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堤决洪涛逞淫威 百姓苦县令树刚风
康熙十六年的秋天,连绵淫雨漫天飘落,老天爷像发了疯似的,一个 劲儿地下雨。黄河、淮河水位猛涨,有几十处已经决了口子。大运河以及黄、 淮支流,都改变了旧日的模样,浑浊的河水怒吼着,咆哮着,呼啸而来,奔 腾而去,卷着泥沙,冲击河岸,打着令人心惊胆寒的漩涡。站在高处,放眼 四望,只见水雾蒸腾,浊浪排空,到处是一片汪洋。
就在黄河、淮河和大运河三河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清江县城, 因为地处水陆交通要地,朝廷在这里设了粮道。盐道,连接南北大运河潜运 的船只,都要在这里打尖,上税。这个小县城本来只有一万多人口,现在大 水漫堤,祸从天降,四乡八寨的难民,纷纷拥进城里,几天之内人口猛增至 十几万人。大街小巷,庙宇寺观,城墙根屋檐下,到处搭起了简易的窝棚, 堆放着湿淋淋的行李,挤满了面黄饥瘦的难民。店铺关门,粮价飞涨,平日 只要一个大子儿的烧饼,如今得花一两银子才能买到。
清江县的知县姓于,名成龙,年方三十多岁,在这里当县令已经两年 了。他为政清廉,很受百姓们的爱戴。说来也巧,他有个本家的堂兄,也叫 于成龙,现任山东巡抚,刚正不阿,名声远震。人们习惯地称哥哥为大于成 龙,称他这个弟弟呢,为小于成龙。小于成龙自幼丧父,由母亲于方氏抚养 成人,他决心秉承母训,也要做一个像堂兄那样的清官。可是,他哪里知道, 做清官并不容易。去年,皇上的舅舅,江南总督葛礼做寿,别的官员送金送 银献礼祝寿,可他呢,却只送去了一双黑布鞋。这下子惹恼了那位总督大人, 找个碴儿参了他一本,把个县令给革职了。如今新任的县令虽然没来,可是 葛礼派的摘印官梁守义却已来到了清江。不过,这梁守义滑得很。他一看, 清江县正被大水围困,吉凶难保,如果即刻摘了于成龙的印,他就得为治水 保民担风险。所以,他人来了,却没急着摘印。他不摘,于成龙就没法交差, 就得继续管事。
此刻,于成龙搀着年过五旬的老母亲,站在城门的箭楼上。他望着城 外的大水,和身边几十个满身泥浆的衙役,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阴雨中的 瑟瑟秋风,他们娘俩心事沉重,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方氏看着儿子说:“看 这天,一时半刻恐怕还晴不了吧?城里聚着十几万人又冻又饿,怎么消受得 了?儿是这地方的父母官,得赶紧打主意啊!”
听了母亲的话,于成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娘说得很对,孩儿我
也正为这事儿犯愁呢。这清江县是朝廷的屯粮之地,可粮库不归我管哪。不 说摘印官现在就住在那里,单是职守粮库的道台韩春和守备郭真,官都比孩 儿大,管好几个县呢。他们守着粮山米垛,却看着全城百姓挨饿不管不问! 今早,我已派人去请他们来商量放粮的事儿了。娘您老放心,会有办法的。”
于成龙说罢,把母亲搀到里间休息。出来又叫上几个衙役准备到粮库
去。刚刚出来,却见梁守义和郭真。韩春三个人带着几个师爷来了。韩春因 是道台,职位最高,兼统文武,所以走在前头,远远看见于成龙站在上头, 忙拱手寒暄道:“成龙兄,辛苦辛苦!唉呀呀,几天不见瘦得这样儿了,缺 什么东西找我嘛!”
于成龙行了礼,一边将他们让进箭楼大厅中,坐在石条凳上,一边说
道:“韩观察,梁大人,郭大人,卑职今早差家人于禄至府呈递禀帖,想必
已经展读了?” 听了于成龙的话,三人对视一下,韩春笑容可掬地说道:“大札已经拜
读,先生拳拳爱民之心兄弟已是了然于胸。不过开仓救灾,事非寻常啊??
呵呵,老兄在这里已是两年有余,啊,这个规矩还不懂吗?兄弟爱莫能助啊!” 梁守义听了接过话笑道:“就是这个话。这几日我们几个公余闲论,提 及老兄,都是赞不绝口。清江城这次安然度过洪汛,水总算没进城,全仗老 兄领着人日夜防护,成龙兄这就是你的大功一件。不瞒你说,此次兄弟是葛
宪台派来摘印的。不过,兄弟就做主先不摘了,回去禀知宪台大人,说不定
恐怕还得重加保奏呢!” 听完这话,于成龙沉思了一会儿,冷冷说道:“梁大人过奖。我本萧然
书生来,也愿萧然书生去。梁大人既然未收印,兄弟此时仍是一城守牧。朝 廷备粮原为百姓,几位大人都晓得,三日来城里已饿死七十余人。万一激起
民变,城内无兵,城外无援,请问谁承担责任,又如何善后?”
郭真是粮库守备,听了于成龙的话,不安地说道:“我们到这里拜会您, 也正为这事。城里百姓已经在商议聚众抢粮。不瞒老兄,昨日粮库门口已打 死了三个闹事刁民??”
于成龙冷笑了一声:“咦,既然老百姓闹事,来一个打死一个,来两个 打杀一双,何等爽快!他们既然闹事到库里,正是阁下该管,兄弟有什么法
子?”
郭真是武莽出身,哪里听得出于成龙话中有话,干笑一声说道:“那是, 那是。若是万人起哄,兄弟也是鞭长莫及,何况守库兵士都是本地人,要紧 的时候,都不愿下手,真叫人没办法。”
梁守义接住话茬儿皱皱眉头:“所以我们来,就是想借重你于老兄的威
望。这些日子我已看出,老兄虽遭了事;但仍是众望所归,此地百姓肯听你 的。由你老兄出面晓谕一下,弹压一下,我想定会收效。过了灾日,朝廷难 道不来赈济?——也就是十几日的光景吗。”
里屋的于方氏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拄着拐杖几步出来,站在门 口,满头白发巍巍颤颤,朗声说道:“十几日光景?你说得轻巧呀。你知道
十几日断粮会有什么后果吗?那是上千条人命!” 众人正议得不可开交,猛听局外有人发话,都是一怔。听了这话把梁
守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穷老婆子,却不认识。他断喝一声道:“你
是谁?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你——” 韩春却认得这老婆子是于成龙的母亲,忙止住了梁守义,说道:“这是
于大人的高堂。??老太太,你有年纪的人了,好生歇着吧,我们不是正在 商议办法吗?”
于成氏哼了一声,不但没有退下,反而拉过一根条凳坐下,拄着拐杖 略一沉思,侃侃言道:“女人不当过问政事,我自幼读书岂不明白?但如今
为民请命,也顾不得这个规矩。常说匹夫倡乱,一呼百应,古来教训有多少?
一旦激起民变,老婆子敢问谁来承担?” 老太太义正的言词,从容的举止,大家的风范,一下子使几个人都呆
住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好大一会儿,韩春方回过神来问道:“那,依老太太之见呢?”
“如今情势,只有开仓赈灾,别无良策!”
韩春冷笑一声说道:“老太太您这话说得大轻巧了吧?不错,粮食有,
但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儿子于成龙的,那是朝廷的皇粮,今年还欠一百万 石没来得及运往直隶——”
于方氏打断了他的话接口说道:“那太好了,正好拿来解救燃眉之急。
成龙,你打欠条,既然还有一百万担,那就借粮一百万斤救济灾民,事过即 还。”
“是!” 梁守义一听吓坏了,他一摆手:“慢!”格格一笑踱至于方氏面前,背
着手躬身说道:“老太太,一百万斤就是一万石,按一石米五钱计算,值五
千两银子呢。令公子于大人囊空如洗,嘻——这笔开销,自何而来?守义倒 要请教!”
于方氏听了哈哈大笑,说道:“亏你大人名叫‘守义’!岂不闻义之所 在,虽有害而不趋避?五千银子我还得起,我也不信百姓将来不还钱——请
出笔墨来,写!”衙役们站在箭楼内外,早听呆了。他们自己家里也早已断
了粮,巴不得有这一声,忙将于成龙的文房四宝端了出来。 道台韩春职司所在,深知事关重大,怕担不了这个责任,断然说道:“不
行!这粮食是军饷,皇上有专旨调拨给施琅军门练兵用的。动了一粒,在座 诸公都有罪!”
“好,说得好!看来你们这几个的官命比几万百姓的性命还值钱呀?”
粮库守备郭真见话不投机,忙出来打圆场:“老大太,话不能这么说, 这忠孝二字,忠在前啊。我们都是皇上臣子,我们怎好违抗天命呢?”
“你读过圣贤之书吗?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明白
吗?”
其实,于成龙早就想硬借粮了,只是知道这事儿关系重大,怕将来一 旦问罪,连累了老娘。想不到母亲竟比自己还来得硬挺,不由得一阵惭愧, 立起身来到书案前,刷刷写了几行字,来至韩春面前,身子一躬双手捧上, 说道:“请大人签批。”
这仨人,本来是找于成龙要他弹压饥民的,不防到这里碰了这个硬钉 子。于方氏一口一个圣人语录,顶得三个人面面相觑,却又无计可施。韩春
早已不耐烦,见于成龙逼他签字,铁青了脸,打起官腔说道:“于成龙,莫 非你要逼迫本官——我要是不签呢?”
于成龙拱了一下手说道:“大人,我奉圣命来守清江,如今内有十万灾
民,外有洪水围城,是非常时机,凡在城中的人俱是我的子民——连你诸位 也在其中。城中富户的存粮我早已借空,有囤积居奇者,即是为富不仁,本 县有责以国法治之!”
