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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第四卷)



一访吏治皇子自赴绑恤民情县令巧断案

  康熙四十四年的夏天,干旱无雨,酷热难挡。就拿安徽省桐城县来说 吧,接连二十多天,别说下雨了,天上连块云彩都难得看见。火辣辣的太阳 晒得天如蒸笼,地似煎锅,不到中午,人们都热得喘不过气了。大树下,门 洞里,到处躺满了纳凉的人。说是乘凉,其实个个都是一身出不完的臭汗。 您别说,在这炎夏难熬的天气里,桐城县还真有一块清凉宝地。这地方在桐 城西门外,临近宫道,背靠小溪,十几棵大柳树,围着一片瓜园。园子的主 人,是位种瓜能手。他培育的西瓜,个个又大又圆,又脆又甜,吃一块,消 暑去热,凉甜解渴。这不,瓜园四周的柳树下,坐了好多的人,在这儿乘凉 吃瓜,闲聊嗑儿。别看那时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可常言说,盛夏无君子。 来这里的人,别管是宫绅大户,贩夫走卒,或者是读书士子,公子哥儿,全 都打着赤膊,哧哧溜溜地啃瓜,什么礼仪、规矩、斯文、体面,全都不顾了。 在这群人中,有两个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并排坐在一棵大树下。他 们都是外乡人,没有参加那东扯葫芦西扯瓢的闲聊。一个在埋头吃瓜,一个
却在东张西望。过了一会儿,吃爪的青年突然向身旁这位发话了: “喂,老兄,你怎么不买瓜吃,是身上没带银子吗?来来来,吃我的。” 那位连忙答话:“哎呀呀,不敢当。小弟在这儿歇歇凉,等个朋友。谢
谢您。”
“咳——客气什么,给,拿去吃吧。”说着递过一块瓜来。 那人接过瓜来,没有吃,却反问道:“请问老哥贵姓、台甫,听您口音
好像是北京人吧?” 吃瓜这位和善地一笑说:“哦,算你说对了。我姓尹,单名一个祥字,
出来做点小买卖,碰上这大热天,走都走不成了。唉,真是??” “哦,原来是尹公子,失敬了。小的姓张,在家排行老五,没大名,
小名张五哥。恕小的直言,我看你不像个跑买卖的。”
尹祥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瞧您这手,细皮嫩肉;再瞧您的脸,犹红似白。别看您一身普通人
的打扮,可手里拿的这把檀香木扇,就不是一般买卖人用得起的。” “好啊,五哥,真有你的!不瞒您说,小弟自幼娇生惯养,靠着祖宗
开的商号过舒服的日子。这次出门,是家父有意让我历练一下。眼下虽不愁
吃穿,但比起那些盐商来、可差远了。五哥没听刚才那人说,他们才是富得 流油呢!”
  “尹大哥,你这话不对。盐商算什么?从这桐城往北二百多里,有个 富户叫刘八女。你打听打听,他有多少家产,那才叫富呢!别看天这么热, 刘八爷屋子里兴许就放着几十盆冰,还有七八个小丫头给他打着扇子。唉, 人比人气死人哪!”
两人正说着呢,不防旁边一个胖子接上茬儿了:“什么、什么?刘八爷,
刘九爷也不行!盐商是好惹的吗?咱们桐城先前的钱大老爷,每天跟着盐商 魏老九吃酒,狗颠尾巴似的。如今,戴名世写了本什么书,书里骂了当今万 岁爷。咱桐城的名儒大家方苞方老爷因为给这书写了序,也被锁拿进京了。 钱大老爷吃了挂落,被摘了印。新任的县令施大老爷一到任,就先在五福楼
设宴请了盐商。哎,听说京里派了两位皇子来桐城,也请盐商老爷们吃酒呢!
嘿,皇阿哥请客,那是什么气派,他刘八女有这面子吗?”

  尹祥听这人吹得没边没沿,心中不觉好笑。其实这个尹祥是叫胤祥, 不过可不是姓尹,而是姓爱新觉罗。他乃当今康熙皇上的第十三个儿子,上 卷书中说过的,蒙古格格阿秀生的皇子,全名叫爱新觉罗·胤祥,新近封了 贝子。这次奉旨随着四阿哥胤祯一道,来安徽视察河情的。兄弟二人请没请 盐商他心里当然有数了。可是这个新来的县令施世纶,听说是位清官,他怎 么会去巴结盐商呢?
  就在这时,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胤祥抬头一看,只见 一乘二人抬小轿飞快地来到瓜园,轿中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来,满脸横肉, 眼光阴毒。刚才那位吹牛的胖子一见,连忙上前打千请安:“哟,魏九爷, 您老吉祥!”胤祥明白了。哦,原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盐商魏老九啊!那 魏老九并不理睬胖子的巴结,对在场众人扫视一遍,突然指着张五哥大叫一 声:“把这个私盐贩子给我拿下!”随着魏老九来的打手,猛扑上前,就要拉 张五哥,不想五哥是练过功夫的,这一拉,居然没有拉动。又有四五个人上 来,才勉强把张五哥拧了起来,从他身旁拿出了一口袋盐来。在场众人正在 发愣,胤祥却突然站了出来:“别忙,这一袋盐里,有我的一半。要拿他, 把我也一块拿了吧?”
  这一下,连盐商魏老九也愣了。碰上吃官司的事,别人跑还来不及呢, 这小子怎么自投罗网来了?张五哥更是惊异:“尹大哥,你,你这是何必 呢?”胤祥微微一笑:“五哥,你别担心,小弟自有道理。”魏老九把脸一沉: “好吧,给我一块儿拿了,送到县衙去!”
  魏老九带着从人,押着张五哥和胤祥来到县衙时,二门里的大槐树下 已经绑着两个人了。这俩人一见多了个不认识的人,忙问:“五哥,这,这 人不是咱一块的,他怎么也被押来了?”五哥还没答话,胤祥倒先开口了: “弟兄们,别问了,这叫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嘛。小弟我生就的这个脾气, 就爱凑热闹。你们不要管了。”
  就在这时,堂鼓“咚咚咚”三声,新任县令施大老爷升堂了。八个衙 役手执半截黑半截红的水火大棍,“噢”地一声高呼,整整齐齐地拥了出来, 在大堂两边雁翅般的排成两行。随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官员,干巴精瘦,身 穿五蟒四爪官袍,头戴素金顶大帽,慢条斯理地迈着方步走上堂来,在正中 端然坐下。县衙的刑名师爷递上一张状子。县太爷是个近视眼,看样子度数 还不低。他右手接过状纸,左手拿了一个镜片,贴着眼看了好大一会儿才说 出一句话来:“传原告魏老九。”
  刑名师爷连忙退下,对魏老九说:“九爷,大老爷请您呢。哎,这位施 老爷风骨很硬,您要多加小心啊!”
魏老九满脸不在乎地瞥了师爷一眼,一撩袍子上了大堂: “老公祖在上,晚眷生魏仁拜见了!”一边说,一边略一拱手,大大咧
咧地站在了一边。堂上的施世纶微微一笑说:“哦?原来你是陕西人,怎么 我听着口音不像啊?”
  胤祥在下边听得好笑。他知道,施世纶原来是知府,贬了职来这儿当 县令的。“老公祖”是对知府的尊称,县令可就当不起了。魏老九称他“老 公祖”,分明是故意奉承巴结。施世纶竟泰然受之,不予反驳。哼,这个“清 官”也不怎么的。他这儿正想呢,魏老九答话了:
“回大人,我是内黄人。”
“嗯——什么,你是内黄人,本县在内黄没有亲戚呀?你这‘晚眷生’

