逃去?”冯逵听说大惊,急行回视,大笑道:“孝翁休恶作剧,惊煞人也!” 钱江急问那人是谁?冯逵答道:“此人就是某所说洪君的次兄,双名仁达, 别号孝庵的便是。倒是同志。方才说那些话,不过相戏耳!”洪仁达便向钱 江声诺,展问姓字。钱江回过。洪仁达就在林下剪拂过了。仁达道:“昨天 云翁对某的兄弟说及先生大名,不胜仰望!巴不得急到县里拜谒先生。今天 倒蒙枉驾,很过意不去!”钱江道:“君家兄弟如此热心,某真相见恨晚也!” 冯逵和洪仁达一齐谦让。一路上又说些闲话。
冯逵忽指着前面一人说道:“洪大哥亲自来接也!”钱江举头一望,但
① 祯(zhēn,音贞)祥——吉祥。
② 嬖(bì,音臂)臣——受宠爱的官吏。
见那人生得天庭广阔?地阁丰隆,眉侵入鬓,眼似流星,长耳宽颐,丰颧高 准,五尺以上身材,三十来岁年纪。头戴济南草笠,身穿一领道装长服,脚 登一双蒲草鞋儿,手执一柄羽毛扇子。钱江不禁暗地里喝一声彩!约摸远离 二三丈,那人就拱手道:“劳先生这行至此,折杀①洪某了!”说罢纳头便拜。 钱江急回过礼说道:“刀笔小吏,何劳远接?足下可不是云翁说的洪秀全哥 哥么?”那人答道:“小可正是姓洪!原名仁活,字秀泉,后隐名于此,改 名秀全。昨天听得云翁说起先生盛名,抵②以贵幕里谈话不便,未敢造次进谒, 今蒙枉顾,足慰生平!”钱江大喜。
四人同行,不多时,早到一个山寺。这寺虽不甚宽广,却也幽静。钱江 在门外观看一会,才携手进寺。转弯抹角,正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真个好所在!秀全导至一密室,分宾主坐下。秀全卸去济南草笠,露出头上 完发蓬蓬。钱江大惊道:“原来洪君是个道者,某真失敬了!”秀全道:“那 里说?小弟不忍徇①异族薙发②制度,削弃父母的毛血,乔扮道装,无非免暴 官污吏的捕风捉影。若中原未复,反甘心作方外人,弟所最鄙。先生休再疑 虑!但恐此事非同小可,纵有热诚,没从着手,也是枉然!若得先生曲赐教 诲,实为万幸!”钱江便答道:“自甲申遭变以来,屡起革命,亦足见人心 未忘祖国也!吴三桂误于前而悔于后,本不足以服人心,且日暮途穷,卒以 致败。自是满洲势力完固,虽吕留良、曾静、戴名世之徒,鼓吹风潮,终难 下手,亦势为之耳。嘉庆间川、湖以邪教起事,尚纵横数省,震动八方。况 足下以命世之杰,具复国之诚,伸大义于天下,名正言顺,谁不望风归附? 方今朝廷失道,盗贼纷起,足下因其势用之,总揽贤才,拯扶饥溺,此千载 一时之机也,惟足下图之!”秀全听罢,大喜道:“先生之言,洞中机要。 奈今广东人民,风气未开,沉迷不醒,若要举义,计将安出?”钱江又道: “广东滨临大海,足下舟师未备,粮械未完,非用武之地也;广西地形险阻, 豪杰众多,又无粮食不敷之患,大鲤鱼、罗大纲等,虽绿林之众,然皆聚众 数千,势不为弱!足下若携同志士,间道入广西,抚其众,勉以大义,旌旂③ 所指,当如破竹!然后取长沙,下武昌,握金陵之险要,出以幽、燕,天下 不难定也!”秀全避席谢道:“先生名论,顿开茅塞!但广西一路,不知何 时可行?”钱江道:“且勿造次。方今中外通商之始,外教流行最盛,足下 当潜身教会,就借传道为名,直入广西行动。一来可以劝导人心,二来足下 起事,和外国同一宗教,可免外人干预,实为两便。成事之后,制度由我。 逆取顺守,足下以为何如?”这一席话,说得洪秀全叹服不置。便请钱江齐 入广西,共图大事。钱江道:“这又不能。足下先宜进身教会里,就借传道 为名,直入广西,才好行动;若是不然,足下到了广西,便算个别省的人氏, 稍有举动,反令人疑心,不免误却大事。足下且宽心!日前县令前赴省会, 谒见总督林公,那林公还赞本县的事务办得妥当。后来县主说出某的名字, 林公不胜之喜。正要请某到督衙里去。某若得这个机会,结纳三五豪商,凭 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协助军需,如此不忧大事不成!”说罢,秀全见钱江
① 折杀——谦辞,意太使人不好意思了。
② 祗(zhǐ,音旨)——只。
① 徇(xùn,音讯)——依从,曲从。
② 薙(tì,音替)发——剃发。
③ 旌旂(jīngqí,音精骑)——古代的旗子。
议论纵横,确有见地,便道:“先生此论,洪某受益不少。自今以后,常常 赐教可也!”
正说话间,见一人岸然直进房里。钱江见那人赤着双足,头带箬笠①,手 挽犁锄,气象粗豪,像个农夫模样,心里倒觉诧异,只得起迎。秀全道:“先 生不必拘礼!这是长兄仁发,别号道生,隐居寺里,已有数年。方才在后园 种菜消遣!虽生得性情戆直,却怀着一副热诚,彼此均是同志,就请同坐谈 心。但有失礼,先生幸勿见怪!”钱江道:“英雄韬晦②,今古一般,那有见 怪之理?君家兄弟如此志气,怎不令人见爱!”洪仁发向钱江通问姓名,钱 江答过。仁发道:“原来昨天云山兄说的就是先生,想煞我了!今日幸会!” 钱江谦让一回,各人又谈了一会话,看看天色渐晚,冯逵说道:“天时晚了, 先生不便回衙,就请在这里用过晚饭,再作竟夕之谈。”钱江道:“不必客 气!小可回衙还有公事,改日再谈罢。”说罢,便要辞退。洪家兄弟那里肯 依。钱江度强不过,只得坐下。只听仁发道:“一顿晚饭又没有菜,留来留 去做甚么?”仁达劝他退下,才退了出去。秀全道:“家兄性直,出语伤人, 好过意不去。”钱江道:“那等正是任事之人,休小觑他也!”冯逵随转出 来,嘱咐仁发,打点晚膳,都是鸡鸭蔬菜之类,不一时端上来,仁发开了一 坛酒,齐肃钱江入席。钱江本欲谦让,又恐仁发抢白,只得坐了客位。各人 一齐坐下。秀全道:“今日此会,良非偶然!某当与诸君痛饮一醉。”说罢, 举杯相劝。仁发见各人劝来劝去,忍耐不得,一头饮一头吃,各人见他素性 如此,且不理他。
饮了一会,又谈些心曲,正说得入港,仁发见酒尚未完,肴已将尽,便
