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剌秦王



序章 宝剑




  浑浊的风将冬日的天空染成了模糊的士黄色,虽然天正午时,却已是 黯然无光。
一个男子,顶着漫天飞舞的黄沙从斜坡上缓缓走下来。 蓬乱的头发以及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使人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决不浪费一分体力。不远的前方就是养育了中原无 数百姓的黄河。
  雨季的黄河可谓泥沙之川,黄浊的漩涡甚至会把两岸的人家吞噬殆尽, 而一进入干燥的冬季,尽管整个天地都被狂风飞沙胡乱地涂抹成一片昏黄,
这条河却奇迹般地变成了一脉清流。
一到岸边,空气顿时澄净了许多,眼前是清澈的河水。 男子眯起眼睛,凝神四处张望。 放眼望去,倾斜的沙坡渐渐变成了坚硬牢固的土层。这种士是此地有
名的建筑材料,细得好似磨过的粉,抓起一把,便会顺着指缝沙沙地落下, 但一经溶水搅拌,就会凝固成像岩石一般坚硬的板块。用它筑成的祭坛坚逾
砖石。
这一带的房屋大多也是用这种泥板筑成的,特别是仓库和作坊。 不远的前面,像是要阻挡住斜坡的继续下滑,耸起了一座小山丘。山
丘下并排立着两三座这样的圆柱形泥屋,与黄沙一样的颜色。此刻,其中的 一座泥屋顶上正冒起一小股黑烟。
  男子收住脚步,凝望着黑烟腾起的泥屋。那屋子显然是这一带最大的 建筑。因为依着山丘而建,恍若山脚下又隆起的一座小山包。
“就是那儿。”男子的嘴角浮出一丝冰冷的笑纹,伸手到腰间摸了摸剑柄,
随后拉下头巾半遮住眼,稍许调整了一下呼吸,便向泥屋走去。 屋中传出不大的但是极为刺耳的声音。那是一种敲打金属的声音,尖
锐得一直钻到人的牙根儿里。 男子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走近前来,不禁为泥屋的高大而惊叹。屋子足有他的四五倍之高。屋
顶上几茎稀疏的枯草正随风摇曳。 再看屋门口垂接着的厚厚的布帘,早巳变成和这里的土地差不多的颜
色。声音便是透过布帘传出来的。 掀开布帘,男子像个幽灵般悄没声地跨进屋内。迎面扑来一股热气,
只见通红的金属条在黑暗中跳动。 男子紧锁住双眉。
屋内暗如洞穴,厚重的四壁密不透风,天花板低而平。用泥和柴草混
合而成的板块将整个空间分割成两层。楼上似乎是个谷仓,远处立着攀上去 的梯子,隐约可见楼板上凌乱堆放着的大麻袋。天花板下吊搭着一些木板, 木板上是装谷物的竹筐。看来那是用来熏干谷物的地方。
因铸剑炉需要避风,所以屋子里架着布帐,炉火在帐中熊熊燃烧。 炉边横着铸打台。两个打着赤膊的男人挥舞着大锤。二人年龄相仿,
面貌酷似,想必是两兄弟。他们被火光映照的脸上满是汗水。屋子的尽头,

一个老妇在推磨榨豆汁。 在她的身后,一对男女正在用蔑子编着筐。
打铁的声音遮盖了一切,屋子里的人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外人的到来。
男子的眼中溢出寒气,宝剑出鞘的铮响在空气中划过。 工匠们终于被那异响惊起,但一切为时已晚。只见剑光一闪,那年长
些的男人刚转过身就已被当胸刺透。他倒吸了一口气,手中的锤子当卿落地, 头也歪向一边。另一个匠人情急之下举起手中的夹子,连同半燃的红铁一齐
砸向蒙面男子,但蒙面男子身形一晃,躲开铁块的同时长剑一抖,划开了对
方的咽喉,鲜血狂喷中,那工匠的尸身也应声倒地。 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直至此时才如梦方醒地发出一声
惨叫。瞬间,屋内显得更加阴暗。 黑暗中,忽然从顶棚上跃下一位少年,手中剑凌空直刺蒙面男子。慌
乱中带下了几柄陶壶,跌在地上摔得粉碎。男子不慌不忙地避剑还招,少年
显然不是对手,勉力支撑了几招,腹背便连中数剑,扑通一声倒下,剑也脱 手飞出,眼见也是性命不保。
  骚动中,吊在天花板下的竹筐开始剧烈地晃动,里面盛满的谷粒纷纷 滚落。男子收身止步,任凭暴雨般的谷粒洒在头上、身上,倾泻一空。
一切在瞬间结束,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房间。
  剩下的只有两个女人。男子收了剑,拉下蒙面的头巾。他冷冷地扫了 一眼瑟瑟发抖的女人们,既而缓缓地半跪下身子,用手舀起老妇人刚榨的豆 汁,尝了尝,然后猛地举起罐子,仰头大口吞咽起来,溅得衣衫、头发上都 是星星点点的豆汁。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缓一口气,冲着躲在筐后面
的女人说道:“我已经三天没沾过吃食了,现在,总算有这东西??”一边
说,一边用涂满豆汁的嘴朝女人们挤出一丝怪笑。 女人们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又喝了几口豆汁,男子缓缓站起,胡乱地用衣袖抹了抹嘴角,开始打
量四周。散落在地上的铁条依旧吐着温亮的红光。他饶有兴味地望着铁条, 问道:“这铁是哪里产的?赵国?”说着,用眼斜视着女人们。
两个女人缩成一团,只是惊恐地摇头。 刺客的眼里浮出嘲笑。“不知道?赵国之都邯郸有专门出铁石的地方,
用这种铁石可以打道出各种农具和兵器。靠这发财的人可是不少!现如今,
青铜的家伙已经过时了,还是铁的够劲儿!”男子自言自语着在屋内四处翻 找起来,但似乎翻了个遍也没有结果,便又问道:“宝剑在哪儿?”没有丝 毫回音。
  男子返身拔剑,森冷的剑锋指向碾豆的老妇,“说!宝剑呢?”“什么?? 什么宝剑?”老妇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是秦王订造的宝剑,用来护身的。听说是极锋利的铁剑。”刺客沉声 说道,逼视着她的眼中又渗出丝丝寒气,显然他是有备而来。
老妇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那把剑??”“不,不是一把,是雌雄双剑,没错吧?”老妇露出绝望 的神色,不再说什么,转过身,指向里面。
  袋子的后面是一垛厚实的泥块墙,其间深深地凹下去一处,隐约可以 看见一把黝黑的宝剑斜靠在里面。
刺客大喜,抬脚踢开面前的死尸,推开者妇,冲到墙边,一把抓过宝

剑。
  这是一把长剑,青铜剑柄的分量一握即知,而剑身在昏暗中闪着厚钝 的银光,与暗黄色的铜剑显然不同,冰冷、肃穆、蕴藏着一股杀机。
男子仔细地凝视着长剑。
 “这就是秦王之剑!果然础咄逼人。”男子赞叹着,用一根手指轻抚剑锋, 自言自语道:“只知道铁制的农具不错,没想到铁铸的长剑更是如此犀利, 真是好剑,好剑哪!”男子的目光又回到了剑柄上。这剑柄与众不同,厚重 而奇特。剑柄中央精工镶嵌着一个纹饰,乍看上去似是一个复杂的图形,却 显然具有特殊的含义。
  刺客端详着这个纹饰,那似是一幅怪兽的头像,粗大的角和闪着异光 的圆眼。说是头,又像是涡旋形的抽象图纹,让人难以辨别,但看上去就有 一种奇特的感觉。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部族的徽饰。
整个徽饰乃是用玉石雕刻而成,眼睛则是极精细地用象牙嵌进去的,
竟有一种耀眼的珍珠色。刺客盯着纹饰,自语道:“莫非是饕餮?这倒与那 秦王相称。”所谓饕餮,是自商周以来故老相传的一种怪兽图腾,据说,这 种怪兽连接着人间与神界,具有以咒语召唤死神降临的魔力。在周朝,无论 是祭天用的器具、青铜鼎,还是向神灵传音的乐器——锃。都刻有此种纹饰。
此外,饕餮还是驱邪避鬼的护身符。皇城的人口处以及达官贵人的宅
第门口,均饰以此物。
 “用这把剑定能驱邪斩魔,哼!不愧是秦王的佩剑!”刺客啧啧赞叹着, 虚劈了几剑,又将目光瞥向两个女人。
 “这是雄剑还是雌剑?”老妇人颤抖着应道:“是??是??是雄??雄 的。”“那么,那把雌剑呢?”女人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声音:“还??还没
造??出来呢!”“什么!”刺客的眉间痉挛了一下,声音忽然提高了许多, 眼中闪出凶光。
“你说什么,想要骗我么?”女人们吓得缩成一团,赶忙答道:“真的,
是真的,雌剑比较短,工艺更复杂,还??还没完成呢。”“下手早了点儿, 怎么就杀光了呢?”刺客有点帐然若失。
女人们的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而刺客此时已无心察觉。 少顷,男子小心翼翼地将雄剑交到右手,伸左手拔出腰间原佩的宝剑,
剑锋一挺,蛮横地说道:“不管怎么样,快点,快把雌剑交出来!”在剑锋的
威逼下,年轻的女人开了口:“雌剑在??在另一间屋的剑??剑仓里。”男 子转过头,向门口望了望。走出去一两步,又掉头对女人们说道:“你们已 经看见了我的模样,我可不想被秦王的杀手们追来追去。所以,对不住了, 你们俩也得死。”顿时一阵哀号,但是刺客无动于衷,迅捷地一剑刺中刚站
起身来想要逃走的老妇的后心。接着,拔出剑,顺势刺向呆立一旁的年轻女 子的胸口。
血如泉涌。年轻女子两眼凸瞪,大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双手
紧紧握住刺在胸口的剑,刺客撤手松剑,尸身扑通一声向后倒下。
 “如果你们没有看见我的脸的话,也许还可以活下去。现在嘛??可不 要怪我哟!”男子喃喃自语着,正要把那柄雄剑插人腰间,忽然,一种异样 的感觉流遍全身,刺客的直觉告诉他——门口有人。当下,男子屏住气息, 平举宝剑,猛地转身,向着门口大声喝道:“谁在那里?”门口的帘子不知 何时已被掀了起来,此刻的门边,正立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由于背着光,一
  
