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负荆行辗转风雪路 拱手去飘泊书生情
康熙八年的五月,一场胜利的宫廷兵变之后,剪除了权奸鳌拜,十六 岁的少年天子玄烨,牢牢地掌握了朝廷的局势。
可是,三藩未撤,隐患尚在,又不能不使康熙忧心如焚。 这三藩,就是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他们原
来都是明朝的将领,投降了大清,在从龙入关,平定南方时立了大功,被封
为异姓王爷。平南王尚可喜在广东,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都手握重兵、独 霸一方。三藩之中势力最大的是平西王吴三桂,他坐镇云南,虎视中原,私 自煮盐铸钱,四处招兵买马,又用“西选官”的名义,把心腹派往云贵川陕 各省,触角直伸到康熙的鼻子底下,康熙皇帝早就忍无可忍了!
就在这年的冬天,康熙下诏,命三位藩王于康熙九年新正之际,入京
觐见。他准备按照伍次友给他留下的撤藩方略,先礼而后兵,彻底割掉这三 颗毒瘤。
我们这部《康熙大帝》的第二卷《惊风密雨》的故事,就从康熙八年 这个天寒地冻的年末岁尾开始了??
这天的中午时分,一艘官船迎着凛冽的朔风,在漫天大雪中,缓慢地 驶进了天津码头。船舱里坐着四个人。中间一位大约四十岁出头,白净面孔, 三络胡须,身上官袍补服,头上顶戴花翎。虽然一身正气,端庄肃穆,却是 神色黯然,枯坐愁城。他,就是原任潮州知府,名叫傅宏烈。他的身后有两 个人,满口京腔,神情倨傲,一看就知道是在衙门里混事、眉高眼低的下级 官吏。傅宏烈的对面,坐着一住二十多岁的青年举人。八字眉两边分开,清 瘦的脸庞上,有着两只明亮的大眼睛,透着对什么都看得穿,又对什么都不 在乎的神气。他穿着一件十分破旧的夹袍,却没有丝毫的寒酸气,更没有依 附权门的奴才相,翘着二郎腿,正在出神地望着外面的雪景。这个人,名叫 周培公,荆门人氏。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化光了盘缠,流落在德州码头,卖字 渡日。恰巧被下船散步的博宏烈碰上了。傅宏烈见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很 有才气,便和他攀谈起来。周培公那不卑不亢的神态,妙语连珠的谈吐,使 傅宏烈大为赏识,于是,便邀他上船,一同进京,路上,他们经史子集,文 韬武略,天文地理,国事民情,几乎无所不及、无所不谈。八天下来,二人 已经成了忘年之交了。
官船在天津码头停稳之后,一个船工掀开沉重的棉帘走进舱来禀报:“大 人,从天津到北京朝阳门的水路,已经全部封冰,船不能再往前走了。看来, 只好请大人上岸改走旱路了。”
听了这话,傅宏烈的脸更加阴沉了。他挥手让船工退下,一言不发地 望着冰冻的河道。周培公的兴致却丝毫不减,笑着对傅宏烈说:“傅大人不
必发愁,水路不通,走旱路也一样。古人风雪骑驴过剑门,我们津门古道策 马行,不也很有诗意吗?”
傅宏烈苦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把散碎银子,轻轻推到周培公面前 说:“培公,下了船我们就不便同行了。这点银子我实在拿不出手,请你带
上,聊作补缺??”
“啊?大人你说什么,不能同行了?为什么?”
“是啊贤弟,路上怕你担惊,我没敢告诉你。表面看,我坐着杭州将军 的大官船,显贵阔绰,其实,我是刑部奉旨锁拿的犯官。待会儿下了船,戴 上刑具。铁锁银当的,再带上个你,那成什么话?”
周培公和傅宏烈同船八天,从没听他提到这件事,又见那两个同行的 官吏对他毕恭毕敬,还以为这个学问渊博的知府大人是进京荣迁的呢,此刻 听了这话,更是吃惊,便急忙问道:“大人,您说您是朝廷的犯官这话是真 的吗?”
傅宏烈苦笑一下,回头看了看坐在身后的两个笔帖式。其中一个连忙
说道:“周先生,刚才傅大人所说确实不假。我们两个都是刑部衙门的人, 奉了部文锁拿傅大人进京问罪的。因为傅大人上了一个撤去三藩的奏折,平 西王吴三桂知道消息之后,照会平南王府捉拿了他,本来要在广东就地处决, 可是皇上降旨要刑部和大理寺会审议处。多亏京城步军统领衙门的图海将军 关照,让杭州将军准备了这只官船,使傅大人少吃了不少苦??”
“噢,原来是这样。傅大人,学生失礼了。”
“哪里,哪里,几天同行,畅怀叙谈,快何如之。你文章写得好,又懂 兵法,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本想给你写封荐书,可我眼下的处境,写了只能 给你招祸。兄弟,带上这点银子,你自奔前程去吧。”
周培公没有去接那银子,他深情地望着傅宏烈,问道:“傅大人,您与
图海将军是故交知己吗?”
“说不上。图海将军被黜贬到潮州时,我们曾相处过一年。他是很有肝 胆的。你知道铁丐吴六一吗?他调任广东总督之后,上本保举图海接替了他 的九门提督兼管步兵统领衙门的职务,回京还不久。我和吴六一也是老朋友。 可惜呀,铁丐将军刚到广东就不明不白地得了暴病死了,他若活着,我也不 至于落到这般下场。唉!”
听傅宏烈说到这里,周培公倒笑了:
“大人,据我看来,您这次北京之行,是有惊无险,没准还有升迁的可 能呢?”
傅宏烈大吃一惊:“啊,培公,你莫不是在取笑我吧?”
“哎——学生怎敢如此。前天,曾听大人说过皇上召三藩同时入京,如 果把您的事和他们进京连在一起看,就大有文章了。”
“啊——请讲下去。”
“天下只有一个,不容二主并立。常言说:客大欺店,奴强压主。眼下, 三藩已成了尾大不掉之势,朝廷岂能容得了他们?召三藩进京去,不是要演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老戏,便是摆上一桌鸿门宴。岂有他哉!”
“嗯——有道理,可是朝廷明诏,要锁拿我进京从重处置的,这又怎讲 呢?”
“哈——大人,您是当局者迷啊!千古艰难唯一死。大人在广东已经判 了死罪,还怎么再从重呢?再说,皇上要撤藩,你的罪名也是撤藩,当今皇
上乃圣明君主,岂肯不用你这样的人才?” 傅宏烈还在沉思,旁边一个笔帖式不服气:“周先生,如果皇上不撤藩
呢?”
“哼,无稽之谈。国家每年收入三千七百万两银子,吴三桂独得九百万, 三藩加起来是两千万,单就这一笔账说,假如你是主子,能容得下这样的奴 才吗?傅大人,学生还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
“培公老弟,请讲。” “好。大人请旨撤藩,乃是密折拜奏,怎么会走漏消息呢。” “晤——是这样,虽然是密折,也总有几个心腹之人知道。其中只有一
个汪士荣,是吴三桂的谋士。不过他和我有八拜之交,难道他会出卖我吗?
“
“大人,对汪士荣这个人,学生也略知一二。不过就这件事来说,是不 是他出卖了您,学生虽然心疑,却无确凿证据,且待日后分晓吧。临别在即, 我有一言相赠。大人虽不愧为国士,但用心太死,用情过痴。君子处世之道, 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望大人三思。几天来,聆听教诲,受益匪浅,日 后学生如有寸进,定当厚报。傅大人保重,学生告辞了。”说完,转身钻出 船舱,跳上河岸。等傅宏烈等追出来时,他已健步如飞地走进了茫茫风雪之 中。傅宏烈望着周培公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他说,哎,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呀。 是啊,傅宏烈这话不错。周培公虽然刚刚二十五岁,却己是饱尝人情 冷暖、世态炎凉的人了。他自幼父母双亡,又被族叔们欺凌,靠了奶妈龚嬷 嬷的抚养才长大成人,龚嬷嬷见他天资聪颖,便让自己的儿子龚荣遇去吃粮 当兵,自己又拼命地纺织,攒钱供着周培公读书。周培公中举之后,本想找 个门路,谋个差使,报答奶母培育之恩,可是龚嬷嬷把他臭骂了一顿。逼着 他进京赶考,不把皇封诰命拿到手里,不准回家。就这样,周培公带着奶母
的盼切希望,踏上了风雪万里之路。 告别了傅宏烈之后,他沿途卖字卜卦,直到正月十四,才来到这向往
已久的京城帝阙。他怀中揣着一个小荷包,那是龚嬷嬷给他缝的,里面虽然
有几十枚康熙铜子,这可是奶母的心血啊。一路上,周培公挨饿受冻,也绝 不肯动用一文。现在既然已经来到了京师,就更不肯化掉了。只好住进了京 郊的法华寺,在庙里撞斋吃饭。
这时,正值元宵佳节期间。由于去年风调雨顺,山左山右秋季大熟。 朝廷废了圈地,实行了更名田,再加上遏必隆从芜湖、苏、杭运来数百万担 粮食,历来闹春荒的直隶、山东,物价平准,太平无事。北京在新正期间, 昼夜金吾不禁。老百姓们高兴,把元宵花灯闹得分外红火,周培公也来了兴 致,走到城里看热闹。
这京城里的元宵社火,也确实与众不同。一队队的狮干,龙灯,高跷, 秧歌,穿行在繁华闹市。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应有尽有。周培公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正阳门。只见一群妇女拥挤着去摸正阳门上的大铜 钉帽儿。摸着了的,眉开眼笑;被挤出来的,怨天尤人。大人叫,小孩哭, 笑声,骂声,呼叫声,吵闹声,汇成了一团。周培公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便问身旁的一位老翁。
“老人家,这些妇道人家,不要命地在这里挤什么呢?”