再到厨里,又宰了一头鸡,煮得热喷喷的上来。冯逵道:“我们只顾说,还 是仁发兄省得事呢!”仁发道:“这是饮吃的时候,谈了好半天,还要说什 么?”各人听了,一齐笑起来。直饮至三更时分。钱江道:“酒太多了,请 撤席罢!”秀全自觉有七分酒意,便说一声简慢,各自离席,仁发却将杯盘 端下去。几人再谈一会,已是二更天气了。秀全道:“某有一言,不知先生 愿闻否?”钱江道:“既是知己,还怕怎的?有话只管说便是。”秀全便道: “先生明天准要回衙去!某不敢强留,致误先生公事。但恐他日再会,比不 得今夕齐全,不如我们几人当天结义,共行大志,你道如何?”钱江道:“此 事正合弟意,准可行之!”秀全大喜。冯逵、仁达、仁发自没有不愿。当下 五人焚香表告天地,誓要戮力同心,谋复祖国;若背此盟,天诛地灭。各人 祭告已毕,仁发道:“如有一个背了明誓的,休教他撞在我手里!”说罢连 钱江都忍笑不住。几人便重复坐下来,再谈了一个更次而罢。是夜钱江宿于 寺中。
次朝一齐起来,梳洗已毕,钱江便要辞回。秀全不敢相强,恐碍了衙门 公事,齐送钱江下山。到了山下,钱江道:“这里回具衙不远,不劳君等远 送,就此请回罢”!秀全便珍重了几句,各人握手而别。当下钱江返至具署, 才发付了公事,忽上房里转递到一函,却是林总督的聘书。那林总督本是福 建人氏,双名则徐,别号少穆,是个翰林出身,这时正任两广总督。虽识不 得民族大义,却有一片爱民之心,到是清国当时少有的人物了!钱江把来书 看罢,觉书中有一种求贤若渴的语气,暗忖这机会倒不容易:大则打动林公,
① 箬(ruò,音若)笠——箬竹做的帽子。
② 韬晦(tāo huì,音滔绘)——韬,韬光;晦,晦迹。韬晦,即收敛锋芒,隐藏才能行迹。
图个自立:小则结识豪商巨贾,接济军需,还胜过在这荒僻小县。想罢,便 携着林公这一封书,人谒县令张尚举,具道要往督幕的意思。张尚举道:“未 生非百里才,本县怎敢屈留先生,先生请自便。若有要事,还请赐函惠我, 便是万幸了!”钱江谦让过,便辞了出来,一面报知洪秀全,一面打叠行程, 别了张尚举,望省城进发。
才半天,早到了省城,寻着督衙,把名刺投将进去,林则徐不胜之喜, 立即迎接入内。林则徐道:“先生不弃,辱临敝署,不特本部堂之幸,实两 广人民之幸也!”钱江道:“小可钱江,有什么才力,偏劳大人错爱。但得 侍教左右,敢不尽心竭力以图报!”林则徐听罢,喜个不住。又谈些时务, 见钱江不假思索,口若悬河,十分叹服。侍役倒上两盅茶,二人茶罢,则徐 便令侍役送钱江到书房里去。看官记着,自此钱江便在总督衙里办事了!
巨说此时海禁初开,洋货运进内地,日多一日,以洋务起家的很是不少。 就中单说一家字号,名唤怡和。这“怡和行”三个字,妇孺通知,算得岭南 天字第一家的字号!那行里东主,姓伍,别号紫垣,生得机警不过,本是个 市廛①班首。所有外商运来的货物,大半由他怡和居奇。且外商初到,识不得 内地情形,一切价目,皆由该商订定。因此年年获利,积富至一千万有余! 内中货物以鸦片为大宗,都是通商条约里载得很明白的。怎奈林则徐虽知得 爱民,还不懂得通商则例,以为鸦片是害人东西,便把那鸦片当作仇人一般, 把洋商恨得要不的。追本求源,于是想严查鸦片,禁止入口。将发售鸦片的 大行店尽行法办,那怕华商不畏惧?好歹没人代售鸦片,岂不是不禁自绝, 还胜过和外人交涉?想罢,就失把个怡和行东主伍商查办起来了!可巧那案 情落在钱江手里。钱江暗忖道:“林公意思,定要把伍商重办。但按通商条 约,本来办不得伍商。这个商千万家财,若由钱某手里出脱了这一个人,他 便感恩无地,那时要与他同谋大事,那有不从?”想了一想,早定了个主意, 故意把案情延缓了数天。
这时伍商的家人正在日日奔走官衙。走衙门拍马屁的,又纷纷到恰和行
里寻着管事的人,你也说有什么门路,我也说有什么门路,还有一班就把钱 江的名字说将出来。试想钱江是个总督特地聘用的人员,那个不信他好情面? 那伍商的家人,自然要上天钻地,找个门径来交结钱江。
那一夜初更时分,钱江还靠在案上观书,忽见一人徘扉而入,乃是花县
张令幕里同事的朱少农。背后随着一人,年近五旬,面貌却不认得,钱江急 忙起迎让坐。朱少农指着那人说道:“此敝友是富商伍紫垣的管家潘亮臣也! 伍氏为鸦片案情,见恶于大府,非先生不能援手。所以托弟作介绍,投谒先 生。”钱江道:“伍君罪不至死,但恐林帅盛怒之下,无从下手耳!”潘亮 臣道:“先生既知敝友罪不至死,先生宁忍坐视?倘能超豁他一命,愿以黄 金万两为寿!希望救他则个。”钱江怒道:“某虽不才,岂为金钱作人牛马? 足下乃以此傲人耶!”朱少农急谢道:“愚夫不识轻重,冒犯先生。”钱江 道:“某平生好救人,不好杀人,待林帅怒少平,有可效力之处,当为伍君 出脱,不劳悬念也!”二人大喜,便拜谢而别。
管教:
英雄弄计,枉教青眼气豪商;
① 廛(chān,音缠)——古代指一户平民所住的房屋。
官吏交谗,竟被黄堂陷志士。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发伊犁钱东平充军 入广西洪秀全传道
话说朱少农、潘亮臣见钱江已经应允,即拜谢而出。潘亮臣一路上想着 钱江的豪气,不较金钱,更自赞叹不已!回到恰和行里,先致谢过朱少农, 便把这一条门径,一头报知伍紫垣;一头安慰伍氏家人。静候好音,不在话 下。
且说钱江自从朱少农、潘亮臣去后,一发定了主意,专要解脱伍紫垣。 那一日因事谒见林则徐,则徐便问伍氏的案情怎的办法?钱江答道:“以大 人势力,杀一个商人,有甚难处?但恐条约上说不去,反动了两国干戈,倒 又不好!小可为此怀疑未决。”则徐道:“先生差矣!万乘之国,不为匹夫 兴兵;谁为杀一商人,却要劳动干戈。就使外人兴兵到来,我岂不能抵敌耶?” 钱江道:“大人见的很是!但外人最重商务,只怕外人为保护商务起见,倒 不能不争这一点气。再者外人近来新式战具甚多,筹防也非易事。到那时恐 朝廷降一张谕旨,责大人擅开边衅,又将奈何?”则徐道:“鸦片之患,害 人不浅!若能保奸商除去,虽死何憾!”钱江道:“如此大人之误有三。” 则徐道:“先生说某三误,其说安在?”钱江道:“大人贵任制使,却与一 个商人拼死生,是犹以美玉碰顽石,且大人既死,再不能替国家出力了,国 家就少一位良臣,其误一也;大人办了一个商人,却因外国责言,被朝廷降 罪,落得好商借口,使后来贩运鸦片的更无忌惮,其误二也;除了一个奸商, 而鸦片不能杜绝,恐后来督抚皆以大人作殷鉴,从此鸦片再无拟禁之人,其 误三也。小可与伍商素昧生平,只碍着只等曲折,因此不避嫌疑,为大人陈 之。望大人参酌而行!”这一席话,说得则徐悚然。便改容问道:“先生说 来,很有道理,某深佩服!但不知先生主见若何?”钱江道:“擅拿不能擅 放。不如以好商图利害民,改流三千里,然后把鸦片如何害民的道理,晓谕 人民,免人民受累,岂不两全其美!”林则徐听了,点头称善!当下钱江退 出,把这宗案情办法,先报知朱少农。并说改杀为流,本非容易,闻伍商有 老母在,可以禀请留养,不过少花费些,缴出军流费用,准可没事了。朱少 农闻报,忙告知潘亮臣准备去了。