三字又从何说起呢?” 一句话,把魏老九问了个大红脸,吭吭哧哧不知如何回答。施世纶又
发话了:“本县知道,你不学无术,用错了称呼,尚可原谅。可你不过是个
盐商,就算是贩官盐的吧,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见了本县,只是一揖, 难道连见官的规矩都不懂了吗?”
  这一问,不但魏老九无言以对,堂下的衙役、师爷也都傻眼了。往常, 不光是他们和这盐商魏老九内外勾结。狼狈为奸,历任县令没有不巴结魏老
九的。没想到碰上了这位施老爷,这么不给面子,一上来就让魏老九碰了钉
子。魏老九正没法张口呢,施世纶可等不及了:“怎么不回话,嗯!” 魏老九只好又是一揖:“回老公祖??” 施世纶“啪”的把公案一拍:“你少来这一套!什么老公祖,本县不要
你拍马屁!” “是是是,老父台容禀,历来的规矩就是这样,我在延庆府时??”
  魏老九还没说完,堂上又是一声断喝:“这儿是桐城县,不是延庆府! 他们吃了你的贿赂,自然厚待你了。可是本县买米做饭,买盐炒菜,两袖清 风,无私无欲。你算什么东西,竟然和本县抗礼!——来人啊!”
  衙役们见县太爷发了火,早吓得出神了,此刻听见一声招呼,连忙答 应一声:“在!”
“把这个藐视朝廷法制,不懂规矩的家伙拖下去,重责二十鞭子!” “扎!”
衙役们答应一声,拥到魏老九面前。魏老九在桐城作威作福多少年,
还没吃过亏呢。他脸上横肉一颤,眼睛一瞪,把几个衙役给吓住了,平日里, 吃惯了魏老九的,现在谁敢下手啊?
  这边正在犹豫,施世纶可火了。“啪”的一声,扔下火签来:“怎么还 不动手?拉下去,打四十鞭子!”
好嘛,本来要打二十鞭子,转眼功夫,翻了一番。衙役们不敢怠慢了,
魏老九也不敢耍横了,再耽误一会儿,说不定还要打八十呢!衙役们一拥而 上,拉扯着魏老九来到堂下,扒下裤子,这一顿好打呀,直打得魏老九一个 劲儿的尖叫:
  “哎呀,别打了,饶了我吧,好县太爷,好令尹,好明府,好父母宫, 小的再也不敢了??”
  胤祥在下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好好好,打得真好。这魏老九也算 聪明,一会功夫,把对县太爷的尊称竟然叫了个遍。嗯,这施世纶,行,不
糊涂!
  打完了,衙役们又把魏老九拖上堂来。施世纶指着院子里被绑的几个 人说:“魏老九,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贩私盐的?”
  魏老九被打得半死不活,他少气无力地说,“回大人话,他们每次贩盐 来桐城,都住在小人开的店里,因此小人认得。”说着又指着张五哥说:“这
人是他们的头儿。” 施世纶把张五哥叫上堂来:“你叫什么名字,魏老九说的你听见了吗?
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你们到底有几个人?” “回大老爷的话,小的叫张五哥。兄弟六人都是贩私盐的,不过是为
了换点钱,养家糊口。我们没有本钱,更没有势力,每次每人只背五十来斤。”
张五哥一边回答,一边指着胤祥说,“这位兄弟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贩私

盐的,请大老爷放了他吧。” 施世纶奇怪地看了胤祥一眼。嗯?这人年轻英俊、风流倜傥,虽然穿
戴普通,可是气字轩昂,与张五哥等人的气质大不相同。咝——他是干什么
的呢?便又问另外两人:“张五哥说的是实话吗?” 两人齐声回答:“回大老爷,这人确实不是我们一伙的。” “哦,你们是六个人,怎么只抓住了你们三个呢?” 张五哥赶紧说:“回大老爷,今儿个头晌,魏老九领了人去抓我们,大
伙一哄跑散了。只有一人外出没回来,小人等怕他被逮住,所以在城外等他。
另外俩人,已经跑掉了。” “哦,原来如此。那么,现在你们还能跑吗?”
  “这??”县大爷这活问得没头没脑,仨人都不知如何回答才对,全 愣住了。
“本县说的,你们没听明白。你们既然被逮住了,当然是跑不了的。
可是,要真的能跑,就把盐背起来,跑几圈,让本县看看。” 仨人更迷糊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呢?可是县大爷发了话,不跑也不
行啊,便背起地上放着的盐口袋,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施世纶一边轻摇扇子,一边哈哈大笑。“哈??好好好,跑啊,快跑啊!”
这一下,仨人心里透亮了。噢——这位县太爷是巧放人呢,此时不走,
还待何时!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飞也似地冲出了县衙大门。 魏老九这个气呀。好啊,原告挨了打,被告倒被他放走了!他冷冷一
笑,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说:“施大人如此断案,千古少见,小的今天开了眼
了,回去,小的禀告任三公子,必定在上头为您多说好话。大人荣升晋级还 在后头哪!”
  “哈哈??你说的是任伯安的那个儿子吧?多承你关照。不过任伯安 只能在京城横行,这桐城他恐怕还管不着。老爷我知道,这儿的私盐贩子多 得很,无法无天的人也多得很。不过却不是张五哥他们这佯的穷苦人,贩的, 也不只是三五十斤只能糊口的小盐。你愿上哪位公子那儿告状,悉听尊便,
老爷我随时奉陪!退堂。”
  胤祥见施世纶甩手走了,这才来到魏老九身旁,拍着他的肩头说:“喂, 老魏,你今儿这买卖,赔了夫人又折兵,干的可不值啊?”
魏老九把眼一瞪:“去去去,小毛孩子,懂个啥?哼,老子不能白栽了。
府里的太尊,还在桐城抄方苞的家,今晚,有他施世纶的好戏看!”