时无法看清面容。 男子捏着剑诀,缓步向门口移去。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少女,双手背在身后,逆光中看不见任何表情。男
子紧紧盯住她,许久许久,少女竞丝毫没有反应。终于,男子看明白了,少 女的双眸黯然无光??“原来是个瞎子!”刺客暗自松了口气,放下了持剑的 手。
  仔细看去,这是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孩子。失明的双目使得她的美艳中 更透出一股动人心魄的凄凉。
  少女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但在她那黑洞洞的双目下,刺客竟感觉自己 像是手脚被缚,动弹不得,脊背后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气。
“都死了?”少女轻声开了口,声音中带着惊人的平静。 刺客盯着少女一言不发。
“…… 把我也杀了吧!”刺客愈发闭紧了嘴。
“把我杀了吧!”少女略略提高了声音恳求着。 刺客感到呼吸急促起来,这是绝无仅有的。 “你又没看见我的脸,我没有必要杀你。”刺客回答道。 少女摇了摇头,循着声音转向刺客的方向。“你不杀我,我也活不下去
了。活着,只能是落人风尘,或是沿街乞讨。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刺
客使劲摇了下头,执勤地说:“我绝不杀你。”少女的眼角湿润起来,喃喃地 道:“每天,太阳还没升起来,就可以听见母亲和嫂嫂磨豆汁的声音;太阳 升起来了,是父亲和叔叔打铁的声音;太阳下山了,就可以听见哥哥拍着手, 唱着歌,放牛回来,每次他还会给我采来很多好香好香的花儿。可是现在??
现在什么也听不到了,你让我怎么活下去?你让我怎么活下去!还是把我杀
了吧!”刺客动摇了,连自己也不能相信地动摇了。他终于发现在这个世界 上,居然还有令他不忍下手的人。他只能一再地回答:“我说过了,我不能 杀你,我不会杀你??”少女笑了,笑容那样灿烂,却又那样凄凉。刺客有 生以来头一次感到了恐惧,不由自主地又举起了雄剑。少女慢慢地逼近前来, 直到胸口抵上雄剑的剑锋。
 “在我死前,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我全家?”冰冷的提问,残酷的 挑战。
“…… 为了能活下去。北方还只有过时的青铜剑。丽这里的铁剑锋利无
比,会让我扬名天??”“哼,只是为了这个?”少女凄然苦笑,打断了他 的话,旋即面色变得冰冷,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刺客只觉冷汗涔
涔而下。
 “杀手也该有个名字吧?难道有勇气杀人,就不敢留下大名?”少女的 嗓音冰冷,毫无人气。刺客被震了一下,结巴着回答:“荆??荆??轲。” 少女紧抿的嘴角缓和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温柔。荆 坷一时楞住了,被那无邪的容颜所迷惑。
  但,就在那一瞬,少女猛然挺胸扑进剑锋,荆轲早巳惯于杀人的手也 条件反射的向前一送,锐利的剑锋径直刺穿了少女的胸膛。与此同时,少女 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挥落下来,手中一柄短剑划出一道寒光直刺荆轲。 然而剑却被荆轲本能地侧身闪过,刺了个空。少女为这拼死一击,耗 尽了所有的气力,当发觉落空之后,一下子便瘫倒下去。荆轲忙撒开剑,双
手托住少女。

 “是我算错。原来??原来你是左手。我原打算拼了这条命,杀你报仇?? 但你杀了我全家,那雌剑却也??休想??铸??成了??”少女虚弱地说 着,微笑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带着那微笑,永远阔上了眼睛,竟是那样 的安详,看不出有丝毫的痛苦。
  刺客忍不住地颤抖,抱着少女呆呆地立在那里。从未想到,杀死这样 一个双目失明的少女竟会让自己如此痛苦。
  许久,刺客终于定住了神,一狠心将剑从少女的尸身上抽出。顿时, 殷红的鲜血喷了出来。但他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要躲避,任由少女的鲜血喷
溅在身上,只是颤抖着,慢慢跪下身躯,把少女平放在地上。少女持剑的右 手软软地垂到地上,腕上套着的一挽血红的玛瑙镯,闪着如瞳孔般幽幽的光 彩。
  刺客缓缓伸出仍然不住颤抖的手,取下少女手中的短剑。这柄短剑也 是由铁打造的,尚未开刀,也没有剑柄,但铁质极佳,定是把宝剑无疑。虽
然没有雄剑那华贵的装饰,也没有饕餮纹饰,仅仅是个半成品,但刺客一望 便知——这,便是那把雌剑。
  虽然找到了雌剑,但此时的刺客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是失魂落魄地 出神。半晌,刺客伸手抹了把脸。“奇怪,手怎么是湿的???”再擦一下,
还是湿的。背上的筋猛地一抽,“难道是眼泪???”眼泪!刺客终于觉察
到,自己居然在流泪,随即脑子里一片空白,泪水滂沱而下。 许久,刺客拾起雄剑别在腰间,又将少女的短剑揣进怀里,就好像怀
抱着婴儿一样。
  随后伸手轻轻摘下少女腕上的玛瑙镯握在手中,缓缓地站起身,脚底 下打了个趔趄,如喝醉般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死去 的少女,一刻也无法忍耐下去。
屋外,北风抽打着脸颊,黄沙溶进了泪水。
“好冷啊!”…… 不知是天气,还是那冰冻的心。



第一章 驰骋沙场




  荒原茫茫,一望无际。一支军队在草丛中穿越前进,车辚辚、马萧萧, 给秋季肃杀的荒原凭添了几分活力。五颜六色的旌旗遮天蔽日,几杆门旗上 斗大的“秦”字透着威风八面,这正是一支令中原诸侯的军队闻风胆寒的秦 军。一队队的士兵精神抖擞,一匹匹生龙活虎的战马更是膘肥体壮,经过精 心装饰的战旗在秋风中猎猎飞扬。
过去,中原列国作战均以车战为主,用四匹马拉的战车是军队的主力,
衡量一个国家的军事实力也以战车的多少为准。而居住在北方大草原上的游 牧民族由于一生都生活在马背上,形成了人人能骑善射,来去如风的剽悍战 风,屡屡南下侵扰。各国之中尤以赵国深受其害,一直到武灵王引进胡人骑 射之技,赵军一举大败匈奴,威镇塞外,诸侯列国才开始纷纷效仿。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一直以富国强兵为立国之本,外仗函谷关天险,
内依关中千里沃野平原,历经多年的惨淡经营,一连串铁与血的征战,终于