不一日,果然竟把这一件案情批出,要把伍商流三千里去。伍氏家人知
是钱江安排已定,倒不慌忙,急具了状子,呈到督辕①里,依照钱江所说,状 子里称是老母在堂,乞请留养,并愿缴费赎罪!这都是律上所载,不由不准 的,自然依例批发出来。顿时把一个总督盛怒,谋置死罪的商人脱得干干净 净。伍商见都是钱江出的力,自然十分感激,忙备三五千两银子,酬谢朱少 农。只钱江偏不要一个钱,无可图报,只得借了酒筵,潘亮臣请钱江赴宴。 钱江喜道:“机会到了,我拉了他一命,没有要他一个钱,他来请我,我正 好乘时说他也!”想罢,随换上一身衣服,与潘亮臣同坐了两顶轿子,离了 督衙,望洋行而来。
一路无话,至了恰和行内,但见伙伴奔走,客商往来,果然是一个大行 店。才下了轿子,潘亮臣带钱江到楼上,伍紫垣早上前迎候,通过姓名,钱 江知他就是伍紫垣。打量一番,不觉大吃一惊!看官,你道饯江怎的吃惊起 来?原来他见伍商一团媚笑,满面虚文,并且眼虽清而好横视,其心多疑, 疑则生忌;准虽隆而带曲折,其性必狡,狡则为奸。这种人万万不能与他谋
① 督辕(yuán,音原)——官署的外门。
事,因此深自懊悔。心里虽然这么想,面子上仍虚与周旋,一时推说夜后进 城不便,就要告辞,伍商那里肯依。钱江无奈,只得草草终席,托言不便久 谈,要回城里去。紫垣强留不得,只得送至门外而回。
钱江依旧上了轿子,跑回衙里坐定,心上懊侮不已!又暗忖道:“这会 到督幕里,满望结交一二豪商,奈第一着便错了,误识了那厮。况且身为内 幕,要结交外人,倒不容易,恐难再逢第二个机会,不如另设法儿才是。” 过了数天,便在城里寻一个所在,租作公馆,日问在衙里办事,夜来便回公 馆去。那一夜正在书房闷坐,忽门上报道,有人来拜会。说罢,递上一个片 子。钱江拿过一看,却是萧朝贵三字,钱江自念,向不与此人相识,今夤夜① 来访,必有事故。便令门上请来相见。门上转身出去,便带了那人同进来。 钱江即忙躬身迎接。但见那人相貌魁梧,举止大方,钱江暗暗称异,便让那 人坐下。那人开言道:“卑人萧朝贵,仰慕先生大名,不揣唐突,特来叩见!” 钱江道:“刀笔小吏,却蒙老兄在顾,惭愧万分!不知老兄那里人氏?深夜 到此,必有见教!”萧朝贵道:“小弟广西武宣人氏,侨居桂平。现任广州 刘浔是小弟舍亲。弟到广东两月有余,闻先生大名,如雷灌耳!若蒙不弃, 愿托门下,先生肯赐教诲否?”钱江答道:“小弟有何本领,敢为人师?既 蒙相爱,朋友可也!但不识老兄此来,究有怎么意见?”萧朝贵道:“弟不 过物色英雄耳!”钱江道:“物色英雄,究是何意?”萧朝贵便笑而不言。 钱江又以言挑说道:“贵亲现任广州,图个进身,自是不难,可为老兄致贺!” 萧朝贵道:“古人有言:‘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若辈甘为奴隶,非弟同 志,先生此言,轻弟甚矣!”钱江听罢,即忙改容谢过。萧朝贵又道:“先 生日前解释伍商,究竟什么用意?小弟实在不明。”钱江道二“这是按律办 去,并非特地解释伍商,老兄何出此言?”萧朝贵道:“初识不谈心腹事, 先生此言,弟实不怪!但这般重大案情,先生并没收受金钱,数日间便行了 结,若无别的用意,弟终不信。”钱江听到这话,不觉拍案惊道:“老兄料 事如神,某愧不及!若是早遇老兄,必无此失。”萧朝贵道:“弟才万不及 先生,只是旁观者清耳!弟正为此事,要来叩见,愿先生以心腹相告,幸勿 怀疑!”钱江听了,见萧朝贵十分诚实,便把来游广西与释放伍商用意,一 一说明。萧朝贵道:“弟观先生行事,已料得七分,只弟亦久怀此意。倘有 机会,愿效微劳,祸福死生,誓不计也!”钱江大喜。萧朝贵便移坐向钱江 附耳道:“弟更有心腹之言相告,只恐交浅言深,先生不信耳!”钱江道: “既为同志,有话但说何妨。”萧朝贵道:’先生在此,不宜久居,速行为 是!”钱汪便问何故,萧朝贵道:“前充督幕的李三龙与前任广府贵同乡的 余傅淳,是郎舅姻亲。余溥淳借李云龙之力,得任广府。自从先生进督幕去, 李云龙失了席位。那余溥淳又因府署被劫的事情,林总督将他撤任。余、李 二人为先生不念同乡之情,不为援手,皆怀恨于心。李云龙对弟说道:‘他 在浙江时光,具令魏平曾以书相召,他非但不就,反出不逊之言,早知此人 不是安分之辈!现在盘踞督幕,叫他总要落在我手里。’先生不可不防!” 钱江道:“某都省得。自恨少年时光头角太露,致小人疑忌,怎好不防?但 某此来,所谋未就,如何便去?纵使暗箭难防,某自有临机脱身之计。惟某 所谋起事地方,正在广西。老兄何不早回贵省,数日后弟当挥函荐人来投老 兄,自有主意。但事关紧要,切宜慎密才好。”萧朝贵道:“既如此,弟当
① 夤(y ín,音银)夜——深夜。
便回,那有泄漏的道理?先生请自准备可也!” 钱江见萧朝贵一表人物,又如此心细,十分敬爱。又复谈了一会,己是
三更天气。钱江恐夜深了,萧朝贵回府衙不便,遂留宿了一夜。越早起来, 钱江要留饭,萧朝贵恐刘浔见疑,不敢久留。钱江不便相强,只得送出门外。 甫到头门,只见一人迎面而来:却是个道装模样。钱江仔细一看,不是别人, 正是洪秀全。钱江一面招接秀全,一面再挽朝贵手,请回复坐。