话没说完,三个人已个个气得浑身发抖。梁守义“啪”的将案一击, 脸胀得猪肝似的吼道:“于成龙,你也太狂妄!我此时就摘你的印!”
于成龙仰天大笑,“现在摘印,迟了一点,也早了一点!”说着站起身 来:“说迟呢,你早该摘印了,你怕洪水溃城担待责任;说早呢,既然没摘,
我就要管到底,等放完粮,自然会将印交给你。” 韩春眼见众衙役虎视眈眈站在门口,心下有点发怯,深悔今日出来竟
连库兵也没带几个,哼了一声站起身搓搓手说道:“郭真,守义,天不早了, 不能在这儿闲磨牙了,咱们走!”说完三人面色阴沉沉地都站了起来。
于成龙居中向后一坐,脸一仰吩咐道:“哼,你们走不了啦。来人,封
门!”
“扎!” 几十个衙役齐应一声,就地打了个千儿,“咣”的一声将大门关了个严
严实实,摆出平日审案的气派,按雁行排成八字形立在于成龙两边。
于成龙的面目毫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城富户韩春家有存粮。 本县为救一城百姓,索借大米一万石。韩春,请签字吧。”
韩春气得发昏,脸上变了颜色,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无所倚托,回头 看那两人时,也都痴痴茫茫如在梦中,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略一迟疑,
众衙役早炸雷般齐喝一声:“快签字,照打了!”韩春惊醒过来,激凌凌地打
了个寒噤,左右看看俱是于成龙的衙役,个个手执半截黑半截红的水火木棍, 看样子只要再一迟疑,立时就要动刑。自己身为朝廷四品命官,凭空屁股被 打得稀烂,真要“万古留名”的了。他咬了咬牙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 就签字,看你如何逃脱圣上的三尺王法!”说着提笔向纸上疾书了几个字,
“啪”的一声将手中毛笔一撅两截扔在地下。
于成龙拿起纸来吹了吹墨迹,“嗯,好!只要肯借粮,本县不计较你咆 哮公堂之罪。拿去,雇人将粮领至县衙后面关帝庙,回来禀我,由我亲自分 发。”
郭真原是武官,本想动武,可是一看不行,一来于成龙人多势众,二 来于成龙毕竟是朝廷命官,如果一开打便占不了全理,又见韩春签了字,便
道:“于成龙,字也签了,粮也借了,你小子该放咱们走路了吧?”
“不,不,不,还得委屈三位多坐一时,兄弟得把粮借到手才得放心。 再说,兄弟我犯了这么大王法,不日即有泼天大祸,你们怎忍心立时就去 呢?”三人没法子只好听命于成龙摆布了。
当日夜里于成龙忙了一晚没有合眼,将运至关帝庙的一万石大米分发
灾民,累了个腰酸腿疼。韩春他们三人也没闲着,联名具折弹劾于成龙。结 果不到十天,总督府行文到了清江,令将已经革职的县令于成龙拘押在衙门 里。当地绅民听到这消息,民情沸腾,奔走相告。于是就有人出头商议为于 成龙写了鸣冤叫屈的万民折子,派人连夜送往京城。
二 追逃奴悍将闹京师 忌玉器明皇施恩威
清江县百姓派人进京,要向皇上递万民折子,保奏县令于成龙,与此 同时,两江总督葛礼弹劾于成龙的折子,也送往京城了。可是,这个折子因 为不是急件,过了半个多月,方才辗转周折,送进了索额图的府中。
当时封疆大吏都在北京聘有看折师爷,住在消息灵通的达官贵人家当 清客。折子一到,师爷先拆看,根据北京的舆论情势和朝廷意向,由师爷决
定是否进呈皇上御览。葛礼有两个师爷是兄弟俩,弟叫陈锡嘉,哥哥叫陈铁 嘉,还有他们的老师汪铭道,都在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府中。这陈氏共有兄弟 五人,按金、银、铜、铁、锡排了下来。三个哥哥早已做了州县官,只他二 人没选出来。索额图便收了去,做了门上的清客,替他处理下面送来的奏折。
锡嘉因前几天有几个老百姓撞景阳钟,为于成龙鸣冤,看了葛礼送来的这份
折子有点吃不准,便去与铁嘉商议。
“四哥,葛制军要参于成龙,如今却有人叩阙保奏于成龙。你看这折子 要不要递进去?”
铁嘉燃着火媒儿呼噜噜抽了一阵子烟,笑道:“五弟,我看能递进去。 于成龙这人向来骄妄自大,连咱们索相也不待见他。如今朝廷四面冒烟。八
边着火似的要粮,他芝麻大个官儿,竟敢擅动库粮,那还不是找死啊?”陈 锡嘉得了主意,将折子封进奏事匣子,盖了印,专等索额图回府再转呈。眼 看天已黄昏,仍旧不见索额图回来,陈锡嘉不禁纳闷,便叫过管家蔡代问道: “老爷今儿回来过了吗?”蔡代赔笑道:“五爷,老爷没回来,只叫人给汪
老先生捎了个信儿,说去户部议事,没准还要进大内去呢!”陈锡嘉听了,
默默点了点头,挟着匣子便坐了小轿直奔户部衙门。 天阴得重,也黑得早,因京师闹粮荒,朝廷下令禁酒,各个店铺早就
上了门板。街上一片昏暗,连烧饼。馄饨。豆腐脑这些卖小吃的也没有,只
有远处几家鲜果铺子稀稀落落点着几盏羊角灯,鬼火似的在风中摇曳,显得 十分凄凉。
待到户部衙门口时,天已起更了,陈锡嘉哈腰出轿。户部门上的戈什 哈都是熟人,一看陈锡嘉来了,忙走上前,迎了过来,说道:“五爷来得倒 巧,方才索相还吩咐叫人回去取匣子呢!”陈锡嘉笑着点点头,略一寒暄, 正要进去,就在这时,便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要饭的女子满脸
污垢,慌乱地跑进来,几步便窜上了户部衙门的大门洞里,“扑通”就是一
跪,喘吁吁说道:“大爷们,救救我!后头有人追??他们杀人??”众人 正发怔间,却听远处有几十个人吆喝着追过来,说的都是蒙古语,谁也听不 懂。门官情知有事,一边张罗着请陈锡嘉进去,一边将那女子护在身后,又 叫人进去禀报。此刻十几个蒙古人一色的绦红长袍,狼皮帽子,偏袖统靴,
赶到户部衙门口,提着明晃晃的刀,指着那女子用蒙语叫骂一阵子,要冲过
来捉拿。 门官火了:“你们是哪里来的,这样撒野,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一个蒙古汉子提着刀过来,一脸横肉纹丝不动,凶狠地瞪了门官一眼, 说:“我叫多尔济!那个女的是喀尔喀部的逃奴!喀尔喀土谢图汗与我西蒙
古为敌,趁我出击漠北,扰我后方,抢我牛羊,断我粮草,被我博硕克图汗
天兵消灭。今天,我们使臣格隆在一家饭铺发现了她,命令我来捉拿。你为
什么要庇护她?” 门官这才明了,哦,原来是在附近驿馆里住的准葛尔部蒙古人。他们
奉了葛尔丹的命令进京上贡,一下子来了两千多人,天天生事,今天竟闹到
户部衙门口。“哼,我不管你什么博硕什么汗,这里是天朝司空衙门!你们 闹到这里来,就有罪!何况这女子告你们杀人,事体不明——来人!把他们 扣起来,听候发落,一个也不要放走了!”
多尔济格格狞笑一声,说道:“看来长官要缉拿凶手?告诉你,那个汉 狗子饭铺老板,放走了这个逃奴,我已经杀掉了他!不知长官怎样处置?”
“与我拿下!”门官一听大叫一声“扎!”门洞里的戈什哈早就听得不耐 烦了,听到这一声儿,一涌而出,就要动手捉人。
多尔济毫不畏惧,也不言语,一步抢上去,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将门 官提过来,用刀比着脖子道:“这位长官,叫他们回去,不然我一刀宰了你!”
门官哪里经过这样阵势,堂堂吏部衙门的门官老爷,是有品秩的朝廷
命官,平日里作威作福,没人敢惹,今个竟被人当众要挟,要是服了软,以 后怎么做人?因将身子一挺,冲着身后的戈什哈们大叫:“都是吃才吗!他 们才几个人?拿??”话音未落,多尔济大刀挥向门官,头已滚落在地?? 这下几十个戈什哈不敢怠慢,有的堵路,有的报信,下余的一涌而上
来拿人,大锣敲得震天作响。附近的刑部衙门听见都知道是出了事,一齐出
动,吆喝着将吏部衙门封了。这十来个蒙古人虽悍勇过人,终究逞强逞错了 地方,加上寡不敌众,不大一会,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门口的事,索额图早听陈锡嘉说了。他正在和太子太傅、上书房大臣
熊赐履、户部尚书多济商议调粮的事,原不想理会,没有想到事情大了,而 且不能不管了。可是索额图因摸不清康熙对葛尔丹的态度,便看着熊赐履道: “东园公,你看怎么办?皇上还没有召见他们,所以他们就来闹事,没想到 今天竟闹到户部衙门来了。”
熊赐履道学大家,气字轩昂,听了门上人的禀报,将火媒儿插进竹筒, 皱了皱眉头说:“哼,一个西域的跳梁小丑,竟敢在京师重地逞凶。多济你 出去看看,问问那个逃奴是怎么回事。将闹事的蒙古人,一体交理藩院,会 同刑部审理,依律治罪!”