“呵呵呵呵呵,小伙子,她们是在摸福气。谁能摸到七颗铜钉,全家终 年平安。”
周培公不禁又吃惊、又好笑。心想:唉!皇上的大门就这么神,那冰 凉的、圆润光滑的铜钉帽竞有那么大的法力?这些妇道人家,在为自己的父 母,大夫和儿女们祈福时,有多么出人意料的虔诚和坚韧精神啊!
“唉!老人家,那也用不着这么挤呀,挨着个来,天不黑都能摸完。”
“相公,你是外地人吧,不知道这里的情形。往年就是挨个去摸的。可
今年不同了。呆一会几,平南王爷和靖南王爷要从这里入觐见,到时候一戒
严就摸不成了。你说谁不着急呀?” 周培公又是一愣,平南王爷来了,靖南王耿精忠也来了,皇上要召见
的是三藩,为什么只来了两个呢?便忙问道:“平西王爷没有来吗?”
“唉,这咱们小民百姓就不知道了,听人家说平西王生病了。” 周培公心中一沉,吴三桂告病不来,皇上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吗,他
还要与老者攀谈一阵,忽然,人群中一阵骚乱,从正阳门下拉拉扯扯地打出 两个妇女来。年青的,分明是位小姑娘,她一边哭,一边喊:“你这个不要
脸的东西,姑奶奶小琐我今天和你拼了,叫大伙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众
人正要上前劝解,那叫小琐的姑娘从中年妇女的头上一把扯下了头巾,大伙 都愣主了,原来,竟是一个乔装成女子的男人。
看到这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乔装打扮,混进妇女队伍中胡来,周培公 不禁怒火中烧,他大声喊道:“不要放走他,把他捆送到衙门里去。”
谁知那个被揭穿其真面目的男人,不但不羞不怕,反而歪着脖子逼了
上来,“你小子吃饱了撑的,敢管爷们的事,知道大爷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畜生都不如。” “嘿嘿,反了!告诉你,爷是理亲王府的总管大爷刘一贵。这个丫头片
子,欠了爷三十串钱,爷正要把她拉到府里去呢。来呀,把这个小丫头给我 带走。”
话音没落,不防周培公抡起巴掌,“叭”地一,扇在他的脸上,五道紫 红的指印立时胀了出来,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刘一贵带的那些打手、见 管家挨了打,便一齐拥向周培公。站在一旁的小琐姑娘早吓得手足无措,不 知如何是好了,周培公一边和恶奴们纠缠,边向小琐喊:姑娘,还不快走?”
小琐正要转身,刘一贵早跨上前去拧住了她的胳膊:
“嘿嘿,走?老子带了几十号人来,你还跑得了!呀,把这丫头连同那 个该死的穷小子一块,都给爷抓走。”
恶奴们咋呼一声,冲了上来。有的去拉小琐,有的对周培公拳打脚踢。
可怜周培公和小琐,书生弱女,怎敌这如狼似虎的家丁,早被打倒在地,挣 扎不起来了。
刘一贵等人正在行凶,忽听炸雷似的一声怒吼:“住手!” 刘一贵抬头一看,见人群中走出一位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
刘一贵带来的一个打手,趁那军官不防,突然从背后挥拳打去。那军官好像
后边长着眼睛一样,一把拎住了这个恶奴,反手一拧拉到怀里,“呸”地照 他脸上啐了一口,轻轻往前一送,那恶奴像弹丸似地飞了出去,接连又撞倒 了两个人。刘一贵见势不妙,呼哨一声,带领恶奴们狼狈逃窜而去。
周培公从地上爬起来,见那军官还在开心地仰天大笑,忽然眼睛一亮, 惊喜地叫了声:“大哥,原来是你呀!”
那军官猛地一愣,诧异地看了看周培公,也认出来了;他走了上来紧 紧抱住周培公:“哎呀,是我那书呆子培弟呀,你怎么在这里呢?咱们有十
年不见了,娘还好吗?” 原来,这军官不是别人,正是周培公的奶母龚嬷嬷的儿子龚荣遇。 周培公想不到在这里会碰上自己的奶哥。便颤声说道:“大哥,一别十
年,想不到你已经是四品大员了,怎么不回去看看娘呢?她老人家天天在念 叨你呀”
“唉,跟着马鹞子王辅臣,先在广西,又到云南,如今他当了陕西提督,
又到了陕西,安定不下来呀!马鹞子脚踩两只船,吃着朝廷的,看着吴三桂 的。我在他手下带兵,不容易啊。走,咱哥俩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龚荣遇告诉周培公,他从军十年,一直在王辅臣的手下当兵。这个王
辅臣绰号马鹞子,原来曾是平西王吴三桂部下的大将,因军功升了陕西提督, 驻防西安,龚荣遇和王辅臣在战场上结下生死之交,很受王辅臣的重用,现 在当着他的中军官,还挂着平凉城门领的职衔,王辅臣因为与山陕总督莫洛 不和,在陕西干得不痛快,便带着龚荣遇进京,想找个活路,调换个防地。
今天,龚荣遇独自一人上街闲走,不料正撞上刘一贵在这里行凶撒野,
欺辱书生、小姑娘,他一怒之下,出手相助,却正巧救下了自己的奶弟周培 公。
听了这话,周培公的心头,又是一阵发紧。吴三桂抗命不来觐见,可 是陕西提督马鹞子王辅臣却来了,年青的皇上,将如何处理这突然变化的局
面呢?
二 会藩王圣意带双敲 赦忠良诤臣又复官
周培公的揣度一点不错,康熙同时召三藩觐见,本意是效法赵匡胤席 前夺兵的故事,但吴三桂称病不来,康熙的夺兵计划便不能施行。他那热得 发烫的心也只好凉了下来,代之而起的是难以压抑的愤懑。他忍着一肚皮的 气,在乾清门和颜悦色地接见了代父行礼的吴应熊,又赏银子又赐药,下诏 慰谕“病”了的吴三桂。退下来之后他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生气归生气,正经事还得办。过了正月十六,康熙下诏令已经入京 的尚可喜和耿精忠入内,在乾清宫正殿接见议事。銮舆路过乾清门时,康熙 掀起明黄软缎的窗帘向外张望了一下,见耿精忠和尚可喜两个人穿着簇新的 鹅黄团花龙褂,俯伏着身子正在叩头,不禁含笑大声说道:“二王远道而来 免礼了吧。”说了脚一顿,令乘舆停下,在丹墀下一手挽起一个,呵呵笑道, “朕倒没料到你们来得这么早。在京还过得惯?这里天气比不得广东、福建, 要多加些衣服才成啊??”一边说,一边沿甬道向正大光明殿缓步而行,语 气神情都透着十二分亲热。上书房随侍大臣索额图、熊赐履,议政王杰书、 一等公遏必隆等率领部院大臣,早就侍候在殿门口,见他们过来,忙一齐跪 下,直待三人先后进殿,方起身鱼贯而入,斜溜儿伏在殿口。
康熙命耿精忠、尚可喜坐下,端起御案上的奶汁嚼了一口,这才仔细 打量面前这两个异姓王爷。上次他们是康熙三年觐见的,已经离别整整六年 了。尚可喜已大见衰老,目光也失去昔日的神采,顾盼时头部不断地癫颤, 手脚都显得有些呆滞。耿精忠却正当盛年,挺胸凹肚,正襟危坐。
“你们住在哪里?”
听到皇上问话,耿精忠忙从椅中欠身,赔笑说道:“回皇上的话,尚可 喜住在儿子家,
奴才住在弟弟家。”
原来耿精忠的弟弟耿星河与尚可喜的三儿子尚之礼和吴应熊一样都是 他的姑父。尚了老公主。用汉人的话说是驸马,满语叫“额驸”。这几个人 都羁留京师住在额驸府,做散秩大臣。耿星河和尚之礼,都是吟风弄月的浪 荡公子,酒色之徒,不问政事,哪个也比不得吴应熊。别看他明面上老老实
实,背地里却和外边的督抚大员广为结交,三两日便和云南书信往来一次。 听了耿精忠的话,康熙点头一笑,沉吟片刻,转脸吩咐侍立在旁的养 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传话给内务府,赐银给二位额驸每家三百两。”又向 耿、尚二人笑道,”朕知道你们手面大,你们不要说朕小气。这两个额驸人 品才学都好,再历练几年,朕还要叫他们分掌部院的事呢??”说着,又笑
了笑。
这两个“好”,当然就是说吴应熊“不好”。尚可喜见耿精忠不搭腔, 忙笑道:“奴才们便有三万银子也比不得这三百两体面。这次来京,听之礼 说,万岁爷勤政得很,每日办事都要到二更天。奴才说句不知上下的话,万 岁如今到底年轻,还不懂得爱惜自己身子,到了奴才这把年纪才知道呢!万
岁一身系着亿万百姓的安危,更要多多节劳才是。”
“朕何尝不想享福?事情太多,不得不如此啊!”康熙目光闪烁地望着外 头白雪皑皑的宫院,慨然说道,“罗刹鬼子在东北骚扰边境,去年占我木城, 杀我千余百姓。这些生番用死人尸体搭起架子烧小孩子吃!西北上的事更乱,
葛尔丹不知吃了什么药,竞敢不经请旨自立为汗,又与西藏第巴桑杰勾手, 大有东进吞并漠南漠北之意——你们都是精熟汉史的人,境内出这样的事, 朕岂能看着不管,还有黄河、淮河,去年秋天决口三十四处,河南巡抚衙门 里的淤泥有一丈多厚,二十多万百姓出外逃荒??唉!”康熙摇摇头,没再 说下去。
跪在门口的内大臣、大学士索额图忽然膝行趋前几步,朗声奏道:“万 岁,罗刹国使臣戈赖尼即将回国,临行前想面见皇上,请旨如何办理?”