三人齐进里面,钱江代洪、萧二人,通过姓名。徐向朝贵说道:“某方 才说荐往广西投足下者,正是此人。今日相会,实天凑其便也!”说罢,又 向秀全把昨夜和朝贵相谈的事,说了一遍。秀全不胜之喜,徐说道:“弟在 山中,闻得先生为鸦片案情,结识了一个绝大富商,料有好意,因此特地到 来探问。”钱江道:“明公原来不知!正为此事懊悔不已。”秀全急问何故? 钱江把上项事说出来。并道:“本欲与明公共图大事,耐这些些小事,犹自 失误,何以见人?”秀全道:“昔管仲①前则所行辄阻,后则有谋皆中,时为 之耳。先生何便灰心?”钱江答道:“明公此言,足使钱某发奋!但日前议 入广西一事,明公还有疑心否?”秀全道:“所虑者粮械不敷,人才不足耳! 余外更无他疑。”钱江道:“罗大纲血性过人,可以因势利用,何患粮械不 敷?起事后因粮于敌,随机应变,钱某自有法子,何消多虑!若人才一事, 勉以大义,结以恩情,何患不来?且萧兄久在广西,交游甚广,此事都在萧 兄身上了!”萧朝贵插口道:“时势造人,人造时势。敝省举人石达开者, 真英雄也。弟当为明公罗致之。”秀全大喜,便问入广西之计。钱江道:“日 前说借名外教一事,明公何便忘之?”秀全正欲答言,见萧朝贵先说道:“此 事更妙!弟有故人郭士立,现为天主教士,向在香港,现正来至羊城。今天 便同明公往谒如何?”秀圭道:“此是大助我也!事不宜缓,就请同行。” 钱江便令速进早饭。三人草草用过,洪秀全和萧朝贵,便辞了钱江,一齐望 城而来。
萧朝贵因此事着急,竟把回见刘浔的心事撇开。二人一路上说些闲话,
不觉到了城外,寻着郭士立所住礼拜堂。向守门的动同一声,知郭教士在堂 里。二人径进内面,郭教士慌忙迎接,又向秀全通过姓名,分宾主坐下。寒 暄了几句,萧朝贵具道仰慕已久,要服从贵教,乞求洗礼的话。原来大凡服 从外教的人,必由教士洗礼。当下郭士立答道:“洗礼倒还容易,必要那人 听个道理,由教士念过人品何如,方能进得教来!”秀全是初来教堂,不晓 得其中情节。郭士立便把这情节,对朝贵说个透亮。朝贵低头一想,道:“秀 全兄是本处人氏,无论何时洗礼都不打紧。只是小弟乃广西人氏,目下正要 回乡,又不知何时再遇老兄了,统求老兄设法方便。”郭士立听罢,暗忖他 两人是读书人,却要来奉道,实在难得!且凭他到广西去传道也是不错。想 罢,只得从权允了。洪、萧二人大喜。果然到了十大八天,郭士立与那洪、 萧两人洗礼。两入在教堂已非一日,可巧郭士立又因要事,须回香港,便着 洪、萧两人入广西传道。立刻给了文凭,交洪、萧两人领了,各自分别而去。 这里不表郭士立回港。
且说洪、萧两人领了文凭,完回城内,寻着钱江,把前项事情说了一遍, 钱江不胜之喜。再留在公馆里住了两大,嘱咐些机密事情,便请洪秀全同萧
① 管仲——春秋初期政治家。由鲍叔牙推荐,被齐桓公任命为卿,尊称“仲父”。他在齐进行改革,帮助
齐桓公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使成为春秋时第一霸主。
朝贵,先回花县等候。自己却待要辞了督衙幕府席位,才好动身。秀全不敢 久留,即着萧朝贵复过刘浔,假说回乡,二人便同到花县去了。
这里钱江打发停当,忙回衙里办事。不提防数日间,那鸦片案情发作, 不知何人唆弄,朝廷把一张谕旨降将下来,将林则徐撤任,立要他回京问话, 却把一个徐广缙升了总督。那林则徐在任凭着钱江,却是案无留牍的,自然 没有甚么首尾未完的事件,早已交卸停妥,立回京去。只这徐广缙做了总督, 本是个务虚名没器量的人。钱江暗忖:这个时候,正好辞退幕府席位。不料 辞了几次,徐广缙竟执意不从,钱江摸不着头脑。一日忽听到广缙复聘李云 龙到幕里。仔细探得广缙和前任广府余溥淳有师生情分,因此抬举李云龙。 过不多几时,果然寻一点事儿,将刘浔革了,便把余溥淳复署广府。余溥淳、 李云龙与钱江是个对头,钱江知机,就打点走路,不想小人眼明手快,李云 龙竟把钱江私纵伍商,图谋不轨的事情,详了一禀,在督衙发作起来。徐广 缙又因林则徐在任时,万事由钱江主持,夺了自己权势。正好乘这个机会, 泄却心头之恨,竟把钱江拿押起来,交广府衙门审讯。钱江这时已料着是余 溥淳、李云龙两人瞒禀徐总督,要图陷害。连讯了几堂,还亏口供尚好,且 所控各事,又没什么凭据,以故仍押羁中。
这时禁押钱江的事,早传遍了。那一点风声传到花县,飞入洪秀全耳朵 里,一惊非小!正要亲进省城问候,只见冯逵说道:“哥哥曾到省城多时。 未知李云龙禀内牵涉哥哥没有?休便起程,不如小弟替走一遭。倘有缓急, 飞报前来,哥哥便和众人随着朝贵兄弟,先入广西,免得同陷虎口。”众人 大喜。冯逵辞了秀全等,立刻望省城进发,不过半日,到了广府衙门。寻着 狱卒,就想打通门径来见钱江。清国监房积弊,多由狱卒把弄,大凡探问人 犯的,倒要贿通狱卒,这便唤作通门头。若没有通过门头,任是至亲人等, 决不能探监犯。一面冯逵早知得这个缘故,正待向狱卒关说,那里知道这狱 卒倒是个好人。此人姓陈名开,生平单好结交豪杰。当时见了钱江,问他是 被控犯着谋乱的人。便忖道:“此人有这般思想,料有过人的本领。”因此 反要已结钱江起来,每日酒肴供奉,所以钱江没些受苦。那一日陈开见冯逵 到来探问,不待打通门头,早带他至钱江面前相见。钱江见了冯逵大惊道: “云翁来此做甚?若是泄漏风声,株连起来,各兄弟都有不妥。就此回去, 速进广西为是!”冯逵道:“为先生案情,放心不下,特替哥哥来走一遭。 先生自料这案如何?”钱江道:“弟一人虽居虎口,安如泰山。这案本没凭 据,料不能杀弟。且徐广缙那厮,内怀刻毒,而外好声名,必不杀我,众兄 弟放心可也!”冯逵道:“我们若到广西,先生无人照料,不如求托伍商, 设法贿免。想伍氏受过先生大恩,那有不从?”钱江笑道:“某今时被困监 年,那人不知?他还没有到来问候,岂是感德图报的人。云翁休作梦话!” 冯逵正欲再言,只见陈开慌忙进来说道:“不好了!幕里传出消息,先生这 段案情,要充发伊犁①去了。”冯逵一听,唬得面如上色。忽见钱江呵呵大笑。 冯逵便问:“先生闻得充军,如何反笑起来?”钱江道:“不消多问,后来 便知,某自有脱身之计。云翁不宜久留,就此请回花县,速入广西,迟则误 事。休在此作儿女态也!”冯逵听罢,便不敢久留。管教:
充发边隅,豪杰叹风尘跋涉;
① 伊犁——旧指新疆全境。
潜来西省,英雄奋雷雨经纶。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闹教堂巧遇胡以晃 论嘉禾计赚杨秀清