从偏居一隅的弱小诸侯一跃而成为强国大邦。时下秦军拥有最好的弓箭手和 骁勇善战的甲士,并将骑兵战术发扬光大,建立起列国中最强大的骑兵团。 作战时,秦军往往将较弱的步兵排在最前线,引诱对方最强的骑兵和战车部 队冲锋。然后隐蔽在阵中的弓箭手突然冲出,用遮天蔽日的箭矢予以狙击。 同时秦军的骑兵从两翼包抄到敌后,从两侧掩杀,再以坚固的战车和重甲步 兵团从正面发起强攻。就这样,失去了机动力和战斗意志的敌军陷入进退不 得的凄惨境地,只能惨叫着被埋没在自己的血海当中。
  兵将魏勇,战术灵活,秦军所向披靡,族旗所指,攻无不克,战无不 胜,令各国寝食难安。为与强秦抗衡,中原诺国——韩、赵、楚、燕、齐、 魏多次组织合纵军联手抗秦,但每每因为各怀私心,以至到了关键时刻互相 拆台,始终无法抵挡强秦的攻势。这一次韩赵会盟攻秦,又在渭水河边被秦 国大败,秦军乘胜追击三百余里,斩获敌首三万,韩国统兵大将谷厥业已失
手被擒,韩赵两军元气大伤,赵王急令上将军李牧轻骑来援。
入暮时分,赵军两万精骑已与联军残部悄悄会合。
 “嘿,老兄,我可又立功了啊!回国后该升伍长了。”一个操着魏国口音 的士兵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不是嘛,咱们秦王陛下早巳晓谕全军,不分 国别、民族,有功必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呀!”另一个齐人的声音说。
此时,在追击赵军残部的秦军队伍中,议论声此起彼伏。声音里混杂
着各国的口音。
 “秦国真是和别处不一样。在别的国家,立功的永远是那些达官贵人和 皇亲国戚。”一个燕国人道。
“可不是嘛。在那些国家当兵,永远没有出头之日!”韩国人的声音说。 到处是马嘶人喊。连续的追击作战使每个人的嗓音都沙哑起来,但士
气却更加高涨。 在这战乱时期,战场上的杀戮与掠夺是晋身公侯的最佳捷径。每个军
官、每个士兵都渴望立下更大的功勋,盼望回国后获得丰厚的奖赏。败退的
敌军在嗜血的秦军战士眼中,无异一群待宰的羔羊。争相追逐的结果,使得 一向紧密的秦军阵容也显得有些散乱。
  在中军帅旗下,老将军蒙驾,播着花白的胡须,带着些许不悦注视着 这一切。他虽不似鼎鼎大名的武安君白起那样用兵如神,但一向以沉稳老练 之名著称于秦国将领之间。
  这次出征,老将的心中还记挂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更让他倍感压 力沉重。漫长的戎马生匪早已教会他不可小现任何一个对手,而他身边那位
年轻的副将却显然尚不懂得这个道理,双眼闪动着精锐的光芒,完全沉醉于 十万大军勇往直前的强大气势中,一望可知是个初次上阵的青年将领。
  一名传令兵飞马来报:“秉告将军,先锋统领请示,离天黑只有一个时 辰了,我军是否继续追击。”老将沉吟起来。乘胜追击是兵法的常识,但此
刻秦军已经连续作战一月有余,且深入赵境,是该让士兵们好好休整休整,
以期明日一鼓作气全歼残敌。
 “蒙老将军,”年轻副将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军士气正盛, 人人奋勇争先。此地林木茂盛,何不下令士兵就地砍扎火把,连夜追击。敌 军决料不到我军如此神速,必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老将蹙了蹙眉,平 日若是有人如此进言,他肯定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孺子。 但对这眼睛特别明亮的青年的话,他却似乎不便直言反对。沉吟片刻,他修
  
正了自己的计划,下令:“传令全军,砍扎火把,连夜前进。再令先锋统领 多派侦骑前方探路,找到水源速速回报。”夜色渐浓,火把下的秦军仿佛一 条绵延数里的火龙,婉蜒在大地上。然而此刻,就在不远处,却有双眼睛玲 冷地注视着火龙的游动。
  这正是星夜赶来应援的赵国大将李牧,此刻,这位威镇塞外,令匈奴 人闻风丧胆的老将军正立马于一个土丘之上,一边查看敌情一边喃喃自语 着:“蒙骜此人向来沉稳,今日为何一反常态,贪功冒进,莫非其中有 诈???”“嘿,??”沉吟片刻,将军嘴角流出一丝冷傲的笑意,“管你有 诈无诈,今夜我李牧定要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秦国再也休得欺我大赵无人。” 夜深了,秦军前军失去敌踪已有六七个时辰。长途奔袭更让人口渴如焚,到 了这一步,无论多高昂的士气,也无法阻止士兵们饥肠辘辘,双腿酸软。得 到传令兵发现河水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喜悦的欢呼。一声 令下,秦军停止了追击,开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当清洌的河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后,饥饿就越发令人难以忍耐,炊烟 升起,疲惫不堪的秦军兵将们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即将到口的晚餐,就连担任 警戒的哨兵也被诱人的饭香引得失去了警觉。然而命运注定,他们中的很多 人再也吃不到这最后的晚餐了。“嗡”的一声,仿佛蜂群受惊般的声音响起, 半空中升起无数燃烧的流星,向着秦军营地疾扑而至。顿时,惨叫声、呻吟 声、斥骂声在秦军营中乱成一片。“敌军偷袭了!敌军偷袭了!”到处都充斥 着惊慌失措的叫喊。李牧选择了最好的时机发动反击,赵军精骑从四面八方 掩杀而至,战马无情地践踏着人体,刀枪饱饮了鲜血,头颅、肢体四散飞抛, 银色的月光映照着一座血腥的屠场。
  秦军中军阵中。老将蒙骜全身甲胃,面色冷峻,年轻的副将侧身站在 他身旁,三千名精锐甲士手持矛、盾在一片混乱中依然巍然肃立。不断有传 令兵前来报告前方战状。
“左军统领报,赵军已攻破鹿砦,正与我军血肉相搏。我将士伤亡惨重,
请大将军速遣援军,速遣援军。??‘先锋统领报,赵军引火烧林,我军处 于下风口,浓烟使士兵们无法呼吸更睁不开眼,中箭者不计其数。”“右军统
领报,??”“后卫统领报,??”四面受到围攻的消息传来,蒙骜并未慌 张。秦军基本上是以十字形布阵,前、后、左、右、中五军合计有约十五万 人之多。前锋都是速度快利于追击的轻骑兵,左、右两军是主力重装骑兵和 步兵,后卫是负责压运辎重粮草的轻步兵。中军由于是主帅所在,多为利于
固守的战车和精锐的禁军。论实力,可谓列国第一。反观赵军,攻打秦国时
尚有十二万人马,但连场大败又兼一路逃亡,兵员锐减。蒙骜判断,赵军至 多剩下八万士兵。以八万对十五万,还要四面出击,兵力之薄弱可想而知。 “赵军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才发起的偷袭。不管看上去多么凶猛, 都已是负伤野兽的垂死挣扎。我们只要守住战线,天亮时就是我们一举歼灭 敌人的大好战机。”老将威严洪亮的声音鼓起秦军奋战的勇气,一阵慌乱过 后,久经战阵的秦军稳住了阵脚。他们一边向后续的赵军发射出密集的箭矢, 一边抄起长枪将敌方已冲人阵中的骑兵一个个刺落马下,形势渐趋好转。不 出所料,午夜过后,老将的战术看起来起了作用,赵军攻击的锐气被消磨殆
尽,攻击的力度一被不如一彼,甚至左侧的赵军在遭遇连番重击后已开始如 潮水般退却。
蒙骜从胸中长长呼出一口气,令他担心的并非是赵军的进攻,而是身

边以副将身分出征的年轻人的安全。兵凶战险,随时随地都可能有意外,如 果这年轻人真的有什么闪失,那他蒙骜将成为大秦的罪人。
“大王,看来敌军锐气已挫。老臣准备用中军的战车围起一道车城,让
步、骑军轮番进来休息,天亮之前大概不会有事,请您也回去休息一下吧!” 原来这年轻副将竟然便是当今秦王——赢政。
 “老将军,”年轻的赢政闪动着如夜星般的双睁:“寡人随将军出征,就 是一介副将的身分。主帅在此,哪有副将休息的道理,”少停,环顾四面,
扬声喝道,“想我大秦好男儿正在浴血奋战,寡人又岂能安睡不理?”老将
深深一躬,第一次觉得肩上的压力不再那么沉重。日后雄霸天下的君主在自 己人生第一个战场上所表现出的气度,令身经百战的老将也感折服。
 “好!”立马土丘之上的李牧终于看到秦军阵型开始移动,刚才命令残军 败将勉强发动的进攻就是为了这一刻。以少胜多,必须出奇制胜,他举起手
用力挥下,身后新来应援的两万精骑一齐出动,八万个马蹄翻天覆地,直向
着秦军中军大旗冲去。 刚刚有所松懈的秦军再次遭到痛击。赵军的生力军如同一柄锐利的短
剑,一下子就撕开了秦军正面的防线,直逼中军主帅。这才是李牧的真正目 的,他的野心决不仅仅在于阻止敌人的追击,更要一举反败为胜。然而他却
不知道,这一场夜战,差一点改变了今后数千年的历史。秦军的前军仍在奋
力抵抗着,但由于赵军的攻击点异常集中,而秦军庞大的兵力则暴露出运转 不够灵活的弱点,再加上久战饥疲,渐有抵敌不住之势。眼见一支赵国骑兵 已经摆脱重重纠缠,冲近中军。无数的秦军将士见状不顾一切地上前阻挡, 秦王赢政只看得热血沸腾,大喝一声:“樊於期,跟我来!”不顾老将军蒙骜
的拦阻,跳上最近的一乘战车,带领一队亲军精锐径向敌军迎去。
战车在飞奔,车角的战旗迎着风飒飒飞扬。 一个大个子的御者驾着战车向前猛冲,年轻的秦王立于战车之上,以
盾护胸,上下左右挥舞着特制的长剑,勇不可挡。所到之处,敌兵如伐木般
倒下。血影剑光中年轻人虎目圆睁,高呼酣战,任凭风在身边呼啸,乱发在 空中飘扬。樊放期率领的亲军见大王如此,更是人人奋勇争先,他们人数虽 少,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一阵舍命冲杀,竟然扼制住了正面赵军的 攻势。
  突然,赵军又有两队骑兵突破了防线,一左一右夹击过来,刹那间, 战马已到眼前。
年轻的秦王毫不惊慌,剑交左手,右手抓起一支长矛,奋起神威向冲
在最前面的一名敌人猛刺过去,马上士兵惨叫一声,巨大的冲力使他被矛穿 透甲胃,倒撞下马。其余蜂拥而至的敌兵见这年轻将军如此神勇,一时不敢 上前接战,却不断催马冲向战车,企图拦阻战车前进。秦王见状,大喝一声, 攀上了车栅,居高临下用长矛和利剑攒刺战马,战马负痛,不敢近前。正在
此时,一名敌将拍马舞刀从正面冲杀过来,接连砍倒数名亲军。
  秦王大怒,指挥战车猛冲过去,敌将不知厉害,举刀直取秦王,秦王 厉喝一声,右手加劲奋力挡开敌刀,左手剑猛挥而下,转瞬间,敌将的首级 应声落地。战车继续向前飞奔。
  另一名领兵敌将故作惊惶抹马便逃,暗地里摘弓播箭,眼见战车逼近, 回身便是一箭,相距甚近,利箭带着尖啸声直奔秦王咽喉而去。樊放期远远
望见,惊呼一声,目眦尽裂,却已经欲救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大个子御者