“他现在什么地方?”
“在午门外候旨。”
“叫他进来,朕倒要见识一下他是个什么东西!” “扎!”索额图叩了头,起身又打了个千儿,躬身退出殿外传旨去了。 熊赐履在班中叩头奏道:“皇上应该盛陈威仪,以示我天朝风范!”
“哼,他不配!现有的威仪也是抬举了他!”康熙说着便听远处一声递一
声传进来:“罗刹国使臣进宫叩见!”大家张着眼偷望时,只见一个瘦得麻秆 一样怜仃细长的影子,脚步趔趄,左顾右盼地进了乾清门。
戈赖尼像梦游人一样走进了紫禁宫。这里的富有使他吃惊。眼前到处 都是黄金、白银和精美绝伦的东方艺术品,绘着云和龙的图案在廷柱上盘绕,
令人瞠目的错金大鼎,金缸,镶缀着耀眼宝石的玉如意,各种名贵硕大的瓷
器,搬回任何一件,都足以使他成为欧洲屈指可数的富豪??但这里森严的 威仪使他减去几分倔傲,从午门开始,两行禁兵,钉子一样排列着,佩在腰 间的宽边大刀拖着长长的鎏苏。御前侍卫们像一尊尊铁铸的神像,按剑挺立, 眼都不眨一下,偌大的宫殿两旁跪着几十个翎顶辉煌的朝廷重臣,连一点声
响都听不到。殿前铜鹤,金鳌的日里喷吐着袅袅清烟,呈现出一派肃穆庄严
的气氛。戈赖尼因为看得有些神不守舍,跨入殿门时几乎绊倒了,身子在门 框上重重碰了一下才狼狈地站稳了。他肩膀一耸。双手一摊,问跟着进来的 索额图:“阁下,我该怎么办?”殿中人听到他华语说得如此纯正,顿时一 怔。
索额图冷冰冰说道:“按照我们大清国规定的礼节,向我皇上行三跪九
叩首觐见礼!” 看着这个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的人,穿着短袖燕尾服,居然也煞有介
事地甩起“马蹄袖”,康熙几乎笑出声来。等他行完礼,正要开口问话,戈
赖尼却自行爬了起来,高声喊道:
“噢!伟大的博格德汗!能在这神奇而又迷人的宫殿里觐见您,我感到 不胜荣幸。我代表至高无上的大俄罗斯沙皇陛下阿列克赛·米哈伊洛维奇大 公向您致崇高的问候。”说着,便张开双臂竟要趋步向前热情地拥抱康熙。 但是他只跨出两步便站住了脚。廉熙静静地坐着,黑得深不见底的瞳 仁里有一股不怒而自威的光亮,震慑得他不敢稍有轻薄。他僵立了片刻,无
可奈何地笑道:“我们的热情表现在我们奔放的行动上,中国人的热情包涵
在一种自然美中,有着令人钦佩的含蓄,大不列颠人也不能与之相比??我 想,我还是按贵国的礼节回话吧。”说着,便又跪下。
“戈赖尼,”康熙终于开口了,“你求见朕,是为了何事呀?”
“我来求见,是为了求得对阿穆尔地区事件的谅解,请作出明智的选择。”
“哼哼,什么?不就是我们黑龙江流域吗?那里自古乃我中华邦土,与
你罗刹国有什么相干,要朕如何‘谅解’?”
“当然,我无意否认陛下的话,但是,那块土地对你们富有而辽阔的中 国来说,不过是小小的”——他选不出合适的中国词语,只好伸出小指头来 比了一下,“而对我们俄罗斯帝国来说,用处却是很大很大,我们与欧罗巴 做交易,需要皮货,您明白吗,而贵国需要边境的安定??”
不等戈赖尼说完,康熙便冷冷顶了一句:“你这是说,你想要的,你就 去抢,是吗?!”这一声斥责,震得乾清宫正殿嗡嗡作响。
“不不??不是??哦,是的。请陛下听完我的话,我受沙皇之命转告 陛下,您应该以这块荒凉的土地作为交换条件,求得沙皇的恩宠与关怀。只
有如此,才能确保陛下国内的和平和安定。”
“噢,这倒奇怪了。我国河清海晏,有什么不安定的?即便有事,也是 我大朝家务,与你们罗刹干?”
“我是您的外臣,不妨直言相告。大汗的地位并不稳固。众所周知,贵 国南方的几位王爷正在准备一场空前的叛乱??”
“哈哈哈哈”,廉熙突然纵声大笑,指着尚可喜和耿精忠问戈赖尼:“你 认识他们吗?”
戈赖尼看了看坐在下面的耿精中和尚可喜二人一眼,耸肩摇头道: “不,不,不,我没有那个荣幸??”
“他们就是你说的‘叛乱’王爷。我们君臣此刻都在这里,你倒说说。
我们怎么个不安定法?” 仿佛遭到重重一击,跪着的戈赖尼身子猛地仄了一下。他来到北京已
经有些日子了,可是由于索额图对他严密封锁,耿精忠、尚可喜入京的消息,
他竞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此刻,被康熙一句话顶死,戈赖尼脸色变得雪一 样苍白,喃喃说道:“这是传闻??请博格德汗和两位王爷原谅。不过—— 我提醒皇上,我们强大的哥萨克在著名将领巴哈罗夫将军的统率下已经进驻 阿穆尔地区。用你们中国话来说,叫做‘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话未说完,康熙“啪”地一声拍案而起。他下了御座。橐橐走了几步, 指着戈赖尼说道:“你回去告诉米哈伊洛维奇,中国并无内乱,即或有,朕 也自能平叛,不劳他万里之外操这份狂心。我华夏天朝,乃万国臣服之圣地, 叫他早收妄想,安分守土!不然总有一天兵车相会,让他知道我大清天威难 犯——凭你今日无礼,朕本当诛你首级以示惩罚,念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之古 义,赦你不死——来!”
“扎!”
“押他回驿馆,限明日午时前离开京师。哼,朕倒不信,这个巴哈罗夫,
难道会比前些年死在松花江口的斯捷潘诺夫下场好些?” 魏东亭、狼谭、穆子煦、素伦等一干侍卫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康熙
招呼,如炸雷般齐声应道。把戈赖尼轰出了紫禁城。 一场唇枪舌剑的外交战结束了。康熙按捺不住自己愤慨的心情,不住
用眼瞧着殿内群臣,却是一语不发。
耿精忠实在受不了康熙这沉重目光的压力,终于开口说道:“万岁,罗 刹国如此无礼,皇上何不发兵进剿?”
康熙手指弹着茶碗盖,心不在焉地斜了尚可喜一眼,说道:“朕也有难 处啊,国家遭鳌拜乱政之害,元气未复,一时之间,筹兵筹响都是难题。不
能必操胜券,朕岂能轻易用兵?”
今天在乾清宫发生的这些事,尚可喜和耿精忠心里雪亮,处处都是在
说“撤藩”。自南明永历皇帝死后,南方事实上已无仗可打。三藩王率几十 万军队坐吃朝廷粮饷,北方外敌却无力抵御,看来,“撤藩”是势在必行了。 他们俩尽管心里明白,却谁也不肯引出这个话题,尚可喜是没办法。他的兵 权早被大少爷尚之信剥夺得干干净净;耿精忠则是抱定主意,看吴三桂的眼 色行事——吴三桂的兵比他们二藩的总和还要多,凭什么他耿精忠要做这出 头椽子?
康熙见耿、尚二人装聋作哑,心里不禁一阵上火,觉得不能一味地对 他们示柔。他目光如电扫了两个王爷一眼,冷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随他去!朕请三位藩王入京,原本为的就是共商这件事。吴三桂‘病’了, 你们二位又不能全然作主。算来三藩实到一藩半。想起来真有意思,朕难道 连罗刹这个跳梁小丑也奈何不得?”他本想说“朕这里难道设了鸿门宴”, 话到口边又改了。
尚可喜苦笑着辩解道:“奴才临来前,曾派人往云南看吴三桂。他确有 眼疾,年前又患疟疾,称病不朝,似乎并无别的心思。”
“罢了,不谈这些了吧。朕怎么扯到这上头了?朕的本意你们不要误解, 朝廷目前无意撤藩,即使撤藩也要光明正大,决不作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 事!朕自束发受教,便以诚待人——先诚意正心,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嘛。
三藩若不负朕,朕是不会亏负你们的。你们也累了,跪安吧。”
打发走了尚可喜和耿精忠,康熙换了便装,来到座落在绳匠胡同的刑 部衙门,在签押房后的大客厅里悠闲地吃茶,等候会审傅宏烈的结果。四个 一等侍卫魏东亭、狼谭、穆子煦和犟驴子见他似乎心事重重,一个个鸦雀无 声站得笔直。
忽然,一个大个子武官匆匆进来,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坐在康熙对面
的椅子上,心神不宁地向外望望,转脸对康熙说道:“喂,你们堂官什么时 候下来??啊?是主上!”