话说钱江听得要充发伊犁,便哈哈大笑。冯逵、陈开都不解其意。钱江 笑道:“二位不用疑虑,我自有脱身之计。”立催冯逵等速去广西。冯逵便 不敢再留,只心里还疑惑不定。觑着陈开离了几步,再向钱江问脱身的原故。 钱江附耳道:“某若充发伊犁,必然路经韶州,那里便是某脱身之处。不消 多说。公等入广西,当依前说,利用罗大纲。得了这一支人马,事如顺手, 便当进向湖南,钱某当与君等在湖南相会。”冯逵道:“某所疑者:罗大纲 这支人马,恐难夺得广西全省。”钱江道:“招贤纳士,附者云来,何必多 虑!某视官军,直如儿戏。清将中只有提台向荣,勇于战斗,只宜智取,不 宜力敌。凡事不宜躁急,切切记着!”冯逵听罢,不敢多言,便辞了钱江, 又向陈开致谢一番,离了监房,忙回花具去了。陈开和钱江谈了一会,果过 了两天,徐广缙批发下来,把钱江定了罪案,充发伊犁。那时正是正月初旬, 恰值清太后万寿花衣期内,便把钱江充发的事,暂缓起程,按下不表。
且说冯逵自回到花县,把上项事情对众人说知。众人还恐钱江有失,怀 疑不定。只有洪秀全说道:“钱先生料事如神,休要误他玄机。我们起程为 是。”众人那敢不依。众人中只洪仁发有家眷,不便携带,留在本村。秀全 有一个胞妹,唤做洪宣娇。这宣娇虽是女流,很有丈夫志气。常说道:“国 家多事,我们做女子的怎好光在粉黛丛中讨生活,总要图个声名,流传后世, 方不负人生大志。”自幼不缠足,不事女红。练得一副好枪棒。饶有胆略, 活是一个女英雄。这会听得诸兄要入广西,就要跟随同去。于是洪秀全、洪 仁发、洪仁达、冯云山、萧朝贵、洪宣娇男女六人,打叠细软,离了花县, 望广西进发。不数日间,已抵梧州。
这梧州原是广西第一重门户,当时商务还不甚繁盛。洪秀全等到了这里,
便找着一家店房歇下。仁发道:“钱先生要我们到广西,说自有机会,今这 里便是广西了。机会却在那里?如果是骗我们,叫他休撞着我!”萧朝贵忍 笑不住。云山急道:“仁发兄休高声,如泄漏,怎生是好?恐被官府知道。” 仁发才不敢多言。秀全向朝贵道:“我们仓卒到此,还未商定行上,以老兄 高见,究往何地为先?”朝贵道:“桂平地方殷富,豪杰众多。且弟久住该 处,声气灵通,不如往桂平为是。”秀全点头称善。一夜无话,越日支发了 店钱,携了行李,便往桂平进发。心中有事,路上风景也无心玩赏。
这日行到了桂平,果然好一座城池。但见颐来攘往,虽不及广州繁盛,
在广西地方,究竟也可以了,萧朝贵带众人到自己家里去,不料双门紧闭。 速唤几声,总没人答应。邻舍人家出来观看,朝贵打躬动问,才知道家眷已 回武宣县去。朝贵本贯武宣人氏,因他的父亲经商桂平,就在桂平居住。父 亲萧伟成殁①后,朝贵东游数月。他的浑家②见家中没个男子主持,这时盗贼 又多,便飞函报知朝贵,竟迁回武宣县去。不料那浑家寄书往广东时,朝贵 已起程西返,因此两不相遇。朝贵到了这个时候,正没有主意,只见冯云山 说道:“今朝贵兄家眷不在此间,幸秀全哥哥尚有传教文凭,不如我们就找 一个教堂住下,较为妥当。”秀全道:“此计甚妙!”六人便一齐举步转过 县署前街,寻一间礼拜堂,谒见教士,具道传教的来意。那教士念过文凭,
① 殁(mò,音默)——死。
② 浑(hún ,音魂)家——妻子。
不胜之喜。看官你道那教士是谁?就是姓秦唤日纲,别号鉴石的。当下把各 人招进里面,又把行李安置停当,谈了一会。秀全见秦教士虽没甚聪明智慧, 却是个志诚的人,倒觉可靠。一发安心住下。秦教士却把教堂事务,暂托洪 秀全看管,自己却好回家一转。秀全自然不敢推辞。交代过后,这一所礼拜 堂,就由秀全看管起来。
那一日正值礼拜,是个西人安息的日子,教会中人无论男女,都到礼拜 堂唱诗听讲。秀全就乘这个时候演说道理,打动人心。无奈当时风气未开, 广西内地,更自闭塞。礼拜堂中,除了教会中人而外,仅有无赖子弟,裸衣 跣足③,借名听讲的,因此堂内十分拥挤。当下秀全登堂传道。坛上听讲的, 见秀全是个新来教士,又生得一表人才,莫不静耳听他议论。只洪秀全与秦 日纲不同:日纲不过演说上帝的道理,洪秀全则志不在此。草草说几句,崇 拜上帝的日后超登天堂;不崇拜上帝的生前要受虎咬蛇伤,死后要落酆都① 地狱,就从国家大事上说道:“凡属平等人民,皆黄帝子孙,都是同胞兄弟 姊妹,那里好受他人虐待!叵耐满洲盘踞中国,把我弟兄姊妹,十分虐待。 我同胞还不知耻,既夫人民资格,又负上帝栽培。”说罢不觉大哭起来!
那些听讲的人,有说这教士是疯狂的;或有些明白事理的人,倒说教士 很有大志,只有那班失去了心肝的书腐,不免骂道:“这教士专讲邪说,要 劝人作乱,如何使得?”以故一时间,把教堂喧闹起来!那些教会里的人见 如此情景,都一溜烟的散去。秀全正待下来,只见洪仁发从里面飞出,方欲 一拳一脚,把众无赖打翻。还亏冯逵赶出来劝阻,秀全即拉仁发转进内里, 无奈人声闹做一团,冯逵劝解不得。秀全恐酿出事来,一面拦住洪仁发;宣 娇是个女流,更不敢出。萧朝贵和洪仁达急跑出来帮着冯云山劝解。无奈那 些无赖子弟一发喧闹起来,声势汹汹,有说要拿那教士来殴打的;有说要把 那教堂折毁的。你一言,我一语,渐渐便有人把堂内什物抛掷出去。正在仓 皇之际,只见一人拨开众人,直登坛上,对着众人喝一声道:“你们休得无 礼!这里是个教堂地方,不过劝人为善。便是官府闻知,也要点兵保护。林 则徐烧了鸦片,还要动起干戈,若是打死教士,只还了得!你们听我说,好 好散去;若是不然,我便不依。”这几句话说完,众人一齐住手,没点声都 抱头鼠窜的散去了。
冯云山急视那人,见头戴乌缎子马蹄似的顶子帽,身穿线绉面的长棉袍,
腰束玄青绉带,外面罩着一件玄青荷兰缎马褂,生得身躯雄伟,气象魁梧, 便拱手谢了一声,请那人谈话。那人下了坛,把萧朝贵肩上拍一下道:“萧 兄认不得小弟么?”朝贵仔细一望,方才省得,不觉喜道:“原来是胡先生, 某真失照了!”便要迎入内地坐定。原来那人姓胡,名以晃,花洲山人村人 氏,本是个有名望的缙绅。向与朝贵的父安萧伟成有交,现做保良攻匪会的 领袖。家内很有资财,只因膝下没有儿子,把家财看得不甚郑重。生平最好 施济,凡倡善堂,设义学,赠棺舍药,无所不为。人人都敬服他,莫不唤他 作义士,所以说这几句话,便把众人解散了。当下同至里面,秀全慌忙让坐, 通过姓名,胡以晃便向朝贵说:“仁兄许久不见,却在这里相会。”朝贵道: “这话说来也长。自从先父殁后,往游广东,数日前方与洪君回来。只望在 此传道,谁想遇着这班无赖,到堂搅拢,若不是老兄到来,不知闹到怎的了?”