二净面王威慑何藩台两兄弟惊富刘家庄
  胤祥兴冲冲地回到驿馆,见四阿哥还没回来,便冲了个凉,躺在竹椅 上发懒。他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忽听院子里一阵响动,接着门帘一挑,四 阿哥胤祯进来了。胤祯二十七八岁,留着两撇八字胡须,穿戴整齐,白净的 面孔上,两颗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给人一种深沉稳重的感觉。胤祥比他小
九岁,生母阿秀在陈潢死后,发誓出家,住到了皇姑屯。打那以后,这位十 三阿哥就成了没娘的孩子,免不了时不时的受其他阿哥的欺负。每当这时, 总是四哥出来保护他。所以,他从小就跟这位四阿哥特别亲近要好。在四哥 面前,胤祥总像个大孩子。此刻,胤祥见四哥浑身上下袍褂整齐,不觉扑哧 一下笑了:“四哥,您回来了。我说这大热天,你又不是娘儿们,脱件衣服 怕什么?何必这么捂着呢?着了热,也是病啊。”
  胤祯微微一笑答应道:“哦——我习惯了。自幼嬷嬷和老师都这么教 我,要有皇子的尊严,要时时处处想到皇子的身份。所以,就是在我的寝宫 里,我也从来是衣帽整齐,不打赤膊的。瞧你,穿这一身粗布的短裤、短褂, 又上街瞧热闹去了?好吧,你先歇着,我还得去见见这里的藩台何亦非呢。 待会咱哥俩再好好聊聊。”
  天已经擦黑了。十三阿哥胤祥见四阿哥忙着,自己在房里呆不住,干 脆把竹椅搬到天井院里,脱了光脚丫子在墙根下纳凉。驿馆里的驿丞,连忙 给他拿来西瓜、冰块。此时就见上房门口,一位二品大员报名进见:“臣何 亦非叩见四爷,恭请贝勒金安。”
“嗯,进来吧。请坐。” 这位何藩台管着安徽全省的民政、财政,还兼管河工,为人机灵得很。
两位阿哥奉皇上之命来安徽视察,既是钦差大臣,又是龙子凤孙,他哪敢怠
慢呢。于是,进来后便把地方情形,河工槽运的事,一一向四阿哥详细禀报 了一遍,足足说了一顿饭的功夫。哪知胤祯听完了,却冷冰冰地说:“何亦 非,你就用这些空话来搪塞我吗?我问你,河工需要的银子从哪儿出啊?” “哦哦哦,回四爷的话。河工工程浩大,所需要的银两,实非我安徽一
省之力能够应付。四爷,您管着户部,拔根汗毛就能调来七八十万??”
  没等他说完,胤祯已发怒了:“什么,要我从户部拨款?死了你这个心 吧。告诉你,爷在这儿几天,什么都查清了。安徽最富的是盐商,为富不仁 的是盐商,坑国害民的还是盐商。昨儿我就告诉你了。要钱,就从他们身上 打主意。叫他们拿出一百四十万两银子来,用到河工上。他们也该出点血了。”
何亦非一边擦着脑门儿上的汗,一边回答:“四爷,您老的令旨,卑职
不敢不从。可是,您老明鉴,盐,是朝廷有明令官卖的。这些盐商都有后台, 根子很硬,他们根本不买下官的账。昨日下官奉四爷的令旨去向他们募捐, 结果一百名盐商才交了三万两银子。还有,施世纶来桐城上任,要修书院, 也让盐商捐输。可他们,唉!才挤脓包似的交了一百四十两,这??下官不
是不肯出力,实在是难办哪!”
四爷胤祯火了:“噢?竟有这等事!这些盐商也太不识抬举。既然如此,

四爷我教给你一手绝的,以你藩司衙门的名义出牌子,堵住漕运。过路要路 钱、过桥要桥钱,非叫这帮王八蛋把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凑出来不可。余下不 够的,你写个折子给我,我替你在皇上面前说话。”
何亦非被四爷这话惊呆了:“这??” 四爷却胸有成竹:“怕什么,不修好河工,万一决了堤、漫了水,桥也
没有了,路也没有了,他们怎么运盐?” 何亦非还是不敢奉命:“四爷,不是下官怕事,这样办,闹不好要出乱
子的。求四爷赐给下官几个字,也好为奴才壮壮胆。”
 “哦,这好办。”胤祯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来,写了一张条子,递给何亦 非,“喏,拿去吧。告诉你,我四爷是有名的冷面王,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 子。我替你出面、做主,要是今年秋汛再决了口子,你也用不着请旨谢罪, 学学前头河督于成龙的样子,自己带上木枷到北京见我。听见了吗?”
何亦非冷汗、热汗一齐流下,连忙磕头回答:“扎,奴才记下了。”
“嗯,下去办差去吧。” 十三阿哥胤祥看见何亦非躬身出了上房,忙叫了一声:“老何,你过
来。”
  何亦非听见十三阿哥叫他,连忙赔笑走了过来。他知道,这两位阿哥 虽然脾气性格不同,但都受到康熙皇上的喜爱和重用。特别是这位十三爷, 康熙更是疼爱。何亦非不敢轻慢,紧走两步,打千请安:“十三爷,您在这 儿纳凉啊,奴才给您请安了。”
  十三爷不屑地一挥手:“拉倒吧,少跟爷来这一套。我问你,施世纶今 儿个问的那几个私盐贩子的事儿,你们打算怎么办哪?”
何亦非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十三爷,今儿施县令放了的那几个私盐贩
子,并没能跑掉,又被任三公子逮住了。下官还没来得及问,等问过了再行 发落。”
十三阿哥胤祥心中一惊:好家伙,这些盐商可真不得了。县令放走的
人,他们竟然还敢私下里再抓起来,照样送官治罪。想到这儿,他冷笑一声 说:“何亦非,我告诉你,施世纶断过的案,你们谁都不能再管,更不准翻 案。实话对你说,施世纶是你十三爷我的门下,也是四爷的学生。你掂量掂 量吧!”
  一听这话,何亦非为难了:“是是是。施世纶是个清宫,奴才知道,并 不想难为他。可是刚才四爷交待过了,河工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得向盐商们 去要。他们抓几个私盐贩子,小事一桩。如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们,恐 怕??”
  四阿哥胤祯早听见他们谈话了,特别是听到十三弟胡诌八扯地说什么 施世纶是他的门下,又是自己的学生,觉得有些好笑。心说,我什么时候有 这么个学生?便走过来打断了何亦非的话:“何亦非,我看你这个藩台当的 窝囊,也当的昏聩。你知道吗,十三爷也是钦差。怎么,我们哥俩的面子还 保不下几个百姓,这点小事你也做不了主吗?”
  见四哥出来帮忙,十三阿哥胤祥更得意了,他笑嘻嘻地说:“老何呀老 何,听见四爷的话了吗?施世纶和我们哥俩有关系,他放了的人,你再捉回 来,不是扫了我和四爷的面子吗?盐商们若是不服、闹事,你们的水火大棍 是干什么用的。去吧,去吧,回家脱了这身狗皮,洗个澡,凉快凉快。好好 想想,掂量一下哪头轻,哪头重。照我的吩咐办,出了事,到北京去找四爷,
  
