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演义





① 钭(tǒu,音透〈上声〉)——地名。
② 貔貅(p íxiū,音皮休)——古书上说的一种猛兽,比喻勇猛的军队。

以接运石达开与杨秀清,实为上策!”秀全深然其计。即令罗大纲部下赖世 英,领本部一千人,坐守永安,兼运粮草;随令韦昌辉为先锋。却令罗大纲 原部,不下万人,申明号令,严整旌旗,大队望江口进发。
  且说提督向荣,自领了巡抚周天爵之命,要接应乌军,兼敌洪秀全,便 令总兵张敬修为前锋,记名提督张必禄为合后,正在督兵驰下。不料前途探 马报到,乌军全军覆没:都统乌兰泰,协领国恩已阵亡,都司陈国栋不知下 落,现永安城池失守,洪军大队正望江口来也!向荣听罢,呆了半晌。张敬 修道:“洪军既胜,锐气百倍;又兼罗大纲之众,未可轻敌!不如回见周巡 抚,再商行止!”向荣道:“广西精锐,尽在本军,若不战而回,人心益乱。 不如先图规复永安,以镇民心!若是不然,洪氏大势益盛,广西危矣!”便 不从张敬修之言,即下令趋进永安。忽又流星马报称:石达开一军,已从梧 州上游蜂拥而来!向荣大惊道:“此时若趋永安,恐腹背受敌矣!不如回桂 平,以待敌军!”遂改令俱回桂平去。
  原来石达开在广西,最得人心!所过望风投顺。那日大军正到昭平境界, 忽探得富川一带,有流寇张嘉祥为乱,现在向荣正分兵剿捕。石达开得了这 个消息,便与洪仁发、谭绍洸相议。绍洸道:“向荣若是分军,何不急攻桂 平?”达开道:“洪哥哥正乘胜由江口进兵,何忧桂平不下!惟张嘉祥乃广 东高要人也!向随叔父经商广西。自以行为无赖,被叔父逐出,遂投绿林为 盗。后杀盗首,而取其女,旋因手下不服,逃至富川。今复结众,扰乱乡民, 此人与弟曾有一面之交,素知他骁勇善战,唯是热心官阶,性情反复,若遇 向荣,彼必投降,实为心腹之患!我不如先罗致之:可用则用,不可用则杀 之,以绝后患!但昭平正当冲要之地,弟却不便离营而去,不知谁人愿替某 一行!”洪仁发道:“弟愿当此任!”谭绍洸急止道:“仁发兄弟性急,恐 不宜独当一面。”仁发大怒道:“秀全兄弟还不敢说某一句闲话。汝何人? 敢小觑我耶?若不叫我当此一任,我便要逃回广东去矣!”绍洸道:“汝回 广东去,干人甚事?”二人相争不已!达开劝解道:“彼此都为公事,何苦 争气。究竟仁发兄弟先说,就令仁发前往便是。”说罢,便令仁发领本部一 千人,往取富川。并嘱咐道:“军行须戒任性。著遇张嘉祥,当招之使降, 次则擒他回来,石某自有主意;不然则杀之,休令他逃去!我在此敬候捷音。 倘有缓急,飞报前来可也!”仁发领命,欢喜而行。绍洸心颇不快,石达开 婉言相劝。当下就留绍洸在营喝酒,酒后耳热,达开乘兴挥毫,题了一首五 律。其辞道:
“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黄金似粪土,肝胆硬如铁。策马度悬崖,
弯弓射明月;人头作酒杯,饮尽仇仇血!”暂时按下。 且说张嘉祥,自从逃至富川,竟聚集三五百人,打家劫舍。听得向荣要
兴兵来剿,忽向军未到,洪仁发军先自到了!张嘉祥惊道:“如何石达开亦 有这般神速也?”便聚手下商议道:“我辈麇聚绿林,终非长策!不如乘此 机会,杀败洪仁发,立些功劳,向官军投顺,图个衣顶荣身,岂不甚好?” 众人齐道:“大哥言之有理!就这个主意便是。”张嘉祥大喜。便督率手下, 专待洪仁发。不料洪仁发虽然性急,还自有些分寸,竟向军中传令道:“我 们兄弟,你可知道,秀全兄弟和韦昌辉、黄文金,那里杀败乌兰泰,夺了永 安城,威声大震,早得了头功;我们这会,如果不能拿住张嘉祥,便算失了 礼面,怎好见人?这会务要奋心协力,把他拿的寸草不留,才显得我们的本 领。”三军齐声应道:“不劳说得,我们愿听号令!”洪仁发喜得手舞足蹈。

果然领了那一千人马望张嘉祥巢穴杀来。张嘉祥见仁发来势凶猛,便当先迎 战;不提防仁发一千人,不事纪律,纷纷乱进,枪声乱呜,嘉祥手下的党羽, 一来寡不敌众,二来又当不得这般猛势,各先逃避。洪军如乘风破浪,直进 军中,反把张嘉祥困住。嘉祥料不能脱身,急生一计,下马向仁发投降。连 左右护卫,统通二三十人,都被洪仁发留住。仁发非常得意,呵呵大笑道: “可笑石达开兄弟,把张姓的一番夸奖,今日却是束手受缚也!”嘉祥道: “仁发我的父,那里得知,张某这起一路兵,正欲接应你们,由富川取平乐 府城投顺洪军,共图大事,故此不战就擒耳!”仁发听了这话,心内一想, 暗忖道:“秀全兄弟戒我卤莽,石兄弟又说得张姓的如此能战!这回又擒得 如此容易,或者有点跷蹊,也未可知!”便回嗔作喜道:“我也听得石兄弟 说过,和你有一点交情,要招你回去,同谋大事。只是我心上还信你不过, 恐你反投清军,却又怎好?”嘉祥反笑道:“怪得人人说,你是卤莽的,端 的不错。”仁发怒道:“我如何卤莽?你且说来!”嘉祥道:“张某若要投 顺清兵,不在富川起乱了!张某不过要立点功劳才好。你们兄弟若不相信, 今清兵将到富川,待我招齐旧部,杀退清兵,斩将搴①旗,以表真心,倒是容 易。只怕没有这等度量!”仁发听罢,心内本加愤怒,只回想怎好被这小人 觑我!便向嘉祥道:“你若是有这般真心,我自然有这般大量。你留下你的 兄弟作按当,你且去来!”嘉祥一听,忙谢一声,急的如飞而去。
时族弟洪容海在旁,进道:“张嘉祥那厮,达开兄弟说他性情反复,今
他神色不同,此去定不回矣!”仁发道:“怎好以不肖之心待人。想两天内 必有消息也!”不料过了两天,不知逃到那里,绝不见张嘉祥有些动静。洪 仁发大怒,便要进兵,再拿张嘉祥。洪容海急止道:“张贼未必可拿,清军 又是将至,且恐误了石兄弟进兵的时期。不如回去,再行设法。”仁发无奈, 只得押了留下的二三十人,传令退兵。路上痛恨张嘉祥,咬牙切齿的骂道: “此后如见了张嘉祥,必以死命搏他。某与他誓不干休也!”当下且行且恨, 急回昭平缴令。
石达开急忙出营迎接。仁发把留下的二三十人献上。达开急问道:“曾
拿得张嘉祥回来没有?”仁发初犹满面通红,不便说出。达开再问一声,仁 发道:“人是拿得的!只是洪某不细,被他留下这些兄弟,托说投附我们, 要先杀清军,以表真心,因此被他逃去了。”达开听了,顿足叹道:“石某 当初说怎么话来?素知那厮虽是骁勇,实毫无信义;今他宁负义,断送二三 十名兄弟,反要单身逃去,今后我们反多一敌手矣!”时谭绍洸冷笑不止, 仁发又羞又恼。达开恐仁发不好意思,急安慰道:“好兄弟,休要激愤。待 再有机会,石某定能擒他,不过稍待时日耳!”仁发道:“何消说得!我若 再遇他时,怎肯干休?誓拿此人,以雪今日之恨!”说罢,石达开便向那张 嘉祥留下的二三十人说道:“张贼无义,陷了你们,却自逃去,你们今又阵 否?”那二三十人一齐答道:“倘仗大义,留得残生,誓杀张贼以报,断不 失信也。”达开大喜。便招降那二三十人,仍令洪仁发统领前军,望桂平进 发。果然与洪秀全两军会合于桂平。向荣退保桂林,又被杨秀清会杀一阵, 广西越加紧急,此是后话,按下慢表。
再说浙江归安钱江钱东平。自从被困监牢定罪,充发新疆,旋因花衣期 内,未能起解。当时广州城外,有一个世家子弟,唤做潘镜泉。为人无心仕