③ 跣(xiǎn,音显)足——光着足。
① 邱(fēng,音烽)郡——县名,在四川,今作丰都。号称鬼都。
以晃道:“这都小事。只小弟听得洪君议论,早知来意。但要图谋大事,便 当及早运筹,若专靠打动人心,还恐不及了,且这里也难久居。那班泼皮, 虽一时解散,难保日后不来,列位还要早早打算为是。”秀全道:“老兄之 言甚善。但弟等初到贵县,朝贵兄家眷不在此间,到那里藏身去呢?”以晃 道:“敝乡离此不远。不如离了桂平,先到敝乡,小弟门户虽不甚宽广,倒 还可以屈驾,未知列位意见如何?”秀全道:“才劳相救,又来打搅,怎得 过意?”以晃道:“既是同志,自是一家人,明公休要客气。”秀全听了大 喜。立刻挥了一函,着守门的转致秦日纲,便收拾细软,用过了晚饭,乘夜 随着胡以晃同往山人村而来。
那村内约有数百人家,多半务农为业。秀全看看胡以晃这一所宅子:头 门一度屏门,靠着一个厢房,屏门后一间倒厅;过了台阶,却是一间正厅。 台阶两廊,便是厢厅;正厅背后便是住誊所在。从耳廊转过,却有一座小园, 园场内几间房子,颇为幽静。胡以晃便带众人到这里,早有婢仆等倒茶打水 伺候。茶罢,秀全道:“府上端的好地方,好所在!乡间上却少见得,只小 弟们到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以晃道:“不消明公过奖。祖父遗下家财, 也是不少,只小弟连年挥霍,已去八九,只有这一所宅子,仅可屈留大驾, 住在此间,断无别人知觉。尽可放心也!”秀全道:“义不长财,古人说的 不错。奈弟等志在谋事,那能久留?不过三五天便当行矣。”以晃道:“明 公如此着急,不知尊意究竟要往哪里去?”秀全道:“实不相瞒,满意要游 说一二富绅,资助军粮;余外便通罗大纲,借用这一支人马,较易举事。足 下以为何如?”以晃道:“既是如此,便权住此间。罗大纲现扎大黄江口, 离此不远。不如密遣一人,直进江口,求见罗大纲,虽是绿林,倒是个劫富 济贫、识得大体的。若是求富绅资助,却非容易。若辈视财如命,团团作富 家儿,几见有能识得大义?只敝亲杨秀清,别号静山,乃桂平平隘山人氏, 广有家财,附近乡村的田亩,都是他的产业。无奈这人不识世故,还恐说他 不动。只他有一种癖性,专好人谀颂。但怕阿谀奉承,明公恐不屑作这样行 动。”秀全道:“委曲以谋大事,那有行不得!愿乞一函,作弟介绍,感激 不浅。”以晃道:“这又不能。因他是个守钱奴。常见小弟性好施济,便骂 小弟视钱财如粪土,虽属儿女姻亲,年来已不通讯问;无论弟难介绍,就是 明公到他府上,也不好说出弟的名字。若是不然,终恐误却大事。”朝贵说 道:“俗语无针不引线,这却如何去得?”秀全道:“没打紧,弟当亲往, 随机应变。只今就烦云山兄弟往江口一行,好说罗大纲起事;朝贵兄弟权回 武宣走一遭:一来省问家事,二来物色英雄,限二十天为期,齐回这里相会 可也。”云山、朝贵都一齐应允。只见仁发焦躁道:“各人都去了,偏我是 无用之人,要留在这里,我却不愿。”秀全道:“大兄不须焦躁。我们打点 停妥,回时准合用着大兄。”仁达又劝了一会,仁发方才不语。从此仁发、 仁达、宣娇仍留在胡以晃家内;秀全、云山、朝贵三人,别了以晃,各自起
程。
按下云山、朝贵。且说洪秀全别了胡以晃,仍望桂平而来,将到平隘山 地面,这里正是杨秀清村庄所在。秀全正想寻个法儿来见杨秀清,庶不致唐 突,猛然见一带田禾,有四穗的,有合颖的,都十分丰熟。眉头一皱,计上 心来,便在田堤上贪看一会。那些农夫见秀全道装打扮,把田禾看个不住, 倒很奇异!便向秀全问道:“看道长不是此处人氏,把田禾看了多时,究是 何意?”秀全故作惊讶道:“某见这田,生得一禾四穗,正是吉祥之兆,应
在主人。不知那田是何人产业?其福不浅。”那农夫道:“这里一带,都是 本村杨绅秀清管业。”秀全便纵眼一望:何止十数顷。一发求农夫引路,四 围看了一遍,都是丰熟得了不得,且行且赞,不觉西山日落,夭色昏了,秀 全假作惊道:“某此地无亲眷,正要赶回城里去,奈贪看田禾,天色已晚, 如何是好?”那农夫还未曾答言,秀全又道:“可否在老伯处借宿一宵?明 天纳还房租,万望方便!”那农夫道:“老拙三椽①之屋,焉能容得大驾。且 先到敝乡,再行打算便了。”秀全便随那农夫到村里来。那些乡人见农夫引 了一个道士回村,都纷纷来问缘故,才知道是贪看田禾,误了回城的时候。 这时一传十,十传百,这风声早惊动了杨秀清。
当下秀清听了,便召那农夫到家问个详细,农夫把秀全论的一一说来。 秀清暗里欢喜。即着人命道士到府上谈话。秀全暗忖道:“今番正中吾计了!” 便随来人望秀清府上来。将近到门,秀清早出迎接,直进厅上坐定,才通姓 名。秀全以手加额道:“贫道自离深山,追寻龙脉,至此已经数载;原来是 大英雄,大福泽的人,就在这里。”说罢,又纳头再拜,把个杨秀清喜得手 舞足蹈。立命下人奉茶、奉烟,纷纷不绝。又令厨子速备晚膳,招待秀全。 略谈一会,不一时端上酒菜,秀清先肃秀全入席,自己主位相陪。秀全便道: “贫道戒酒多年。今日大幸,遇着足下,生平之愿足矣。当与足下痛饮一醉!” 说罢,一连饮了数杯。秀清陪着,两人都有些酒意。秀全恐秀清真个醉了, 不便说话,便请撤壶。秀全草草用些饭,是夜就宿在秀清府上,作竟夕谈心。 管教:
顽廉懦立,造就豪杰出风尘;千载一时,共作英雄兴草泽。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 椽(chuán,音船)。
第五回 杨秀清初进团练局 洪秀全失陷桂平牢
话说秀全在杨秀清府上,因胡以晃早上说过,已知秀清是个最好奉承的 人,因此把秀清竭力恭维。用过晚饭之后,秀清便引秀全入书房里谈话。秀 清道:“老兄此来,使小弟得识仙颜,良非偶然。万望老兄一发指示前途, 实为万幸!”秀全听罢,暗忖秀清说这话,正好乘机打动他了。又假说道: “小弟向在罗浮修道,已十余年矣!这会特来广西,寻访英雄共事,不想遇 着老兄。龙眉风目,双耳垂肩,富贵实不可言!今老兄的田亩,又生得一禾 四德,正应其兆矣!”秀清笑道:“不劳老兄过奖!小弟藉先人产业,薄有 家资,也曾报捐一个候补同知①,老兄富贵之言验矣!但不知一禾四穗,后来 又有什么好处?”秀全不觉大笑道:“老兄富贵,岂区区一个同知而已耶?” 秀全才说了这两句话,复移座近秀清,低声说道:“老兄自待,休得太薄。 弟试言之:恐王公丞相,犹不足以尽足下之贵!”秀清答道:“清朝规例: 非翰林不能拜相;非宗室不能封王。弟既非宗室,又非翰林,乃区区一同知, 何敢有王公宰相之望?