猛地站起身,用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秦王。利箭着着实实地钉人他的胸口, 御者却如铁人般浑不知痛,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大声喘着气,仍旧紧握疆绳, 驱车向前狂追。那名敌将终于倒在赢政的剑下。
…… 秦军毕竟人多势重,全军上下奋勇作战,终于在天亮前击退了赵 军,但战场上超过两万的遗尸中秦军却占了七成以上。谈谈的血腥味浮动在 空气中,放眼望去一片凄凉景象。
  中军旗下,浑身浴血的御者半倚着同样血人儿似的秦王,静静地躺在 地上,秦王伸手想要拔出插在他胸口上的利箭,却被御者伸手拦住,声音断
续地说道:“能在??大王面前负伤,是??是我最大的光荣。但是,大王, 请您千万记住??万一被??被伤了胸口,千万??千万不要轻易把兵器拔 出来??一旦拔出后,命也就??也就保不住了??”御者一边说着,一边 痛苦地呻吟,但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是一名勇士。我不会忘记,不会忘记你的。”秦王虎目含泪,悲声说
道。
  御者的络腮胡子抖动了一下,“大王??”赢政点头相应,将御者紧紧 抱在怀中。
御者带着满足而自豪的微笑,在赢政的怀抱中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良久,秦王才将御者渐已变凉的尸骸轻轻放在地上。回顾蒙骜:“蒙老
将军,赢政终于懂得了什么是战争。”言罢,秦王拔起了插在脚边的长剑, 转身跨上侍从牵来的战马。
朝阳升起,在亲军的簇拥下,秦王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野草茫茫的战场
尽头。



第二章 大秦宫廷




  数月后??全身缟素的秦王匆匆走来,身后跟着一员武将。此人身高 膀阔,面庞黝黑,留着浓浓的胡须,正是将军樊於期。他满身甲胃,手扶剑 柄,步履极为轻捷,像影子一样紧贴着秦王一前一后向监舍的方向走去。
监舍位于内廷,兼作执务殿。殿内摆着一几一榻,朴实无华。 此刻榻上斜躺着一人,干瘦枯稿,者得已看不出年龄。皱纹交错的脸
上一片蜡黄。 老人的身旁,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肃然待立。”秦王走进监舍,径直走
到老人的床边。单腿点地,握住老人骨瘦如柴的手:“司礼,今天您看上去 气色好多了。”老人闻声缓缓睁开了眼:“哦,是陛下啊!人寿乃天数。看来,
我是要追随先王而去了。”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秦王伸出手欲替他拍抚,老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恳切地说:“老臣担 当秦国司礼,实为无上的荣幸。老臣侍奉了昭王二十二年,孝文王三年,庄 襄王三年。到殿下,已是第四代秦君了。喀??喀??,老臣一家世世代代 都是司礼,历十三代,已有二百多年了。司礼身负劝戒君王之责,为此,我
曾祖父被孝公所斩,伯父为昭王所杀,儿子又被孝文王赐死。十三代人中已
有二十五人为此命归黄泉。真可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喀??,而今,我

只有一事托付陛下。”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少年,“这、这就是我的孙儿。也 是一个不怕死的,若陛下肯予重用,老臣死而无倔。有朝一日,秦国一统天 下之时,陛下若还能想到,在世代秦国子民为这江山社稷而抛洒的热血之中, 也有我家二十五人的涓滴热血,老臣也就瞑目了。”秦王热泪盈眶,郑重地 点了点头。
 “先王遗训,大王可曾牢记在心否?”老人猛然撑起身子,双目炯炯直 视秦王,声音格外严厉。
秦王忙退后几步,伏地深深跪拜,答道:“赢政一刻不敢或忘。”老人
微微一笑:“大王天生容智,老臣可以放下最后的心事了。”身子慢慢软倒。 秦王大惊,急忙扑近榻前,凑近老人的耳边:“司礼,你还有何谏言与 寡人。”老人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大王切记,为君者不可有妇人之 仁。欲成千古霸业,必有非常手段。相国吕不韦非是大王之良臣,他日恐有
大患。”说罢,双眼一闭,就此辞世。
  秦王强忍住泪水,起身长叹:“司礼,你实是寡人的良师,你这一去, 还有何人能对寡人进谏,痛哉,痛哉!”刚欲转身离去,却被司礼的孙儿厉 声唤住:“赢政,先王统一天下的遗志,是否牢记在心!”声音高昂威严,不 像出自一位少年之口。秦王停住身,忍不住回头望去。端详了一会儿,然后
毕恭毕敬地答道:“决不忘怀。”少年点点头,满意地一笑,方露出些许稚气。
秦王走上一步问道:“是你祖父教你的吗?”“正是。”少年答道。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新的司礼!”“多谢大王。”少年躬身一揖,算 是首次以司礼的身分拜见秦王。
 “你祖父是否将司礼的所有职责都传授于你了?”“是的,全部。甚至包 括天下统一后须于拂晓时分举行的封掸之礼。”“哦?封掸之礼,你连这都晓
得?”少年又施一礼。“只因我是司礼的最后传人,我一定会亲自主持这一 大典。”语声中透露着坚毅和自信??所谓封掸之礼,是商周时代历代君王 的祭天仪式。须于拂晓时分登上传说中有天神降临的泰山,祈祷天帝将统治 邦国的使命委托于身。如果该王不配作人间之君主,天帝即会用雷电将其劈
死;反之,天帝则以朗睛昭示天下——天降明主于世。故封掸仪式与新王的
命运息息相关,是帝王们最隆重盛大的祭把活动。 自周朝以来,诸侯割据,战事连绵,民不聊生,封掸之礼一直没有再
举行过。三百年过去后,一来通晓这项仪式的司礼已寥若晨星,二来各位国
君也深恐祭天之时被天雷劈死,故而谁也未再执行此礼。 但作为秦王的司礼,为秦王主持封掸之典是其世代相传的重要使命。
统一天下之后,也只有通过行此大礼,方可昭示天下,圣命天授,天意不可 违。



第三章 倾国倾城




  大郑宫,离秦都咸阳二十里,是秦王之母——太后的寝宫。太后名叫 舞姬,本是赵国人,虽然不是赵王的血脉,但据说也是出身于宗室人家。说 起舞姬选妃的经过,还有一段故事。
  
  战国时期,各国纷战。为了保存自己,对抗强敌,邻近的几国往往结 成联盟。为表示诚意和决心,通常要将王族中的某人送到盟国当作对方的人 质。当时,秦国为与赵国结盟,将太子异人作为人质送往赵国。异人在赵国 的都城邯郸城过着幽闭的人质生活,久而久之,结识了一位赵国巨商。后来 经他介绍说和,异人便纳了这位舞姬为妃,并生下了赢政,也就是当今的秦 王。那名赵国巨商也由此与秦国宫廷结缘,并携带所有家产,瞒着赵王偷偷 地随异人回到了秦国,他就是吕不韦。
  其实,吕不韦其人素有大志,安排太子异人与舞姬成婚,只是吕不韦 实现其政治野心的第一步。随太子异人回到秦国后,凭借着强大的财力,吕 不韦支持异人坐上了秦王的宝座。吕不韦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秦国的相国。 早在赵国时,吕不韦就一手垄断了邯郸城制铁的生意,并获得了庞大的利润, 而铁对于吕不韦来讲,不仅仅是生财之道,更是武力的象征。若想实现自己
的野心,使秦国称霸中原,就必须有所向披靡的武器。于是吕不韦提出用铁
来打制武器,武装秦军。这更加得到了一心要富国强兵的秦王的赏识和重用。 他的地位自此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异人死后,年幼的赢政即位,大权 实际上落人吕不韦手中。那太后舞姬原本就是他引荐给秦王的,异人死后, 吕不韦更是挖空心思地笼络太后。为了让太后对他别无二话,言听计从,吕
不韦知她独守深宫,寂寞难耐,便选了一位名叫鹨毒的年轻健壮的男子人宫
侍奉,日夜相伴。赢政年幼,太后不理朝政,于是秦国上下大权便完全被吕 不韦所独揽。
不料,那鹨毒心计深沉,并不甘心屈居他人之下。恰好太后春秋正盛,
风韵犹存,朝廷里的事,自有儿子和恩人吕不韦来操持,她只想痛痛快快地 生活,享受一个女人所应该享受的。再加上鹨毒脑子灵活,能说会道,颇能 讨得太后的欢心。由于得到太后的宠爱,他平步青云,目前已是官封长信侯, 位居公卿之列。逐渐已有与吕不韦分庭抗礼之势。
  这一日,大郑宫前来了一队华丽的车驾,数百名侍卫衣甲鲜明,婶女 们都身着续罗绸缎,从正当中一辆驷马高车上走下的男人,正是权倾天下的 大秦相国吕不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对权力的追求使他丝毫不显老态。狭 长的双目,端正的鼻梁,漆黑的长髯,身着一袭黑色的官服,一举一动不怒 自威。早巳守候多时的鹨毒连忙上前恭迎,“太后命下官在此恭候相国多时 了。”说着深施一礼。相比之下这个弄臣虽也穿戴得整整齐齐,仪表堂堂, 只是少了这时代象征男性尊严的胡须,不免显得有些滑稽。
  吕不韦斜眼瞥了鹨毒一眼,轻描谈写地虚应了一声:“有劳”,便大摇 大摆地向内殿走去。鹨毒忙闪过一旁,待吕不韦走过身边,他又连忙赶在前 面领路。
  在舞姬的寝殿前,吕不韦停住了脚步,鹨毒赶忙入内禀告,不一刻有 太监出来宣旨:“太后有旨,着相国吕不韦觐见。”大秦相国昂然而人,径自
来到太后面前,跪下叩首,行君臣大礼。太后正在梳,一名宫女精心地为她
梳理着长可及地的青丝,而她的脸上则带着股温柔的神情,眉目含笑,望向 面前的男人:“相国何须多礼,快快请起。”吕不韦叩首已毕,默默站起。其 实在秦国早巳流传着太后与相国的排闻,传说在太后与先王成婚之前,便曾 与还是商人的吕不韦关系暖昧。
太后望着相国,目光逐渐迷离,似又忆起了往日情愫,竟忘记说话。
一旁的鹨毒眼中闪过一丝嫉恨的光芒,猛地用力咳了一声。