① 搴(qiān,音谦)——拔。

进,素性疏狂,所以那流俗人等,反起他一个“荒唐镜”的绰号。只因当时 两广总督子爵徐广缙,广东巡抚男爵叶名琛,各负虚名,不理政事,累得内 患外攻,竟无宁日!潘镜泉大愤,便写了数百张不肖子、不孝男六个字,偏 贴城厢内外。因此官府闻知,便要把潘镜泉拿捕。潘镜泉得了这个消息,急 要逃走,正待寻个心腹人商酌:因念前日和钱江有了交情,自己又自很佩服 他的,正好和他商量行止。那日便亲到狱里,找着钱江,把上项事情说了一 遍。钱江道:“黑暗官吏,擅威作福;为足下计,倒是走为上着。只目下荆 天棘地,广东那藏得住身?不如先入广西较妥!”潘镜泉道:“先生得毋欲 某从附洪秀全耶?”钱江道:“足下乃隐逸之狂士,非戎马之英雄,去亦何 益?且足下家人妇子,全在羊城,行止亦不宜造次。但到广西找寻亲眷,暂 且安身可矣!”镜泉道:“正合弟意!此行吉凶,望先生为弟卜之!”钱江 道:“不劳多说,弟已为足下起得一课:乃泰之三爻,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艰贞无咎,足下尽可无事。就请速行。”镜泉听了,急谢过钱江,忙出了狱 门,间关望广西而去。
  当时自潘镜泉去后,官府拿他不着,仍恐他的党羽从中又来唾骂官长, 自当绝其根株。猛然想起钱江尚在狱中,久经定了罪案,这时便当起解!那 广州知府余浦淳,便请过督抚,发下批文,就令差役陈开、梁怀锐两人,把 钱江押解起程。要到韶州府里,领得回文,然后交代返省。还亏钱江这里, 在狱里颇得人心,就是陈、梁两差役,都当他是神怪一样,以故晓行夜宿, 从没分毫苦楚。那陈开,又是没处没有朋友的,是以所过地方官商,禀明查 照之后,一切衙中差人,都看陈开面上,竭力照拂。
钱江看见陈开如此豪侠,已有几分看上了,独惜陈开这人,虽有义气,
只胸中没一点墨,如何办得事!心里正是叹息。忽然第三天,早已到三水县 城,即到县衙里投报。本来押解军犯,凡所过地方官商,该要受些刑棒,只 因有陈开竭力周旋,因此钱江不特没受些苦,反得沿途供应。
这日正在府衙里差馆歇足,钱江窥着左右无人,便向着陈开说:“大丈
夫未经得志,本不宜说报恩的话。只钱某这番落难,得足下的厚恩不浅了! 某知足下,是风尘里不可多得的人,却可惜屈在胥役里,岂不是误了前程?” 陈开道:“某虽不才,自以失身致污清白,亦深自悔!可惜公事在身,不能 随侍执鞭耳!今番待回省缴过回文之后,倘得先生去处,当万里相寻,死亦 无憾!”钱江道:“丈夫贵自立。当今乱世,以广东之险,粤民之众,大有 可为!今洪氏在广西起义,正自得手,若能以一军牵制广东兵力,以助洪氏 之成,其功不小!足下何不图之?”陈开道:“佛山一带,弟一呼而集者, 可得万人。先生之言,弟可以行之!”钱江道:“恐此皆陷阵冲锋之辈,而 非决谋定计之才也!况广东形势,起事必当要害,以弟愚见,当由省城以趋 佛山,不宜由佛山以趋省城也!”陈开道:“先生此盲,弟实不解?若起事, 必当要害;那洪氏何以们在金田?望先生一发开弟愚昧,实为万幸!”钱江 道:“此形势不同也。广东自经外息,兵力充斥:若是荒隅告警,官军朝发 夕至,容易解散。且以徒步之众,先据荒隅之地,而后攻兵粮精足之坚固城 池,断乎不可!足下休得思疑。”陈开听了,方才拜服!钱江又道:“足下 左右,尚未得人。某此行,将在湖南,足下切宜秘密布置,某当遣人来助。 若未得钱某主意,休得妄行,是为要着。”陈开一一拜领!陈开又道:“此 行若到韶州,弟当便回,此时无人伏侍先生,又将如此?”钱江道:“韶州 知府是胡元炜,某见此人,则灾星脱矣。何必多虑!”两人说罢,梁怀锐恰

自外回来,胡混过了一夜,越日即起程,望韶州进发。管教:


数载睽违①,倏忽②重逢旧雨; 频年险难,顿教离脱灾星。

要知钱江此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睽(kuí,音葵)违——分离;不在一起(旧时书信用语)。
② 修(shū,音舒)忽——很快地;忽然。

第十一回 萧朝贵计劫梧州关 冯云山尽节全州道


  话说陈开说称,恐到了韶州之后,自己领了回文,便要回省,恐钱江无 人打点,因此怀着忧虑。钱江竟答称到韶州府时,见了知府胡元炜,自有脱 身之计,目前却不便说明。陈开听了,自是放心。过了一天,即同梁怀锐, 依旧护送钱江起程,望韶州进发。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过四五天,早由 四会过英德县,直抵韶州府。陈开当下即享见知府胡元炜呈验,因过了韶州, 便是湖南地界,要另由地方官派差,护押犯人出境。当下胡元炜,把文书看 过,心里已有打算。即把钱江另押一处,不由衙里差役看管,只派亲信人看 守;立刻就批发了,令陈开两人回去。
  陈开得了回文,即来见钱江叙话:说明公事已妥,不久便回省了!心里 还有许多要说的话,碍着梁怀锐,不敢乱说。当下心生一计,拿些银子,着 梁怀锐买些酒莱回来,和钱江饯别。遣开了梁怀锐,即潜对钱江道:“此行 终须一别!未知先生前途怎样?又不知何时再得相会?弟实放心不下!”钱 江叹道:“足下真情至性,某已知之!某过此,便出生天堂矣!但目前不能 说出。倘有泄漏时,不特累及胡知府,且于某行动亦甚不便也。”陈开虽然 是个差役,还是乖觉的人,暗忖钱江此言,甚足怪异;又见胡知府把他另押, 料然有些来历,便说道:“这却难怪!但某所欲知者,后会之期耳!”钱江 道:“青山不老,明月常圆,后会之期,究难预说。但前途各自珍重罢了!” 陈开听得此言,心上闷闷不乐。钱江诈作不知,只再把广东起事,宜在省城, 不宜在佛山的话,重复嘱咐一遍。陈开方欲再说,只见梁怀锐已自回来,忙 把酒菜摆上,三人对酌。谈了一会,然后睡去。
越日,钱江便催促陈、梁两人回去。陈开无奈,只得起程。临行时,又
苦索钱江一言为赠。钱江信口说道:“宰羊拜佛上西天。”在钱江这句话, 分明叫他由羊城起事,过佛山,入广西去了!只陈开却不懂得。似得个闷葫 芦一般,又因多人在旁,不敢多问,便珍重了几句,各自洒泪而别。
不说陈开二人回去,且说胡元炜自从批发回文之后,越日到了夜分,即
令亲信人等请钱江到后堂去。原来胡元炜,本与钱江是个同学中人。少年各 抱大志,为莫逆交;两人平日言志,元炜尝言道:“弟才万不如兄!苟能干 一事,以报国民,死亦足矣!”钱江道:“一事流芳,亦足千古。但某志下 在此也!”元炜便问钱江之志何如?钱江道:“愿复国安民,为汉之张良, 明之徐达耳!”年既长,钱江忽请元炜纳粟入官。元炜大惊道:“方今烟尘 四起,天下正将有变,弟方欲附骥成名。且奴隶官阶,小弟尚无此志,足下 这话,得毋以戏言相试耶?”钱江道:“办大事不在区区外面张皇,某殆欲 足下将来作内应也!”元炜深然之。钱江便竭力资助,元炜遂报捐知府,分 发广东补用。恰值钱江任林则徐幕府之时,遂委他署韶州府去。到这时再复 见了钱江,急的降阶相迎,让入上房里坐定。茶罢各诉别后之事。
  胡元炜先开言道:“天幸小弟得任斯缺。故人这段案情,偏经过弟的手 里。弟另押足下以亲信人守之,盖不欲足下为差人熟认也。世间可无小弟, 断不可无足下一人!足下明天便当逃去。后来祸患,弟愿当之!”钱江道: “何必如此?某用足下,岂仅为救弟一人计耶?只换一狱中囚犯,替某充军 足矣!”元炜道:“换犯顶替,恐有泄漏;衙里义仆徐福、梁义,受某厚恩。 且徐福相貌年纪,与足下还差不多,不如用他两人押足下出门,到中途把足 下释放,即以徐福冒作足下,而以梁义为解差,较没痕迹。此计你道何如?”
  