出去的人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道:“回二位中堂话:那个蒙古女子不是 寻常人,乃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的独生女儿宝日龙梅格格,汉名叫阿秀。 这次她是进京叩阙请旨进击葛尔丹的。她要饭时,不防被葛尔丹使臣格隆认 了出来,才惹出这档子事儿。部里不敢作主,请二位中堂定夺。”
索额图站起身来,掏出怀表看了看,“多济,你派人去请议政王杰书。 我们递牌子进大内去!戌初刚过,还来得及,这事得请皇上钦定!”说罢二 人抱了奏事匣子起身匆匆忙忙走了。
戌时正牌,正是宫门上锁的时候,苏拉太监手提灯笼,满院巡视,边 走边吆呼着:“——下钱粮哟,小心——灯火哟——”在这个时候,熊赐履
和索额图递牌子来见皇上,不但康熙惊异,连在上书房值夜的明珠也不知出 了什么事,急忙提了一盏灯笼赶往乾清宫来见康熙。
乾清宫大殿西暖阁的炕上、几案下。贴金大柜顶上,文书、战报、各 地的睛雨表堆得像一座一座的小丘。康熙正抱着六岁的太子胤初,教他认字。
一时,由杰书领衔,明珠、索额图和熊赐履依次进来。
康熙笑着问道:“这个时候递牌子,朕想不出有什么要紧事。莫不是奏
事匣子没递进来,怕朕责罚?” 熊赐履先将方才与索额图、多济商议的调粮办法,一一奏明,然后才
缓缓奏道:“臣等夤夜惊动圣驾,倒不为这些事。为的是一件杀人命案,请
皇上圣裁!”于是便将方才户部部院门口的事一五一十,详细奏明了康熙。 康熙一直紧蹙眉头听着,叫人把昏昏欲睡的太子抱去了,方道:“你们 进来得对。这件事朕想着应分两层儿来瞧:一层,朝廷眼下无力管到西边的 事,不能和葛尔丹翻脸。格隆进京带两千人,这本来就是没王法。朕不治他
的罪,也不见他,就是在想着两全之策。对葛尔丹这人,朕暂不想招惹。二
层,他们在京师杀人,这得治罪。杀人抵命,何况还杀了个朝廷命官!朝廷 若是宽容,他们就会越发上头上脸,往后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
杰书赔笑道:“主子说的极是。不过现在云南战事未毕,不宜再开战端。 他杀人闹事,为的就是逼着主子见他,承认葛尔丹的汗位。前些日子格隆刚
进京,理藩院咨问六部,没有一个人主张开罪葛尔丹。奴才想着,既不能开
罪,何妨就做个人情,把那个王女格格还他,杀人之事暂不追究,他不就没 了借口吗??”
熊赐履听了这话,心里很不以为然,涨红了脸冷笑一声道:“圣上,外 藩使臣觐见天朝,哪有这么没规矩的?朝廷又不是打不过他,是眼下分不开
身整治!六部官员说这样软的话,实在不成体统!”
明珠在康熙眼前一向是打顺风旗的,出班奏道:“以臣之见,这事得办 得不柔不刚,恰到火候才行。他既已经称汗,不过想着叫朝廷认可。奴才想 着,不如借这件案子召见格隆,一边好言抚慰,一边严加训斥,将杀人犯明 正典刑,这样岂不面面俱到?”
索额图看了明珠一眼,冷冰冰问道:“那个王女呢?格隆觐见时,如果
提出:‘我们索要部落的仇人,你们为什么袒护?’怎么办?” 这事真不好办,是个没法处置的难题。格隆在京有两千人,那位王女
留在京城,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被发现。既要抚慰葛尔丹,就不能授人以柄。
康熙早就接到密奏,说土谢图王女流落中原。他曾密谕各地方留心访查,不 料这位王女却近在咫尺。康熙想让她住进宫来,又觉着不妥当。正没做理会 处,明珠手一拍,说道:“连夜悄悄放走她,这叫死无对证!这么大个中原, 他们到哪儿去找去?”
康熙说道:“放到何处?连夜放走,她是进京告御状的,放出去,依旧 要来,怎么办?”
熊赐履沉吟了一会,说道:“这么办吧??臣连夜叫个家人把宝日龙梅
带出京城,安置在臣湖北老家,待将来有机会再说吧??” 第二日,康熙和上书房大臣齐集乾清宫光明正大殿召见格隆。他阴沉
着脸,望着外头靠靠细雨,待格隆进来,行过了礼,方问道:
“格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放纵部下扰乱京师,抢劫民女,难 道你要造反不成?”
格隆忙叩头道:“这里是博格达汗的帝城,请天子鉴谅。我是博硕克图 汗忠实的部下,我们大汗有令:无论何时见到土谢图部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所以我们才与户部衙门发生了冲突。”
康熙格格一笑,说道:“哼哼,你大概还在想,这个地方是元朝的大都 吧!或许,你还想朕是女真人的后裔,女真人曾是你们祖先手下的败将?如
今女真人的后裔却受你的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是不是?”
格隆吓了一跳,忙道:“不,不,不,我们博硕克图汗的人都知道:苍 天只保佑有德的人。我们臣服大博格达汗。我们是来进贡的,只是不知为什 么博格达汗不肯接见我们!”
“你不像个臣服的人,所以朕懒得见你!朕已下诏,命将杀人凶手就地 正法了。”
格隆大吃一惊,“求皇上鉴谅!多尔济是臣派去的,要杀,杀我!”
“晚了,此时他的头已经落地了。” 格隆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康熙,半晌才道:“皇上,这会引起兵端!
他是在追宝日龙梅!”
“噢,是吗,慢说他追错了人,就真的是宝日龙梅,她既在京城就应受 国法保护!你说引起兵端,好呀,来吧!——告诉你,朕七十万大军已经捣 毁了吴三桂的老巢,正愁无用武之地呢!”
格隆没有料到康熙会说出这些话,顿时气得脸色苍白。康熙看在眼里,
却没有停下话头:
“格隆,国法、天理、人情,应该这样。”康熙忽然变了口气,显得温和 可亲。“格隆你想想,如果有人在准葛尔犯了禁令,你们的葛尔丹难道就不 管?所以你大可不必觉得丢脸,朕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葛尔丹好。——大家 都要顾全名声嘛!你说是不是?”
“是??”格隆咽了一口唾味,声音有点颤抖。 康熙微微一笑,起身一弯腰,扶起了格隆,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你生
这么大气,何必呢?你是阿拉布坦的人吧?多尔济仗着和葛尔丹是结盟兄
弟,分走了你一大块草原,有这事没有?朕不是挑拨吧!他犯了王法,谁救 得了他,你又何必难过?”
格隆听着这又体己。又堂皇的话,心里竟自一热。愣了半晌才呐呐说 道:“他是副使,我??回去??”
“嘿,格隆,你回去不要紧。朕当然不叫你为难。回去带封诏书,朕这
就册封葛尔丹为汗,不追究他弑父杀兄夺位的罪过。你和他侄儿阿拉布坦好 生劝着他,谨守西疆,不要和朝
廷作对,自然有好处的——察哈尔的尼布尔王子你知道吧,那是忽必 烈的正统后裔!他造
反,十二天就完了。十二天,明白吗?”
格隆万里之行,来到京城,要的就是这封诏书,想不到方才大发雷霆 的康熙,一转眼就成了菩萨,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准备大费唇舌所要的东西, 而且顺手替他夺回一大片草原牧地!格隆此刻心里真是什么滋味全有,涨红 着脸,低头道:“谢博格达汗大恩!臣一定遵奉圣谕!”
三 金和尚丛冢梦黄粱 高士寄韩府荐自身
康熙皇帝又打又拉,制服了葛尔丹的使臣格隆,又派太监带着格隆去 领赏,这才转过身来,收敛了笑容,心事沉重地对众大臣们说:“格隆不难 对付,对付葛尔丹才难办呢!此人志大力强,不可轻视。只可惜我们这边事 情没完,腾不出手来处置啊!”因见上书房文印主事何桂柱抱着一叠文书进 来,便道:“有什么急报文书?你去照照镜子,瞧瞧你那埋汰模样!好歹也 是六品官儿了,照旧还是个店老板气质!”
众人这才细瞧,只见何桂柱褂子也没穿,袍子皱巴巴的,衣领一边掖 着,一边翻着,上头一层油泥,好像冻得伤了风,眼睛鼻子揉得通红,一副 狼狈样。只明珠知道是他的夫人病了,忙得无心整治,忍不住咧嘴一笑。
“回主子的话——啊嚏!奴才走半道儿上,因见雨打湿了文书封包,只
好脱了褂子包上——里头是部议过的奏章,还有一份是河南巡抚六百里加急 递进来的。御史余国柱参劾花园口河道彭学仁的折子也包在里头。”
一句话提醒了康熙。他拆了封包,一边说:“传彭学仁进来——何桂柱, 你知道脱褂子包奏章,很识大体嘛!朕是说你的气质,和十七年前头一次见
你时毫无二致。君子小人本无鸿沟,你不读书不养气,一辈子休想脱胎换骨!
原想抬举你放出去做个道台,你这德性样,成吗?” 何桂柱抹了一把汗,赔笑道:“万岁爷教训的极是!奴才这贱性儿,蛇
蛇蝎蝎的不成体统。奴才是得多念点文章!”