康熙见他惊得面如土色,连下跪也忘记了,便笑道,“是图海啊。你这
奴才不好生呆在九门提督府,钻到刑部衙门来做什么?” 图海这才忙不迭地跪下,额上豆大的汗珠已渗了出来:“回万岁爷的
话,刑部衙门正在会审傅宏烈——啊,不,奴才是来瞧瞧吴正治??” 康熙见图海慌得结结巴巴,不觉好笑,“你和吴正治是什么交情,怎么
又扯到傅宏烈身上,吴正治正在审傅宏烈,你掺和进来是怎么说?九门提督
的手伸得大长了吧?”
“扎。奴才该死!吴六一生前说傅宏烈乃是忠良之人。今日会审,臣有 些按捺不住,前来找吴正治打听一下消息??”说着便连连叩头。
“起来吧,站那边去。亏你还是将军出身,连一点应变之才都没有。你 来吴正治的法司衙门撞木钟,不怕朕治你的罪?”
“奴才与傅宏烈并无瓜葛,而且奴才不主张撤藩,政见也不同。傅宏烈 上书言政是为国家社稷。其言当,圣上取之;其言不当,圣上舍之。臣以为
——”
“你不要讲了,你到签押房传旨,朕要见傅宏烈。” “啊?”图海大感意外,见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忙又答道:“扎”。 傅宏烈跟着图海进来了。他脚下钉着四十斤重的大镣,在寂静的院中
哗啦哗啦响着,虽然步履蹒跚,脸上却像刚睡醒的孩子一样平静。刑部吴正
治和满汉侍郎、科道等一群官员因未奉诏进内,只在刑部天井院里向上叩了
头,远远退到一旁,不安地注视着这座立刻变得至高无上的签押房。
“傅宏烈。”康熙捻着胸前的朝珠,对伏在地下的傅宏烈说道,“此时此 地,你心里在想什么?”
“罪臣在想??”傅宏烈身上一颤,他完全没想到康熙会问这个,便抬 头望了一眼康熙,答道,“此地自前明至今,一直是国家掌刑之地,由此向 归宿走去只有咫尺之遥。万千奸恶之徒在此伏法,亦有仁人志士在此蒙冤受 辱??此时罪臣不意得见圣颜,一诉衷曲,臣虽死,快何如之。”
“尔有何衷曲可诉?尔不过一个小小知府,竟敢妄言国家大政,离间君
臣和睦,还不是死有余辜。”这话声音虽不高,透着极大压力,图海和魏东 亭等人心里竟不禁起了一阵寒栗。
傅宏烈横了心,答道:“圣上这话差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却 听傅宏烈接着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臣职在司牧?臣亲见吴三桂
和尚可喜父子倒行逆施,横行不法,若缄口不言,明哲保身,则有欺君不报
之罪;若直谏犯颜,又有妄言乱政之罪——是进则身死,退则心死,身死与 心死孰佳?求圣上明断”。
康熙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从高空中一下子沉落下来,“舍生取义”四个字 闪电般划过;划得他的心一阵疼痛:这样一个人物,竟迟至今日才发现!他
沉思一下,提高了嗓音朝外喊道:“吴正治,你进来”。吴正治答应一声,三
步两步跨进来,还没有跪稳便听康熙说道:“你们准备将博宏烈如何处置?”
“腰斩”。
“不能轻一点么?”
“回万岁的话,臣只能依律定罪,恩自上出,减刑轻判应由皇上特典。”
“嗯。那就??弃市吧。其实弃市如同杀头,虽然也不免一死,但是比
起腰斩,总算轻了一级。”康熙说完舒了一口气,瞟一眼傅宏烈,又说,“你 方才说得很好,朕成全你——不要怨朕狠心,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还有什 么话么?哦,你的老母、幼子,朕当关照户部着意抚恤??”一边说,一边 审视着傅宏烈。
傅宏烈此刻听到老母、幼子,真比万箭攒心还要难过。他饱含着泪水,
强压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伏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颤声说道:“罪臣 无话可言??谢恩??”站起身来又向图海和吴正治各作了一个揖,含泪笑 道:“吴兄,图兄,小弟就此别过了!”便提着大镣昂首向厅外走去。
“站住!”康熙突然起身断喝一声。他的脸一下子胀得血红,几步从厅中 跨出,目光如电地盯着吴正治,一叠连声命令:“给他去刑!”说道脚步一步
不停地走近傅宏烈,一边看着两个司道官员忙不迭地开锁去刑,一边抚着傅 宏烈的肩头说道:“好!果然是肝胆照人,果然是烈烈丈夫!杀你这样的臣 子,朕岂不成了桀纣之君?”
傅宏烈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弄愣了,待明白过来,哪里还控制得住自 己,仆身伏地号啕大哭。
康熙扶起傅宏烈,轻声说道:“你先在北京住下。你的朋友有不少在京 供职,还有朱国治也已调来北京。你在他们家养养身体,有什么奏陈、建议, 可由图海代呈。日后朕要用你这块石头,还叫你回广东做官,你敢吗?”
“奴才有何不敢?”
“好,你起去吧。”
三 托东南遣嫁四公主 顾西北重赏马鹞子
“好一表人材!久闻将军虎背熊腰,果然名不虚传。朕刚才听说因你未 奉特旨,被魏东亭堵在西华门外交上了手,不知胜负如何呀?”
“魏将军乃圣上驾前擎天玉柱,臣何能及呀。”王辅臣完全没想到康熙这 样随和,绷得紧紧的心松和下来。
“那也不见得。”康熙抬头遥望着发黄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康熙心里
明白,王辅臣已经被打动了,便换了一个话题:“朕委纳兰·明珠到陕西, 锁拿山陕总督莫洛和巡抚白清额进京问罪。你从那边过来,不知这件事办得 怎样?”
王辅臣摸不清康熙问话的意思,一时没有开口,过了一会才回奏道:“白 清额已经革职监护。莫洛在钦差大臣到达之前,去巡视山西未归,明大人已
经派人去传他了。”
“朕不是问这个,西安百姓递来了万民折,称颂他二人情廉,恳请朝廷 免其重罪。你在平凉多年,联想问间此事是否当真。”
王辅臣与莫洛素来不和,但莫洛是清官,山、陕两省有口皆碑,是说 不得假话的。他咽了一口口水,清清嗓音又说道:“莫洛居官多年,为母亲
做寿,竟借了五十两银子。此次查抄白清额的时候只存白银十六两。这些都 是实情,臣不敢欺瞒!”
“听说你与莫洛不和?”
“回皇上的话。臣与莫洛,瓦尔格将军之事乃是私怨,皇上所问乃是国 事。臣不能因公废私,亦不敢因私废公。”
“好,国家大臣,社稷重器,应该有这等气量,你是什么出身?” 问到出身,王辅臣身子一颤,连连叩头答道:“臣祖辈微贱,乃是库兵
出身。”
库兵是为朝廷守银库的,虽然有钱,却被人瞧不起。王辅臣一向视为 奇耻大辱;讳莫如深。但皇帝垂询又不能不如实回话,所以话刚出口,眼眶 中已是含满泪水,声音也显得有点哽咽。
康熙也觉意外,怔了一下长叹道:”朕倒不知你出身微贱如此。不过自 古伟伟丈夫烈烈
英雄比卿出身寒贱的多的是!大英雄患在事业不立,余事都不足道。 张万强!”
“奴才在!”
“立传朕旨给内务府,王辅臣举家脱籍抬旗,改隶——”康熙沉吟片刻, 觉得既做人情,就不如做得大些,于是果断他说,“汉军正红旗”
“扎!” 康熙皇帝为了安抚王辅臣,把他全家抬入旗籍,而且是“汉军正红旗。”
这特殊的恩遇,使王辅臣感动得泪流满面,要不是怕在皇上面前失礼,他真 要放声大哭了。
康熙沉着地说:“你好自为之。朕本想留你在京任职,朝夕可以相见。 但平凉重地,没有你这样有能为的战将,朕更不放心。西边、南边的麻烦事
很多,朝廷要倚重你马鹞子呢。”
旁边的人听着这几句话轻松平淡,但“西边”这两个字在王辅臣听了
却如雷声轰鸣一样。他,一个库兵出身的被人看不起的贱民,从军入伍之后, 先是随着洪承畴南征,江、浙平定以后,又改归吴三桂节制。几年中由于军 功从普通军土升到了督抚大臣,封疆要员。吴三桂待这个调入自己麾下的王 辅臣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对自己的子侄辈还要好。后来,王辅臣调至 平凉,吴三桂还要每年接济他几万银子。所以,几年来王辅臣在康熙和吴三 桂之间,还是脚踩两支船,两边都不敢得罪。现在康熙提到了“西边”,显 然是对吴三桂不放心,王辅臣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想到此,王辅臣忙叩头道:“皇上委臣以封疆,寄臣以腹心,待臣之恩 如天高海深,臣若背恩负义,不但无颜于人世,亦不齿于祖宗!请主上放心。 一旦西方、南方有事,臣虽肝脑涂地,也不负圣恩!”