钱江道:“如此甚妙!但恐替灾捱难,实非易事耳!”元炜道:“此事容弟 探之。”说罢便引钱江至厅上,自己在上房闷坐。
  少顷徐福进来,见元炜托腮纳闷,徐福便问元炜,怎地忧愁?元炜初只 摇手不答。徐福问了再三,元炜才把与钱江厚交,今他有难,不能相救的话, 说了一遍。徐福道:“小的受恩主厚恩,本该图报;但有用着小人之处,虽 死不辞!”元伟故说道:“如此必须捱苦!钱江乃某之故人,某宁死,何忍 累及你们?”徐福听罢,一发坚请要行。元炜乃大喜,拜道:“你能干此事, 令胡某生死不忘矣!”便把和钱商议的话细说出来,徐福概不退辞。便唤梁 义进上房里,告知此事。元炜见二人都已应允,即通知钱江,立即亲自押了 文书,着徐福两人,乘夜打叠,准越早起程而去。
  徐福、梁义二人听了,一面打点行装,胡元炜潜向钱江道事妥了,明天 便行;但不知足下此行,将往何处?钱江道:“弟与洪秀全相约,原定在湖 南相见。今洪氏恋攻广西,月前料不能急进湖南!恐这回又须折入广西矣。” 元炜道:“此入广西,约有两路:若由乳源过阳山,绕连山而入富川,此路 较近;但风声太近,恐徐福不便更换耳!不如由乐昌过宜章,便是湖南境界, 这时任由徐福替冒足下,足下即可入佳林,绕宁远,出道江,便是广西全州 的地方了。路途虽远,较为穗便!未审尊意若何?”钱江道:“此弟本意也! 弟去后,足下当设法改调别省,广东非洪氏用武之地;若在浙江、湘、鄂之 间,弟所赖于足下者不少,愿足下留意,勿负此言!”胡元炜点头应允。随 具了三百两银子,交钱江作路费。少时徐福回来道:“行装已打点停当了!” 胡元炜便令各人睡去。越早天未大明,元炜起来,催促各人起程。钱江与胡 元炜洒泪而别。钱江此去,一到宜章,即入广西而去;后来徐福由新疆逃走, 此都是后话!
且说洪秀全这一枝军,已逼近桂平地面,恰可石达开已到,两军会合,
成为犄角之势。一面差人从间道报知杨秀清,令他乘胜起兵。冯云山进道: “此间有哥哥和石达开在此,不忧桂平不下!不知秀清兄弟如何摆布?弟愿 亲往走一遭。”秀全道:“某甚不愿兄弟离去左右。且兄弟孤身独行,某亦 不放心!不如勿往。”云山道:“弟意以为各军俱聚于广西,甚非长策。弟 听得清廷以林则徐,办广西军务,此人好生了得!犹忆钱先生嘱咐弟时,着 在广西起事后,速进湖南。弟故欲以杨秀清一军,由全州进湖南,使林则徐 首尾不能相顾也!全州既定,向荣必退,哥哥即由桂平过全州,共趋湖南, 有何不可?”秀全道:“桂林未下,广西根本未成,某实不以此计为然。” 云山笑道:“哥哥岂欲广西为基业耶?大局若定,何忧一桂林?钱先生之言, 必不妄也!”秀全听罢,默然不答。云山坚请要行。秀全见他主意已定,遂 不强留。云山便扮作一个逃难乡民,从小路望平隘山去。
  那一日杨秀清、萧朝贵几人,正商议起兵,接应秀全。忽报云山已到。 秀清立即请进里面,各人分坐后,秀清便问秀全军情怎样?云山说了一遍, 各人好不欢喜!萧朝贵道:“昨得广东潘镜泉暗地通来消息,说钱先生已自 起解了,未知兄弟那里还有听得没有?”云山道:“此事却不听得。弟料钱 先生起解之后,必有脱身之计!弟意正欲由此起兵取全州,入湖南也!”秀 清道:“此间各事齐备。只子弹太不敷用,枪械亦自欠些,如何是好?”云 山道:“某听得广西军火,清官向由广东接应。现在转运局,设在梧州关里,
  
正是屯积辎重①之地。若劫得此关,军械何愁不足?但无人可行,亦是枉然!” 萧朝贵奋然道:“兄弟何欺人之甚也!偷营劫寨,尚不能行,遑②论安邦定国? 此事萧某可当之。”云山便问以劫关之法?朝贵道:“更得一人为助。余外 只消四十人足矣!”说罢,便向云山附耳说称如此如此,云山大喜。朝贵便 请洪仁达同行。仁达更不推辞。朝贵就在团练军中,挑了惯熟水性,身体强 壮的,统共四十人,携定干粮,离平隘山而去。
  这时广西纷乱,商民来往,都结队而行。朝贵、仁达,便将四十人扮作 商民模样,前后分两队,望梧州进发。所过关卡,都当他们是个商民,概不 盘究。因此朝贵安然到了梧州。约过梧州二十里,原来朝贵有一族弟萧仰承, 平时向受朝贵周济,当时正在梧州操米艇业为生。朝贵寻着了他,求他代雇 米艇十艘。萧仰承自然从命。朝贵雇定米艇后,扬帆望梧州关来。
  此时因桂平告警,所有梧州军队俱发桂平去了。梧州关里,只有护勇三 四十名防守;余外约离二三里扎下一营清兵,却不满三百人。当下关吏见十 艘米艇齐至,便令扦子手十人,分往各艇查搜。不提防朝贵艇内,每艇口人, 见扦子手下来,即举枪相向!扦子手那里敢动?随用物塞其口,使不得叫喊。 关吏见扦子手许久不回关,只道有了私货,再派护勇十名巡视,被舰内人如 前法缚住,统通三次。
朝贵看见关里只存八九人,即先率数人登岸,故作呈验过关票情状。朝
贵一到关里,又诈作遗失一票,再呼艇内人拿票来!旋又见艇内来了数人。 登时已夕阳西下!萧朝贵即领了各人,一齐拥进关里,关吏措手不及,所存 数人,即被萧朝贵各人拿下。各以性命交关,那里敢做声?萧朝贵即在关内, 搜得洋枪数千枝,弹子十万颗,或箱或袋,细捆停妥,都运下各艇去;关库 所存银子,搜掠无遗。朝贵一发扬臂道:“烦苛关役,克剥商民,已非一日, 留他也是无用!正好替民除害,更快人心!”说罢一刀一个,把关吏和扦子 手杀个干净。然后回艇扬帆,望桂平而去。加以艇内各人,又惯识水性的, 正是帆开如满月,艇去似流星。到了越早,已是桂平境界。已有冯云山派了 数十人,扮作船夫一般,在上流迎接。朝贵大喜。一齐护送到平隘山,缴纳 计点,增了无数军械,好不欢喜。
只说梧州知府朱元浩,这日不知为了什么事,到关里转运局处,拜会头
执事。方到关前,先令跟人把片子传进,见门房里没有人答应,急进几步一 看,吃了一惊!只见几个尸首,横滚在地上,都是血迹模糊的。跟人急的跑 回,到朱元浩轿前禀报。朱元浩听得,料知转运局里有了事变,只得拚着胆, 到局里察验。命手下人等,纷纷搜查:但见仓库空空,军械无存;被杀的自 关吏以至上下人等,统共九名。朱元浩不胜惊骇!立即回衙,一面禀报上台 去,一面晴派差人侦探此事。
过了一天,即有探子回道:“梧关上流,有无主米艇十数艘,想是强盗 行劫军械时用的!查此米艇,是梧州下流的一般装整,若拿得艇主,自知得 强盗下落了!”朱元浩道:“这话有道理!只劫去库银军装,已是紧要事情; 况且杀了许多人命,非同小可!如何关前还有防军驻扎,竟至没人知觉?本 官实在不明!你们速去查确回复便是。”各探子自得了朱元浩号令,不敢怠 慢,忙到梧州下流,密地查探。



① 辎(zī音资)重——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物资。
② 追(huāng,音皇)——怎能。

  此时各地都纷纷传说梧州关被劫的事情!萧仰承听得这个消息,想起雇 艇一事,料是朝贵所为,恐怕累及,忙先逃去。不提防萧仰承逃后,各艇主 寻他不着,只当萧仰承是一班同谋伙劫的,深恐祸及自己,且防将米艇藉没 归官,便急的具了一张禀词,诉到梧州府去。朱元浩接了禀①,旋见探子回报, 都与禀词内所说的差不多,朱元浩即令探子退下。暗忖:雇艇的是萧朝贵, 代雇的是萧仰承;若是萧仰承同谋,只由仰承雇艇足矣!何必另出朝贵的名 目?想此事自是萧朝贵所为!因不识艇主,故累及仰承耳。此事只追拿萧朝 贵一人,便可了事;若牵连多人,不免打草惊蛇,反令朝贵得以走避,实为 失着。想到桂平团练局内,听得有个萧朝贵的名字,不如移文桂平县令,着 杨秀清交出此人。主意已定,立即移文桂平县去。
  那桂平张令,接得这道移文,暗想此事关系团练局,未便擅自拿人。便 发下一函,请杨秀清到衙里叙话。秀清看了那函,沉吟不语;冯云山在旁问 秀清有什么事情?秀清随把那函给云山一看。云山笑道:“此我们起事的机 会也!”秀清便问何故?云山道:“此必是萧朝贵的事情发作了!移文到县 里,要捉拿朝贵兄弟的。”秀清道:“这样小弟身上不便,如何去得?”云 山道:“也不妨。待某扮作跟人,随了足下去,县令有怎么话,看某眼色, 一概应允便是。”秀清听罢,见云山愿意同去,自己怎好推辞,便勉允诺。 两人立即更衣。秀清乘了一顶轿子,云山拿了个帖子,在后跟随,直奔桂平 县衙来。
霎时行到,云山先把帖子向门上投进,少时门上传出一个“请”字,秀
清即带了云山,直进内而去。已见张令,具袍服出迎到厅上。分坐后,茶罢, 张令先问团练局的情形。秀清应酬了几句。张令随把梧州府移文,说了一遍。 云山以目视秀清。秀清道:“既有此事,实在败坏团练声名,如何忍得?” 张令道:“此事全在贵绅身上了!望即把萧朝贵押到敝衙,免得本官发差拿 人,致上台疑虑团练局,实为两便。”秀清道:“此易事耳!待小弟回去假 设一宴,于席上拿之,毫不费力。这时送到父台这里,任由处断,便是不劳 父台着意也!”张令大喜。略谈了一回,秀清看看云山的眼色,便起身辞行。 张令又叮嘱几番,秀清一概应允。张令送秀清去后,自回内堂去。
秀清却与云山,仍望平隘山而回。云山向秀清附耳嘱咐,如此如此。秀
清听罢,云山自回秀清府上。秀清便独进团练局来,假作面色青黄不等,垂 头丧气的情状,左右急问何故?秀清叹道:“不消说了!今旧乃知官场,是 端的靠不得的。”左右再问何故?秀清才道:“今因本省有乱,要我们团练 局出征去也!想我团练军,要来保护桑梓,今不发枪械,不给军饷,要我们 充当前敌,如何使得?杨某宁待罪而死,岂肯送诸君于死地耶!”说罢放声 大哭。萧朝贵早已会意,遂奋意答道:“我们不在,彼将奈何?”秀清道: “今若不往,县令明天将发差拿人矣!”这两句说完,只见洪仁达、李开芳、 林凤翔等,都暴跳如雷,骂昏淫官吏的不绝口。各营头目,见此情形,都纷 纷上前问讯,已知道这桂平县令,要团练军出境开战了,少时传遍了各营。 正是人人愤懑,个个动怒,喧做一团。
杨秀清与萧朝贵急出来慰道:“你们不用如此,我们自有主意了!”众 人一齐发喧道:“我们团练只要保卫桑梓,那里肯当无械无粮之兵,受那种 昏官的调遣?我们宁死,都不愿去了!”朝贵道:“正为此事,有这个踌躇!