兄言此犹不足尽弟之贵,此言毋乃太过?”秀全道: “贵人此话,只言得一半。自古道:‘胡虏无百年之运’!满人入主中国, 已二百余年,天道好还,理当复归故主。今朝廷无道,烟尘纷起,天下会当 变矣!小弟自离山,云游各省,又经数年,听见王气钟灵,莫如广西;瑞气 祥符,应在足下。昔嘉禾合颖,识者卜成周之将兴,何况者兄一禾四穗,实 古来所未有,此则足下所知,不劳鄙人多述矣!”秀清本是热心富贵的人, 听得洪秀全说这话,早有几分心动,便答道:“老兄之言,洞悉理数。但小 弟无权无勇,如何行事?”洪秀全道:“足下休慌,今天下英雄,已环集而 听候足下矣!昔刘邦以亭长而定汉基;朱元漳以布衣而建明祚①。郡县世界, 天命所属,多在草泽英雄。弟初到广西时,听得童谣说道:‘二百年前有一 清,二百年余又一清;一个英雄定太平,扫除妖孽算中兴。’此谣盖应在足 下也。头一个清字,是指现时满清;第二句一个清字,是明明道着足下矣!” 秀清听了,心上一发欢喜,仍假谦让道:“老兄此言,小弟何以克当?但老 兄方才说天下英雄环集相候,究从那处见得来?小弟愚昧,望老兄教诲。” 秀全见秀清有九分意思,便把钱江、冯云山、萧朝贵一班人物,及要游说罗 大纲的事,尽情说出来。秀清满面笑容说道:“如此行为,足见老兄志气。 但不知杨某要怎样行事?还请明言。”秀全道:“今老兄富有资财,又是个 在籍缙绅,趁此时广西盗贼纷起,不如禀了抚台,倡办团练为名,招集二三 千人马,禀领军械,训练成军。待小弟义旗一举,有老兄及罗大纲二支人马 接应,取广西如反掌耳!既有根本,然后招贤纳士,长驱北上,以图大事, 有何不可?”秀清答道:“老兄此计,妙不可言!但恐到那时,团练军心里 不从,却又如何是好?”秀全道:“此易事耳!自来谋大事者,多用委曲之 道,方能使军心用命。因洪某近到贵省传道,正要借此以一人心。常说道, 崇信上帝的永无灾难,死后并登天堂;不崇信上帝的,生前虎咬蛇伤,死后 沉埋地狱,如此那怕人心不服?足下准可行之!若人心皈依上帝时,又那怕 他敢违号令?设或不然,待洪某起义之后,足下团练军训练已成,可以暗禀 官府,请将团练出境讨贼,官府那有不准?这时就借此为题,谓官府逼团练
① 同知——官名,明清定为知府、知州的佐官,分掌督粮、缉捕、海防、江防、水利等,分驻指定地点。
① 祚(zuò, 音座)——君主的位置。
军出征打仗,这时人心自然愤激,足下到那时又当瞒禀督府,谓团练军不愿 出境,官府自然要诘责团练军,那时团练军又不免与官府为难。既已与官府 为难,则大势已成,那时军心若不随我行事,还逃得那里去?”秀清听罢, 拍案赞道:“洪君如此足智多谋,杨某不得不服,愿遵明训。”秀全至此才 把正话说道:“若得足下如此,汉种之幸也。但事以速为妙,迟则生变矣!” 杨秀清便留秀全于府中。越日先到县城,以盗贼蜂起为名,禀请自备军仗, 兴办团练。
当时桂平县令张慎修,早知秀清是个富绅,今有此义举,赞叹不已,批 准速办!并允代秀清详陈广西巡抚周天爵存案。秀清便回乡对秀全说知。秀 全一一指点停妥,就日在杨氏祖祠,挂起一张官示,招人充当练军。果然不 消十天,已得精壮二千有余。但杨秀清不解训练,又识不得什么队伍,不免 要寻人帮助。秀全道:“只都不难!待洪某令萧朝贵助足下可也!”正在商 量间,只见家人报道:“有两个大汉,带同数人来到庄口,称要见杨绅。我 们不敢自主,特来报知。”杨秀清听了,肚里思疑不定,便向秀全问计。秀 全道:“容洪某暂避厅后,足下就唤为首的进来,见机行事。”说罢转过里 面去,秀清便令家人,把余人留在门外,单唤为首的进来。家人领过。
不一时,只见一高长大汉,生得威风凛凛,气象堂堂,大踏步至厅上, 见了秀清,一揖坐下。秀清忙向那人请道姓名。那人答道:“小弟姓李,名 唤开芳,本武宜人氏。曾在平回案内,保举都司,旋在江西杨提台案下,管 带营官。因两名兵勇好赌输钱,携枪逃遁,叵耐当道不明,责我失于打点, 立把一个都司褫革①了。小弟自思因没有人情,许多汗马功劳,仅得一个都司; 又因小事革职,回来,苦不得志。却与结义兄弟林凤翔来游贵境,遇着旧部 数人,听得足下招办团练,故不揣愚昧,前来叩见。若得足下不弃,收作小 卒,定当竭力图报。”秀清答道:“难得足下如此仗义,弟很钦佩!一发请 贵昆仲一起谈话,请林凤翔进来,余外数人都到厢厅上待茶去。”少顷见林 凤翔进到厅上,却是生得一表人物,秀清好不欢喜。正让坐间,秀全却从厅 后转出,便一齐通过姓名,分宾坐下。秀清指秀全向李、林二人说道:“此 洪君是广东有志之士,与弟莫逆交,都不用客气了。”说了,又向秀全把李 开芳方才的活,说了一遍。秀全便向李开芳道:“两位怀抱大才,何故轻于 去就?方今朝廷无道,官吏奸庸,有情面的执掌大权;没情面的一官半职也 不能保。如李兄从前境遇,岂不是埋没英雄,实在令人可叹!”李、林二人 听了,不胜伤感。秀清又道:“英雄遇合,自有其时;二位仁兄休便灰心, 再图机会罢了。”林凤翔答道:“俟②河之清,人寿几何?弟等年逾五旬,岂 尚能留老眼,看时清那!”秀全道:“老兄休如此说。今天下多故,机会当 不远也,愿少待之。”
李、林二人见秀全议论风生,十分拜服!秀清便令家人打点房榻,安置 林、李。秀全道:“足下既有此两人辅助,明日就当编定队伍,俗那两人带 帮训练团练军,弟可行矣。但弟等志气,现时未便对李、林两位明言。到那 时官府相逼,不由他不从也!”秀清道:“这都省得。但不知足下此行往哪 里去?”秀全道:“弟行踪无定。但听得起义,即依前议前来相应。”秀清 便不再多言。秀全当即辞过,又嘱咐李开芳、林凤翔几句办理团练话而行。
① 褫(chǐ,音齿)革——革职。褫,剥夺。
② 俟(sì,音似)——等待。
众人送至门外,握手而别。 越日,秀清便同李开芳、林凤翔等人把招齐的练勇,制了旗帜,置备枪
械,共二千四百余人,分为四营。日日训练,以待应用不提。 且说,秀全别了杨秀清,仍望桂平县城进发,将近城外,忽有农家装束