康熙没再理会他,把文书封包打开了。上边第一份就是御史余国柱参 劾花园口河道彭学仁的折子。里边说黄河花园口决堤,郑州知府同知两个人 全都葬身于洪水之中,只有河道彭学仁逃出来了。余国柱说彭学仁擅离职守 酿成大祸,请皇上严加惩治。
放下这份折子,康熙又拿起来一份,这份是河南巡抚保奏清江知县于 成龙的折子。康熙一边看一边皱起了眉头,因为昨天晚上,康熙看了江南总 督葛礼弹劾于成龙的折子。当时,十分恼火,一个小小县令竟敢私自动用库 粮,这还得了。本想立刻下旨严办,可又一想,觉得不太要紧,又看了方皓 之的奏折,康熙心里才明白,马上又有了新的想法。
“百姓们是为于成龙请命的。看来??于成龙是个难得的清官呀!” 明珠叫了一声,正要说话,康熙摆摆手止住了他,接着说:“你不可再
说于成龙的坏话。本应奖励,朕却??”说罢一言不发,竟背着手踱出了殿
外。
彭学仁已进来一会了,因未奉旨不敢擅入,跪在湿漉漉的丹墀下,见 康熙出来,忙叩头说道:“罪臣彭学仁叩见万岁!”
“嗯!”康熙愣了一下,冷笑道:“你就叫彭学仁?在外头你跪了半日, 挨冻了,这样滋味可好受?”
彭学仁叩着响头,喑哑着嗓子答道:“比之百万生灵为洪水吞噬,奴才 不敢言冷。”
“哼!原来你竟是位好官,还记得天下生灵!朕问你,郑州知府、同知 他们如今在何处?”
“他们??都死了??”
“你怎么活出来了?哦,朕明白了,因为你是河工上的,所以洪水给你
留了情面!”
“回万岁的话??当时大水漫堤,知府黄进才,同知马鑫投河自尽。我 们三人约定由奴才进京来向皇上奏明,并请旨领死。后来全堤崩陷,奴才因 略识水性,冲下去六十余里才爬上来??”
康熙的心不禁一沉,彭学仁说的这些情况在余国柱参本上却没有,稍 停一下又问:“当时有几处决口?”
彭学仁抬头想了想,回道:“先是六处,五处都堵上了,奴才们在最大 一处,眼看就要合龙,可是因沙包用完,功亏一篑。否则??全完了,全完
了啊,我的主子!”说到这儿,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却不敢放声痛哭,只压 着嗓子呜咽。
康熙听着心里不禁有点发痛:连沙包都不够用,能怪河道不肯出力吗。 “你下去吧!朕已令安徽巡抚靳辅出任治河总督,你到他幕下办差去吧!”
“是,臣谨遵圣谕。”说完出去了。
康熙转身回殿,抚着刚留起来的短须对熊赐履道:“山东巡抚叫于成 龙,清江县令也叫于成龙。他们是不是一家?”熊赐履不知道,管着吏部的 索额图说道:“是同族兄弟。”
“哦,哥俩叫一个名字,有意思。明发诏旨:小于成龙晋升为宁波知府。 葛礼的本子要严加驳斥!”
康熙说完见众人愕然相顾,问道:“怎么,你们不明白是吗?昨晚朕看 了葛礼的本子,也是气得无可奈何。今天又看了方皓之的保本,还是方某说 得对!据此案,清江为水所困,十几万饥民困饿城中。于成龙是全城的父母 官,能坐看积粮如山而饿死子民吗?此谓之仁而清;暂调朝廷存粮,赈济灾
民,此谓之忠而明;遵母之命,抗权势乱令,此谓之孝而直;贤母良臣集于
一门,当然应加褒扬,葛礼反而严参,实属昏愦之极!”康熙心事沉重地看 了看天,长叹一声说道:“久雨必晴,好歹天快晴了吧!此时晴了,今年秋 粮就有指望了??”
康熙盼天晴,有人却在诅咒天晴。他就是康熙十二年腊月在京师聚众 谋反,事败逃亡出来的假朱三太子杨起隆。当年他用二百多条性命换得他孤
身出京,原指望能再整旗鼓与朝廷周旋,不料至今夙愿难偿。心中的苦、气、 恨,像火一样烧得他秃了顶,便索性用重金购买度牒出了家,当了和尚,人 们都叫他金和尚。如今,他在邯郸城北丛冢镇的天王庙已隐藏了整整五年。 东边与丛冢遥遥相对的便是有名的黄粱梦镇。无论丛冢还是黄粱梦,
两个名字对他金和尚来说都极不吉利,丛冢,顾名思义,是一片荒坟,黄粱
美梦更是一场空。照迷信的说法,杨起隆在这里做上一枕黄粱梦,醒来却被 送进了坟墓,多倒霉呀!但杨起隆却并不在乎。一来,在直隶。山东所经营 的各处香堂已被朝廷消灭殆尽,他又不愿进微山湖投靠水匪刘铁成;二来他 觉得这地名儿能时常提醒自己,就算是卧薪尝胆吧,有点像带刺儿的花,只
要一伸手去抚摸便扎得出血,勾起他对悲酸往事的回忆。他在这里住得很安
定,在这中原人烟稠密之地,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金和尚曾做过拥 有二百万弟子,叱咤一时的“钟三郎”香堂总领,是朝廷严旨缉拿的“伪朱 三太子。”
此时,已经入更,金和尚正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望着满天星斗想自己 的心事,他心中暗暗发狠,老天爷呀老天爷,你为什么不昼夜不停地下上三
年大暴雨,来个洪水世界,让九州陆沉,大地翻转,即使把自己淹死在内,
也心甘情愿。 其实杨起隆并不愁吃、愁穿,他手里有钱。当年,湖南送往京城的六
十万两军饷,被他原封不动地劫了下来,就埋在离天王庙不远的一棵老桑树
下面,埋了足足一丈八尺深。可是后来那块地,被当地的一个能婆子韩刘氏 买下了,老桑树也划进了韩家的后园。表面上看,这倒保险了,可是,金和 尚要想挖出这批财宝来用,就必须打通关节,走进韩家后园。韩刘氏寡妇门 第,对金和尚是贵贱不买账,任他找出什么理由,也难跨进韩家的大门。
夜更深了,一阵寒风吹过,金和尚打了一个冷战,这才意识到自己坐
在邯郸古道旁丛冢镇东的天王庙前。朦胧的月光给周围的景物镀了一层水 银。那些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下子变得非常遥远。他听听四周动静,东厢房里 一个人睡得正酣,在打呼噜。这人姓高,是个进京应试的穷举人。西厢房里 还住着一个人,是金和尚三年前收的沙弥,俗名于一士,有一身铁布衫硬功,
高可纵身过屋,远可隔岸穿河,因杀了人,官府缉拿,剃发当了金和尚的徒
弟。金和尚在江南设的二十几个黑店,伙计们多是他的黑道朋友。金和尚正 想起身回精舍,西厢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于一士斜披着夹袍出来,他走出庙, 看了看金和尚说:“堂头和尚,后半夜了,还打坐?”
“倒不是打坐,今晚不知怎的错过了困头,再也睡不着了。先是那边韩 刘氏哭得凄惶,后来又见她去黄粱梦镇给吕祖上香。这么晚不见回来,别是
出了什么事吧?” 这个韩刘氏是个远近有名的能婆子,早年丧夫,跟前有一个小儿子。
可不知为什么儿子却得了重病,什么好郎中都给他瞧过,什么珍贵药全用过,
可是这病就是治不好,不中用。这位精明强干的老大太也乱了方寸,所以, 每夜子时都到黄粱梦求神。
“疾病,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也不中用!”于一士说着便推门进去歇息了。 金和尚因银子埋在韩家后园,几次上门化斋想进去瞧瞧,都被挡在门外,想 命于一士去黄粱梦探望一下,趁便套套近乎,正待说话,东屋书生早被他们 惊醒了,隔着窗子问道:“大和尚,是谁病了?”接着便是一阵悉悉嗦嗦的
声音,已是穿衣起身出来。金和尚忙迎过来,合掌道:“惊动了居士,阿弥
陀佛,罪过!” 出来的这个人叫高士奇。你别看他其貌不扬,衣衫不整,可是才华出
众。他本是钱塘的穷举人,自幼聪颖异常,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插科打诨
样样都来得两手。听说有病人,高士奇走了出来,头上带了一顶六合一统毡 包帽,身上穿着一件里外棉絮的破袍子,一条破烂流丢的长腰带,听了这话 就一笑:“正愁手头无酒资,忽报有人送钱来!快说,是谁病了,带爷去瞧 瞧!”
“相公别吹了!”西屋里于一士吃吃笑道:“你是华陀、扁鹊、张仲景, 还是李时珍?”金和尚正容冲西厢屋说道:“清虚不要取笑。”又转脸对高士 奇道:“居士既精歧黄之术,贫僧带你到韩家,韩少爷但有一线生机,也是 我佛门善事。”善哉!”说着便去掌了灯带路。
韩府离这里不远,霎时间两人就到了。但门上管家却不肯放他们进去, 双手叉着,仰说道:“你这金和尚忒没眼色,三更半夜的,是化缘的时候吗? 明儿来吧!”
金和尚赔笑道:“这位是郎中。知道府上人丁不宁,我荐来给少爷瞧病
的。”
“那也不行。”管家瞟了高士奇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哎,——那不 是我家老太太回来了?你们自个和她老人家说去。”
二人回头一看,果见东边道上亮着一溜灯笼,走近了瞧时,才见是十
几个长随骑着毛驴,簇拥着一个白发老太婆徐徐而来。老太太两腿搭在一边, 到门口身子一偏,很麻利地下来,随手把缰绳扔给一个仆人,只瞥了一眼高 士奇,问道:“马贵,这是怎么了?”
金和尚忙趋前说道:“阿弥陀佛,老施主纳福!和尚夤夜造门,不为化 斋,知道少公子欠安,特引荐这位高先生来给你家少爷诊病??”