① 禀(bǐng,音饼)——旧时禀报的文件。

因这等军令,是断不能去的。只因桂平县令说过,若不允去,明天定要拿人。 因此要想个法子。你们休得性急才是!”众人听了更怒道:“他若要拿人, 我便和那班狼差,决个雌雄。那有敛手待毙的道理?”说罢都摩拳擦掌。秀 清二人,又故意安慰一会,然后回局。一面通知云山。云山便冒作秀清名字, 修了一禀:伪称正在捉拿萧朝贵,团练不服,恐防酿出大事,特请起兵到来 弹压等语。桂平张令,得了这一张禀子,立即调守备马兆熊,带兵一营,往 平隘山弹压!
  不料这一营兵,将到平隘山地面,云山便扬言道:“不好了!桂平县起 兵来拿人。”团练军得了这个探报,纷纷执械向秀清面前请战!秀清便说道: “众人如此奋勇,杨某愿与诸君誓同生死!只是现在宜不动声息。俟彼军到 时,出其不意而攻之,料无不胜也!”各人得令欢喜而行。
  这时马兆熊,奉令弹压,原不知杨秀清、冯云山的弄计,只统了那一营 兵,直奔平隘山而来。到时只见团练军绝无动静,便令安营。不想话犹未了, 团练军已纷拥进来。那时个个愤恨官军,无不力战。马兆熊忽见团练军进来, 尚不知何故?及见团练似开仗的样子,即令军士御敌。一来措手不及,二来 寡不敌众,三来团练军由怒生奋,马兆熊如何抵敌得住?团练军里左有萧朝 贵,右有冯云山,中央杨秀清,各分队进来,杀得尸横遍野,马兆熊大败而
逃。
  杨秀清传令收军。计点军士,幸无多损伤。回至团练局,正欲颁款赏给 有功之人,忽见冯云山,当众大哭。军中各营长,皆不知其故?纷纷问道: “现已攻败官军,正该色喜!先生因何哭起来?”云山道:“列位有所不知! 今番马兆熊虽然败去,料官场必以我们抗拒,再起大兵前来!在弟等本不难 逃去。可惜列位皆本处人,日后奸官必然加害,如何是好?”杨秀清会意, 即奋然道:“方今黑暗世界,纵得苟安①,亦属无补于事。已弄出,不如索性 以图大事,有何不可?”冯云山道:“某实视官兵如草芥耳!若得同心协力, 何事不成?就此起义,与洪哥哥相应便是。不知诸君,皆愿意否?”各人齐 声道:“无有不愿!”云山大喜。即传檄各营,先由恭城过全州,直出湖南 而去。计议已定,便择日起程,望全州进发。
军行时,云山暗令心腹人,把平隘山分头纵火,烧个净尽。秀清急问何
故?云山这:“足下有所不知!这团练军,是用计逼成,非有心起义,与洪 哥哥的人马不同。若被清官知出我们用计,恐一张告示,从此解散矣!今使 彼无家可归,彼不从我,又将安在乎?”秀清道:“此计甚是!但恐人怀怨 望,又将何如?”云山道:“我只说恐清官把民屋发卖,以充军饷,不如焚 之,免官兵踞以为利,岂不甚妙。”秀清听了,方才拜服。便一面申明军令, 依次而行,所过秋毫无犯。还喜恭城僻县,无兵把守。不一日,已取了恭城。 这时巡抚周天爵,先接了桂平县详文,已知道桂平团练军反了,一惊非 小!即令向荣,分军救护去;彼又接得恭城令失城文报,一发催向荣赶紧分 兵。向荣一连接两条令箭,便向张敬修道:“本军正与洪秀全相持,忽有分 兵之令,恐桂平不能守矣!请将军以本军坚守,不能守,则退保桂平;我却 从后追击杨秀清。得失在此一举,愿将军勉之!”张敬修领诺,向荣便交割 军符,再嘱咐道:“将军非洪某敌手,守则可保,战必无功,不可不慎!”




① 苟(gǒu,音狗)安——只顾眼前,暂且偷安。

张敬修听得此言,只道向荣小觑①自己,怏怏不乐。向荣无话,即领本部大兵, 望全州而行。
  且说冯云山一路取恭城,过灌阳,入新安,势如破竹。沿途招募壮丁, 军声大震,直叩全州下寨。忽听流星马探报:知道向荣大队追来。云山听得, 谓秀清道:“向荣此次来追,必得周巡抚之令,故以分兵。但彼以军情紧急, 必倍道而行,不如回驻灌阳以待之!劳逸殊势,向荣虽勇,必为所败;向军 一败,则洪哥哥得手,吾势成矣!”秀清以为然,遂驻于灌阳、新安之间。 先以千人成列,余外俱埋伏,专听号炮,分头杀出。
  且说向军驰到恭城,已知秀清望北而走,以军士过劳,欲稍歇士马。提 督张必禄道:“迄北一带州县,知救兵已到,秀清将无人可敌。而州县纷纷 降附矣!不如赶至灌阳,以镇人心。”向荣听了,觉此话也很有理,复督兵 前进。时云山计算向军将来,传令诸将道:“向军到时,必争入灌阳,闭城 休歇。惟我军休令他入城,待其到时,喘息未定,急攻之可获全胜!”分拨 甫定,已见南路尘头大起,向军星驰电卷而来。向荣望见秀清军少,心中大 疑,因团练军已有二千余,又多降附,今所见仅千人,料有埋伏。便欲先争 灌阳。忽见秀清军中,号炮一响,已分头杀出。向荣见地势失了便宜,急令 人马退后。惟秀清军养精蓄锐,向军如何抵敌?闻得一个退字,已各自逃窜。 云山令前营洪仁达先出,左有李开芳,右有萧朝贵,分三路进杀,向军大败。 冯云山知前军得利,急与林凤翔引中军亲自来迫,不提防军情得手之际,忽 然一颗流弹,正中云山左臂,翻身落马。管教:


敌势方摧,但几清兵填血海; 天心莫问,顿教皇汉堕长城。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小觑(qù,音趣)——小看。

第十二回 洪秀全议弃桂林郡 钱东平智败向提台


  话说冯云山,领中军亲自追赶向荣,正在三军得手的时节,不提防平空 飞下一颗流弹,正中云山左臂上,几乎坠马。幸得右护卫使林凤翔策马上前 救护,保定云山先退。这时云山伤势沉重的很,因欲镇定军心,只得勉强撑 持。向秀清道:“兄弟速速进兵,休为我一人误了大事。这会若能挫动向荣 锐气,广西全省唾手可得①!若因此退兵,不特失了锐气,沮丧军心,反使向 荣军声复振,又费一番手脚了!”秀清听罢,由林凤翔保护云山先退,依然 统领大军赶来。
  当时中军内里军士,早知云山受伤,不免有些畏俱!幸亏洪仁达前军尚 未知觉,一面追赶向荣,此时立脚不定,约追至二十余里,却可好一片战场。 向荣急令前军扎营待战,自己却自死力支撑一阵。不料杨秀清压住中军,却 令李开芳接应洪仁达,分两路攻击向荣。向荣便令左三营统将提督张必禄, 抵御李开芳,自领本军抵御洪仁达。两军正在混战之时,偏是团练军后营萧 朝贵,已自赶到,急从右路转出,单击向荣前军。向荣那一军,正在安营未 安,如何抵御?向荣知不是头路,恐全军俱败,立再分兵两营阳攻萧朝贵, 便乘势退兵:先令张必禄领三营先退,自己亲自断后而去。
萧朝贵便领这一枝生力军,横贯邀截张必禄。张必禄此时已腹背受敌,
李开芳又渐渐逼近来了,张必禄犹望向荣救应,不想向荣本军已被洪仁达牵 制,移动不得。张必禄心慌,早失了队伍,军士纷纷乱窜。朝贵亲领百人, 冲入中军,来捉必禄。朝贵大呼道:“捉得张必禄的,受上赏!”三军一声 得令,冒死单攻必禄一军。张必禄知不能免,急提枪自击而亡!时军士见统 领已死,哪里有心恋战,只有各自逃命。朝贵一一招降。便令李开芳监住降 军,自己却来会追向荣。时向荣己缓缓退去。恰值黄昏时分,天有微雨,秀 清只得传令收军。这一场恶战,好不利害!还亏向荣一员老将,尽力支持, 除了张必禄三营之外,军士还死伤不多:只折了提督张必禄。挫动锐气,料 不能进战,便详文申报周巡抚,催取救兵,不在话下。
且说杨秀清收军回后,以萧朝贵折了张必禄,便录为头功;余外都记了
功劳。一面犒慰三军,然后同萧朝贵来见云山。只见云山躺在床上,受伤已 重,朝贵便亲至床前问疾。云山道:“大丈夫提三尺剑,凭三寸舌,纵横天 下,事之成败,不必计也!某本欲与诸君井饮胡虏之血,以复国安民。今所 志未遂,已是如此,亦复何说!今天幸有了时机,望此后诸君珍重前途,共 成大事,某死亦瞑目矣!”朝贵垂泪答道:“兄弟之言,金石也,敢不尽心! 望兄弟善自将息,保全玉将倚靠无人矣!似此将若之何?”半晌云山才说道: “弟本庸材,辱承洪哥哥重寄,今不幸中道睽离,负洪哥哥多矣!东平先生 文经武纬,胜弟十倍,不久必到广西,何忧辅佐无人?只一件是最要紧 的??”说到这里,不觉双目复开,往下就不说了。秀清再问时,云山又停 了半晌才再答道:“吾有所思也!”秀清徐问所思何事?云山又道:“思吴 三桂耳!不知国家大义,徒以南面称尊,伤残同类,自取灭亡,可为殷鉴!” 秀清听罢,把头一点,只是不答。适林凤翔至,请秀清点发军粮,秀清旋与 林凤翔转出。云山私向萧朝贵道:“将来误大事者,杨秀清也!此话兄弟切 宜秘密。仍望钱先生至时,烦兄弟代致一声,将来大事成就,当即处置此人,