康熙显得有点激动,双目闪烁生光,只有此时才看到与他年龄不相你 的老练与成熟:“朕并不是对谁都不相信,只是实在舍不得这样的人才远离
北京在边廷吃苦。”他一边说,一边从座后拿起一对四尺长的银制皤龙豹尾
枪,想了想,又将一支放回,加重了语气说道:“这对枪是先帝留给朕护身 的,朕每次出行都要把它们列在马前。你是先帝留下的臣奴,赐别的东西都 不足为贵。这里把枪分一支给你,你带到平凉,见枪如见朕;朕留一支在身 边,见枪如见卿。”
王辅臣面色苍白,激动得不住抽泣:“圣恩深重!奴才虽肝脑涂地,不
能稍报万一。敢 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圣恩。”说罢,颤抖着双手接过枪来,缓缓却步辞了
出去,刚出垂花门,
再也控制不住感激之情,竟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四 祈平安祖孙拜佛山 怀鬼胎世子跪午门
孔四贞当日辞了出去,自回了她东华门外的官邸。因余震不止,康熙 不想来回搬动,第二日仍在储秀宫召见索额图,熊赐履议事。魏东亭等几个 侍卫在外边侍候,也觉十分方便。太皇太后因没地方去,闲坐着又觉气闷, 便带着苏麻喇姑踱至前边储秀宫看康熙办事。
待熊赐履和索额图给太皇太后行过礼,康熙方才坐下,默默打量苏麻
喇姑。自从伍次友与她发生婚变,已有半年多了。近来苏麻喇姑的心情似乎 比伍次友离京时好一些,走路也显得硬朗了许多,一身缁衣映着血色不足的 面孔,已不再白得让人不敢正视,只是神情中依然带着淡漠冷峻,使人觉得 有点凛然。
太皇太后一边坐着,一边微笑着对旁边侍立的索额图和熊赐履道:“皇
帝到底是经了事的,比先前炼达得多了,昨日两件事处置得都好。四贞文武 全才,嫁了这个孙延龄,或许能给这匹野马套上龙头。明珠上回折子里头说, 王辅臣这人事上以恭,处友以信,待人以宽,御下以严,也不坏嘛!”
熊赐履听出来太皇太后对王辅臣印像颇佳,躬身陪笑正欲答话,康熙 却道:“祖母说的是,不过也不敢大意。孙子见过几次孙延龄后,瞧着这人
很傲气,时间长了保不住还会生变故。王辅臣确是恭敬,不“恭”未必就“忠”, 他对吴三桂的提拔和重用很感恩,孙子不能不待他更好一点。但愿他有良心, 好好地在西进节制兵马,将来撤藩就容易一点。”
站在一旁的魏东亭一直不明白康熙为什么如此厚待这个一脸吕布相的 王辅臣,至此才恍然大悟,对康熙投去极为钦佩的目光。熊赐履道:“万岁
圣虑极精,圣断极明。四公主下嫁孙延龄,东可遏制尚、耿二藩,西可掣肘 云贵。但是王辅臣的情形却有所不同。他手下的几员悍将,有的是吴三桂旧 友,有的是闯、献余党,就怕王辅臣在京说的好好的。回去又生变故,以臣 愚见——”
“嗯。你说下去”
“扎,臣以为还是将王辅臣留在京师为好。” 康熙听了,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思忖半晌,转脸问索额图:“你看呢?”
索额图忙答道:“平凉乃关西重地,臣以为熊赐履所说很有道理。臣保一人
前往,一定可以胜任。”说完用眼瞟了一下魏东亭。 “你是说魏东亭?小魏子,你去如何?” 魏东亭双手一拱,单膝跪地大声说道:“奴才唯万岁之命是听,万岁叫
奴才去奴才就去。”
“嗯——不成,京师乃根本之地,必须有像魏东亭这样的人来拱卫。王 辅臣节制西北也比别人合适。朕对他感之以情,结之以恩、化之以德。他应 该知道报答。再说,此时忽然调离王辅臣,只能加重平西王的疑惧之心??” 太皇太后忽然打断了康熙的话,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来:“对了。吴三 桂顶顺当当地撤了藩,什么事也不会有;吴三桂要是造反,王辅臣那里换谁 去都是一样。不过熊赐履说的也对,王辅臣和孙延龄下边的那班人都是做贼 出身,不能不防,所以还是要让王辅臣回陕西,让孔四贞去广州,更为稳妥。 京师这边麻烦事也不少,眼下说吧,我们祖孙想出京巡视一下,可是没有小
魏子这样靠实的人跟着,你们留在京里办事,能会放心吗?”
“出巡?”索额图和熊赐履几乎是同时惊呼一声,“不知老佛爷和皇上要 巡视何方?”
“五台山。”
熊赐履大吃一惊,趋前一步仆身伏地叩了头,仰面问道,“老佛爷,万 岁,京畿刚刚粗定,内外忧疑,多少急务待办,不知何故出巡?臣以为不可! “说着,转脸质问站在旁边沉吟的索额图:“索大人身为国家大臣,此时为 何沉默不语?”
索额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曾风闻过“先帝出家为僧”的事,父亲
索尼临终前也曾呓语过“五台山,顺治爷??”他从种种迹象中隐隐约约地 感到先帝的“驾崩”必有隐情。刚才听太皇太后亲口吐出“五台山”这三个 字,证实了自己的推测。此时见熊赐履责问自己,想想还是装糊涂为好,便 随声附和道,“奴才也实在不明白太皇太后和圣上为何要西巡五台山。”
康熙心里也觉奇怪,皇祖母为什么提出要上五台山,正待劝说,太皇
太后却止住了,说道:“京师发生地震,你们不也受了惊吓吗?按说地动山 摇自古就有,我本来也不放在心上,但这次来得蹊跷,震得太和殿都塌了半 边。你们看西南方,云彩为何这么红?你们还劝,难道要等北京城全陷下去 才求佛祖?”
康熙见祖母还要长篇大论地讲下去,便笑着解释道:“地震是孙子失德
于民,招致天怒。皇祖母替孙子操心,可就近到澶柘寺拜拜佛,不也就尽了 心意嘛。祖母上了年纪,身子是要紧的。再说,京师里七事八事,咱们一下 子都去了,怎么能放得下心?”
“澶柘寺怎么能和五台山比?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活佛所在地!” 熊赐履听到这里,也忙劝解道:“据奴才看,这京师地震是由鳌拜多年
来乱政所致,天变虽由人事引起,若善修人事便可挽回天变。不必去求西方 佛祖??”熊赐履的学究气上来了,又要大讲天人互应的道理。不防太皇太 后冷笑一声,喝道:
“你禁口!我敬佛祖和你尊孔孟一样。我并没有说孔孟的不是,也不许 你在我面前诋毁佛祖。”她的脸气得煞白,想想熊赐履是个忠臣,又是个书
呆子,便不再说下去,一转身坐回到椅子上。 苏麻喇姑本不想在这种场合多说话,见大家沉默得难堪,双手合十插
言道:“这是老佛爷的心愿。”七日前在慈宁宫和老佛爷说因缘,老佛爷说她
曾见过金甲神将来讨愿心,老佛爷答应向五台山献玉佛一尊。如今又出了地 震的事,去一趟五台山也是该当的。鬼神之事,还是宁信其有,不说其无的 好。”
“这话对!说到我老婆子心里了。我已是半截子入士的人了,还为自己 祈求什么,只盼着孙子皇图永固也就安心了——五台山我是要去的。皇帝要 是顾不过来,我一个人去就是。”
康熙忙躬身说道:“孙子怎敢!孙子自然陪祖母一道儿去。京里的事由
熊赐履和索额图维持,机密些也就是了。就这样定下吧!” 太皇太后和皇帝同出紫禁城至澶柘寺去拜佛,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所
以礼部奏议用最隆重的“大驾”卤簿。清代皇帝出巡的仪仗分四等:祭祀用 “大驾”、朝会用“法驾”、平时出入用“銮驾”,行牵则用“骑驾”。这次是
太皇太后和皇上一起去祭祀,当然要用“大驾”。圣旨一下,举朝忙碌。礼
部衙门前,白天车水马龙,夜里灯烛辉煌。满汉尚书、侍郎、各司主事、笔
帖式通宵达旦地起草诰制,安排百官班次,皇帝驻跸关防,迎送礼节仪仗?? 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连着忙了七天才算忙出头绪来。北京的大小官员、黎 民百姓听说“大驾”是因地震而出,是去尊天敬祖,祈福佑民,都十分敬服, 眼巴巴地等着瞧瞧热闹。
接到送驾出城的消息,吴三桂的大儿子、当着公主额驸、封了太子太 保的吴应熊,四更天就洗漱完毕。他是一品敬秩人员,按礼应穿九蟒五爪的 袍子和仙鹤补服,但礼部特别照会他,还要再加穿黄马褂,戴双眼花翎。他 一听便知这是特典。本是很让人高兴的事,他倒多了一个心眼儿。自己在京 师里,名义上是王子、皇亲,实际上是个“人质”,越是不招人眼目越好。 现在皇上独下特旨给自己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再说,穿得这么显眼,百 官瞧了,心里又该怎么想呢?