的一男一女,驰步而来,大叫:“哥哥往那里去?”秀全回头,却是萧朝贵。 秀全道:“兄弟不由县城径往胡兄弟府上,却从这条路来?又扮这个装束, 携着一个女子,慌慌忙忙,究是什么缘故?”朝贵见问,便引秀全到林里, 僻静的所在才答道:“兄弟奉哥哥之命,回武宣,谁想贱内已经亡过;随行 的便是小妹萧三娘,因见武宣亲属难靠,故携他到桂平寻亲安顿。不料家母 舅李炳良,现任桂平县署文案,见了兄弟,反吃一惊。弟问起缘故,他说道 有个张秀才,名唤上宾,自从兄弟们在教堂闹事之后,竟具一张状子,告发 我们妖言惑众;还说小弟引诱妖人到县里,要图谋不轨。弟因此不敢留,又 不敢再到秦教士那里。后闻杨秀清要倡办团练,又不知哥哥在秀清庄上事体 如何?故乔妆同着舍妹,特来探问,再商行止。哥哥你今不可进城也!”秀 全道:“为我一人误及兄弟,心上实在不安。但畏首畏尾,必不足图事。我 必要进城,会秦教士一面,然后回胡兄弟处,探听云山消息。兄弟和令妹不 如先到秀清庄上安歇几时,就同帮办团练。只方才说被人控告的事,不宜说 出。因秀清只是个图富贵的人,恐闻有这宗祸患,必然反悔也。”因把与秀 清相见的举动,及办团练原委说了一遍。朝贵道:“原来如此!但彼此同心 一德,共谋大事,哥哥反说误及兄弟,何以克当?唯哥哥若要进城,不宜久 住,只见了秦教士一面,便当回胡兄弟处,前途各自珍重罢了。”说罢拱手 而别。萧三娘又向秀全道个万福,便跟随朝贵望平隘山的路上行去,按下慢 表。
只说秀全才进得城里,城门就闭,急跑到礼拜堂,寻着秦日纲,日纲见
了秀全大惊道:“老兄因何还到这里?自从日前闹事,不知谁到这衙门告发: 说这里收藏歹人,妖言惑众,今天方有差役到来查搜一遍。非是小弟怕事, 还恐累及老兄。目今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老兄请自打算才好。”秀全听了, 已知朝贵的话,端的不错。自料深夜,城门已闭,还逃得那里去?因见日纲 是诚实的人,便说:“自古道,一人干事一人当。因事累人,弟不为也!弟 正为此事到来,待老兄出首。倘有意外,誓不牵涉他人。”秦日纲道:“不 是如此说。弟怎肯出首,以危足下。但深夜不便逃走,须待明天商酌了。” 是夜,秀全便宿于礼拜堂内。自忖难得秦教士如此相待,只偏有这宗意外, 便是逃得去,也恐百般阻碍,办事还不容易。想到这里,又不免伤感起来。 足足想了一夜,都不曾合眼。
越早,天色将明,正要起来梳洗,忽门外声势汹汹。秀全在床上吓得一 跳,急登楼上,偷从窗外一看,只见十数人如狼似虎,把教堂前后门守定。 秀全料知不是头路,正在筹计,只见秦日纲跑上楼来,报道:“不好了!老 兄昨夜到这里,不知被谁人窥破,报知衙门差役,今却来围教堂,要捉我们 也!请老兄速从瓦面逃走,休要自累!”秀全道:“弟是别省人,初到这里, 路途不熟,逃将焉往?若既逃被获,此情即不可辩矣!请老兄启门,任掳去, 没些凭据,那怕申辩不来?若小弟被捉后,就烦足下,在平隘山杨秀清庄上, 对萧朝贵说知可也。”日纲听罢,犹不忍开门,秀全催逼连番,日纲只得下 楼把门开放。那十数名差役,蜂拥进来,四围搜过,才登楼上。一见秀全, 不说一话,即行拿去,一并捉住秦日纲同行。日纲大叫无罪!秀全向日纲大
声道:“祸来顺受,何用多言!即至公堂,小弟必不牵累足下也。”日纲便 随着秀全任差役拘去。管教:
英雄失陷,暂从枯井困金龙; 侠士遭逢,打破樊笼①飞彩凤。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樊笼——关鸟兽的笼子。比喻不自由的境地。
第六回 罗大纲皈依拜上帝 韦昌辉乘醉杀婆娘
话说洪秀全和秦日纲,被桂平县差役捉将去,那些虎狼差役,像获了海 洋大盗一般,登时上了枷锁,解至桂平县衙里,禀过县主张慎修。张县令随 即升堂,略问过几句口供,就令先行看押,待禀过上台,再行审办。这时洪、 秦二人到了看押所在,但见监房高不容身,地方湿秽,臭气逼人,黑暗中没 一线光明;有无数犯人呻吟号哭,好不凄楚!一连二三天,秀全尚觉但然, 秦日纲因以无辜牵累,不免暗中下泪。秀全便道:“为弟一人,累及老兄, 虽死不足图报!但事到如今,哭也无益,要想个法儿解救才是。”日纲答道: “足下不是有心累小弟,小弟何敢埋怨?只是同陷牢中,解救也非容易。牧 师李人瑞与弟至交,可能保领。奈远隔梧州,往返时恐误了时日矣!似此如 之奈何?”秀全道:“萧朝贵现时正在杨秀清庄上。秀清是个地方上有名望 的缙绅,现又奉谕倡办团练,若得此人设法,准可无事。但此人好富贵而恶 患难,除是以势挟制之,方能有济耳!“日纲道:“他原是一个清白绪绅, 怎能以势挟制得他?足下此言,小弟实不敢信!”秀全道:“他原与小弟有 一件密事同谋。待弟修一封书,交托萧朝贵,转求秀清设法。他若不来解救, 必然要牵累到他的身上,他平生最畏患难,此时骑虎难下,那怕他不从?” 方商议间,欲写书苦无笔墨。忽见一人转进监里来,年三十来岁,生得粗眉 大耳,向秀全估量一番。秀全心生一计:向那人唤一声大哥,唱一个喏。那 人把头一点,秀全便与他通问姓名。那人道:“某姓韦,单名一个俊字,别 号昌辉,是本县一个差头。特来巡监,要问我做甚?”秀全趁势答道:“弟 欲写一封信与亲友,欲乞老兄暂借笔墨一用。若能方便,倘有出头之日,愿 以死报!”韦昌辉道:“你是何人,犯何罪的,要通信那里去,你且说来!” 秀全道:“在下洪秀全,被人诬控图谋不轨!今欲求人取救,要飞信到杨秀 清府上也。”韦昌辉一听,立即纳头拜道:“原来足下就是洪大哥,幸会幸 会!”秀全惊道:“小弟向不曾识荆!却如此见爱,究是什么原故?”昌辉 道:“实不相瞒,某虽皂役中人,向爱结交豪杰。弟有一个密友胡以晃兄, 说过足下大名,正恨无门拜会,今足下既被困监牢,再不劳写书,若有怎样 机关,弟愿替走一遭便是。”秀全听了,不觉仰天叹道:“鸡鸣狗盗,也有 英雄!虎狼差役之中,却有老兄的侠气,某从今不轻量风尘中人物矣!”说 罢,便把要通知萧朝贵转求杨秀清的一点事情,至嘱昌辉。昌辉一一领过, 即转出带那狱卒李成与秀全相见,并嘱他看待洪、秦而入,自己便离了监房, 望平隘山而去。
且说杨秀清自从萧朝贵兄妹到了,即令其妻何大娘子,招待萧三娘。自 己却与萧朝贵、李开芳、林凤翔商妥团练的办法!先把招定之二千余人,汰 除老弱,挑足二千人,就中分作四营:秀清自行管带后营,兼统团练全军; 前营管带萧朝贵,左营管带李开芳,右营管带林凤翔,并将李开芳带来的旧 部十数人,分任百长;其余强壮的,选作什长;所有长夫伙夫,一概编定。 团练军中文件,自有聘定的文案主持,都依军营的法度。军中全用红旗,都 是预先制定的:每营大旗一面,旗上写着团练军三个大字,就在村外扎营。 果然旌旗齐整,队伍分明。一切粮食,除请富户帮助之外,都由秀清供给。 刀牌剑戟①,都是本乡和附近各村原有的。听得团防御盗,那处不来供应?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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