  太后仿佛被突然惊醒,苦笑道:“如果哀家没有记错的话,我与相国已 是七年没有见过面了。”这一切都没逃过吕不韦的眼睛,他怒目瞪了鹨毒一 眼,直言答道:“自七年前长信侯进宫之后,我便再也无法与太后谋面了。” 鹨毒闻听此言,不慌不忙,阴声回答:“相国这么说,莫非是对下官存疑。 只是昔年若无相国保荐,下官又如何进得了宫?如今我鹨毒虽然位列公候, 相国的大恩却一刻也不敢忘记,如何会阻挠相国与太后相会呢?”吕不韦从 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鹨毒一眼。
  太后忙笑着打圆场,说:“好了,好了,你也不要怪他,是哀家觉得相 国国事繁忙不便打搅。再说,我住在这大郑宫中,修心养性,也不想多理会 外边的是是非非。有他在这里陪我说说话,也就够了。”说着瞥了鹨毒一眼, 神色间全是柔情蜜意。
吕不韦手捻胡须,静静倾听。 顿了顿,太后继续说到:“时间过得可真快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想想当年和先王还有政儿在赵国当人质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啊。”也许是 上了年纪易伤感的缘故,太后不觉已是泪水涟涟。鹨毒忙从袖中掏出手帕, 恭敬地递上前。太后接过,擦了擦眼泪,“当初若不是相国照应我们,我们 到如今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呢,唉,真像是一场梦啊。”吕不韦不动声色地
应道:“是啊,往事如烟啊。”鹨毒也在一旁附和着:“可不,往事如烟啊。”
又觉得还不够,转向吕不韦说道:“可不就像太后说的吗!”语气十分乖巧。 太后轻轻擦去眼泪,望了两人片刻,开口道:“我有一事,定要和相国
商量一下才行。”“不知是何事?”相国微施一礼。
  鹨毒也讨好地望着相国,插嘴道:“是件有关我秦国的大喜事。”太后 援过话茬:“政儿如今大了,已是该行大婚的年纪。这几日鹨毒跟我提道,
韩国有个姑娘还不错,是韩王的侄女。我想问问相国意下如何?”吕不韦盯 了鹨毒一小会儿,徽徽一笑:“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太后您可知道, 大王正打算举兵灭韩呢?”太后的目光放在鹨毒身上,并不直接回答相国的 问题,“我也身为赵国之女,但却一刻也不敢忘怀先王的遗训,有朝一日一
定要灭掉赵国。
  吕不韦默默地看了鹨毒好一会儿,着实令他坐立不安,只得垂下眼睛。 太后轻叹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轻声说:“相国,我们都老了。你老了, 我也老了。”吕不韦会意地一点头。望向太后的眼神恍馏了一下,瞬间脑中
掠过无数往事,不禁心软下来。 鹨毒见机,赶忙接着进言:“还望相国玉成此事。”吕不韦面色凝重地
点头答道:“知道了。不过此事还须和众位皇亲大臣商议一下才好。”“那也 好。”太后点头。
  鹨毒在旁连声附和:“相国所言极是。不过一切还应由相国定夺为好。” 吕不韦目不转睛地看着鹨毒,微微一笑,“长信侯果然聪明不减当年。一切
都在你的如意算盘之中。不错,不错。不过,可别做出什么惹太后不高兴的
事哟。”鹨毒毫不示弱:“相国尽管放心。虽说朝内的事小臣一窍不通,但如 何伺候太后,小臣还略知一二。只不过,小臣另有一言。大王年纪日长,相 国您何时才还政于王?届时,您又何以自处呢?”听罢此言,吕不韦怒发冲 冠,拍案欲起,却被太后拉住。“相国不必动怒,只不过是句玩笑话而已。
你对秦国忠心耿耿,我和政儿心里都清楚。政儿若是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我
这里可是答应不了的。”鹨毒又赶忙换上一付诌媚的笑脸,连声说:“可不是

嘛。相国定会安然无事的。”吕不韦按捺住心头怒火,沉默片刻后,冷然而 笑。三个人相对而笑,各怀心思。
少顷,笑容一敛,吕不韦冲太后一拱手:“那么就恭喜太后了。老臣告
退。”“恭喜太后,恭喜相国。那韩国之女现已迎入宫中,明天我就带她来叩 见二位。”鹨毒满脸堆起笑容,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夜深了,大郑宫内,太后舞姬独坐在烛光下,鹨毒悄悄来到她身后把 手放在她肩头。
太后娇柔的身躯微微后倾,靠在鹨毒身上,娥眉微盛,轻声地叹着气:
“政儿这一举行大婚,可真是要对不住赵姬那丫头了。想当初在赵国当人质 的时候,政儿整日里在草原上牧马,而我和先王又不能照料他,多亏那赵姬 安顿政儿的一日三餐。她那个父亲只顾喝酒,家里的大小一切也全靠这个丫 头料理,可真不容易啊!”鹨毒插嘴:“我看这丫头倒是泼辣得紧呢!”太后
皱起眉:“当初我们回秦国时,并没有想将她带来。没想到,政儿哭闹个不
停。
  倒是赵姬一个劲儿地笑着安慰政儿,答应与他一起回来,并且果真告 别家乡父老,跟着我们来了秦国。进得宫来,还是和过去一样,每日里照应 政儿的饮食。如今,政儿只怕离不了她了。”“那么,依您看大王可有意纳她 为妃?”鹨毒闪烁的眼光颇有些不安。
  太后疑惑地摇摇头:“这倒没有。那个丫头有点怪。嗯??对我的政儿 就像姐姐一样,丝毫没有越雷池一步。唉,她若是有丝毫表示,我早就叫政 儿收了她了。”鹨毒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说:“也许正是他们两个从小青梅 竹马,过于亲密,反倒使那赵姬忘记自己是个女子了吧。太后大可不必担心, 大王的婚事不会伤害赵姬。”“唉,也只好如此了。”太后又摇了摇头,悠然 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政儿也生疏起来,他现在在哪儿?有时还真想 念他小时候坐在我膝上的样子。”鹨毒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一边轻轻地揉 着太后的肩膀,一边抬起眼角,小心翼翼地膘着太后的神色。
  秦宫内的御膳房占地面积极大。沿南北方向整齐地摆放着烹制食物用 的鼎和桌子。
  鼎根据大小依次置于炉灶之上。炉灶的厚度足可以与城墙婉美,中间 以白线分割。
炉火烧得正旺。最右端的朱红大案上扔着一头剥了皮的整中,即将下
锅熬婉。 各式刀具如兵器一般森然而列,数十名厨师正在忙忙碌碌,只听见刀
剁在木板上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气凝声,默默紧张地工作。 当朝阳喷薄而出的时刻,赵姬迈着轻巧的步伐走了进来,四处巡视着。
这女子体态丰盈,面容校美,衣着朴素,一眼看去和普通的宫女没什么分别。 但她眉宇之间谈如春山,高贵又不失亲切的气质,让人一见难忘。
厨师们纷纷转过头,友善地向赵姬点头致意。赵姬也微笑回礼,一边
张望着,一边快步向厨房的最里间走去。 厨房的最里面是一排台阶,台阶之上是一扇门,门后便是仅供赵姬专
用的小厨房。 这时,一个新来的人大声向赵姬问候道:“小姐,早上好。”主管忙竖
起手指在嘴边比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吓得那人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赵姬却并没有露出丝毫不快的神情,明朗地一笑,柔声回答:“早上