自从鳌拜倒台之后,一向安居的吴应熊突然感到不安了。似乎有某种 可怕的力量潜伏在他的宅邪四周。“三藩”这两个字也越来越使他感到可怕。 但是、父亲在来信中并没有提到朝廷有什么异常动静。他相信如果有这种情 形父亲会很快知道的。因为,在北京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不少人在暗地里为 父亲效劳的。
吴应熊的额驸府,座落在宣武门外的石虎胡同,这里离紫禁城并不远。 心事重重的吴应熊来到正阳门前便下轿步行。礼部为他安排的位置在天安门 前金水桥东。这样显赫的位置,他觉得有点承受不起。
这时,早已守候在桥边的索额图满面堆笑地迎了过来:“吴公,请在这 边与我们一同候驾。”
吴应熊抬头一看,见索额图和熊赐履也是身穿簇新的袍服,套着黄马 褂,并排站在一起,慌得连忙回礼,笑着说:“索大人不要取笑,吴应熊怎
敢与二位辅政并列?” 熊赐履笑道:“世子请别客气,这是魏东亭刚才传下来的旨意。你是天
子至亲,又是朝廷大臣,细论起来,我们这些人还无法与你相比呢。”
吴应熊见熊赐履正端着铜烟锅要吸烟,连忙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凑上 前去替熊赐履点着了火。然后又回头问索额图:“索大人,怎么这么长时间 没见明珠大人,他去陕西还没回来吗?”
索额图一笑说:“早呢,山陕总督莫洛到了山西,不见到莫洛,他怎么 能回呢?”
熊赐履一边不紧不慢地吞云吐雾,一边冷冰冰他说:“这也有几说几 讲。路上好走,他回京就快些;要是再遇上乌龙镇那样的麻烦事儿,不免就
要多耽搁一些日子了。” 吴应熊知道,熊赐履说的“乌龙镇”那件事,便是明珠奉旨出巡时,
路过郑洲请出“天子宝剑”来杀掉欺压百姓、作恶多端的郑州知府西选官冯 睽龙和他弟弟冯应龙的事。
这件事,明珠虽然做得草率了一些,但是,却得到了皇上的支持。现
在熊赐履当面提到这事,吴应熊觉得自己很难答话。无论是指责明珠,还是 对吴三桂的西选权表示不满都是不合适的。他委屈地咽了一口气,笑道:” 不管是吏部所任,还是家父所选,都是大清的命官。凡属贪官污吏,也都在 可杀之列,家父来信还夸奖了明珠大人,说他很能秉公执法。像郑州知府那
样的害民贼,家父知道了也是容他不得的。不然,还有什么天理王法?”
熊赐履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索额图忽然扯了一下他们的衣袖说:
“二位禁声,皇上就要出来了。”三人便不再说话,将马蹄袖一甩,挨次 跪了下去。自天安门至正阳门数百名在京供职的部院大臣、入京述职的外省 大惊,见他们三个跪下,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也一齐跪下,静候大驾。
五 三藩臣逆天倡叛乱 五华山聚会议反清
太皇太后和皇上要去五台山朝圣的事,索额图等几位亲信大臣做了周 密的安排。为了保密,只说是去北京近郊的澶柘寺进香。
几十名内侍列队整齐地从城洞门出来,养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大声 传旨:“圣驾将到,百官候着了!”说罢,拂尘一扬退了回去。紧跟着,内务
府执事一声递一声地传了下去。此时正值辰牌,丽日当空,微风轻拂,华盖
幡带飘舞,显得十分壮观。一百二十面门旗之后,魏东亭气字轩昂地骑在错 金鞍的黄马上,四十名侍卫和数百名禁军浩浩荡随后跟出。城内城外鼓乐动 地,一片山呼,坐在头辆辇车上的康熙频频点头抬手示意,吴应熊瞧见康熙 在注视自己,忙不迭地将头在坚硬的石板地上重叩几下,连呼:“吾皇万岁,
万万岁!”一直到车驾过完,他的头方敢抬了起来。
吴应熊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石虎胡同。几个月来往这里跑得最勤的 工部员外郎周全斌,已经在府里候了多时了。周全斌是个狡诈阴险的双重间 谍,是明投吴应熊暗助杨起隆的人。寒暄过后,吴应熊客气地笑着,一边说: “累你久等了。”把周全斌让进内府的好春轩里待茶。
落座之后,周全斌用碗盖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半闭着略带浮肿的单
眼泡,单刀直入地开了口,一句话便说得吴应熊浑身打激凌:“吴公,朱三 太子已去云南五华山令尊大人那里了,说不定那里的文章做得比今天的这场 出巡还要热闹呢!您知道吗?”
周全斌所谓的朱三太子,就是前明崇祯皇帝的第三个儿子朱慈炯,当 时传说他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后失踪了,跑到南方去招兵买马立志反清复明。
这事,吴应熊早听说了。吴应熊在京做人质二十余年,深通韬晦之术, 心里虽然吃惊,表面却冷冰冰他说:“这些事我不知道,也不信。即使是真 的,我看这位来历可疑的朱三太子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足下原是前明崇祯 皇上周贵妃的本家侄儿,我不明白你到我这里来说这些话是为什么?我不想
听,也不敢听。如果足下不辞劳苦从西鼓楼来访,就为说这个话,还不如早
些回去歇息的好。”说完,吴应熊深深吸了一口烟,透过浓浓的烟雾打量周 全斌的反应。
周全斌也在观察吴应熊,这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胖胖的身体略嫌臃
肿,细眉大眼,厚嘴唇,一眼看去极是忠厚朴拙,却不料他一反平日慢吞吞 的习惯,十分敏捷地用一道“话墙”将他碰了回来。周全斌微微一怔,随即 似笑不笑他说道:“不敢听或许是真的,不想听嘛??世子殿下自地震以后 为何要一日一趟快马飞驰云南呢?可惜呀,你要得到平西王的回话还要好些
日子哩。你我两家都是前明旧臣,素有旧交,何妨先听听我这一孔之见呢?” 吴应熊一边听,一边极细心地剔着烟杆中的油泥,不紧不慢他说道:“北
京地震,我担心云南也有震情,写信问候家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周全斌身子向前一倾说道:“铜山西崩,洛钟东应——看来世子也担心 云南地震?这和朝廷倒想在一起了。不然,万岁又何必兴师动众地驾幸五台 山祈福呢?”
吴应熊眉棱倏地一跳,“五台山”?不会吧,他们不是去京郊值柘寺了 吗?再说,五台山乃佛祖胜地。到那里去,足见我太皇太后和皇上忧民之心。”
周全斌紧接着说:“岂止忧民,而且忧国!!他们这一去,一是抚慰京
师人心。二是去西路视察民情吏情。这西路可是平西王夺取三秦、挥师京都 的通道啊!看来下一步的撤藩将不远了!”
“哈哈哈,你说的什么活,撤藩不撤藩是朝廷的事,家父夺取三秦做什
么?再说家祖、家父为前明守了几十年北大门,崇祯在至急至危的关头才封 了家父一个平西伯,可是归顺天朝以后,一举赐为王爷!我们吴家和你们周 家不一样!”
周全斌没有生气。他今天会见吴应熊,是下决心要为朱三太子敲开这 座封闭极严的府门的:“好!世子说的一点不错,前明的平西伯,已经成了
大清的藩王了,可是吴老伯虎踞云南,拥重兵、坐银殿,尚不满足,仍要背 着朝廷冶铁煮盐,铸铜造钱,自征粮、自遗官,抗命不朝,这才是吴家的与 众不同呢!好,世子保重,在下告辞。”说着将手一拱便要辞去。
吴应熊忙起身扯住:“哎,何必着急呢!把话说完嘛。” 周全斌见他软了下来,不由有些得意:“也好,我就再罗嗦两句。皇上
年纪虽轻,这机断权谋,这聪明睿智您都瞧见了,岂容令尊长此以往?这次 驾幸山西,对平西王有百害而无一利,望平西王和吴世兄好自为之,此外, 圣上在前些时御笔亲书一首五绝,赠给了云贵总督,这里面有什么名堂,请 世子三思。”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吴应熊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微笑着说“不送”。心里却在惦算,这个周
全斌显然是朱三太子的人,他今天来拜见我是为什么呢?他说的那些事父王 那里知道吗???