“马贵,天儿太冷,叫人陪两个丫头去黄粱梦,给那个女要饭的送件棉 袄。冻得可怜巴巴的,就在庙后大池子旁那间破亭子里,听着了?”老太太 一边吩咐马贵,又看了高士奇一眼,慢慢说道:“今儿后晌邯郸城的方先儿 看了,人已不中用了,不劳和尚和高先生费心,做道场时再请和尚吧!”说
着竟转身径自上了台阶。
“哈哈哈哈??”高士奇突然纵声大笑。 韩老太太止了步,身子不动,转脸问道:“高先生有什么可笑的?” 高士奇仰脸朝天,冷冷说道:“我自笑可笑之人,我自笑可怜之人!天
下不孝之子多了,可是不慈之母我学生倒少见,今日也算开眼!” 韩刘氏大约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人,只略一怔,脸上已带了笑容,
刹那间眼中放出希望的光,变得亲切起来:“兴许是我老婆子眼花走了神儿, 我瞧着你不像个郎中,倒似个赶考举人似的——你是哪方人,读过医书吗?” “三坟五典、诸子百家,老人家,不瞒您说,我学生无不通晓!医道更 不在话下。只要病人一息尚存,就没有不可救之理。成与不成在天在命,治
与不治,在人在事。你连这个理儿也不晓得,不但没有慈母之心,即为人之
道也是说不过去的。既然如此,学生从不强人所难,告辞了。”说着便要拂 袖而去。
韩刘氏忽然叫道:“高先生!”她眼中泪水不住地打转儿,却忍住了不
让淌出来。“请留步!做娘的哪有不疼儿的?自打春上我这傻儿子得了这个 症候,请了不知多少有名的郎中,药似泼到沙滩上一样,只不管用。今儿人 快断气了,求吕祖的签又说什么‘天贵星在太岁,忌冲犯’??不是我老婆 子不懂理,这有什么法儿?先生既这么说,您又是个举人,兴许您就是贵星,
那我儿子的灾星该退??”却又吩咐马贵:“到账房支二两银子,取一匹绢 布施给和尚,好生送他回庙。高先生快请!”
四 老母哭难保娇儿男 孝廉乐计救俏冤家
韩刘氏把高士奇请进了府中。高士奇不敢怠慢,直接来到了病房。果 然,韩刘氏的儿子韩春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如死灰,双目紧闭,浑身上 下骨瘦如柴,只有肚子涨得鼓鼓的,把被子都顶起了老高,看样子已经是奄 奄一息了。
高士奇急忙翻了翻他的眼皮,在人中上掐了一下,又在膝关节上敲了
敲,可是病人一点感觉也没有。高士奇赶紧替他诊脉,韩刘氏在一旁一会看 儿子,一会又看高士奇,过了好大一会,高士奇终于把完脉了,叹了口气, 站起身来。韩刘氏急忙走上前来:“高先生,我儿子他??”
“嘘,老太太,咱们外边说话。” 众人出了前庭坐定,韩老太太抚膝叹道:“人都这模样了,哪里说话还
不一样!”
“不一样。”高士奇道:“如果我们在里头说话,令郎都能听见。”
“真的?你说我儿于他能听见咱们说话?”韩刘氏兴奋得身子一动,眼 睛霍然一亮,“这么说他心里还明白着!”
“嘿,不错,不瞒你说,令郎的病是被那些白吃饭的医生给耽误了,你
知道吗?观此脉象,左三部细若游丝,右关霍霍跳动,乃病在阴厥损及大阴 之故。不过是液枯气结——不知生了什么气,还是什么事急得——结果东木 火旺乘了中土,重伤了胃,一定是吃不下饭,连喝水都要吐出来——你不要 忙,听我说。不用瞧前头太医的方子,便知他们都用辛香之类的药,可是他
们是按气聚症治疗,殊不知此乃弃本攻未,竟都成了虎狼之药。”他摇头晃
脑地还要说,韩刘氏早急得止住了:“高先生您前面说的都对,说后头这些 个我也不懂,我只问你,我儿这病还能治不能了?”
高士奇沉思了一下,答道:“嘿,老太太,人到这份儿上,大话我也不
敢说,令郎这病是还有三分可治。这样,我开个方子,如果令郎吃下去有所 好转,我就有把握。”韩刘氏一听到这里,一边命人安排笔墨纸砚,一边吩 咐家人办酒席。
高士奇开了个药方,韩刘氏接过来一看,连一味贵重的药都没有,全 是家里常备的药,不尽有些纳闷儿,抬头看高士奇,却见他只微笑不语。韩 刘氏忙一叠连声叫人“煎药”,这边高士奇早已在席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韩刘氏轻叹一声坐在一边守着,静等消息。
天色微明时,高士奇已吃得醉醺醺的了。一个仆人从里头跑出来,高 兴得大叫道:“老太太,你快去看看吧,少爷醒过来了!”
韩刘氏听见这话便三步两步挑帘进了屋里,照直来到儿子的病榻跟前。 果然韩春和睁开眼,声音小得蚊子哼似的:“娘哟??孩儿我连累了你老人
家了。”
“哎呀,真神了,儿子会说话了。”韩刘氏心里又是凄惨又是宽慰,又是 欢喜又是悲伤,止不住泪流满面,俯身给他掖掖被角,一边轻声道:“和儿, 你好点了吗?如今不妨事了。娘夜里在吕祖跟前烧了好香,咱家来了救命活 菩萨。过几日好了,你得给这位高先生磕头立长生牌位儿??”
高士奇见这母子俩至性,想起自己自幼失去双亲,眼眶也觉潮潮的。
他凑近了病床笑道:“韩公子,我不是救命活菩萨,是咱们俩有缘。你这得
的是心病,还得心药来医。我不明白有什么事大不了,让你急得这样,得告 诉你母亲。气郁不畅,又不肯说,依旧要结郁,我能守在这里等着救你吗?” 韩刘氏忙道:“高先生说得对,你怎么会得了这个病,快把实话告诉
娘!”
“娘??我怕??” “什么,你怕什么,怕谁?” “我怕娘的家法??”
屋里一阵沉默。韩刘氏慢慢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椅上:“傻孩子,
你爹死得早,娘就你这一根苗儿,指望着你替祖宗争气,不能不调教你,你 就怕成这样儿!如今你大了,又懂事了,病到这份儿上,娘??还舍得动用 家法?”一边说一边便拭泪。
韩春和看了母亲一眼,“我??还是镇西头周家??和彩绣的事??”
“彩绣?”韩刘氏一时愣了,想了半天才问:“哦——,是那年七月十五 黄粱梦庙会上,头上插了芙蓉花的那姑娘?哟,去年咱娘俩不是说好,不要 那破——”她顿了一下“鞋”字终于没有出口。韩春和无力地点点头,说道: “就是她??是娘逼着叫我说不要的??”
这么一来韩刘氏明白了,她也笑了:“姑娘长得是可人意的,不过已经 有了婆家,这个月就要出阁了。天下好闺女多着呢!你病好了,瞧着娘给你
选一个——你真叫没出息,这也算件事儿?” “她出阁还是因为我??”儿子呻吟着道。 老太太奇怪地问道:“为你?” 韩春和有点羞涩地说:“她??有了身子。”
“哦??”韩刘氏慢慢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是这样的。如此说来,
我已有了孙子??既然是我的孙子就不能叫他们作践了。你别难过了,这事 交给妈来办!”
高士奇在旁听了半天,已经听明白了,他看韩刘氏办事如此爽快,如
此有把握,心中很是佩服。回过头再看韩春和,只见他把心里话一说,已松 了一口气,脸上泛出一抹血色。
早饭罢,韩刘氏命人给高士奇拿来一身崭新的衣服,打着火媒子抽着 水烟笑道:“亏了高先生。我想高先生才学又好,医德又高,见了多少进京 举子,都总不及你,老婆子思量再三,想托你再帮个忙,不知先生愿不愿意?” 高士奇换了一身新衣服显得精神多了,吃得满面红光抹着嘴笑道:“老
太太,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高某人力所能及,我一定照办。”
老太太左右看看没人,凑到高士奇耳边小声如此这般,连说带比划了 一阵子。
高士奇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未听完便鼓掌大笑:“妙哉!高某读书阅事 多矣,却没干过这等有趣的事——老太太,不是我奉承你,你若是男子,能
做个大将军。不过,却只为这个女孩子,可惜了您这条计策了!”
老太太格格笑道:“别折死我老婆子了。唉,为了儿子,也只能这样办 了。我想你是举人,有功名的人,他们奈何不了你。当然别人也能干,可是 挨顿打吃个小官司却免不了。我这么做一来为儿子,二来媳妇肚里还怀着孙 子,这一救就是三个人。凭这个阴德,足够你挣个翰林的!”
高士奇听得高兴,双手一合道:“好!就按您说的办!”
韩刘氏办事一向爽快,行动迅速得令人吃惊。两天的时间,一切停当。
这天下晚更起,丛冢镇西周员外家秋场上的麦桔垛突然起了火,烧得半边天 通红。蒙在鼓里的周家哪知是计?前后大院除了老弱仆妇,倾巢而出,提着 水桶、面盆、瓦罐一哄都去救火,大锣筛得震天价响。就在这猝不及防之时, 韩刘氏亲自率领全家三十多个仆人,乘着乱哄哄的人群,带了二十五两银子 定做的十乘竹丝女轿,一色齐整披红挂绿,从周家正门一拥而入直趋后堂, 把个怀孕的新娘子彩绣架上了轿抬起便走。周家几个老妈子上来拦时,被那 些持着大棍护轿的家丁推得东倒西歪。等周家男仆赶来时,轿子早已夺路出
去。
十乘轻便小轿一出大门便分了两路。一路南行,一路西奔,照韩刘氏 精心安排的路程疾趋而进。只有高士奇坐的一乘在丛冢兜了一圈回到韩府, 换了白日从城里雇来的轿夫,明灯火烛顺官道向北徐徐而行。
这次抢亲,前后没用一袋烟工夫,但一切目的全都达到。那些轿夫个 个年轻力壮,吃饱了饭,给足了银子,走得既快又稳,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
愈岔愈远,消失在茫茫暗夜的岔路上。被调虎离山之计弄懵了的周乡绅原以 为是土匪绑票,回到家才弄清是这么回事,气得暴跳如雷地在院里打骂家仆, 布置追寻。闹到天明,只截回了一乘轿,其余的竟像入地了似的无影无踪。 见轿被押着抬到当院,周乡绅气急败坏地吩咐道:“带进来!”他早年
做过一任知县,说话中依稀还有几分官派气势。他身边坐着的夫人披着大袄,
脸色青白,双目发痴,呆呆地一声不言语。 轿落地了,高士奇一哈腰出来,一瞧这阵仗,先是一愣,吁了一口气
便翻转脸来,盯着周乡绅,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官话,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早听说山东的刘铁成常来这一带骚扰,还以为是响马,几乎没叫你们吓死! 怎么了?你劫我的轿做什么,呃?”