好。”说着定上台阶,轻轻地推开门。 厨房里已经有人,一位年轻男子正伏在小桌之上,酣然而睡。桌上堆
满了竹简做的奏折,一盏油灯还未熄灭。
  赵姬微笑着关上房门,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男子的身上。男子 动了一下,伏在桌上的上身换了个姿势又睡了过去。
“这个阿政。”赵姬苦笑一下。转身走到灶前,开始添柴燃火。 厨房内静悄悄的。赵姬轻手轻脚地干着活儿,惟恐会吵醒赢政。炉内
的火焰将她的脸映成美丽的桃红色。时不时的,那张美丽的面庞会转过来,
关切地望一眼熟睡中的秦王。 秦王依旧伏在案上呼呼大睡。赵姬凝望着他,嘴角上漾起了笑容,一
不留神将手中勺子掉在了地上。 秦王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赵姬也不说话,
拿起一块热气腾腾的毛巾为他擦了擦双眼,又默默服侍着秦王漱口洗手。然
后将一碗热粥端到他的面前,自己则在小桌子前跪坐下来开始剥大蒜,秦王 挠了挠头,拿起了碗筷。
  赵姬把刚剥好的蒜放在桌上,抓起刀,重重地一拍,把秦王吓得肩膀 一缩,险些将粥泼了出来。赵姬见状禁不住扑哧笑了起来,如百合绽放的笑
颜顿时让赢政失了神,呆了半晌才慢慢地低下头继续喝粥。
  很快秦王吃完了早饭,见赵姬一直埋着头,只顾忙着自己的事,犹豫 了一下还是开口言道:“赵姬,又有好几个大臣上书请求举兵伐韩。”赵姬停 下手,抬起头,淡谈地说:“这对你不是件好事吗?你天天晚上在这里背着 别人用功,不就是为了一统天下。这些军国大事何必跟我一介女流来说,只
要你攻打赵国时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就行了。”秦王语塞,只得带着一种歉然
的神色垂下眼睛。 赵姬也不追问,仍旧低下头,忙着手中的活计。
直到早朝的钟声响起,二人才走出厨房,来到长廊上。这里是每天赵
姬送别秦王的地方。 赵姬走到后宫的大门前,便停住脚步,不再向前。秦王低头看看她的
脚,又在低声抱怨。赵姬反而笑了笑:“快走吧。每天这么送来送去的,我 都厌了。”秦王满脸的恳求:“一块儿进去吧?”赵姬闻言绷起了脸。秦王只 好说:“你不想看看我住的地方吗?”赵姬摇了摇头:“以后吧。”秦王叹了 口气,伸出手,替赵姬捋了捋鬓边垂着的几绺头发。
赵姬闭上眼睛,顽皮地侧了侧脖子,说道:“还有这边。”秦王懊恼地
说:“你现在就不怕被别人看见了?”赵姬用明亮的双睁望着他,调皮地一 笑:“如果怕别人看见的话,那你以后就别再进这厨房了。”秦王微笑着,用 力伸出手想搂住她的脖颈。
  赵姬仰身躲开,忽又板起脸,神情冰冷地说:“不行,你快点儿走吧, 不然该晚了。”秦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只好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后宫。
他早已习惯了赵姬的冷淡。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忘记告诉你, 燕丹来了,他定会去找你,代我好好招待他吧。”赵姬愕然半晌,方深施一 礼。秦王点了点头,对自己终于占了上风洋洋得意,然后转身离去。目注秦 王的身影慢慢消失,赵姬的脸上又渐渐浮起了微笑:“这个阿政!”回到小屋,
刚一打开门,眼前不由一亮。屋里有一位来访者,面带微笑悠然地坐在桌旁。
正是燕国的太子丹。此刻他正静候着赵姬归来。

  赵姬喜出望外,叫到:“燕丹?!”燕丹笑容满面,拌了个鬼脸,神情 活像个顽皮的孩子。这正是幼时赵姬熟悉的面容。
“赢政又走了吧。要不然你怎么苦着个脸。”“什么呀,才不是呢!”赵姬
摇摇头,美丽的面庞闪烁着一丝羞涩,更显得典雅、高贵。但燕丹还是发现, 在她的眼底里总有一丝抹不去的哀愁。“一定是因为赢政”,燕丹在心底里 说。
  当年燕丹与秦王同为赵国人质,三个人自小一同长大,燕丹最为心细, 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故友久别重逢,令赵姬欢悦不已。一连串地发问:“燕丹,你怎么到秦 国来的?什么时候来的?”燕丹苦笑了一下,简单地答到:“刚到不久。小 时候和赢政一起在赵国为人质。而如今,我已成为赢政的人质了。听说你在 内宫的厨房,我便偷偷跑来想看看你,真对不住,打扰你和阿政的幽会
了??”“别说这种傻话!我和阿政之间什么也没有。”说完,赵姬蹲下身,
又闷着头剥起了大蒜。一边剥,一边对燕丹说到:“真是世事难料,昨日的 朋友竟变成了今天的仇敌。
  如果有空,你尽管到我这厨房里来,我做狗肉羹给你吃。”“怎么?只是 做羹给我吃?我还以为你会帮我呢。看在你我一起长大的份上,不如你去劝
劝赢政,让他早日放我回国吧。”看赵姬没有反应,燕丹又愤愤地说道:“真
没想到,你至今还在厨房里干这粗活。看来你对阿政的一片痴心,算是全都 白费了,怎么也不赏你个妃子当当。从小那家伙便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燕丹越说越气,脱口而出:“跟我回去吧,我决不让你受这种苦,我??”。 赵姬摇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说错了,这不关阿政的事,是我自己
愿意的。你也是宫里长大的,这里的事还不清楚?他是大王,我是丫头,这
样对我们都好。”说着,俏巧地一笑:“刚刚还说让我求阿政让你回国,一转 眼连我也要带走。阿丹,你还是这么爱说大话。”燕丹一下子涨红了脸。喃 喃半晌,长叹一声“罢了!即便我不来此当人质,燕国也无力抗秦,迟早天 下皆是赢政掌中之物。所以,看来我们都只能呆在这咸阳城里了。”赵姬仍
旧低着头,开始捣蒜:“不过我还是想回到赵国去。”燕丹略吃一惊,盯住赵
姬的脸。“奇怪,你对阿政如此一往情深,尽心尽力,却为何又想回去?” 赵姬停下了手里的话,出了会儿神,幽幽地说道:“我是赵国人,至少在国 破家亡的时候,我应该守在那里。”燕丹不由得肃然起敬,问道:“是吗?你 对他讲过吗?”“还没有。”燕丹微笑着,伸出手拉住女人的左手。赵姬也不 反抗,却用右手举起刀,猛拍了一下大蒜。燕丹被响声吓了一跳,不由得松 开了手。
  赵姬微微一笑:“怎么没拍中呢!”燕丹知她是在讥笑自己,于是放声 大笑。“你一点儿也没有变。还像过去一样好强,一样聪明。不过,那赢政 是不会放你回去的,也不会让我回到燕国,你我二人都不过是他的人质而 已。”说着,站起身来,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碗,走到灶台前,继续说道:“那 家伙是想让天下所有的人都成为他的人质,也只有他才能当这秦王。??嗯, 我的肚子有点饿了。”“那碗是阿政用过的。”赵姬的话刚一出口,就听见碗 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脆响。连忙回头一看,燕丹怒气冲冲地盯着地上的碎碗。
“我要杀了那家伙!”燕丹喃喃自语。 赵姬的唇边漾出笑容:“好啊!你要是能杀掉赢政,就是当今世上最了
不起的人了。”燕丹深知赵姬是在嘲弄他,呆立了一会儿,苦笑着掩饰道:“我

怎么会有这个胆量呢?从小我便怕那个家伙。”


第四章 祈年秉政




  兽脚金炉中,燃烧的檀香袅袅升腾着烟雾。祈年宫高大宽广的大殿内, 此刻正是早朝的时间。
  文武百官分立两边,文官们手捧玉圭,武将们披甲配剑,一个个屏气 静声,只见中间的龙案后面,年轻的秦王正以手支颁打着磕睡。
  龙案的旁边,特设着另一张小几,上面堆满了竹简和布帛制作的奏折, 相国吕不韦端坐其后。
负责领兵攻打韩国的大将内史腾,刚刚风尘仆仆地从韩国都城新郑赶
回来禀报战况,一身甲胃未解,威风凛凛地站在中央,躬身行着礼。 长信侯鹨毒位列文官之首,时不时地用阴暗的眼光瞟向端坐在上的相
国。身为宦官,享受如此特殊礼遇的实属罕见,但他显然对于战事并无多大 兴趣,只是在心中不住盘算着如何安排秦王大婚的事情。
吕不韦对将军摆了摆手,说道:“内史腾,大可不必狗礼,尽管站着讲
话吧。”内史腾躬身行了一礼后,奏道:“韩军大部已被我歼灭,那新郑城也 被我二十万大军围固一月有余,城内粮草尽绝,人心大乱,韩王已派来使臣 求和。现我军粮草也仅够七日之需,至今尚无余粮可补。是攻还是和,请大 王相国尽早定夺。”“知道了。”吕不韦深深地点了点头,命人传召韩国使者。 不一会儿,只见那韩使从殿外跪地膝行而人,待来到近前,趴伏于地不敢抬
头。
  吕不韦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沉声言道:“庭下跪者可是韩国降使?”韩 国特使听到问话指起头答道:“正是罪臣,敝国国君特命小臣前来请罪,并 转达他对相国的敬意。我韩国背信弃义,致遭天谴,实属咎由自取。现今贵 国二十万人马聚集在我新郑城下,两军兵戈相见。但我韩国实在无意与贵国
为敌,且已决意痛改前非。 如果陛下和相国能降旨以解新郑之固,留我韩国一条生路,敝国国君
甘愿称臣。进贡城池逾百,玉十组,马千匹,黄金十万,锦缎百万丈,以谢
王恩。”吕不韦朗声大笑:“你的口才还算不错。那韩王真的是痛改前非了 吗?”特使又伏身在地,大声起誓:“决无二心。”吕不韦冷笑一声:“那好。 你去告诉那韩王,我秦军若想灭你韩国易如反掌。但若六国不存,失了制衡, 天下必乱。我大秦以仁义之礼而治天下。但倘若尔等不安分守己,欲图谋不
轨,我秦国绝不宽怨,明白了吗???”话未说完,大夫李斯上前参奏:“相 国且慢,臣有异议。想那韩国已是摇摇欲坠,百座城池已在我秦军手中,新 郑也是指日可破,如今还谈什么拿百城来贡予我秦国?且韩王生性奸诈,一 再出尔反尔,不可轻信,请相国三思!”吕不韦皱起眉头,审视着这位年轻 气盛的大臣,知道他是赢政的心腹,好作惊人之论,若驳了他的面子,秦王 只怕不会高兴。只是今日当着群臣,怎能失了相国的威仪。
  想到此,吕不韦脸色一沉,怒声道:“李斯,以强食弱,德行何在?倘 若灭韩,必尽失天下之民心。到时,关东六国合力抗我大秦,又将如何是好? 接受韩国的求和,有百利而无一害。六国将仰慕秦王之德,而对我国俯首称
  