巍峨壮观的平西王府邸高高地矗立在昆明城郊的五华山上。一座座龙
楼凤阙,或红墙遮挡,或绿竹掩映,依山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溪流纵横的峰 峦间。方圆数十里内云树葱茏、气象万千,弯弯曲曲的盘山道,一层层的大 理石阶蜿蜒曲折直通云天,一入山便使人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这里原是前明 永历故宫,吴三桂接手之后又煞费苦心大加修缮,经过近三十年的经营,早
已不是它原来的模样了。后山修造了一排排大石屋,是吴三桂的藩库,里边 的金、玉、珠、宝,堆积如山。库房旁是各样的武器,如今还在不停地铸造、 更新。银安殿两旁的一个个廊房里,设着兵马司、藩吏司、盐茶司、慎刑厅、 铸造厅等等一切都按朝廷建制设置,不过简化了点,变了名字。山下高大的 仿汉阙向四外延伸,东连黔粤,西接青藏,南抵缅交,北通平凉??所有这 一切,构成一张无比庞大的网络,而牵动这张大“网络”的中心人物,便是 平西王吴三桂。
此刻,吴三桂正坐在银安殿西侧王府花园的列翠轩前观赏歌舞。和他 并肩而坐的,一个是从北京秘密绕道而来的耿精忠,一个是已经从广东来了 半个月的平南王之子尚之信,他们已在这里磋商、观看了两天,各方面的情 报都汇集得差不多了。耿精忠在前些时进京见了康熙,他心里很有点犯嘀咕, 本来对吴三桂的实力,他充满了信心,现在有点把握不定了,康熙的豁达风
度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给他的印象太深了。看来,皇上确实是个年青有
为的君主,而决不是吴三桂说的“乳臭未干”的小儿。有了这个想法,两天 来,耿精忠只是默默地看,暗暗地想,不打算急于表态。
尚之信呢,却是另一副状态:他是平南王尚可喜的大儿子,早就跃跃 欲试地要抢父亲的王位了。尚可喜已经年迈,管不了那么多事,实际上,兵
权早已被儿子夺去。这个尚之信,阴狠毒辣,城府极深。他来到五华山之后,
摆出一副贵胄子弟,酒色狂徒的神态,满口粗话,行为荒唐,使耿精忠很是
讨厌,连吴三桂也有些瞧不起他。 这次三藩聚会,表面上,每日珍馐美味,声色犬马,实际上,却是一
次叛乱之前的预谋。年龄和辈份最长,实力又最雄厚的吴三桂,既是这次聚
会的东道主,又是理所当然的核心人物,此刻,他见尚之信瞪着一双色迷迷 的眼睛,看着自己心爱的歌女阿紫,不由得一阵心烦,站起身来说:“外边 风凉了,我们进去说话吧。”说完,径自进去,耿精忠和尚之信也只好在旁 边跟着。吴三桂的谋士,刘玄初,夏国相,相国柱,贴身卫士皇甫保柱等人,
也一起跟了进来。穿过列翠轩大厅,几个人随吴三桂进了东厢书房,围坐在
大理石屏前的长案旁。侍卫只有保柱一人进来,守护在三桂身后。刚刚坐定, 王府书办匆匆忙忙地进来,向吴三桂禀道:“王爷,云贵总督甘大人的禀贴, 请王爷过目。”说着双手递上一份通封书简。
吴三桂皱了下眉头,心不在焉地接过来,看了几行,转脸问道:“是从 云贵向内地运药材的事,这件事你晓得首尾么?”书办道:“卑职知道。王
爷去年秋天已下令禁运药材到内地。这几个商人犯了令,弄了十车药材,都 是茯苓、天麻、三七、麝香、鹿茸、金鸡纳霜,到卡子上给扣了。他们告到 总督衙门,甘大人连人送过来,请王爷处置。”吴三桂沉思了一下,突然冷 笑一声:“哼,他不过是出难题给我罢了。那几个商人现在何处?”
“都押来了,在大院垂花门外。”
“叫他们为首的进来,在轩外头候着”。说着便起身,对耿精忠他们说: “你们先议着,稍候一时我就回来了。”
那药商早已跪在院中阶下,见吴三桂慢条斯理地走出来,头重重地在
砖地上碰了三下,恳求道:“王爷千岁!求王爷开恩??开恩??这十车药 材如若不能发还,小的只能投河自尽了??”
“孤早已下令禁运药材,你为什么这么大胆?”
“回王爷的话,因内地山东、河南一带遭了水,瘟疫传了开来,小的在 那儿的分号伙计来说急用这些药。小的并不敢故犯王爷禁令,因请示了知府 衙门才运的。常言说医家药店以治病救人为本??”
“嗯?照你这么说孤王我是以害人为本喽?”见药商吓得只是磕头,吴
三桂口风一转,叹息一声道:“不过你也确有你的难处。这样吧,我不让你 赔本,你的这十车药,我全买了,如何?”
药商抬起了头,惊讶不解地看着吴三桂悲天悯人的面孔,结结巴巴地
说:“这??这??”
“我们云贵近来也有瘟疫,而且时常有瘴气伤人的事。这么做,也是为 我云南贵州人着想,所以金鸡纳霜、黄莲、三七、麝香这类药断然不能出省。 你是商人,想发财也是自然的事,我给你指条生财之道如何?”药商先还叩 头称是,听到这里,又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吴三桂。吴三桂笑笑道:”告诉 你们会馆那些商人,咱们这里缺的是马和粮食,你们可以到内蒙、直隶贩些
回来,孤必定不叫你们吃亏!”
“王爷开恩。”药商苦着脸说道:“粮食还好说,从中原贩马进云贵是犯 着朝廷的禁令啊??”
药商还在絮絮叨叨地求告着,可是,吴三桂已经不耐烦了,在云贵两 省,在这五华山上,吴三桂的话就是圣旨,他是从来不改口的!禁运药材去
内地,和私运粮食、军马到云贵,是他全盘计划中的两步棋,那怕药商们把
头磕出血来,他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哼哼哼,你们是按孤的旨意办,还是愿意领罪受罚,那是你们的事。 来呀,把他们带出去。”说完,倒背双手,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耿精忠连忙接住吴三桂,笑着说道:“老世伯神机妙算,一石双鸟。这
姜,还是老的辣呀” “哈哈哈,区区小事,何劳贤侄夸奖。还是说说你们的北京之行吧。” “啊,好好好,小侄出京之时,听人说,之信老兄奉老伯之命抓的那个
傅宏烈,皇上已经把他赦免了,说不定还想重用他。也有消息说,皇上打算 把他派到广西去。如果真的是这样,对之信老兄和老伯恐怕多有不利。”
坐在旁边的尚之信,不等吴三桂答话,便笑了起来:“哈哈哈,精忠兄, 你未免把傅宏烈看得太重了。要说啊,这个人能写几篇屁文章,也懂得一点 军事。小皇上要派他到广西,无非是在我的眼皮底下安上一颗钉子,给吴世 伯添上一点心烦儿。不是我夸口,要想对付他,只需吴老伯给我一个人就行
了。”
吴三桂没料到,这个好色之徒竟然对朝廷的心事看得这么准,便随口 问道:“贤侄,你要借我的什么人呢?”
“汪士荣”
“哦,贤侄说得不错。汪士荣是傅宏烈的把兄弟,不过很可惜我派他到 陕西去了,不能和二位见面。哎——之信,我听人说,你在广州常吃生人肉,
有这事吗?”
“有啊”我的部下大多是从山上收编来的土匪,野惯了。家父带了一辈 子的兵,却不能摸透他们的脾气,所以管不了他们。对这些人,你不凶悍, 不狠毒,他们能服吗?所以,我这个王爷后裔,也只好拿出山大王的威风来, 无毒不大夫嘛,哈哈哈?”
耿精忠听了这话,心中不禁一动,这个家伙太可怕了!可是斜眼一瞧 吴三桂,却见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高兴。这时,只听尚之信又说:“老 世伯,两广之事,请您不必担心。小侄倒是有点放心不下陕西。小皇上对王 辅臣下了大赌注了。”
六 风雨来幕宾逞口舌 是非至堂主闯银殿
上回讲到吴三桂和耿进忠、尚之信一起议论朝廷之事,提到了马鹞子。 耿精忠接过话头说道:“王辅臣这个人我也知道,是个意马心猿、首鼠两端 的奸滑之辈。老世伯不得不防啊。应麒世兄那里有消息吗?”
耿精忠说的这个“应麒世兄”,就是吴三桂的侄子吴应麒。自从吴应熊 被招了额驸,羁留京师之后,吴应麒就成了吴三桂手下最得力的人。吴三桂
把他派到西安,为的就是监视马鹞子王辅臣,最近,听到朝廷的消息,又把 汪士荣派去帮忙,可是这个底儿吴三桂是不肯说出来的。此时听他们二人异 口同声地说王辅臣的事,便淡淡一笑答道:
“王辅臣再狡猾,也并不敢得罪老夫。你们看,这是他刚刚送来的信。” 尚之信接过来一看,不禁喜形于色,原来,这是王辅臣写给吴三桂的
一封信,在信上劝吴三桂及早起事:“好啊!这简直是马鹞子的一份卖身契! 好,有这封信在,王辅臣就得乖乖地为五华山当一尊护山大神,他就是想反 悔也来不及了,”
尚之信还在涛涛不绝他说着,吴三桂的谋士夏国相,却冷冷地撂过来 一句话:“不见得吧。王辅臣是行伍出身,他自己写不了这封信,假如他借
个什么理由,把代他写信的秀才杀了,这封信便一文不值了。” 一言说出,把还在兴头上的尚之信,驳得无言可对,神情沮丧。耿精
忠接过信来看了一遍,也是低头沉思,一言不发。
这时候,吴三桂的头号谋士刘玄初出来说话了:“国相这话当然对,不 过王辅臣确是心怀异志,只要好好拢络,不愁不为我所用。所以我看也不能 把这信看得太轻。我们应该腹有良谋,更要胸有大志。”
“胸有大志”是吴三桂讲过的话。这个刘玄初,自二十六岁入吴家幕府, 已是四十多年,吴三桂素来敬重他,但在大事上,有很多并不听他的,头一 件事发生在清兵入关之前,刘玄初便劝吴三桂早作南撤打算,让李自成与清 兵先打,巧收渔翁之利,可是吴三桂不听。到了顺治末年朝廷下诏各藩裁兵, 吴三桂倒是听了刘玄初劝告,谎报明永历在缅甸境内蠢蠢欲动,不但没裁兵, 而且捞了大批军饷,但不料吴三桂竞假戏真做,逼迫缅王交出了永历帝朱由 榔,亲令绞死在迫死坡,一下子在天下人面前弄臭了名声,刘玄初从此气得 得了咯血病;康熙六年,刘玄初劝吴三桂与鳌拜携起手来搅乱政局,吴三桂 却又置之不理,坐看康熙成了气候。这些往事,使刘玄初对吴三桂丧失了信 心,他恨吴三桂太不争气了。可是,想想反清复明光复祖业的前程,除了吴 三桂,别人又都不行,又见大家都在静听他说话,便又振作起来,喘了一大 口气说道:“三王实力如今都在这里,几天来的会议我也都在场,其实这就 是一次竭诸候之力攻伐夷狄的小孟津会。不过,眼下三家兵力不过五十万, 粮饷虽多,却靠朝廷供应,一旦断了这粮源,立时就会显得拮据,所以马上 就有什么动作是很不明智的。”
耿精忠久仰刘玄初的大名,听他详解透彻,心里暗暗佩服,在座上略 一躬身问道:“依先生看何时举事为宜?”