① 唾(tuò,音拓)手可得——比喻非常容易得到。唾手:往手上吐唾沫。

想钱先生必有同情也!”朝贵便密记此言。少顷秀清入,再问云山身后之事? 云山道:“今日大事,不忧不成。只和衷共济,各勿猜疑,两言足矣!人之 将死,其言也善!望诸君休忘此言。”徐又长叹一声,执萧朝贵手道:“再 不能与兄弟共事疆场矣。所志未逮,能不痛哉!但吾死后,切勿举哀,恐向 荣以我三军慌乱,乘机围我也!”朝贵顿首谨诺。云山言讫而卒,时年仅三 十八岁!时人有诗赞道:


山川英秀自钟灵,辜负雄才应运生;大厦甫营梁已折,将军欲去树先崩!坡坏落凤 悲庞统①,谷过盘蛇吊孔明②。回首当年星陨处,东南隐隐有哀声!

当时又有五律一首,单咏冯云山用兵如神的诗道:


花县夸英杰,金田创保良;宗声承大树,师事礼钱江;钭谷谋先定,全州势莫当! 临终忧后事,遗恨失东王。


自从冯云山死后,杨秀清一面暗地差人,报知洪秀全。秀全不听,万事皆休; 听了正是魂向天飞,魄随云散,叫一声痛哉痛哉!登时昏倒在地。左右急的 扶起,灌救半晌,才渐渐醒转来。不觉长叹道:”某自与云山论交于总角之 时,奔走于患难之间,共死生,同荣辱,决谋定计,某方倚仰正殷,竟一旦 弃某而去,使某如失左右手,此后我军损一栋梁矣!某与向荣誓不两立也!” 说罢捶胸顿足,众人无不下泪。石达开进道:“某举一人,可代云山者!明 公果愿闻之否?”秀全道:“某自物色英雄以来,师事者钱江;兄事者便是 云山。恐天下英才,应无出此两人之右。今兄弟反说有可以代云山之人,某 真不信。”石达开当下听了此言,颇不满意。便向秀全道:“蚊龙不遇云雨, 美玉混于碔砆①,为世所欺,固亦难怪!不意神武如明公,乃作此一般愚见也! 自来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明公轻量天下士耶?”秀全听罢,自知失言, 急向达开谢过。随问所举者究是何人?达开道:“既藤县李秀成也!此人躬 耕陇亩,不求仕进;生平又不治经术,只研究定国安民之策,今年已二十八 岁矣!其父李世高,每欲为之婚娶。秀成答道:‘古人有言,匈奴未灭,何 以家为!,终不娶。其父叹道:‘是儿非常人也!’自此遂听其所为。今其 父已经去世,秀成正在家居。明公何不访之?”秀全道:“某亦几忘此人矣! 现在两军相峙,某亦不便行动;且以云山新故,正自伤感,可否兄弟代某一 行。”达开听罢,允诺而退。越日达开便带领十数亲随人等,乔装望藤县而
来。
且说李秀成,本名守城,本藤县新旺村人氏。十三岁就颖悟非常。以守 成二字不佳,请父亲另改别名。其父笑道:“守成二字有何不美?吾儿何以 欲改之!”秀成道:“儿愿为开创英雄,不愿为守成人物也!”其父大异之, 遂改名秀成。那日正待出门耕作,只见十数人迎面而来,为首的,正认得是 石达开。秀成料知有故,便回转门首时,达开已到。秀成迎进内面,让坐后, 秀成先说道:“久别足下,忽经数载!近知足下从洪氏,创起义兵,救民水



① 庞统——三国时刘备的谋士。
② ,孔明——即诸葛亮。三国蜀汉政治家、军事家。
① 碔砆(wǔfū,音武夫)——同珷玞。像玉的石块。

火,图复山河,不胜厚幸!但不知仓皇戎马,亲自到此,究是甚么好意?” 达开道:“秀全哥哥敬慕贤弟大名,意欲亲自来访,只以军务紧急,未能抽 身,故着某到此,望贤弟以救民为念。”秀成道:“秀全何如人也?”达开 道:“此命世英杰,又何待言!”秀成道:“方今人心昏浊,除他一个,确 无第二人!足下称他,原是不错。只是他还有一病,足下想已知之!”达开 惊道:“秀全哥天姿英敏,究有何病?某实不知。贤弟试且说来!”秀成道: “苟安为败事之本,洪公恐不免此病!”达开道:“然则,贤弟何以知之?” 秀成道:“他久驻桂平城外,盖欲杨秀清挫动向荣,彼乘机取桂林,以为基 业也!若此迁延不进,使清廷各路,得徐为之备,岂是善策耶!且留胡以晃 于金田,置罗大纲于江口,明是分屯坚守,欲据广西,以为苟安之证。足下 以为然否?”达开叹道:“贤弟之言,如见肺腑。就请贤弟同行,面见洪哥 哥谏之!”秀成道:“且住!他今日尚非用武之时也!他是能干的人,且左 右皆英杰之士,弟以陇亩匹夫,岂能动彼物色?足下休矣!”达开道:“此 却不然。他师事钱江,兄事云山;识罗大纲于绿林之中,拔某等于江湖之上, 受才如命。贤弟何必思疑?”秀成道:“钱江、云山等,皆同盟起义之人。 用罗大纲则资其兵力;用足下则藉以号召人心。某却比不上足下!若用小弟, 除是在行伍间,先立大功劳,方足以动彼,而坚后来之信任耳!”石达开深 然之。秀成遂愿起程。即唤胞弟毓成至,嘱托家事,并说道:“某与石君, 义如兄弟!且亡国已久,异族盘踞中原,几无天日。今得洪氏奋起义师,某 不得不尽心力,以遂生平之志!此后贤弟谨守田园可也。”毓成一一拜领。 秀成与石达开,便与毓成作别,依旧路回来。
一路上说些闲话,不一日早到洪秀全军前,时秀全正在帐中理事。听得
李秀成已到,立即出来迎接。看看秀成一表人物,心中自是欢喜!只见他边 幅不修,像个乡愚的样子,又不免见的奇异。当下迎至帐里坐定。秀全道: “素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幸得相见。”秀成道:“农家子,有什么学识? 深辱明公过爱!倘不嫌鄙陋,得随鞭镫,以稍尽愚衷,愿亦足矣!”秀全听 罢,略露一点喜色,便令左右,送李秀成到馆驿安置。秀成辞出,石达开心 上颇不自在。秀全随问达开道:“我不信此人,果有许大的才干?”达开道: “明公差矣!天下越大本领的人,却不轻露头角。若徒作惊人之论,只要显 得自己如何本领,此器小易盈。愿明公勿信之!”说罢,又把秀成恐他苟安, 及图据桂林,殊非善策的议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秀全大惊:“彼真知 我肺腑也!英雄之士,所见略同。从前劝我休取桂林的,有东平、冯云山; 及今李秀成,便是三人矣。此人见识,不在钱东平与冯云山之下,我当用之!” 便令石达开急寻李秀成,谢过,再请入帐内相见。
  达开领了出来,才到馆驿门首,只见秀成匆匆欲行。达开惊道:“贤弟 将欲何往?”秀成道:“我固知秀全之不能用我也,今果然矣!留此何益?” 达开急的安慰秀成,随把秀全反悔,及令自己重新来请的意说出来,秀成道: “虽是如此,某料此人多疑!某视东平、云山两先生与他同盟结义的,却自 不同,某断不敢骤居参谋一席。宁随足下先立功勋,庶足坚其信任耳!”达 开点头称是,便请秀成同往再见秀全。秀成道:“彼求我则急,我求彼必缓。 某今不愿再会,望足下为我善言复之!”达开无奈,只得独自回见秀全。说 称“秀成自誓先立功劳,才复来见明公。自古道:‘士各有志,不可相强。’ 明公由他罢了!”秀全此时心上甚是不悦,没奈何只得听之。便令达开与秀 成共赞军务。看官记着,自此秀成便在石达开军中,日日讲求方略,训练军
  