臣。我意已决,毋须多言。”说完又转向韩国使者,朗声说道:“好,我代表 大秦接受你们的请降。回去告诉你们韩君,我大秦是以王者之道,威服天下, 尔等断不可再生异心,你可以退下了。”特使长出了口气,再行一礼,然后 躬身退下。边倒退边高声向吕不韦致谢:“吕相国对我韩国的大恩大德实在 是思重如山,永世不忘,思重如山,永世不忘??”李斯见状大急,突然伸 手拦住使者,厉声说道:“口口声声谈什么王道,一统天下,靠的不是威德, 而是政略与律令。以法制天下才是王者之道!相国这么做,只会毁掉我们的 霸业啊!”殿上一阵混乱。
“大胆!李斯,你太无礼了!”吕不韦怒目圆睁。 李斯也是怒目相向,毫不退让。正在僵持不下,一直在磕睡的秦王突
然打了个又长又响的哈欠,睁开眼睛,双袖一拂,站起身来。 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那韩国特使也吓得止住了脚步。
秦王满面春风,绕过龙案,径直走到内史腾的面前。
  在秦王的注视下,内史腾不免有些不知所措,慌忙躬身施礼,“陛下近 来可好?”“内史腾,久攻新郑不下,你居然还能剩余七日的粮草,真是我 大秦不可多得的良将。看酒来!”一旁早有太监斟上满满一樽美酒。
  秦王亲手将酒杯举到将军面前。内史腾一时不知何意,但酒杯一直伸 在他的面前,不得不接过饮下。
  秦王看着将军一饮而尽,然后走到韩国特使的面前,笑咪咪地说道:“本 王更佩服你。想我秦国派兵二十万,血染千里沙场,死伤无数,至今苦战六 月,才能围困你新郑,这容易吗?!而你,仅凭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竟然 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而解新郑之围,救韩国于危难,实在是了不起呀!不知
你是否有意留在我大秦国?本王定会重用于你。
  来人呀,请特使也饮一杯。”特使的额头冒出了冷汗,酒又不得不饮, 哆哆嗦嗦地,直洒了满身。
秦王又接过一杯酒,然后微笑着转过身,面向群臣,举起手中的酒杯。
吕不韦强作镇定,冷冰冰地看着秦王。 秦王朗声说道:“我以此酒谢罪于国民。想我大秦二十万人马奋战于沙
场,抛头颅,洒热血,捐躯报国,而适才我却在此昏昏欲睡。寡人实在是愧 对天下。”说罢,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掷在一边,双手 背到身后,在祈年宫内踱起步来。
殿内群臣眼睛都随着秦王的身形转来转去。 秦王走着走着,忽然立定,“李斯,把你刚才的话再讲一遍。”李斯应
声上前,大声道:“臣以为,仁义之道不可行之于乱世。当今诸侯并立,我 大秦当以法治民,以理治天下。法、理并用,方能一统天下,使四海归一。” 沉默许久的吕不韦突然开口道:“陛下,老臣有一言进课。”秦王点点头,却 说道:“相国且慢,您对我大秦的功劳,赢政时刻铭记在心,而今相国年事
日高,让您老人家继续为国事日夜操劳,赢政实在于心不忍。今后就请相国
多享清福好了。”吕不韦哑然,悲怆地一笑,说道:“先王在时,我便为相。 先王去后,承蒙陛下厚爱,委以重任,而任相国至今。先王之托付,老臣时 刻不敢或忘,如陛下有何不满,尽可到宗庙去向先王告发老臣。”正在这时, 那少年司礼忽然高声喝道:“大王应诛杀此贼,以向我秦国历代先王谢罪!”
声震屋瓦。
吕不韦霍地挺直身子,脸色铁青:“一派胡言!”秦王低声说道:“不。

我今日不想杀相国。今后也绝不会杀他。”吕不韦的喉咙动了一下,却说不 出什么,无言地站起身。机械地行了个礼,转身缓缓向外走去。
秦王追了几步,急声唤到:“相国!相国!等等!”吕不韦却头也不回,
直向殿外走去。 秦王又追了几步,知道相国在群臣面前颜面尽失,断不会回头了,便
停住了脚步。 回过身对群臣说道:“从今天起,我将亲自执政,故不得不罢免吕氏的
相国之职。”稍停,秦王高声唤道:“李斯!”声音里有着令人心颤的威严。
  连李斯也不由浑身一硬,忙上前高声应道:“臣在。”“速速草拟罢免调 书。”“遵旨。”群臣面面相觑,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一群人中有悲有喜, 心怀各异。
秦王又一次走到内史腾面前。 内史腾顿觉紧张不安,连语声都略微发颤:“陛下。臣疏于职守,甘愿
受罚,恳请陛下将攻打新郑之重任交给他人。”奏王看了看他,果断地摇了 摇头,说道:“不,还是由你统率三军攻打新郑。但必须在七日之内将城拿 下,不得有误!”“遵命。”内史腾又惊又喜,抱拳躬身,欣然领命。
  秦王满意地一笑,对内史腾说道:“你且莫高兴,如若到期不能复命, 我拿你是问。
  不过,我并非要取你项上之头,而是要你的马。听说你有匹好马,珍 逾性命,还听说将军通晓马性,敢问将军,如何识别马的优劣呢?”内史腾 立刻回复:“看马的牙齿。”“不对!”秦王斩钉截铁地说道,“应该看眼睛。” 说着,慢慢踱到鹨毒的面前,两眼直盯住这位太监:“只要看眼睛,就会明
白一切。对吗,鹨毒?”秦王的目光刹那间变得寒气逼人。
“对,对。”鹨毒不由得浑身发抖。 秦王很快恢复了常态,轻轻一笑,用和缓的语气接着说道:“对了,听
说你给我找了个女人?”“这全是太后的旨意。”鹨毒越发胆颤心惊。
 “你是想让自己的人当我的王妃,然后凭着这层关系在朝中呼风唤雨, 对吗?手段未免太过时了吧!不过,也就算了。??你一向很忙,不如今日
陪我散散心,过一个桥给我看看,怎么样啊?来人,给长信侯备马。”鹨毒 大惊失色:“恳请大王宽恕。小臣不但恐高,而且不善骑马。”奏王冷笑一声: “没什么大不了的,随我来。”语气不容商量。鹨毒轻轻哀叫一声:“请,请 大王宽怨??”“大胆!你敢抗旨不遵?!”秦王大喝一声,不顾长信侯的苦
苦哀求,一把拖住他华丽的袍服,拉着他昂首阔步向殿外走去。




第五章 惊险游戏




  秦国宫城的城门巨大无比。城墙分内外两重,中间的空地用来击球, 被称作球技场。
  城墙高有数丈,而两道城墙之间的距离仅为五十尺左右,故球技场看 上去十分狭窄。
现在按照大王的命令,在两墙之间架起了一座仅有一尺来宽的木板桥。