或是找我十三爷都行。快滚吧!” 何亦非诺诺连声地走了。四阿哥这才笑着对胤祥说:“十三弟,这施世
纶是靖海侯施琅的儿子,你什么时候收他做了门下,他又在哪里拜我当老师
的?”
 “哈??四哥呀,你不知道。小弟我的威望不足,镇不住人,才借你的 煞气吓唬何亦非的。”说着,便把今天在县衙里看施世纶断案的事,向四哥 学了一遍。直说得四阿哥也开怀大笑:“好好好,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施 琅当年率兵征服台湾的时候,连大学士李光地的账都不买,还差点杀了福建 将军赖塔。他养的这个儿子,又是这么古怪。唉!盐政是朝廷的一大弊端啊。 其实平民百姓肩挑背扛的卖上几十斤盐,又有何妨呢?坏就坏在这些大盐商 手里。施世纶这样处置还是对的。”四阿哥胤祯说着说着,陷入了沉思。胤 祥知道四哥的脾气,他是个冷人儿,平时就爱默默地想心事,说话不多,但 句句中肯。十三爷也不说话了。
  康熙皇上一共有二十多个儿子,老二是死了的皇后赫舍里氏所生,所 以立了太子。大阿哥当然不服,其他阿哥也心怀不满,便各自结党。在这些 皇子中,只有老三、老四和老十三,是被公认的“太子党”的人物。其中, 最有震慑力量的,就是这个四阿哥胤祯。他办事稳重、严厉,又厌恶奉承。 朝中大臣们,不敢得罪他,可也不敢巴结他,便送他一个外号“冷面王”, 对他是敬鬼神而远之。此刻,胤祥见四哥又在想心事,不由问道:“四哥, 你今儿个一天都在河工上吗?”
  四阿哥猛地醒过神来:“啊?哦——上午去河工上看了看,下午去了方 苞家。唉!这个方苞,生是跟着戴名世吃了大亏。戴名世写了一本书叫《南 山集》,其中一篇“咏黑牡丹”的诗中有两句话:‘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 你看,这不明明是低毁我大清的反叛之言吗?所以,父皇一怒之下,将戴名 世逮进京去杀了头。方苞是海内闻名的学者,可他不该为这部书写了序,结 果,也牵连进去,实在是可惜呀。今儿下午我去他家,见已被查封抄家了。 家里一百多口人,全给锁在一间屋里。这大热天,怎么受得了,已经热死了 好几口人了。幸亏带人来抄家的是我门下的年羹尧将军。我告诉他,不准虐 待方家眷属。佛以慈悲为怀,不能伤害无辜啊!”
  胤祥知道,这位四哥虔诚信佛,面虽冷而心善。便笑着说:“四哥,那, 咱们回去在父皇面前保奏一下方苞如何?”
 “哎——事情不那么简单。方苞是知名学者,海内人望,又一向刚正不 阿,不依附小人、权贵,这才得罪了盐商任三公子。这个任三公子的父亲任
伯安,在京城里很有点路子,一下子就捅到了老八那里。我们如果也插手, 恐怕不大妥当??”
  胤祯说的“老八”,就是康熙的第八个儿子胤禩。这个人不但相貌生得 英俊,而且温文尔雅,风流倜傥,待人和善,处处讨好,在朝野上下,最有
人缘。他是太子党的死敌,也是阿哥党的首领。太子胤礽,生性懦弱、多疑。
康熙虽然疼爱他,却又对他不满意。这些年,康熙皇上有意要历练太子和几 位皇阿哥的本事,很多重大事情都交给他去办。有一次因调兵饷的事儿,太 子办得拖拖拉拉,皇上斥责了太子几句。可是这位太子爷却心中不服,拿大 臣们出气,硬是当众责打了平郡王纳尔苏十鞭子。太子与亲王,虽有君臣名
分,可是当众责打,不给亲王留一点面子,也太过分了。为此,康熙皇上很
不高兴。这个太子啊,说不定哪天会犯什么大错。假如一旦失去皇上宠爱被

废了,那太子党的三阿哥、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会受到牵连,后果不堪设 想。现在,四阿哥胤祯说起“老八”的事,十三阿哥知道,“保方苞”既然 与八哥连上了,这事就非同小可。八哥是阿哥党的头儿。别看嘴里不明说, 但心里却在想着与太子争夺皇位呢。如果让八哥抓住把柄,借机打倒了太子 党,那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胤祯见弟弟不言声了,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把话说重了。连忙安慰他: “十三弟,你还小,不要想那么多。父皇年事虽高,但龙体康健。我们兄弟 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老人家看得比咱哥俩清楚。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大的顶 着呢。你怕什么,安心办咱们的差吧。”
  三天之后,四阿哥、十三阿哥兄弟俩,结束了在桐城的公务,启程回 京。因为天气炎热,也因为他俩都不愿铺张、麻烦,所以不摆钦差大员和皇 子的执事旗号,轻车简从,微服而行。两人扮成进京应试的举子模样,只带 了四王爷府中的管家高福儿,躲过炎热的中午,早起、晚行,向京城逶迤进 发。
  这天,正往前走呢,抬头一看,但见前边黑压压的一片树林,林中房 屋鳞次栉比,十分气派。他们心想,这里必定是个人烟辐辏的大镇子,便打 马上前,想早点住店,洗一洗身上的尘土和汗水。可是,进得镇子上一看, 满不是那回事儿。偌大的镇上,不但没有客店,连个卖东西的小店都没有。 高福儿先到镇子里跑了一圈,回来禀报说,原来,两年前这里确实是个十分 热闹的大镇子,可后来全镇都被刘八女买下做了庄院。高福儿请示说:“请 二位爷示下,咱们是不是到前边再找个镇子投宿?”
  胤祥一听“刘八女”这个名字,马上想起来了,那天和张五哥在瓜园 里说的不就是这个富户刘八女吗?真想不到,他竟会有这么大的财势,能把 一个镇子全买下来做了庄院,便有心想看看、访访。他不等四哥开口便说: “唉,我是累得不想走了,你们上前面打尖去吧。这里既然是豪门富户,想 必乐善好施,就求他们租间房子,凑合一夜吧。四哥,您说呢?”
 “哦,我也累了,就按十三弟说的办。高福儿,明早上,你雇两乘凉轿 来这里接我和十三爷。好了,你们走吧。”
  高福儿觉得,把二位皇子单独留在这儿,似乎不大妥当,想劝一劝, 可是又不敢。他知道他们四爷的脾气,从来说一不二,也从来是只说一遍。 他哪敢找着碰钉子啊,只好带着从人们往前赶路去了。
  天渐渐黑了,兄弟二人牵着马在镇里慢慢走着。只见这座庄院,青堂 瓦舍,绿树成荫。街上,修着一溜青砖白粉的院墙,门旁,站着精武雄壮的
家丁。那份庄严、威武之气,真是富比王侯。俩人正走着,忽然碰上三个巡 街的家丁,其中一个上前问道:
“二位从何而来,天将晚了,到本府有什么贵干呢?” 胤祥忙上前答话:“啊,我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错过了宿头,想借贵
庄一方宝地,暂住一夜,不知可好?”
  那庄丁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对不起,我们这儿没有客房,也不留宿客 人。前边十五里有个镇子,那里有店铺。二位请便吧。”
  胤祥没有生气,却笑着说:“哎,出门一时难嘛。我二人来到这里,人 困马乏,请各位行个方便。如果你们不能做主,带我们去见见刘庄主如何?”
“什么,想见我们刘庄主?嘿——说得轻巧。告诉你,我们几个是他老
人家奴才的奴才的奴才,离见庄主啊,还隔着五六层管事的呢,少啰嗦,快

走吧!”
  胤祥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好家伙,真比王侯之家气派还大呢!他正 要说话,就听那三个巡街差役中有个老人说:“哎,我说头儿,咱们这庄院 大着呢,别说是两位读书公子,就是来个三五百人也住得下。依我看,咱们 把他俩安置在东小院那间空房里凑合一夜算了。天这么晚了,这二位文弱书
生,要是出点什么事,也伤了阴德不是。” 胤祥见有人帮助说情,忙从身上摸出一块十两重的大银锭来:“多谢各
位关照,些许银两,不成敬意,请行个方便吧。”
  那被称做“头儿”的差役,见了银子,眉开眼笑,连忙伸手接过,回 头说:“哎哟哟,叫二位破费了。老王头,你领他们去安置吧,小心点,别 让人瞧见了。”
  胤祯兄弟跟着“老王头”拐弯抹角地向东走去。路上,十三阿哥胤祥 忍不住问道:
  “哎,老伯,你家主人这么财大气粗的,为什么取个名字叫刘八女呢? 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哦,他们家代代单传。刘八爷上头七个姐姐,只有他一个男孩。老辈 的怕养不活,才取了这个女孩的名字。刘八爷娶了个夫人,是京城里任爷的
妹子,听说,那份陪嫁海了!后来,我们刘八爷又和任老爷合伙做生意,赚
的那个钱,像流水似的往家里灌。唉,人家命好啊!” 胤祯和胤祥一听这话全愣住了。这个任伯安,他一个小小的京官,怎
么会有这么大的神通呢?





