刘玄初神色庄重地说道:“此乃非常之举,不但关乎诸公身家性命,而 且事关百万生灵涂炭!如果举事失败,清家天下便固若磐石了!所以心里再
急,也要慎上加慎。我们雄据云贵粤闽,占铁盐茶马之利,兼山川关河之险,
先要把治下百姓生业弄好,不要光指望朝廷那几两银子过日子——内修政 务,外连藏回、养马练兵,结交将领。朝廷一旦撤藩,等于授我口实,便可 誓师东进,一战而胜,舍此别无良策。”
尚之信在广东号称魔王,杀人如麻,刘玄初的这些话他虽觉有理,却 认为失之过缓,不如速战速决更好,于是含笑说道:“果然好!不过请先生 留意,朝廷也在这么作,而且我们无法和他比!去年擒了鳌拜,便立即下令 停禁圈地,秋季又是大熟——北方七十州免了钱粮;听说又调于成龙为河道 总督。黄淮的治理也就是眼前的事;康熙元年士子应试不足额,今年听说满 京都是公车会式的举人!他占了中央形势,时不我待呀!”
刘玄初手扶椅背,听得很认真。等尚之信说完,便笑道:“我说持重, 是内紧外松,加紧准备,并没有说慢慢来。朝廷的难处也很多——一多半岁 入拿来给了我们,又要免捐收买民心,又要治河,哪有钱来打仗?民心也不 稳,黄淮决口灾民很多,北京的朱三太子也搅得很凶??”
听到这里耿精忠不禁问道:“朱三太子?我在北京怎么没听说?” 刘玄初拈须笑道:“王爷在北京出入宫禁,朱三太子怎么能光顾到
你?”正说间,外头守护的将军马宝匆匆进来,双手递一张名刺给吴三桂。 吴三桂看时,上面写着:“年眷同学弟杨起隆拜。”不由笑着对尚之信和耿精
忠说道:“云南地面邪呀,说曹操,曹操到,朱三太子来了!”大家听了不禁
愕然相顾,吴三桂见刘玄初微微颔首,便从嘴里迸出一个字:“请!” 随着阵阵传呼声,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人带着四个长随兴冲冲笑嘻嘻地
跨入了列翠轩。他手握一柄长折扇当胸一拱,对居中而坐的吴三桂说:“五
华山的旧主人特来拜会平西伯!” 谁也没有说话。吴三桂只翻眼瞧了这位翩然而来的富贵公子一眼,若
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吃了一口茶。来人也微微一笑,就近捡了个座位,后襟一 掀,前袍一撅,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了,毫不示弱地打量着吴三桂。
半晌,吴三桂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你很放肆,你知道这五华山是什
么地方吗?” 来人“哗”地打开折扇,又“啪”地合住了,笑道:“我一进门就通报
了!好吧,再说一遍详细的。不才真名朱慈炯,化名杨起隆,大明洪武皇帝 嫡派龙脉,崇帧皇上的三太子——此地五华山,本是我家旧物,既无转让契 约,又无买卖文书,何时姓了吴,在下倒要请教。”
尚之信乜斜着眼插进来说道:“你胆子不小啊!分明是个欺世盗名卖狗 皮膏药的。”他话一出口书房里立时一片哄笑。
“你是尚之信吧。你家老子尚可喜,在大明不过是个副将,我家三等奴 才也比你高贵些!”
尚之信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冷冷一笑,从桌上拿起方才投进来的名刺 掂掂,轻蔑地说道:“哼,高贵?世上竞有连文理都不通的人而敢称‘高贵’,
也真是闻所未闻。”
杨起隆撇嘴笑笑,说道:“虽然与你尚之信初次见面,你的‘学识’我 却是久仰了——请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文理不通?”
“好吧,我告诉你。即以此名刺为例,年、眷、同、学、弟五个字,却 一个也不真切。按你自己说,你是天潢贵胄,平西王既然受前明伯爵,就是
义属君臣。请问这名刺上的‘年’字从何而来,嗯?再说这个眷字——你姓
朱,他姓吴,哪来的亲戚瓜葛?这个‘同学’两字,亦令人笑不可言,平西
王军功出身,足下祖荫门弟,何来的‘同学’?这‘弟’字嘛,更是胡扯乱 攀——平西王年过花甲,足下年不过三十,若要称子称孙嘛,倒还差不 多??”说到这里,列翠轩里早已是哄堂大笑。
杨起隆睁着眼愕然注目尚之信,按他的才学见识,批驳尚之信并非难 事,但他不愿这么作,他需要腾出精力重新思考这个人。他早就听说尚之信 是个粗俗凶残的酒色之徒,可是相见之下,却和他得到的情报相差如此之大。 杨起隆迅速恢复了神态,淡淡一笑道:“尔等只知道咬文嚼字,却不懂得应 时变通!我以君就臣,以大从小,纡尊降贵,勉从俗流,此中妙用,岂是等 闲之辈所知。”
吴三桂听到这里,格格一笑,说道:“好吧,不管你是什么人,既来了, 就请坐到这边来谈谈吧。”
杨起隆没有言语,也没有移坐,只轻轻弹了弹袍子上的灰尘,跷起腿, 身子微微后仰,那种从容不迫的风度,还真有凤子龙孙的气势和派头。
刘玄初斜坐在杨起隆的对面,不住用眼审视这个不速之客。心里泛起 有关“朱三太子”的种种民间奇闻。有的说崇祯临危时在宫中挨次斩杀了皇 子、公主,但是乳母抱着三太子逃出了紫禁城;还有地说,乳母用掉包计瞒 过了追赶的清兵,却献出自己亲骨肉??眼下,杨起隆的突然出现,使刘玄
初感到有点意外。他倒不怕来人是真的朱三太子,怕的是云南总督甘文昆玩
弄什么花招,派人来试探。沉思了好大一会儿,刘玄初问道:“你既是前朝 太子,可有凭证?”
杨起隆一笑,将手中折扇递了过去。刘玄初接过大略一看,便递给了
吴三桂。 吴三桂接到手中发觉很沉,打开一看,这才发现扇骨乃是精钢打造,
原来此扇还是一件武器。只见扇面上写着一首词,确是明朝崇祯皇帝的御笔。 吴三桂曾见过很多崇祯手迹,这些物件,他府里也收藏了很多,因此一看便 知确系真品。便将扇子还给杨起隆,狡黠地眨着眼笑道:“这首词既无题头, 也无落款,用的又是前人成作,即便是先皇御笔,也不足为凭。——我这里
就有半箱子这类东西。”
“我谅你也难信。”说着杨起隆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硬皮金装明 黄缎面的折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用手指了指才推给吴三桂:“平西伯 不妨瞧瞧这个。”
“玉牒!”吴三桂忽然眼睛一亮,急忙双手捧起仔细审视,只见上面写着: 朱慈炯,生母琴妃,崇帧十四年三月生壬子戌时,储秀宫稳婆刘王氏,
执事太监李增云、郭安在场。交东厂、锦衣卫及琴妃各存一份,依例存档。 下头钤着崇祯的玉玺“休命同天”——虽经历了三十年。朱砂印迹依
然鲜红。这一下再无疑问了,来人确是朱三太子。 吴三桂的手有些发抖,头也有点眩晕。他呆呆地将玉碟还给朱三太子,
忽然脸色一变,说道:“先皇子孙都已归天,朱家子孙早已死绝,皇帝遗物
流落到异姓人手中,也是常事。” 杨起隆先是一愣,接着纵声大笑:“哈哈哈,平西伯见识何其短也!我
朱家子孙哪里会被斩尽杀绝,我先太祖洪武皇帝自登基以来历传一十六位, 遍封诸王于天下名城大郡,二百年来子孙繁衍难尽其数!仅南阳一府,唐王
旧邸,朱姓子孙即有一万五千余人。你说先皇子孙都已死绝,朱某恰恰就坐
在你的对面!唉!世上最聋的是装聋者,最哑的是作哑者,最傻的是扮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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