秦王和待臣们端坐于马上,仰望那木桥,而此时此刻鹨毒正在两名侍卫的搀 扶下,立于城墙之上。眼前的木桥是如此的狭长,地面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鹨毒不禁两腿打战,头晕目眩。
  秦王面无表情地喝令手下人:“问问他,害怕不害怕。”大将军樊放期 点头应命,高声问那宦官:“大王在问,你感觉如何?”鹨毒战战兢兢地勉 强挤出一丝声音,“太高了,高得怕人。”秦王冷笑了一下,举起手,下令: “让他过桥。”樊於期原样将话传上去:“大王令你过桥。”两侍卫撒手退下。 只剩下鹨毒独自立于桥头,面如死灰,双腿不住地颤抖。
“快点。”秦王又下令道。 樊放期也不耐烦起来,大声喝斥道:“快点过去!”鹨毒见已无退路,
只得一咬牙,哆哆嗦嗦地抬起两臂,迈出脚,踏上了木板。好在衣袖宽大, 就像双翼一般多少帮助他保持住了平衡。
秦王一眼看穿,下令:“命他脱去外衣。”樊於期立即向宦官传令:“大
王令你脱去外衣。”鹨毒的脸上现出绝望的神情。但王命不可违,只得照办。 外衣被扔了下来,像一只大鸟慢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一步、两步,鹨毒艰难地向前迈出了三步。木板在脚下吱咬嘎嘎地作 晌,还不停地上下颤动,冷汗顺着他的脸颊不住地淌下来,而他整个人就像
是被冰封冻在木板上一样,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步。
  樊於期又在下面大声传令:“大王问你二乘二是多少。”“四。”应声已近 嘶哑。
“二乘三呢?”“六??六。”“三乘三呢?”问题一个紧似一个。
  鹨毒慌忙大声喊道:“大王您说是多少,就是多少。”秦王大笑起来。 他已无兴致再接着耍弄这宦官,一边笑着,一边催马离开球技场。
待臣们也前呼后拥地簇拥着秦王离去,只留下鹨毒仍呆立于半空。 目送秦王一行渐行渐远,鹨毒的双腿突然停止了颤抖,他随意地用中
衣的衣袖抹了把汗,容颜立改,一扫刚才惊慌失措的神色,从容镇静地一口
气渡过了木桥,动作极其敏捷,与刚才那个魂飞魄散的宦官判若两人。 鹨毒面如凶煞地狠狠盯视着秦王远去的方向,良久良久,又咬牙切齿
地仰天狂笑了一阵后,方才下了城墙。 早巳躲在角落里相候的大郑宫的待从们慌忙催马近前,狼狈不堪地滚
鞍下马,一叠连声地叫唤着:“长、长信候,您没事吧?太后可挂念着您老
人家呢!”鹨毒接过递上来的马缰,熟练地翻身上马,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过一样,问道:“明天的订婚仪式都准备妥了吗?”待者应道:“妥了。全是 按太后的旨意和您的意思办的,大王也已知道了。”鹨毒微微一笑:“很好, 很好。看来不和我玩玩儿的话,大王是不会放心娶这韩国之女的。他不过是
和我玩玩儿罢了,啊?哈哈??”说着,纵声长笑,悠悠然策马离去。



第六章 秦王寝官




  是夜,秦王很晚才回到寝宫,身后照例有樊放期和太监护驾相随。大 王的心情看来很糟,闷声不响地走进了执务殿,一屁股坐在御座上。
  
  殿内候驾的太监连忙深施大礼,轻声启奏:“启禀陛下,太后宣旨,命 您明早在四海归一殿内行大婚仪式。”秦王爱搭不理地应了声:“知道了。” 太监诚煌诚恐,越发放低了声音:“皇后陛下已在恭候圣驾。”秦王似乎没有 听清,尖声问:“什么?”太监被秦王高八度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禁哑口无 言。
一旁的樊於期的眼中却掠过一丝会心的笑意。 惊魂略定,太监才又躬腰奏道:“确切地说,是准皇后正在恭候陛下。”
这回秦王听得真真切切,脸上立时露出怒色,但旋即克制住,用一种紧张的
口吻问道:“什么皇后?”“是,是??”太监并不正面回答。
    “是谁说要见她的?是谁让她进来的?你们怎么这么放肆!”秦王的怒火 猛地爆发出来,从御座上直蹦了起来,破口大骂,脸涨得通红。 太监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士色,赶忙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秦王也不理会,怒视着他们,足足过了有一柱香的时间,才转身气急
败坏地大步向寝宫走去。 樊於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平日英武的秦王现在看上去是如此的狼
狈。将军掩口暗自笑着,跟至门口,停住了脚步,任秦王一个人离去;眼见 秦王走进了长廊,这才回转身与早已爬起身来的几个太监对视了几眼,一起
放声大笑起来。
秦王放开了步子,怒气冲冲地走进寝宫。 推开门,只见眼前一女子背向而坐。秦王站在门口重重地咳了一声,
正要发火,那女子却闻声转过身来。
“是你!”秦王不由得目瞪口呆,刚要出口的话全咽了回去。 坐在殿内的不是赵姬却是何人。 秦王直楞楞地盯视着赵姬,半晌才恍恍惚惚地凑到跟前,却又不知道
说什么才好,只是呆呆地看着赵姬。 还是赵姬先笑着打破了沉默:“你不是总叫我来看看你的宫殿吗?我这
不是来了,怎么你又作出一副怪怪的样子?”秦王一时搭不上腔,只觉一股 热浪从心底里直涌上来,慌忙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掩饰佐内心的狂喜,大声
应道:“好!我来带你四处看看。来吧!”赵姬微徽一笑:“不必了,刚才我 已经看过了。”稍停,拾眼看看秦王,见他的神态已恢复自然,才静静地言 道:“其实,我是来向你告辞的。听说你明天要行大婚之礼,看来,像我这 样的女子已是不便呆在大王身边了,所以??”赵姬的话对秦王来说无异于
晴天霹雷,但秦王终归是秦王,略微一征,随即平静地问道:“你要去哪儿?”
赵姬扬起脸:“回赵国。”声音斩钉截铁,秦王又是一惊。
 “那么,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赵姬似是决心已定,坚定地答道:“不回 来了。”听上去已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秦王紧皱着眉头,哀声问道:“赵姬,出什么事了吗?”赵姬轻轻摇了 摇头。“没有,大家都对我很好。不过,那也都是因为怕你,想讨好你,并
不是因为我怎样。”“但??只要过得舒服,不就可以了吗?”赵姬又一次摇 了摇头:“不,这让我觉得很累,见了谁都要笑脸相迎,必须注意自己的一 言一行,生怕有一点闪失。人家呢,见了我也只是笑,心里怎么想的,我却 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厌烦透了。我只想为一个人而活着,能
够大声叫,大声哭,甚至尽情地恨!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堆满假笑的脸,真不
如找条绳子吊死了好!我真想在他们耳边拼命敲锣,把他们的真情实意都敲

出来。阿政,我现在只想真真实实地过日子。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非疯了 不可!”说到这里,赵姬百感交集,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秦王想上前宽 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地看着她。赵姬哭了一会儿,强忍住 声,用袖子拭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却是十分生硬。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赵姬轻轻地开了口:“??回想小时候,那时候多 好啊!冬天,一下过雪,我们便到草垛上去抱喂马的草叶子,在那草垛上跳 呀,跳呀,直跳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们两个还比过谁跳得高呢!”说着 说着,赵姬忍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
  秦王也跟着笑起来,“可不是,还有一次,还记得吗,草垛倒了,咱俩 都掉下来,摔了个仰面朝天,被埋在草里面呢!”赵姬两眼烟烟闪光,忽然 迈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秦王。秦王也轻轻地,温柔地用双臂拥住她。
  赵姬将脸深深地埋在秦王的怀里:“那草真温暖啊!但是当时什么也看 不见,你却说,不用管它,就这样吧。”说着,赵姬抬起了头,两眼湿湿地
挂着泪珠,深情地望着秦王,喃喃道:“??当时就像现在这样,不知不觉 地,我们两个相拥着睡着了,等醒过来时,发现天已经全黑了,便慌慌张张 地跑去找父亲,在那雪地上跑啊,跑啊??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赵姬 的双眸在湿漉漉地闪烁,秦王则是静静地倾听。
“那时候,你什么也不是,只是赢政。而现在,你却是高高在上的大王。
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多失望吗?”秦王急急地追问:“所以你就想离开我?” 赵姬的神情格外地肃穆坚决:“那时候,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但现在, 我却什么都做不得,只有失望而已。”秦王开始显出怒意:“不行,我不会让 你走的。”“你是想把我变成木偶吗?供众人取笑不成?”秦王软下来,低声
却仍然坚决地说道:“等统一天下,我就立你为皇后,什么大婚、大礼,见
他的鬼去!我的妻子只能是你,我非你不娶。我要让你成为天下的女王!” 赵姬果决地摇了摇头:“不,不要。还是让我自由,让我回到赵国的原野上 去吧!”她埋下脸,强忍住泪,才又抬脸道:“在你举兵伐赵的时候,我一定 要呆在赵国。??再说,父亲坟上的草,已经很多年没人料理了。”她的话,
令秦王大失所望,热泪忍不住涌出眼眶。赵姬见状,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劝慰起秦王,而自己的眼泪却还是落个不停。 许久,两个人又开始回忆起儿时的往事,心情逐渐欢快起来。仿佛又
回到了童年,互相追逐,互相嬉戏。
然而不久,离别的悲伤重又袭上心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凝固。 “赵姬??”赢政轻声呼唤着。 “什么?”赵姬也柔声应道。
  秦王眯起眼睛:“小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大王,等当了大 王才发现,已经失去了少年时的朋友,所有的朋友。”“对我来说,我已失去
了一样最宝贵的——那个动不动就爱哭鼻子的胆小鬼赢政,我的阿政。”“别
说了!”秦王慌忙大叫一声,堵住了赵姬的嘴:“千万别再说了,我现在是秦 王,可不能让人知道我过去的样子哟。”赵姬点点头:“我走以前??天亮前, 和我一起去江山阁,好吗?”秦王点了点头。赵姬忍不住又趴在他怀里嘤嘤 啜泣起来。
这时,从四海归一殿的方向隐隐传来了阵阵钟声。天,就快亮了。
荆轲剌秦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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