三俏阿兰无端受凌辱莽皇子仗义责刁奴
  却说四阿哥胤祯和十三阿哥胤祥两位皇子,随着刘八爷的庄丁老王头 来到庄园东边,路过一座小院的时候,忽听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怒骂声:“姓 胡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姑奶奶我在这里洗澡,你左一趟、右一趟地来这儿 转悠,安的什么心?告诉你,姑奶奶我卖唱不卖身,你再不规矩,小心姑奶
奶我报复你。”胤祯和胤祥听这女子骂得泼辣,呆呆地停住了脚步,却不防, 一盆洗澡水从院墙里面泼了出来,把胤祥从头到脚浇得像落汤鸡一样。他正 要发火,院门“咣”地开了,冲出一位披头散发的青年女子来。那女子一见 这情景愣住了,连忙赔礼说:“哎呀,小女子认错人了,得罪了公子,万望 不要见罪。”
  胤祥定睛一看,面前站着的竟是一位貌如天仙的绝代佳人,一肚子的 气倒无处发泄了。便长叹一声:“唉,瞧你,亏是夏天,要是大冬天的,这 一盆水泼到身上,还不把我给冻死吗?”
  老王头心里明白,这个小院里关的女子,全是按任伯安的吩咐采买来 的歌女。刘八爷对她们管得很严。老王头怕在这儿站久了出事,连忙出来和
稀泥:“算了,算了,不知者不为罪。二位公子看在小老儿的面子上,饶了 这姑娘吧。”一边说,一边拉,把胤祯和胤祥给拉走了。那女子也回转身去, 关上了院门。
  再往前走不远,就是一座独立的小屋。老王头开了门,让俩人住进去, 点上灯火,安置了床铺,又出去拿来了一些干粮、咸菜,说:“二位公子,
小的不敢惊动厨房师傅,酒菜是没有的了。二位将就用点,早安歇了吧。明 早你们也不用等我,趁早上路就是了。”
  胤祯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瓜子来:“老伯,这个给您,聊表我兄弟二人的 谢意。”老王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胤祥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一套干衣服,
到外边池塘里洗了澡换上。等他回来时,见四哥已经低头垂目,坐在蒲席上
入定了。他知道四哥的脾气,没去打搅,径自躺在另一张草席上。平常,他 夜夜都睡得安稳,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儿却睡不着了。他躺在那里,辗转反 侧,想着自己的心事:
  在康熙的二十多个儿子中,这位十三阿哥胤祥是最特殊的一位。自从 他的亲娘阿秀出了家,他就成了没人疼却有人踩的孩子。按清代祖制,皇子
一落地,便有八个保姆、八个奶母,还有做针线的六人,浆洗的六人,管灯

火的六人,管锅灶的六人,一共是四十个人侍候。惟独这位十三阿哥,却只 有十八个人。皇子入学,每人每月八两银子学费,他呢,也只有五两。别说 其他兄弟了,就连教阿哥上课的老师也不待见他。太子胤初对他虽然还算宽 厚,却并不同他交心。八哥胤禩对谁都笑模笑样、十分亲切,惟独在这个十 三弟面前,冷面冷色,冷言冷语。九哥和十哥更不用说了,一个阴沉,一个 粗俗,动不动就骂他是“野种”。胤祥也隐隐约约地听到过母亲阿秀的往事, 知道她原是蒙古土谢图汗王的公主。进宫之前和一个书生陈潢有过些瓜葛。 但父皇都能容忍,阿哥们却为何容不下他呢?如果不是父皇和四哥的保护, 他胤祥恐怕早就被几个阿哥整死了。所以胤祥从小就憋了一口气,读兵书, 练武功,幻想着有朝一日驰骋疆场,立下赫赫战功,堵一堵阿哥们的嘴。
  想着,想着,那位泼他一身洗澡水的姑娘的影子,突然出现在胤祥面 前。这位姑娘与他素昧平生,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可倒像与他有 什么缘分一样,一想到她,胤祥就有些心猿意马。他睡不下去了,便索性坐 了起来,见四哥还在打坐,便笑着说:“四哥,出门在外,何必那么认真, 一定要坐够几个时辰吗?”
  胤祯睁开眼睛:“哦,十三弟,你还没睡呀?我哪里是在打坐,是在想 心事啊。昨天看了邸报,上面说,皇上已决心要清理户部的亏空。我想着, 没准儿这差事就要落在我头上,难办哪!”
 “咳,原来四哥是为这事儿发愁。这有什么难办的。杀人偿命,欠债还 钱。不怕欠债的无赖,就怕要账的英雄。只要父皇把差事交给你,我去帮忙。 谁敢说不还,贬他、杀他,还不由着咱哥俩定。”
  四阿哥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十三弟,你说得太轻巧了。这里边的 弯弯绕多着呢。拖欠国库银子的人,有名有姓,好抓,也好问。可是,他们
背后都有靠山,一个不谨慎,不定碰伤了谁呢。” 俩人正在说话,忽听西边小院里人声嘈杂,一个粗野的汉子怪声怪气
地叫道:“来人,把阿兰给爷拖出来!哼,爷赏你面子你不要,却和那个小
白脸勾勾搭搭。今晚,爷就给你个样子看看!” 俩人听这话就明白了。嗅,那位泼水的姑娘原来叫阿兰,准是又被欺
负上了。胤祥是个火爆性子,立时就要过去打抱不平。胤祯喝了一声:“十 三弟,不可莽撞!”这一声不大,可是老十三立刻站住了,他生来谁都不服, 只听父皇和四哥的话。此刻,他人虽没动,耳朵可支棱着呢。他听出来了, 西边院里那个粗嗓门儿的汉子,正是姑娘刚才骂的那个“老胡”。这老胡,
现在正想尽办法折腾阿兰姑娘,又是让她唱下流的淫曲小调,又是让她认错
服软。阿兰姑娘的哭声越来越大,老胡的气焰也越来越嚣张。胤祯本来不想 多事,此刻也忍不住了,他向十三弟吩咐一声:“十三弟,备马。你去教训 他一下,完了事儿我们马上就走。”
  胤祥巴不得这一声呢。他三下五去二地备好了马,又“刷”地脱下上 衣,手提马鞭,冲向西院,“咚”地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里已经闹得一团糟了。阿兰已被打得昏迷过去,几个歌女跪在地下 向那个老胡求情。那老胡喝得醉醺醺的,一见胤祥闯了进来,便大喊一声: “哪儿来的野小子,敢来这儿撤野,与我拿下了!”他手下打手一拥上前, 便要捉拿胤祥。
这老胡没想到他认错人儿了,胤祥能是好拿的吗?他自幼在皇宫练武,
经过高手侍卫们的点拨,哪把这几个杀才看在眼里。只见他手中马鞭挥舞,