人,专候征伐。不在话下。 且说钱江自从在湖南宜章地面,与徐福、梁义二人分别,便扮作一个商
人模样,沿道江而下。这时广西地面,纷纷论谈洪秀全的乱事,钱江因此听 得冯云山凶耗,倒吃了大惊!暗忖云山这人,虽欠些学养,只是决谋定计, 临机应变,实不可多得的人物。这会殁于军中,如折一心。想到此时,不觉 暗地洒了几点泪。那一日已到恭城,胡混寻一间旅店歇下。旋探得洪秀全已 分遣石达开一军,攻下桂平,现大队正困平乐府。此时全州地方,已有杨秀 清大军屯扎,向荣只在灵江下流;张敬修已退住阳湖。其余各路,都是些少 人马,早知得广西清军全不济事。钱江就立刻望平乐府而来,要与洪秀全会 面。
  那日秀全正在帐中商议军务,只见守营军士,直到帐前禀称:“有自称 钱某的到来,要见哥哥。小的不敢自主,特来享报!”秀全听罢,料是钱江, 巴不得三步跑至营前接见。当下见了,果是钱江,好不欢喜。便携手同进帐 里来。让坐后,各诉别后之事,秀全道:“为弟一人,累先生多矣!”钱江 道:“此非明公一人事也!乃国家事耳!且英雄蒙难,古所常有,又有什么 怨呢?”说罢,随同现在军情?秀全把始末说了一番。钱江听罢,沉吟少顷, 便答道:“明公大失算!军行因粮于敌,方为妙策。今尚留胡以晃一军,久 驻金田,以应粮台,究是何意?为今之计,速召胡以晃回来,然后令杨秀清 权驻全州,休使妄动!却使从事者,从柳州上流,虚攻佳林,以分彼军势; 却会合于全州,直进湖南可也!还恋广西作甚?”秀全深然其计。便令石达 开,领本军二万人,同洪仁发、谭绍洸、李秀成分攻柳州。石达开正打点登 程时,李秀成族弟李世贤,投到军中。达开令他与洪仁发为前部,望柳州进 发。按下慢表。
此时洪秀全,便依着钱江之计,先后召胡以晃、赖汉英回来。不一日赖
汉英自永安至;胡以晃自金田至。一面会合军中,一面令韦昌辉以本部取平 乐府,作驻扎。然后大队望北进兵。忽流星马飞报军情:说称林则徐在潮州 身故;清廷现派大学士赛尚阿,都督广西诸军事,现已到了!且向荣自从全 州一败,飞文告急;故周天爵又派劳崇光,领新军万人堵握上流,抵御杨秀 清。今向荣又与张敬修合军,专候赛尚阿号令,与我军交战。各人听了,都 见清军复振,面有惧色,钱江转仰面大笑!洪秀全便问笑的怎地原故?钱江 道:“若是林则徐到来,此人老成谨慎,可称敌手!今委赛尚阿来,那厮懂 得甚事?却好断送广西军人的性命!今向荣既候赛尚阿号令,非三四天后, 不能出战。我们趁此时机,就先取平乐府,作个老营可也!”说罢便带领十 名小校,亲自往观平乐府城形势。
行不一二里,忽前途一骑马飞来,钱江看得奇异,急命小校截住去路, 把那人拖下来间他去处?还是不答。搜他身上,得着一封书信:却是平乐府 知府差往张敬修军里催取救兵的。因忖平乐府城里,早已空虚。若以兵力急 攻,彼付向荣会合之众,必死守以待救兵,如此反费时日。想罢,便令韦昌 辉退兵,随附耳嘱咐如此如此;又唤赖汉英嘱咐如此如此。两人去后,钱江 自与胡以晃领军一千,预备接应。此时平乐知府周应鸿,听得韦昌辉兵退, 只道向荣、张敬修两人大兵已至,故韦昌辉收兵御敌。且以城门久闭,阻碍 行人,便率兵到城楼上守护,将西门开放,以便行人来往。只来往人等盘诘①



① 盘诘(jié,音节)——仔细追问(可疑的人)。

甚严。奈城门闭了数天,一旦仅将西门开放,因此来往拥塞道路,挑瓜卖菜, 赶柴打草的不绝!赖汉英就趁这个时候,约带百数十精健的人,扮作挑贩买 卖,乘机混入城中。夕阳既下,城门复闭。捱到初更时分,行人渐息时,因 兵戈告警,各家都关门早寝。忽然飞报知府衙门火起,周应鸿正在各城门巡 查,猛听得吃了一惊。奔回衙去,不一时东南两门,又一连几处告报被火。 周应鸿料知有奸细在内。只这时居民纷纷出门观火,乱做一团,哪里分得是 乱党还是居民?赖汉英趁势奔到南门。还喜守城军士,都跑往府衙及东南两 门救火,仅留下几十个残兵,赖汉英便率数十人,逐散军士,斩开城门。原 来韦昌辉先时已得钱江号令,带三百人,在南门附近埋伏,这时便一拥进城, 大呼降者免死!居民呼天叫地。周应鸿听得革命军进了城来,黑夜里不知人 马多少,军士又无心恋战,但听得革命军由西南角拥进,只得领军向东南冒 火而进。才走至北门,只见赖汉英已亲领百人赶到,斩开城门,早放钱江、 胡以晃两人引一干人马拥进。周应鸿急的回马逃走,望东门而来。急火光中 喊声大震:韦昌辉所领数百人,截住去路;周应鸿见前后受敌,料不能逃脱, 遂下马投降。钱江便令安抚余兵,一面使人救火,三更而后,方才扑灭。越 日便出榜安民。
  此时洪秀全得了捷音,即令罗大纲、黄文金谨守大营,独自进城与钱江 商量计策。钱江道:“今番彼军失了平乐,向荣必亲自到来。彼军本无能事 之人,向荣虽勇,却没有七头八臂,已如强弩之末,不足惧也!若破向荣一 军,余皆不足道矣!”正议论间,忽报杨秀清遣秦日纲至,要禀请前途军令。 钱江便唤入,嘱道:“此间甚是顺手!就请足下致复杨兄弟,休要妄动!若 赛尚阿、向荣大军拥下,即可出战,或不战以牵制之,某自有破敌之计。” 秦日纲拜领会后,钱江又道:“某向闻李秀成此人,好生了得!恨某迟来一 步,未及与彼相见。今有一个紧要去处,恐非他不能了事,如之奈何?”说 罢,只见韦昌辉进道:“运筹帷幄,自在先生;若是冲锋陷阵,弟等亦未尝 落后,先生何轻视人耶!”钱江道:“非是某轻视兄弟!但此任甚是紧要。 倘在差失,实非同小可。”昌辉道:“若得先生明示,倘有差失,愿按军法 就是!”钱江大喜,便嘱咐道:“彼军粮台,现驻阳朔。兄弟可领三千人, 于明日黄昏而后,直入阳朔,放火为号,彼军必即回兵相救,兄弟却移兵转 攻向军大营,某自有计接应。”韦昌辉得令去了。钱江又附耳向秀全授计: 令与黄文金、罗大纲如此如此。随令胡以晃驻守平乐,遥为声势;分拨已定, 自与赖汉英来替洪秀全镇守大营。
且说赛尚阿,自从到了广西,便会合各路人马,且得劳崇光这一枝生力
军,因此声势复振。遂大举南下,来攻秀全。惟向荣心上只欲坚守,以待广 东援军,颇与赛尚阿意见不合,只得把一切情形,详禀巡抚周天爵。奈周巡 抚见洪氏羽翼已成,早没了主意,又因柳州一带告警,所以移动不得,惟有 劝向荣谨顾大局而已!那一日赛尚阿便令张敬修为前部,劳崇光为后应,自 与向荣亲攻秀全。
  此时两军对峙,罗大纲自力先锋。安营即定,洪军却不出战,张敬修便 自挥军进来。罗大纲略战一会,望后而退;张敬修却不来追赶,正向中军赛 尚阿,禀请行止!赛尚阿便令向荣亲统本部前来,会同张敬修追击洪军。不 料向荣未到,洪秀全却亲自出营讨战。张敬修只道罗大纲败去,秀全亲自出 来,暗忖拿得洪秀全一人,便是大事停妥,还恐失此机会,急的大兵赶来。 秀全略战一会,又望后而退,张敬修见连战得手,遂挥军直下。那张敬修正
  
在追赶之时,忽向荣赶到,传令退军。张敬修忆起全州之役,向荣分兵时, 谓他非洪秀全敌手。便疑向荣忌他成功,因此推托不愿退兵。向荣道:“洪 军退得齐整,恐是诱敌,非真败也!将军不信,后悔无及矣!”正自争论间, 忽见阳朔城内火光冲天,军心已自慌乱。随见飞马报道:“韦昌辉已直取阳 朔去了!”张敬修乃大惊道:“果不出将军所料!阳朔为三军粮食所在,不 可不救!”说罢,便急领军望阳朔赶来救应。
  时已夕阳西下。秀全探得彼军移动,急同罗大纲引兵杀回。向荣情知中 计,只得死力混战;不提防张敬修行到阳朔,韦昌辉已自退去,反乘势攻向 荣后路。
  向荣大惊,急欲退时,被秀全一拥而进,向荣队伍错乱,军士被杀的不 计其数。这时赛尚阿听得前军大败,正要提兵救应,忽然正东一带鼓声震地, 火光中现出无数旗帜,立即使人探听,却是黄文金一路。赛尚阿便不敢妄动。 向荣看看救兵不到,便奋力杀退韦昌辉,只望与赛尚阿合兵。谁想罗大纲并 力赶来,枪弹如雨点一般;黄文金又从东杀至。韦昌辉见向荣左右受敌,复 奋力赶来,三路把向荣困在垓心。向荣正自危急,忽然西路上一枝军杀入, 冲动罗大纲一军,直入重围,力挡韦昌辉,救护向荣,却是张敬修。此时向 荣心中稍定,张敬修道:“四围皆是敌军,不宜再战,速退为妙!”向荣、 张敬修两人,带领败残军士,只在树林内奔走。秀全大呼道:“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诸军速宜追赶!”三军一时得令,都奋勇赶来。黄文金一马当先, 本部军兵继进,齐望中营伞盖红顶花翎放枪击来。向荣见许多弹子,都落在 身边,吓得心胆俱裂,急令从人撤去认记。话犹未了,一颗子弹正中向荣坐 下马,把向荣掀倒在地来。管教:


赤胆将军,险在场中抛老命; 绿林强盗,翻从马上拜干儿。

向荣性命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张国梁背义加官 赛尚阿单骑逃命


  话说向荣正自奔走,不料一个弹子正中坐马,掀倒地上来。正在危急, 忽一骑飞来救起向荣,急取从人马,换与向荣骑坐。众视之,乃中军前中营 帮带郭定猷①也!向荣得命,急向后而逃。忽然正西一路纷纷冲入。原来罗大 纲领人马奋力杀将来,张敬修支撑不定,前面又遇韦昌辉阻截,张敬修只得 望东而走,因此冲动中军。此时清军已被杀得七断八落。罗大纲一枝人马, 本是绿林豪客,个个能征惯战,比别军更自利害,死命望张军赶来。张军中 纷纷逃窜。那张敬修正在狼狈,又听得前途喊声大震,吓得张敬修几乎坠马! 正欲令人打听,忽前途报称:是赛尚阿领兵到来救应!张敬修心神稍定,急 与赛尚阿会合奔回。不多时漫山遍野,都是洪军,正南洪秀全;西南罗大纲; 正东黄文金;正西韦昌辉,分四路追来。洪秀全传令道:“时不可失!这会 不到桂林不休。”三军听罢,人人猛进,个个前驱,卷地杀来。赛尚阿哪里 还敢恋战?唯有策马奔逃。正逃走间,忽一人撞入中军,口称奉向荣将令到 此。赛尚阿急令传他进去面禀,那人便上前禀道:“向提督以三军大败,若 是各军会合一处而逃,必被敌人追赶不了,且又失援应之力。望中堂速行打 算!”赛尚阿听了,暗忖此言甚是有理!便令张敬修退入永福,向荣望灌阳 而去,自己却回桂林。洪秀全恐夜深不便追赶,只得暂且收军。
这一场大战,清军死的三千有余,都、游以下将校不下丧了十余名,杀
得个个魄落。听得洪秀全名字,胆也寒了!一路上收兵,但见尸横遍野,血 流成河,好不凄惨!秀全叹道:“均是汉族同胞,却令涂炭至此,某实不得 已也!”洪军中见清官有戴着翎顶、死在路旁的,或以足践之,秀全急止道: “彼亦死节忠臣也!各为其主,何必如此?”三军听得此言,无不叹服!时 人有诗赞道:


大度恢宏处,英雄自有真。敬怀忠烈士,畛域①不须分。

当时又有诗赞钱江用兵的道:


平乐城边杀气冲,先生帷幄运筹工;中兴从此成基础,仿佛南阳起卧龙。


  秀全行不及数里,只见钱江领了数十人,到中途迎接,秀全一见,即下 马相迎,欢喜说道:“先生神算,人所不及,想从此胡人胆落矣!”钱江道: “此非弟一人之力,乃诸兄弟之功也!”秀全便与钱江并马而回。及到大营, 早有赖世英接着,立即大开宴席,庆贺功劳,不在话下。
  这时钱江便对秀全说道:“趁此大胜之时,休教向荣再养锐气。”秀全 大喜,随派人传令石达开、杨秀清,分路进兵。
石达开一路暂行慢表。且说杨秀清得了钱江号令,却是要先攻向荣,待 拿得向荣,绝了后患,才会合进湖南去的。杨秀清即对萧朝贵说道:“向荣 每战必败,看来是个没用的人。钱先生偏注意在他身上,某实不解!”萧朝 贵说道:“弟游广东时,向闻钱先生说,此人虽无甚计策,只是勇敢耐战。



① 猷(y6u,音尤)——计划;谋划。
① 畛(zhěn,音诊)域——范围,界限。

且经战事已久,军令整肃,甚得人心。若有数万训练之众,粮械足备,使他 独掌全权,实未可轻敌!今他以赛尚阿反居其上,是天使之败矣!望兄弟休 便轻视。”秀清听罢,颇有不悦之色。便道:“足下向说云山和钱先生,同 有一般本领。想云山在时,劝某直进湖南。今钱先生反令回击清军,某实不 解!由他怎么说,我们自进湖南可也!”萧朝贵听到这里,心中大怒,只念 目前发作起来,反恐有碍大局。想了一会,即和颜说道:“兄弟休要如此! 钱先生主意不是不进湖南,不过目前恐劳崇光乘我们之后耳!兵机前后不同, 兄弟何苦生气!”杨秀清听说得有理,才不反对,于是会合诸将商议进兵之
计。
  且说赛尚阿,至桂林地面,计点败残军士,不满三千。欲待进桂林省城 去,又羞见满城文武!况且自己奉命都督广西诸军,是断不能不出的。听得 劳崇光一军,正扎灵川,不如移兵那里。待与劳崇光合兵,较有把握。想罢 便先令军士埋锅做饭,然后起程,望灵川进发。将赶至十余里,只见劳崇光 早引一枝军远地迎接。见了赛尚阿,即下马在道旁等候!赛尚阿想起他身拥 重兵,听得兵败,却自不来救应,心中甚是不悦!奈这会正靠他一路兵,怎 好发作?只得隐忍说道:“败军之将,何劳兄弟远接!”崇光道:“卑职听 得前军有失。奈此处正当冲要,恐杨秀清乘机掩袭,故不敢远离,只在附近 打听耳!今幸中堂无恙,待重整军威,再图恢复可也!”赛尚阿听罢,才知 劳崇光不发兵的原故。两人遂并马同进城里来。劳崇光一面置酒与赛尚阿解 闷。酒至半酣①,赛尚阿叹道:“某当初奉命督军,只道小丑跳梁,容易剪灭! 今日遇之,方知洪秀全名不虚传也!朝廷自此成一心腹大患矣!”劳祟光道: “广西兵微将寡,实难为力!奈屡至广东催取救兵,那徐广缙和巡抚叶名琛, 今天说要防外攻,明天说要防内患,互相推诿。自乌兰泰死后,已再无接应。 卑职料广西实无能为矣!”两人正谈论间,忽报向荣亲至,赛尚阿急与劳崇 光出迎。
向荣入内坐定,赛尚阿道:“将军夤夜赶至,必有事故?”向荣道:“某
先到此,三军随后至!某军中统领有江忠源者,此人谋勇足备,分发广西知 府,现到某军中。他料杨秀清必袭取灵川也!”赛尚阿道:“若灵川有失, 彼必取桂林。灵川城池难守,如之奈何?愿得一见江忠源,以决大计。但不 知此人何在?”向荣道:“现在门外,弟不敢造次引见。”赛尚阿便令请江 忠源。入内相见已毕,赛尚阿便把灵川难守,恐杨秀清趋攻桂林,一一问计。 江忠源道:“彼军不攻桂林也,洪氏必不以广西为基业。石达开一军,不过 虚张声势耳!彼盖欲尽破吾军,使无后顾,然后大队入湖南去也!”赛尚阿 几人听罢,深眼其论。便问应敌之计?江忠源道:“天幸冯云山已死,杨秀 清若来,吾必破之!”便向赛尚阿说如此如此,可以破杨秀清也。赛尚阿大 喜,便令依计而行。
此时杨秀清自从与萧朝贵议事之后,立即通函,知会洪秀全接应。随留 秦日纲守营。令萧朝贵、洪宣娇为前部,引大队望灵川而去。忽离灵川十余 里,萧朝贵驻兵不进,秀清不知何事?正要差人问个原故,忽见萧朝贵已自 进来,向秀清说道:“灵川,本有劳崇光重兵把守。今远望不见城中动静, 只西北小山上扎一营盘,人马却是不多。其中恐有埋伏,未可轻进。”秀清 道:“清军屡败,已成惊弓之鸟,望风逃遁,何必多虑!”萧朝贵道:“向



① 酣(hān,音憨)——饮酒尽兴,泛指尽兴、畅快等。

荣非畏事之人也!”秀清道:“向荣已退灌阳,如何知骤攻灵川?且兄弟言 向荣有勇无谋,何以这会又惧他有埋伏?吾计已决,限今晚即下灵川,休再 多言!”秀清说罢,洪仁达又说道:“如朝贵兄弟畏惧他人,我愿自为前部。” 秀清道:“如此甚妙!”遂改令洪仁达为前部,转令萧朝贵、洪宜娇随后接 应,以备缓急。一面催兵进行。
  将近离灵川城不远,忽见城东山林内现出些少旗帜。杨秀清道:“想此 军就是埋伏军矣!朝贵兄弟料的不错。但如此埋伏,何足惧哉?”便令李开 芳,引二千人往攻西北小山上的营盘;令林凤翔引三千人抵御东山林内的埋 伏军;自与洪仁达亲攻城去。萧朝贵道:“既是兄弟要进兵攻城,我就在这 里扎营。若有缓急,亦可救应。”杨秀清从之。
  萧朝贵扎营甫定,秀清即令洪仁达直攻北门。不料城上并无人马把守。 洪仁达绝不费力,已攻进北门。但见城内亦无一兵,只见有些少居民,在街 上来往。见了洪军,都纷纷逃避。其余各家,都是关门闭户,真像个予逃兵 火的样子。洪仁达只道劳崇光先期逃去,因此不疑。并不阻当,直进城内, 即令军士四下扎营。
  先说李开芳引兵至西北山上。那零星人马见了李开芳军,却已一哄而散。 李开芳草草扎下,还亏杨秀清因虑萧朝贵之言,未敢这进城里,只在城外安 营。忽到了黄昏而后,城中一个炮声震地,这炮便是号炮,萧朝贵便知中了 敌人之计,急令洪宣娇引一军往西北小山上接应李开芳;却自领军往东门外 山林接应林凤翔;一面请杨秀清救护洪仁达。分发甫定,即听得城中喊声震 地!原来城里作关门闭户的,都是伏兵,江忠源督令分头放火。洪仁达见军 心慌乱,急的传令逃去。江忠源冒烟突火来捉洪仁达。那洪仁达无心恋战。 知得杨秀清一军,尚在北门,未进城里,急杀条火路,望北门而来!杨秀清 欲进城去,又不知伏军多少,正自难决;旋见洪仁达带领败残军士,狼狈奔 至,杨秀清只得把住北门.接应洪仁达,阻住追兵。
此时江忠源犹望东北两路伏军,杀入围困供军。不料劳崇光埋伏西北小
山下,已被李开芳、洪宣娇死力抵御,因此不能得手。洪军又不曾尽数入城, 向荣伏在东门外山林,又被萧朝贵和林凤翔拌住。江忠源便请令赛尚阿,引 大队从北门直赶出来。杨秀清见军心已乱,忙传令各路分退。这时江忠源、 向荣、劳崇光奋力赶来!萧朝贵亲自断后,且战且走;不提防清军后面尘头 大起,施旗蔽日,蜂拥而来,三路清军,一齐望后而退。
原来洪秀全因秀清起兵时函请接应,因恐有失,特令钱江统领黄文金、
罗大纲两路向灵川杀来。将到灵川地面,猛见杀气冲天,炮声不绝,钱江知 道两军交战,便令军士倍道而行。正见杨秀清兵败,急令罗大纲要截向荣后 路。萧朝贵认得救兵已到,便挥军杀回,反把向荣困在核心①。且疲战之后, 挡不住罗大纲的生力军,向军被杀的不计其数。向荣正在危急之际,忽北路 一枝人马杀入,力挡罗大纲,救护向荣,乃是江忠源。忠源道:“敌军势大, 速退为是!”于是江军在前,向军在后,望西北而退。
忽流星探马报称:“杨秀清、洪仁达、李开芳、林凤翔、洪宣娇五路之 兵,分三面杀来。”江忠源叹道:“吾计不成,反遭此败,有何面目见人。” 便欲拔刀自刎,左右急的扶救。早有胞弟候补同知江忠济,保护杀出重围! 忽当头一军,迎头杀来,却是洪宣娇引一队兵截住去路。江忠济奋力把洪宣