周乡绅把高士奇上下打量一番,见高士奇戴着衔金雀搂花银座顶子, 地地道道的一个孝廉:“你??是谁?”
高士奇眉头一拧,说道:“嗬!希奇,我不问你,你倒问我是谁!我连
怎么回事也不晓得,就被你们抬到这儿来,还正想问你先生是谁呢。” 周乡绅面色苍白,咬着牙冷笑一声,打量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高士奇,
说道:“好一个举人,伙同匪盗夜入民宅抢劫民女!功名、脑袋都不要了?” “嗬!”高士奇脖子一伸,冷笑一声:“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栽赃?” 周乡绅用手一指轿子问道:“我问你,这轿从哪儿来?” 高士奇看了看那乘轿,红毡帷子套起的轿身,黑油漆架子配着米黄轿
杠,普普通通一乘暖轿,便拍拍胸脯答道:“我说这位先生,你是审贼呢,
还是问话?大爷我懒得告诉你!你敢把爷怎么样?难道公车入京的举人连这 样的破轿子都坐不得?”
这一说,周乡绅倒真的犯了踌躇:听口音这孝廉决非此地人,轿夫又 都是邯郸老房的,万一错拿了一个会试举人,这麻烦就惹得大了,周乡绅想
想无可奈何,两腿一软坐在椅上,铁青着脸盯着高士奇不说话。高士奇心中
暗暗好笑,他早瞧透了这个古板乡绅是心粗气浮的人,于是,他的口头便硬 了起来,厉声吩咐道:“轿夫们,咱们不往北赶路了,起轿回邯郸府!看哪 个敢拦我?”说着撩起袍襟便要上轿,又回头冷笑道:“我说,这位老爷, 你还是识相点,陪我一同走走,别等着官票来提!”
周乡绅顿时慌了,忙将高士奇一把扯住,“哎哎??”憋了半天才干笑
道:“误会??误会了??下头人不懂事,还以为轿里坐着小女??让先生
受惊了。”
“我不管你小女大女,我得走了。这事不能算了,令爱叫土匪给抢跑了, 那你就能拦路行劫吗?”说着便又挣着要上轿。
那夫人却颇明事理,见高士奇不依不饶,忙起身福了一福,说道:“奴 才们无端惊了先生的驾,老婆子给您告个罪。您请坐,看茶!”
高士奇见对方软下来,就坡打滚儿苦笑道:“我堂堂一个举人,丢不起 这个人呀!”
一句话提醒了周员外,更觉不能放走这个书生。周乡绅是个有身份的
人,女儿让人抢走了,万一将这事张扬出去,可怎么好?忙赔笑道:“方才 老朽急中无礼,先生万勿见怪??”一边往中堂上让,一边问道:“敢问先 生贵姓,台甫?”
高士奇却不买他的账:“在下姓高名士奇。虽无百万家资,却品高行洁。 族无犯法之男,家无再婚之女,怎么?还要治我抢劫之罪!”
“不敢,不敢。” 高士奇乜着眼笑道:“请恕学生孟浪,这事儿有碍——怎么令爱好端端
的就??” 周乡绅脸腾的红到脖子根儿,抚膝长叹一声没说话。周夫人起身进屋
取出一个包裹,就着桌子打开摊在高士奇面前,一色十个银饼,足足二百两
纹银。高士奇心中虽然高兴,脸上却不露声色地问道:“请问夫人,这是何 意?”
“高先生别见怪,一点小意思。一来先生受了惊,拿去买点东西补补身
子;二来嘛、我瞧着先生很有才气,想请先生帮我一个忙。” 高士奇心里明白,所谓“帮”,就是封口不让他往外说。高士奇心中暗
想:就凭夫人这点见识,比对面这位撅着胡子的老爷子就聪明得多。他掂掇 一下,把银子一推,笑道:“老太太你放心,我怎会破坏人家名声?银子我 是承受不起,你只说要商议什么事吧!”
周夫人见高士奇半推半就收了银子,这才放了心,叹了口气说道:“说 来也是冤孽。我这个不成器的三丫头,前年看庙会,不知怎的就和韩家那个
孩子好上了。原先我们不知道,后来眼看身子大了,逼着问她她才说出来?? 老头子先说叫她死。你想,可能么,她有身子的人,一死就是两个;如叫她 产吧,姑娘家生个孩子,老爷子也会气死的;打胎吧,又晚了,弄不好也得 出人命,所以想尽快嫁出去??”
高士奇看透了周员外的心理,他既想尽快找到女儿,又怕事情传了出
去丢人现眼。当周夫人说到女儿与韩春和相好,已经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想把她尽快嫁出去的时候,高士奇觉得火候到了,事先想好的话也该说了, 便微微一笑:“我说员外夫人,请恕小生直言,你们把个怀了孕的女儿嫁出 去,这恐怕不是好办法,你们想,女儿一进门就生孩子,婆家能不怪罪吗?
你女儿这一辈子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了。”
“依高先生之见应该怎么办呢?” 高士奇假意思忖了一会儿:“嗯——这个么——想想你们发现女儿的身
子一天天大了,不如假戏真做,把女儿找回来,就让她和韩公子成了婚。这 样既成全了他们,又保住了名声。可是如今——”
“是呀,是呀,我也是这么想,可这死老头子说什么也不答应。说韩家
是外来户,不知他们家老根底,韩公子又害了重病。瞧,如今女儿丢了,再
想嫁给韩公子,也不行了??” 高士奇打断了周夫人的话:“夫人,你先别着急,依小生看来,这事本
来就蹊跷。我没见过韩公子,但听您的话音韩公子与你家女儿相好已经一年
多了,您的女儿又有了身孕,焉知他害的不是相思病?昨夜你家女儿被劫走, 又焉知不是韩家为儿子冲喜所为?如果员外和夫人信得过小生,我情愿替你 们到韩家走一趟。果然如我所讲,这倒是一桩大喜事。不过事成之后,你们 少不得要重重谢我呀!哈哈哈——”
事情闹到这份上,周员外再古板,再执拗,也不得不点头了,他沉思
了一会说:“高先生肯出头为老朽排忧解难,我感恩不尽。高先生所说,既 让小女有了归宿,也保住了我家的名声。只是,小女彩绣已经与王家订了亲, 如果王家来要人,可怎么办呢?”
“哈哈哈??周老先生您多虑了,昨晚你家女儿被人抢走,这消息能瞒 得住吗?王家知道了恐怕退亲还怕来不及呢,哈哈哈??”
一席话,说得周员外夫妇眉开眼笑,忙叫下人置办酒席,热情款待高 士奇。高士奇吃了个酒足饭饱,打轿回韩府去了。后边的事,明摆着的,不 用我再说了,韩春和的心上人进了家,病也好了,人也精神了;周员外呢, 虽然心里不痛快可是生米做成了熟饭,他又有什么法子;一场泼天大祸,就
这么不了了之了。
五 观社火巧遇陈河伯 探荒坟重逢美婵娟
康熙十八年二月龙抬头这天,黄粱梦大放社火,周围数十里善男信女 不绝于路。高士奇却盘算着进京的事了。他穿着竹青夹衫,也不系腰带,一 头乌亮的头发拢成长辫直拖到腰间,潇潇洒洒。飘飘逸逸地在人堆里钻来钻 去。看了一会百戏儿,瞧一会卖药的,觉得百无聊赖。便来至仙梦堂后,一 边闲逛一边想心事:马上就要进京赶考了,到了北京之后,这步棋该怎么走 呢?
难哪!凭真本事。凭文章硬考,我用得着求谁?无奈明珠、索额图这 些当道大老爷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周韩两家给的这一千两银子,只怕 不够塞他们牙缝儿!即便侥幸考上,顶多打点个知县,备不住还是个县丞, 真不如我行医卖字画呢!他摇头苦笑了一下,见一池春水在风中荡漾,隔岸 杏花似雪、柳丝如雨,真是二月景致摇人心扉。正想构思佳句,因见廊下碑 间粉壁上尽是题诗,一边看,一边走,来到北头,却有两首诗写在墙上,下 面落款是“钱塘陈潢”。墨汁淋漓,一笔极有风骨的颜体字洒脱流畅。高士 奇偏着脑袋仔细品评了诗之中含意,却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高江村,久别了!” 高士奇回头看时,来人有二十六七岁,干筋黑瘦,却是双眸炯炯,十
分精神,穿一件团花青绸长袍,两腿分得开开的背手站着微笑。
“…… 哦??足下??哈,是陈天一嘛!”高士奇迟疑了一下,忽然认了 出来,“哎呀,您怎么晒得这么黑!哦,陈潢是你的本名儿,到现在才想起 来!怎么,又让令兄逼着进京取功名了?”