脚下步法灵动,远的鞭打,近的掌击,眨眼间,十几个打手都被打得东倒西 歪。胤祥冷笑一声,鞭梢一圈,套住了那个老胡的脖子,只一勒,这个粗莽 胖大的汉子便应声倒地。胤祥上前一步踏住了他的胸脯,朗声说道:
 “告诉你们,老子不是江洋大盗,乃是当今皇上的十三阿哥。这个阿兰, 十三爷我买定了。你们好生侍候着,给我送到京城去,伤了一根汗毛,小心 你们的脑袋!哼,别说是你们,就是任伯安那小子,十三爷也敢要他的命!” 说完,抽出鞭子,在那老胡身上狠狠地抽了十几下,然后仰天大笑,出门上 马,与四哥胤祯一块儿走了。
  被夏夜的凉风一吹,哥俩都觉得十分痛快。胤祯突然说:“十三弟,这 一趟你办了两件大胆的事儿。一个是你硬要冒充私盐贩子,上了桐城县大堂。 幸亏碰上了施世纶这个清官,如果是个糊涂县令,不分三七二十一地先把你 打上四十大板,可怎么交代?今晚你又痛责了刘八女庄上的人,如果不是你 武艺高超,吃了亏,让我回去怎么向父皇交差呀?”
 “哈哈哈哈,”老十三纵声大笑,“四哥你大多虑了。我老十三就爱找痛 快。我心中有数,吃不了亏。再说,我干的是抑恶扬善、扶危济贫的事儿, 就是父皇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兄弟二人一路说笑一路走,半个月之后回到了京城。一打听,皇上因 为天热,不在皇宫,住在西郊的畅春园内避暑。俩人打马来到畅春园的时候,
天色已晚,料想皇上已经休息。他们不敢贸然打扰,可也不敢回家。因为朝 廷有规矩,凡是奉旨外出的王公、大臣和各级官员,回京后,一定要先叩见 皇上交旨,然后才能回家。俩人只好暂歇在运河岸边的接官厅里,这儿离畅 春园不远,等着明天一早见驾述职。吃过晚饭,洗漱完了,哥俩漫步来到运
河边,却见四爷府里的管家高福儿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禀四爷、十三爷,八爷来瞧二位爷了,现在接官厅等着呢。还有府上 的大爷、二爷也来请安。请二位爷回去。”
高福儿说的八爷,正是康熙的第八个儿子胤禩。他说的大爷、二爷,
却是四阿哥胤祯的两个儿子弘时和弘历。胤祯和胤祥听说他们来了,连忙转 身回来。就见接官厅前站着一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穿四爪蟒袍,石青补 服,金龙朝冠上,颤巍巍地缀着一技金花,腰间丝绦上饰着两颗东珠,雍容 华贵,气宇不凡,面白如月,慈眉善目,于精明干练之中带着沉稳和老成。
这位就是朝野上下人人称赞的八哥胤禩。他在兄弟们中间一向礼数周到。他 的府邸也就在运河边上,所以,一听说四哥和十三弟回京,便急忙看望来了。 胤祯和胤祥快步上前,兄弟问见礼问好之后,四阿哥的两个儿子,九 岁的弘时,六岁的弘历也连忙上前给父亲请安。胤祯却黑着脸训斥他们:“见
过你们八叔和十三叔了吗?怎么连个安也不请,一点规矩也不懂?” 胤祥知道四哥的家规严,连忙笑着上前护住了两个侄儿:“四哥,算了。
小孩子家先给父亲请安也是正理嘛,你何必管那么严呢。来,弘时,弘历, 让十三叔亲亲你们。”说着,一手一个抱住了两个孩子,胤祯却严厉地申饬
道:“放开你十三叔,一边玩去,我们还有话要说呢。” 俩孩子也知道父亲家教严,不敢违拗,打了个千儿退下去了。 老八胤禩笑着问道,“四哥,你们这次到桐城,见到方苞了吗?” 胤祯心中一惊,啊,老八追得可真紧啊:“哦,见了、见了。我原以为
方苞这位大名人一定是个风流倜傥的才子,谁知一见,却是个糟老头子,唉,
大失所望!听说,他不日就要被押解进京,八弟想见他还不容易吗?”

 “哎——四哥取笑了,我见他干什么?不过,听说他是个古文大家、一 代名儒,虽然牵涉进戴名世的案子里,却不是主犯。况且,他们这些名士, 爱互相吹捧,为人写个序也是常情,里边的文章他也不一定看过,所以我想 出面保他一下。四哥您见高识远,小弟想向您讨个主意。”
  老四却不想马上表明自己的真实态度:“哎呀呀,不敢当,我哪能称得 起见高识远呢?再说,这些前明遗老,也太不识抬举。父皇为收抚他们费了 多少心机,可他们却总是不忘前明,这次犯罪,也是活该!”
“四哥说得有理。不过,见死不救也不大好。四哥既然不愿伸手,八弟
我可要斗胆试一试,向父皇递个保本了。哎,十三弟,听说你这次外出有了 艳遇,可是真的?”
  胤祥心中一惊,好家伙,八哥的耳报神可真快呀:“八哥,什么艳遇啊, 不过是惩办了任伯安的一个小爪牙老胡。听说,这批歌女是九哥买的。完了,
小弟少不得要去向九哥赔罪喽。”
  老八大包大揽地说:“咳!慢说这事说不定是有人打着九弟的名义在下 边胡闹,就是你九哥让办的,十三弟也只管放心。八哥我包你满意,把那个 女子给你送到府上。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的府邸虽然近在咫尺,可 是你们二位还没见过皇上,不敢请你们到府里。四哥,十三弟,老八我告辞
了。等二位见过皇上以后,我再为你们设宴洗尘。”
  满人祖居中华北方凉爽之地,最害怕中原的炎热。所以,当平定西域 之后,国库充盈,康熙便在承德修建了避暑山庄,又在京西修建了畅春园。 这几年,康熙年纪渐渐老了,每到夏天便觉得头晕,所以,总是住在畅春园 里。四阿哥胤祯和十三阿哥胤祥回京的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骑快马到畅春
园见驾。大门口的侍卫,是当年康熙收服的水贼刘铁成,见二位阿哥来了,
忙上前见礼。通报之后,御前侍卫德楞泰出来宣旨:“皇上有旨,传胤祯、 胤祥至澹宁居进见。”兄弟俩跪着接了圣旨。德楞泰这才换了笑脸,向二位 皇子叩见请安。胤祯笑着问道:“德军门,我们哥俩才出去两个月,这里的 规矩好像有些变了。”
“回四爷的话,这是万岁爷给奴才们订的规矩。二十个御前一等侍卫,
都有固定的位置。刘铁成在大门口,奴才是在万岁身边,鄂伦岱是在二门, 谁也不准乱。”
“哦,原来如此。”胤祯心中怦然一动,父皇的关防加强了,难道朝中出
了什么事儿吗? 澹宁居在园子深处,周围全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惟独这里却是朴素典
雅,青瓦灰砖,掩映在松竹之间,倒显得沉稳庄严,落落大方。几十名太监 站在廊下,鸦雀无声。胤祯和胤祥“啪、啪”打下了马蹄袖,在廊沿下磕头 报名:“儿臣胤祯、胤祥恭请父皇金安。”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听康熙在里面 冷冷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二人一听,话音不善,战战兢兢地趋步而入,刚要行礼,康熙一摆手
止住了:“你们俩先跪到一边去。这会儿,朕正和大臣议事,等一会儿有话 问你们。”
  胤祥跪在地上偷眼向康熙瞟了一眼:父皇比他们出京时似乎瘦了一点, 不过看来精神很好,双目炯炯有神,颊下胡须梳理得十分整齐,只是,好像
正在生气,脸色铁青,毫无笑意。几位上书房大臣张廷玉、马齐、佟国维等
人,倒比两位皇阿哥有面子,都坐在木凳子上向康熙回事。