① 垓(gāi,音该)心——战场的中心。

娇杀退,会同向荣,乘势杀出;幸得劳崇光接应,齐望灵川奔回。看看离城 不远;不提防鼓角喧天,喊声震地,黄文金引军杀出,把清军冲为两段。江 忠源见首尾不能相顾,自与劳崇光、江忠济先回灵川。黄文金死命追赶。此 时向荣手下军士,纷纷逃窜,只剩数十骑望西而逃。但见树木丛杂,向荣正 自心慌,忽然林里一枝军转出救护向荣。黄文金见敌人有了救应,恐遇埋伏, 只得收兵而回。
  原来救向荣的不是别人,就是张嘉祥。他自从富川败后逃到这里,再进 五七百人,阻截山林,勒收行旅。这会听得向荣兵败,欲从此处图个出身, 因此带了手下人等,特来救应。当下向荣得他救护,便问壮士何名?张嘉祥 具以实对。向荣道:“此地非栖身之所!方今四方多事,何患无出头之日? 不如随某回去,寻个一官半职,也不枉为人在世。”张嘉祥大喜。就带了贼 众,跟随向荣去。后来向荣认为义子,带他与劳崇光相见,商量个保举;又 恐困败得贼人救护,于面上不好看,遂与他改一个名字,唤作张国梁,反称 他剿平张嘉祥一路,遂升为都司,在向荣军中效力,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劳崇光几人逃回灵川,寻着赛尚阿,各诉兵败的原故。赛尚阿道: “江兄弟自是妙计!可惜敌人势大,兼有救应,以至于此。今孤城难守,又 无援兵,如之奈何?”江忠源道:“守则坚守,逃则即逃,迁延不断,必误 大事!”正谈论着,忽各门飞报洪军纷纷围了!忠源道:“此时便不可逃矣! 速筹守御才是。”赛尚阿便令分兵守御四门。江忠源更申明军令,抚恤残兵, 竭力死守。洪军一连攻打两日不下。钱江道:“灵川城池甚固,却如此难攻, 想城内必有能者。”遂令各军分截灵川粮道,一连三日,又依然如故。钱江 道:“兵不在众,城不在坚,视夫人力耳!李秀成百骑下柳郡石达开传檄震 湖南徒攻何益?不如撤开一路,让他逃去!”说罢便令罗大纲撤去西门一路。 这时早有报入赛尚阿军里。赛尚阿道:“我方守困,彼忽退兵,必有埋伏。 不如勿逃!”江忠源道:“中堂之言是也!彼见我军死守,彼军亦连日苦战, 不欲疲其兵力耳。请劳方伯和中堂先逃。某兄弟两人断后可也!”赛尚阿从 之,即令劳崇光先行,自己居中,江忠源断后。定于五鼓做饭,乘着天色未 明,引领败残军士逃出西门而去!
钱江探得清军已退,对诸将道:“古云穷寇莫追,但不宜令他休养锐气。”
便令各路进城。留萧朝贵、洪仁达在城外扎营,分布犄角之势;只命罗大纲 引军追赶。并嘱罗大纲道:“今番不必再求大胜,即杀他余军,孤彼军势足 矣。他能计败秀清,坚守灵川,军中必有能事之人,休便轻敌!”罗大纲领 命而去,追至十余里,只见黄文金正欲这条路回来。文金却不知钱江怎地意 见,急的接应罗大纲,迎头攻击。赛尚阿那里还有心恋战!只道洪军是预先 埋伏的军士,又各自逃命;只有江忠源奋力抵御罗大纲,劳崇光又支撑不住, 赛尚阿正如惊弓之乌,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早逃性命,便引左右心腹的 人,杂在乱军中落荒而逃。管教:


堂堂宰相,微服几罹①性命之忧; 矫矫英雄,传檄足壮山河之气。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罹(lí,音梨)——遭遇;遭受(灾祸或疾病)。

第十四回 李秀成百骑下柳郡 石达开传檄②震湖南


  话说赛尚阿,自从逃出灵川,因罗大纲引兵追至,黄文金又前途拦截, 这时腹背受敌,料不能支持,便乔装杂在乱军中,带领左右心腹,独自逃走。 正是一时无主,军逃四散。劳崇光、江忠源又首尾不能相顾,只得各自杀出 重围,直望桂林奔回。罗大纲又因得了钱江的号令,不敢穷追,便与黄文金 会合,杀了一阵,即乘胜收兵而回。
  赛尚阿见洪军已退,劳崇光、江忠源又先后奔到,方始心安。计点败残 军士,自经这两场恶战,仅留下四五千人;余外降的、死的,都不计其数, 好不伤感。随后接着探军的回报道:“自灵川逃出之后,一路上洪军并无埋 伏。黄文金一路,原是追赶向提督回来,中途相遇的;罗大纲的追兵,又是 虚张声势。今敌军已全数退至灵川附近驻扎了。”赛尚阿听说,随赞道:“江 兄弟,料事原是不错。灵川一役,不过敌军人马众多,故有此败,非战之罪 也!便令厚赏。江忠源班师自回桂林去。
  且说钱江见全军得胜,一面飞报洪秀全大犒三军;自此由全州至灵川, 下至平乐、桂平一带,都是洪军的势力,把清军两广要道,统通断绝了。
那日洪秀全到灵川,和钱江商议进兵之计。钱江道:“军士连月疲战, 现在清军大败,料不敢复出。正宜休养几时,再图进取湖南。”洪秀全点头 称是。钱江便令置酒与洪秀全庆贺,所有将士都陆续到了,只杨秀清托病不 至。秀全私问钱江道:“某料秀清未必有病。这会不到,究是何意?”江道: “哥哥原来不知,此人眼光不定,面生横肉,久后必不怀好意。自今起事之 际,自不宜同室操戈,只日后自有处置,哥哥不必忧虑!”洪秀全听罢,心 上半信半疑,旋唤萧朝贵入内,问以秀清行动。朝贵道:“他曾对弟说,哥 哥劝他起事之时,曾许他日后有九五之尊。只有此句,余外却没有怎么说来。” 秀全答道:“此我当日要靠着他的财力,实一时权宜之计,也不想他就从这 里怀着歹心。但得大事已成,让他登其大位,某有何怨?”说罢,萧朝贵又 把冯云山临终之言,对钱江说了一遍。钱江叹道:“云山真非常人也。天不 假以年,可不痛哉!”秀全听得,亦为下泪。少倾三人齐转出来,肃各将士 入席。只见洪秀全面有泪容,倒见奇异,只不敢造次多问。各人便先后就座。 酒至半酣,黄文金起身,向秀全问道:“自军兴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今大势已成,三军欢乐,哥哥却面带忧色,究是何故?小弟实在不明!”秀 全犹未答言,钱江急代答道:“方才某在内面,和哥哥谈话,正惟见今日大 势已成,各兄弟戮力同心,故得如此。奈忆起云山兄弟,中道归天,不由得 心上不伤感。自今以后,望各兄弟一发奋勇,以继云山兄弟之志,挽回江山, 实为万幸。”各人听罢,都喏喏连声的应允,再后举杯把盏,痛饮了一会。 钱江向秀全道:“某有一言,不知哥哥愿闻否?”洪秀全道:“某与先 生原是个心腹交,有话便说,何用猜疑!”钱江道:“某知哥哥有一令妹, 年已长成,却是个女豪杰。今朝贵兄弟中年丧妻,正合匹配,可否让小弟做 这个媒,使两家结为婚姻,是一件好事,未审哥哥意下如何?”秀全听罢, 不胜之喜!随说道:“先生之言,正合某意;但得朝贵兄弟不弃,就是万幸 了。”朝贵道:“那有嫌弃!只怕小弟庸才,匹配令妹不上,如何是好?” 钱江道:“彼此同心起义的人,休说这话。明日正是黄道吉日,就从明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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