陈潢笑道:“哪里,家兄如今也想开了。看来我生就的是五行缺水的八 字,一辈子离不开河。立德立功都不成,只好立言。我已考查完了南北运河, 想再过几日从娘子关入晋,到河曲镇沿黄河南下,我写的(河防述要)这部 书里还缺些东西,比如要想治得黄河清,如何探本求源??”说到治河,这 个黑瘦汉子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出将入相,那是你江村兄这样人物 的事。我嘛,只配做个水耗子。”
高士奇笑嘻嘻地听着,说道:“大禹治水功在千秋,我岂能小看了你? 瞧这模样,你要生当河伯,死为水神了。我从令兄处借读过你写的(河防述 要),真真是济民治国的要言。治水上我一窍不通,但你言人所未言,发人 所未见,精辟之处也令人叹为观止啊!”
陈潢仔细打量一眼高士奇,说道:“真不敢认你了,你这破落户书生如 今出落得这样阔气!难道你发了横财不成?”
高士奇这才笑着把在韩刘氏家治病的事说了,却回避了周家抢亲一节, 说完,看着陈潢又问:“看你的诗中愤愤不平的,如今你遂了心愿,求仁得
仁又有何怨?怎么发牢骚?”
陈潢呆了半晌才笑道:“不瞒江村兄,盘缠已尽路程尚远,焉得不愁?” “哎,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腰里没钱就不敢横行——到底你是公子 哥儿脾性。像我高某,身上一文没有,不也从浙江来到这里了?走!随我到 韩家去,让他们腾间空房,你好好歇息几天,把考查文章也理理,养足精神
我往北你行西,咱们各干各的。”
陈潢一边跟着高士奇向外走,一边笑道:“澹人兄性子一点没改,有钱
就花光,没了再钻营——你要当了宰相,天下可怎么得了?”就在这时,高 士奇见一个要饭的女子满脸污垢,一身臭味跟了出来,啐了一口说道:“去 去!”陈潢却从身上摸了十几个铜子儿递了过去。二人目光一碰,陈潢微微 诧异地一怔,那女丐忙低头掩一下衣襟去了。陈潢问道:“这个女子是此地 人吗?”
“唉,谁知道她!”高士奇又吐了一口唾,“是个哑巴!臭得邪行,一点 色相也没——你问她作什么?”
陈潢沉吟良久方道:“这人很像我三年前买的一个人——当时陕西王辅
臣叛乱,我恰好在甘南考察泾河,王辅臣军中缺饷,从蒙古难民中掠来不少 女子,装进麻袋,二两银子一个。我身边缺一个侍妾,就也挑了一个,虽然 她死活不从,但长得却是极标致的??”
“标致!哈哈哈??”高士奇大笑道:“这样的叫花子叫‘标致’,真个 唐突西施,刻画无盐了——后来呢?”
陈潢沉默了一下,说道:“想不到买来当夜她就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为 什么??也许嫌我长得丑?”
“晦,我说陈潢,你是着了魔了!过去的事别提了,管她那些账做什么? 难得今晚高兴,该痛饮一场了!”说着便扯了陈潢回到韩家,半个主子似的
要了一桌席面,一直吃到天黑。韩刘氏和陈潢挺对脾气,再三挽留让他住下,
可陈潢却坚辞要回黄粱梦店里收拾行李,告别了。 回了下客,陈潢却再也睡不着了,白日见到的女子的影子总在眼前索
绕。听着起了更,便披衣出来,此时星汉高远。天街人静,月亮线儿似的高
悬中空,远处滏阳河长久不息地发出微微啸声。他漫步踱至庙门口,忽然迟 疑地停住了脚步:
“我这是想做什么?这么晚了,却会一个年轻女叫花子??” 正待回步,却见大庙前旗杆对面戏台旁,傍水台阶上影影绰绰站着一
个人。陈潢不禁诧异:这么晚了又这么冷,是谁在那边?他往前走了两步,
听那人细声吟道: 柳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东道韫家。 燕子不来春寂寞,小潭和风梦梨花??
听到这儿,陈潢愣住了。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个女子,看她身材长相, 隐约正是白天见到的那女乞丐了。陈潢听她词调凄惋,暗暗思忖:这女子如 无极深悲苦,和渊博的学识,断不能发此感叹。陈潢的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 是怜悯。是爱慕的感情。竟不自禁地大声说道:“好!原来你不是哑巴,竟 能吟出这些清音妙语!”
那女子听到人声,急忙转身一踅,朦胧的月色下,纤细的身材更显得 飘忽不定。陈潢不敢怠慢,大踏步地跟了上去。那女子听见他脚步橐橐跟了 上来,越发走得迅疾,忽左忽右,忽隐忽现,在荒坟野冢荆棘丛中一闪,早 没了踪影。
陈潢站住了脚步,左右审视周围。此时流云飞渡,月影惨淡,黑森森 的松柏发出低沉的涛声,白杨青枫树叶子一片山响。忽然,听见身背后“啾
——”的一声凄厉怪啸。陈潢回头一看,对面一个女鬼,披发飘飘。双手高 举,脸上非但没有血色,并连耳目口鼻一概不见,只白森森的模糊一片!陈
潢的胆量是自幼在险风恶浪中历练而来,自十六岁开始独自查考江源河道,
在废庙破观、荒山野坟中过夜是常事,也曾几次和装鬼盗墓的贼人相遇。一 阵慌乱过后,他很快就定下神来,点头叹道:“你何必如此?我若没胆子, 就不敢追你——把脸上的白手帕取下来吧!”
“你是谁?”那女人问道:“为什么追我?”
“你倒先问我!我还没问你呢,你是谁?是不是西域人,曾被王辅臣乱 兵发卖过的?”
听了这话,那女子默然无声,慢慢取下脸上蒙着的白纸。陈潢仔细一 看,千真万确,正是白天在黄粱梦镇上讨饭的女叫花子。此时近在咫尺,陈
潢仔细打量,星光下虽看不分明,但她脸上已毫无泥垢,细长的脖项上是一 张明洁秀丽的面孔,只是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一种似玫瑰非玫瑰。似香橼 非香橼的处女气息幽幽散发开来。她理了一下散发,没有回答陈潢的问话, 只解嘲地笑笑,说道:“你真是勇敢的人,以前有几个恶少年都被我吓死了!”
“自然,你要防身护贞也只得如此。”陈潢冷冷说道:“我不明白,当初
我救出了你,你为什么要逃?你是什么身世?”
“什么你救了我?那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妾室。我不敢高攀——只好沦落 为乞丐了。你今晚为什么要来追我,是为了你的那几两赎身银子吗?”
陈潢明知她是说假话,却不便再问下去了。摇了摇头说道:“当初救你, 为的身边有个女侍。你既然不愿,我也就罢了,生摘的瓜不甜??我听你吟
诗,见你装哑,已知你身世极为坎坷。既然有缘相识,我该问你一声??” “那么你是真的??爱我了?” 陈潢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回避了她的目光,低声说
道:“别??别这样说??我终年考察河情,在黄河两岸见过不少的西域女 子,据我看你不像中原人??”
姑娘微微一笑:“哦?好厉害的眼力。你看得很准,我的确不是中原人, 而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人。”
一听这话,陈潢心里清楚了。当年,他考察黄河上游时,曾到过西蒙
古,对那里的情形也略知一二。喀尔喀和准葛尔,是西域的两大部落,不知 什么原因,喀尔喀族起了内讧,准葛尔的葛尔丹便乘虚而入,吞并了喀尔喀 的草原,还杀死了土谢图部落的汗王。这女子来历不明,她会不会是——想 到这儿,陈潢脱口问道:“那,你怎么会流落到中原来呢,你的父母又在哪
里?”
听了这话,那女子脸色一变,突然双手掩面,失声痛哭叫道:“不,你 不要问我这件事,更不要提起我那可怜的父王??”
“父王!?”陈潢一听这两个字,愣住了。啊,面前这位受尽污辱的女 要饭的,竟是土谢图汗的女儿,一位身份高贵的蒙古公主吗,惊异之下,他 连忙上前行礼:
“学生陈潢,见过公主格格。” 女子见他如此,止住了哭声:“哦,陈先生,小女子汉名叫阿秀,你就
叫我的名字好了。我倒要谢谢您哪。多亏您把我从王辅臣手里救出来,后来, 我辗转逃到北京告御状,又差点被葛尔丹的使臣杀了??唉,不说这些吧, 陈先生的恩情,我永世不忘,天色晚了,我也该回庙里去了。陈先生,咱们 后会有期。”
陈潢也正在为难,既然知道了阿秀的身世,不能让她再过乞丐的生活,
带领她回客店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能不引起别人的议论吗?现在,
听阿秀说出这样的话来,又看见她就要转身离去,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突 然袭上心头,他叫了一声:“阿秀格格,请留步!”
六 老太太义认汗王女 香格格感德拜高堂
一听说面前这个女乞丐竟是位蒙古公主,陈潢不由得愣住了。他思忖 再三,诚恳地对阿秀说:“格格,小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
“陈先生,您何必如此客气,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
“格格身怀家恨国仇,万里迢迢来到中原,流落街头,举目无亲,这,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以一个女乞丐的身份进京告御状,恐怕也难见天颜。
我今天既然见到了您,如果不管不问,任您天涯飘泊,担风受险,还称得起 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吗?这样吧,我有一个同乡好友,住在丛冢镇韩太夫 人家中。韩老太太为人豪爽仗义,胸怀开阔。我想把您领到她那里,暂住一 时,不知格格可肯俯允。”
“哦,这位韩老夫人,我也认识,确实是个好人。她不断派人给我送吃
送喝。送衣物,陈先生既然与她相识,那是再好不过了。”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只是今晚??嗯,这样吧, 如果格格信得过我,就委屈公主格格,与陈某以兄妹相称,回到客店,暂住 一晚,不知格格意下如何?”