  康熙沉吟着说话了:“朕看,这个施世纶还是要保下来的。这是个能干 的人,不过有点急功近利。当宁波知府时,他要求火耗归公,弄得下属连师 爷都请不起,被贬为知县后,仍然是秉性难移。他和于成龙一样,遇上官司, 一是向着穷人,二是向着读书人。却不知读书人和穷人有时也不一定占理。” 十三阿哥胤祥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说:“启奏父皇,施世纶是个好官,
也非常能干。儿臣亲眼见过他审案??”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康熙厉声打断了:“住口!这是你随便插嘴说
话的地方吗?哼,你们这一对难兄难弟,可真会办事啊,人还没回来,告你
们的状子就已经到了京城,拿去瞧瞧吧!”康熙说着,从御案上拿起一叠奏 章,“啪”的一下扔了下来。












四老皇上纳谏清国库不肖子冒雨戏宫娥
  四阿哥胤祯和十三阿哥胤祥回京面圣,在畅春园澹宁居见驾。康熙正 在和大臣们议事;老十三心直口快,刚插了一句嘴,就遭到了皇上的申饬, 随着扔下一叠奏折来:“拿去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胤祯和胤祥捧起奏折一看:哦,原来是安徽各地官员呈进来的。头一
篇就是安徽巡抚上的折子,状告藩台何亦非,依仗阿哥权势,敲诈民财,紊 乱盐政。下边还有十几篇,也都是这档子事。说由于勒令盐商出钱治河,引 起盐商不满罢市。水盗也乘机大乱,抢劫盐船。安庆、庐州、颖州、徽州、 宁国、池州等地治安不宁,请旨弹压。这些折子,明里是弹奏何亦非,可字
里行间却是在含沙射影,指斥四阿哥、十三阿哥不懂盐政、横加干涉,以致
激起民变。十三阿哥胤祥看了,气得脸色涨红。他正要开口申辩,却被四哥 拉住了。胤祯平静地奏道:“皇上容儿臣禀奏:既然盐商作乱,请皇上下令 让儿臣率兵前往平叛。儿臣担保,用不了半个月,就能收到功效。”
康熙冷冷地问:“嗯,什么?半个月,你真能担保吗?”
 “儿臣敢担保。父皇明鉴,这不关何亦非的事儿,全是儿臣的主意。盐 商们闹得太不像话,不管不行了。”
  康熙勃然大怒:“好啊,你的肩膀可真够宽的,居然在朕的面前说这样 的大话!朕叫你们去视察河工,谁让你们过问盐政来着?好好的一个安徽, 被你们搅得四处冒火,八下生烟。哼,都是太子把你们惯坏了。”
十三阿哥见父皇发了脾气,连忙磕头奏道:“请皇阿玛息怒。此事不怪
四哥,都是儿臣惹出来的。请父皇让儿臣带兵前去弹压。” 康熙一听这话更火了:“你不要胡搅。哼,你不过是老四的影子罢了。
河工上也不过缺一二百万两银子,难道户部就拿不出来,非要你们去逼迫盐 商不行吗?”
胤祯连忙磕头:“回万岁,秋汛将至,河防不牢,儿臣是怕出事,才出
此下策,让河工上就地向盐商筹款的。户部的事儿,儿臣略知一二,恐怕银

子不好筹措??” 康熙又是一阵冷笑打断了胤祯的话:“嘿嘿嘿嘿,你行啊,你比朕还略
知一二呢。告诉你,户部昨儿才上过折子,现存库银五千多万两呢,你知道
吗?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下去先见见太子,回家再好好想想。朕明 天有旨意给你们。”
  胤祯、胤祥挨了一顿训斥,心中委屈万分,可是见父皇在盛怒之中, 又不敢辩解,只好含着眼泪,磕头告辞。
待他们退下之后,康熙感慨万端地对几个上书房大臣说:“你们瞧瞧朕
的这几个儿子,太子懦弱无能,老十三呢又是个傻大胆,老四办事虽然稳重, 但却刻薄寡恩。唉,朕想让他们早点管事,参与政务,历练一下,想不到事 事处处都还得朕来操心,这不,一出去就捅了乱子。”
  张廷玉一边思索着康熙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奏道:“万岁,依臣愚见, 安徽省的这些奏折,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
康熙一惊,忙问:“噢,是吗?你说说看。”
 “回皇上。这次四爷和十三爷奉旨巡视河务,当然要涉及银子的事儿, 也自然会牵涉到地方官吏的贪赃受贿和盐商们钻国家空子的事儿。四爷他们 处置一下并不为过。那些盐商们怎肯乖乖地出血、拿钱,闹些乱子也在情理 之中。不过,依臣看,这些奏折却未免夸大其词了。如果真的是安徽全省皆 乱,那么,兵部为什么没有收到告急文书?万岁在安徽放了几位有密折专奏 大权的臣子,他们又为什么不向皇上如实奏报呢?”
  康熙被说动了:“哦——嗯,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户部国库里明明有 银子,老四他们为什么还要向地方官和盐商们要钱呢?”
张廷玉一向稳重。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着众多皇亲国戚和大臣,
所以不想过早表态:“回皇上,户部银账不符,臣早有耳闻,恐怕要查一查。” 最近刚补到上书房的马齐,听到这里忍不住说话了:“万岁,关于户部
银账不符的事,臣也听说了。前几天去查了一下,竟是骇人听闻??”
康熙吃惊地问:“什么,什么?你说下去。”
 “是。户部报称尚有库银五千万两,可是臣查的结果,几乎全是借条。 实际库存银子不足一千万两??”
“啊,竟有这事!”康熙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他只觉得两眼发黑,耳朵
轰鸣,霎时间心跳加快,脸色苍白,一阵头晕,颓然坐在龙位上。国库银子 竟被借光了,假如一旦国家有了内忧外患,将何以应付?!过了好大一会儿,
他才强自镇定下来,喃喃地说道:“好好好,好一个太子,朕把治国理财的
事儿交给他办,他竟然管成了这个模样,而且还瞒着朕??” 佟国维是上书房大臣中唯一反对太子、向着阿哥党的人。他接过话头
说:“皇上,岂止户部如此。如今吏治败坏,贪贿成风,已经到了不可等闲 视之的地步了。人们常说,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其实,十五万、二十
万都不止。他们花了钱买个官,当了官就捞钱,捞了钱再去买更大的官,往
复不止,滚雪球似的。科场也是如此,秀才六百两,举人一千二百两。进士 多少,奴才不知道,可能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奴才看,是要根治一下 了。”
  马齐接口说:“皇上,佟国维说的全是实情。四爷拟了个条陈,奴才看 了呈给太子,这一两天可能进呈御览。四爷说,治贪治乱,应用严刑。当今
京官之中,像明珠的儿子揆叙,还有余国柱、徐乾学他们,都是出了名的贪