阿秀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陈先生,你肯设身处地的为我盘算,我
感激不尽,咱们也算是有缘分,一切听从陈先生安排也就是了。” 店老板见陈潢半夜带着个女人回来,提着灯笼仔细地看了半晌,却没
认出就是镇上的女叫花子。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正待要问,陈潢却道:“这
是我的堂妹,被人拐骗至此。我这次进京,家叔还特意关照寻访她,不料今 日竟遇上了,今晚只好先住在这里了。”
店老板对这种事见得多了。客人出去打野鸡。叫妓女是常有的,只陈 潢还要撇清称“堂妹”,倒更令人生疑,一头走一头笑道:“啊,好、好!既 来了就是小人的财神。不过??现在寻个单间儿却不好办——怎好半夜把客 人撵起来呢?您说是不,陈爷?”
“那??你说怎么办?”
店老板犹未答话,阿秀却道:“他是我哥哥,同住一室不妨的。”老板 原意是多敲剥陈潢几个钱,“撵”走别人,让陈潢再赁一间房,听阿秀说话, 便道:“兄妹原不避嫌,只二位是‘堂’兄妹,怕要招惹闲话的——我不说 什么,镇上巡头儿来查店,小的不好交待呀!”
陈潢原也想多花点银子再要一间空房,听见“闲话”二字,猛地想起
阿秀一直在这儿讨饭,“哑巴”突然说了话,事情会闹大的。听店主人口气 大有勒索要挟的意思,便将仅有的十两大银锭摸出来丢过去,说道:“今晚 只好就这么将就一夜了。这点银子你拿去,给我妹子弄一身像样的衣服来, 下余的全赏了你!”
“哎哟,您老这么破费,小的谢赏了!”老板满脸馅笑,老着脸揣了银子,
打千儿谢了赏。颠着屁股又开门又点灯,不一时便从后房夹了两套半新半旧
的衣裳,木梳镜子等用具都带了来,放到桌上,赔笑道:“嘿嘿??实在不 成敬意。这是小人老婆过门陪嫁的衣裳,只穿过一次,请小姐将就着用 吧??”一边说着,反掩了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潢见她坐在床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痴 望着烛火,便背转身子,大大方方地说道:“请格格,啊,不,请妹妹更衣。” 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过后,又听木篦丝丝的刮发声,好半天才听阿秀浅笑一声 道:“书呆子,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吧!”
陈潢转过身来,竟一下子怔在当地。这是那位身著烂衣、脚拖破鞋、
满脸黑灰污泥的叫花子吗?阿秀本来天生秀丽,此刻换了水红绫袄、藕荷色 百褶石榴裙,满头乌云叠翠,鬓如刀裁新鸦,支颐而坐,竟然满室生辉!陈 潢见她娇羞满面,流眄送波地看过来,不由心头一阵急跳,忙低下了头,蹭 着步儿捱到椅子旁,取了一本书,看也不看阿秀,小声说道:“我??在这
里看书,您请自行安歇吧??”
阿秀敛起了笑容。她在蒙古原就倾心汉学,到中原几年,虽不与人交 谈,冷眼旁观,已知中原礼俗。见陈潢面孔绷着,浑身不自在,心里不禁一 动:“此人是个至诚君子!”她无声叹息一声,和衣倒卧在床上。
这一夜陈潢一眼没合,秉烛达旦地看了一宿书。那蜡泪在瓦烛台上堆 了老高。
臭叫花子居然变成了“香美人儿”。第二日,高士奇一听说这事,不禁 跌脚懊悔:“这等风流韵事,正该我高士奇遇上,怎的失了眼,倒让陈潢这 黑不溜秋的水耗子得了便宜!”懊悔归懊悔,他还是推迟了一日行期,到镇 上银匠那儿,打了一支卧凤金簪,一副银镯,又买了两套贡呢料子,还有一
只当时极贵重的菱花玻璃小镜——共是四色见面礼儿。刚回韩府,韩春和兴
冲冲迎出来,因见高士奇踱过来,忙站住了,笑道:“恩公快瞧去,人已接 过来了,正和老太太摆家常呢!我娘已认她为义女了。”高士奇笑着点点头, 加快步子拾级上阶走了进去。
“闺女哟??可难为你了!”韩刘氏正坐在前堂中间,搂着满脸泪痕的阿 秀抚慰,“也亏得陈先生有眼力!你在这儿快两年了,我老婆子只瞧着可怜,
再想不着你身世恁般地苦??啧啧!这些个糟心的事儿先前只听鼓书先儿说 过、戏里唱过。要不是你水灵灵地站在我眼前,说啥我也难信哪??”陈潢 坐在一边,见韩刘氏如此动情,眼中也噙着泪花。
阿秀自幼丧母,从未受人如此慈爱,乍来韩家,听老太太这番体己话, 心里又酸又热,又舒坦,哽咽着说道:“娘是积德行善的好人,这二年冷了
给我送衣裳,饿了给我送吃的??我虽不敢说,可这些事我件件都记在心里 呢!如今来到了家,您是我的亲娘,今后我永远守在您的身边,哪里也不去 的了!”
“傻孩子,落叶总得归根。娘虽舍不得你,但大理还是明白的。挨刀的 吴三桂已经叫万岁爷拾掇了,你们那边也是朝廷管的地面嘛!朝廷总不能叫
你受一世的苦,将来你报了仇,恢复了祖业,或嫁了人家,别忘了这里还有 个娘,派人给我捎个信,娘也就知足了!”
阿秀闭着眼,任由泪水淌着,撒娇儿道:“万岁爷要是恢复了我的封地, 我可要把您接去,就这么整日搂着我!”
韩刘氏笑道:“别折杀了我的阳寿,哪能有那么大的福分?再说,你女
婿也不能让我老婆子将你霸占着呀!”
“我女婿!”阿秀抬起了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含着笑意,故意指着陈 潢,说道:“娘,您问问他让不让??”
韩老太太见阿秀如此大方顿时愣住了。尽管她精明能干,见多识广,
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陈潢的脸腾的红到耳根上, 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慌乱地说道:“这??这断断使不得。”他马上又纠正道: “我不是说不行,我是说??我已有家室!”
“那有什么,”阿秀坐直了身子,正容说道,“你把她接来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下头的话竟没说出口。
陈潢定了一下心,侃侃说道:“格格厚爱之情,人非草木,陈潢岂有不 知之理?我原不知您的身份,如今既知,怎敢作非礼之事???家妻温良恭 俭,十分贤惠。我的事业是治河,终年在外,浪迹天涯,飘忽不定,我已对 不起她了,岂忍再误格格的青春年华?更要紧的是格格还要报家仇复祖业,
而我对此是无能为力的!”
阿秀听了,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擦了擦眼泪,又坚决地说道:“我不管 这些,从今往后,我、我就是你的人。哪怕等到满头白发,哪怕你走遍天涯 海角,我都要等着你??”
两个人正说得不可开交,门外忽然传来了高士奇的朗朗笑声:
“天一兄好艳福!明月之鉴、夜光之珠晦其色,偏天一兄独具慧眼,识 灵秀于风尘之中,真真是令人羡慕??”说着,已是进了堂屋,上下仔细打 量着阿秀,惊叹道:“真个光艳照人!我这儿给你办了四色礼物,聊致贺意。” 阿秀根本不理会高士奇,缓缓起身道:“陈先生,自我说了身世,你就 待我不同,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反正无家可归,也不想就嫁,我说过的话从
没改过口,你瞧着办吧!”说罢掀起门帘一甩自进里屋暗泣去了。
陈潢脸上青红不定,半晌才道:“韩妈妈,阿秀暂且安置在您这儿,她 不知中原人习俗,慢慢就会明白的。我明日就要动身去河南考察水情——大 约桃花汛也该下来了,我这就告辞了。”
韩刘氏木雕泥塑般坐着,陈潢一脸尴尬,这情形倒把高士奇弄得丈二 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地问道:“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呀?”
康熙皇帝到开封来视察河工,明珠和索额图都没有随驾。康熙呢,也 不愿意惊动地方官,所以一路微服私行,一切乘舆銮驾全都免了。到了开封, 就住进了学府衙门,开封府的司官、百姓,谁也不知道,当今皇帝就近在咫 尺。只有康亲王杰书和熊赐履在他身边,军务上的事,由杰书随时请旨;政
务呢,则由熊赐履参赞谋划。不过,康熙可以稳坐开封府,侍卫头目穆子煦
可不敢怠慢。皇上微服私行,万一出点差错,谁担待得起啊,所以,穆子煦 只好以私人身份,照会了开封巡抚方皓之,看着他发出调兵的令牌,把郑州、 新郑、密县、洛阳的驻防兵都移防省城,这才稍微放了点心。他回到开封府 衙,已过正午,御前一等侍卫武丹和两个三等侍卫素伦、德楞泰正在后堂二
门站班。穆子煦也不理会,问德楞泰道:“兄弟,主子没睡中午觉吗?”德
楞泰是去年秋天被选进宫的。去年秋天新建木兰围场,东蒙古各王公会武游 猎,因德楞泰空手扼死一只公熊,被誉为蒙古第一勇士,当了侍卫。他年纪 不大,二十四五岁,墩墩实实的,一脸憨相,见领班侍卫问话,忙道:“主 子没睡,正在里边和杰书亲王、熊赐履大人说话呢,还有一位大人从陕西来,
我认不得,正在天井候旨呢。”穆子煦点头进来,果见后堂门口站着个一品
大官,蜜蜡朝珠、双眼花翎,不是别人,正是率兵远征西域平定王辅臣叛乱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