官,应该查清查实。凡贪污受贿千两以上者,该杀的杀,该剐的剐,狠下心 来治他一批,让他们知道国法不可违犯,奴才以为,四爷说的办法可以一试。” 佟国维一听,四爷要处置的都是八阿哥的人,急了。他正要说话,却
被康熙拦住了: “四阿哥有治世之才,可惜他不识大体。治乱世才用重典呢,如今天
下太平,怎么能乱杀乱罚呢,要宽容,要给人改错的机会。吏治是要刷新, 贪贿也不能容忍,但这是一篇很难作,也很难作好的大文章,莽撞从事,是
要闹乱子的。廷玉,你有什么想法?”
  张廷玉早想好了。听皇上问话,他谨慎地说:“回皇上,臣以为四爷的 本意还是好的,是为了刹住这股贪贿受贿、侵吞公款的风气。但万岁爷的旨 意,更是见高识远,可以使国家不致动乱、长治久安。臣以为,整饬吏治之 事,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没有行动,臣请皇上下旨,从户部官员借用库银
之事下手,先把国库银两追回来。否则,国家一旦有事,就捉襟见肘了。臣
斗胆请旨前往户部清理积欠,请万岁恩准。” 康熙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着。他心里很清楚,户部的银子外借,
恐怕不止是京官,还会牵连到一些皇亲。张廷玉虽然是上书房大臣,有些事 也不方便处理。这是个硬钉子,得让皇子们去碰。想到此他说:
“廷玉,你忠心耿耿,朕心甚感欣慰。这事儿你不要插手了,朕这里离
不开你,还是让太子和阿哥们去历练一下吧,李德全——” “奴才在。”太监总管李德全应声而至,跪在康熙面前。 “你速去韵松轩传旨,着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即刻着手清理户部
亏欠银子的事。让他们计议一个方略出来,明天一早递牌子来见朕。”
“扎!” “慢。传旨户部尚书梁清标,恩准他年老致休。” “扎!”
张廷玉心中一沉。他刚才请旨去户部,并不是要邀功。户部的事儿,
他心里一清二楚,涉及到好几位皇子呢。这次,皇上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去 办,恐怕又要给太子惹麻烦了。
  转眼间,李德全回来了:“启奏万岁爷,四爷和十三爷领旨,明早进园 子叩见万岁。”
“怎么,你没见太子吗!”
 “回万岁,太子出去了。奴才??奴才也不知太子去什么地方了。四爷 和十三爷说,他们在韵松轩等太子回来,代转圣意、让奴才先回来了。”
  康熙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快,这个太子,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无力 地说:“嗯,朕累了,你们都跪安吧。”
  也难怪康熙心里不痛快,太子胤礽此时正在海子边上悠悠闲闲地钓鱼 呢!他的母亲,是已故的皇后赫舍里氏。赫舍里氏是康熙初年辅政大臣索尼
的孙女,原来上书房大臣索额图的侄女。她与康熙自幼青梅竹马,入宫之后,
又贤德端庄,治宫严谨。那年,假朱三太子叛乱,赫舍里氏因护驾受惊,难 产而死,生下的就是这个胤礽。康熙顾念皇后的情谊,改变满人不立太子的 祖制,在皇后咽气之前,破格立胤礽为太子,而且从那时开始,一直对他十 分钟爱。虽然老八、老九、老十他们已经自成一党,处处挤对这位太子,可
有父皇的维护,太子稳坐东宫,又怕什么呢?
胤礽自打出了娘胎,就被立为太子,如今已经当了三十三年了。可是,

父皇龙体康健,他再急,也还得当太子。那年,索额图曾试图谋反,囚禁康 熙,扶太子登基,可是被精明的康熙发觉了。索额图被终身监禁,太子虽然 没受处分,康熙却从此对他有了几分戒心。这两年康熙让太子管事,以便得 到些历练,可他哪能坐得住啊!今天,他看了几份奏章,就觉得头昏眼花, 便溜出来,到海子边上钓鱼散心。不巧,晴得好好的天,却突然阴上来了。 太监何柱儿连忙提醒他:
“太子爷,天阴了,看样子马上会有大雨,请回宫吧。”
“去去去,别烦人,哪儿就下了。”眼看鱼要上钩,太子不痛快了。可何
柱儿却不敢不劝:“太子爷,夏天的雨,说下就下。爷要是挨了淋,奴才就 担待不起了。”
“那,你去给爷拿件油衣来。” 何柱儿刚走,这雨可就下来了。太子只好扔掉钓竿,跑到附近一个假
山石洞里去避雨。不想刚一进洞,却踩在一个人的脚上。那人“哎哟”一声
骂道:“哪个不长眼的,要死了!” 太子一听,哦,是个女人,刚窜上来的火又下去了:“嘿嘿,骂得好!
是我没长眼,是我要死了。” 那个骂人的是个宫女,此刻见来的是太子,早吓慌了,连忙跪下磕头:
“奴婢郑春华错骂了太子爷,请爷治罪。”
  治罪?太子喜欢还来不及呢:“没事儿,没事儿,不知者不为错嘛。抬 起头来,让我看看。”
郑春华羞涩地抬起头来。只见她满面红晕,恰似三春桃花;眼波流动,
暗含千娇百媚。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身材修长,亭亭玉立,令人不醉自痴。 太子一下子呆住了。他越看越爱,越爱越馋,禁不住扑上前去,伸手把郑春 华揽在怀里。郑春华推又不敢推,从又不敢从,急急地说:“太子爷,您饶 了奴婢吧。奴婢不敢??这里也不是地方啊??”
  俩人推推揉揉,在地上滚成了一团。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何柱儿的喊 声:“太子爷,太子爷,您老在哪儿呀?哎——刚才还在这儿呢,莫不是到 这洞子里躲雨了。”
  听话音何柱儿就要进洞了,太子只好放开了郑春华,走出洞来。一场 好事被这奴才冲散了,他心中怒火上窜:“你鬼嚎什么?”一边说,一边“啪”、 “啪”就是两个耳光打了过去。何柱儿挨了打可不敢叫屈:“嘿嘿嘿嘿,太 子爷,不是奴才莽撞,刚才回去拿油衣时,四爷告诉奴才说,万岁爷传了旨 意,四爷和十三爷都在等着太子爷呢。哟,太子爷,您这是怎么了,衣服上 怎么弄了这么多泥?快回去换换吧。唉,都怪奴才侍候得不周到,委屈爷了, 爷打得好,打得值??”
  他还在啰啰嗦嗦地说,太子可忍不住了:“混蛋!你絮叨些啥?还不快 走!”
“扎!”
  怀着一肚子的不痛快,太子胤礽回到了韵松轩,先进里面磨磨蹭蹭地 换了衣服,出来跪下,听了四阿哥口传的圣旨,这才站起身来,接受二位兄 弟的拜见,然后慢吞吞地说:
 “清理户部积欠,这可是个棘手的差事啊,要得罪不少人的。前年,皇 上曾有意让老十四去查,老八和老九跑到皇上面前替他说情,假借古北口军
营急需整顿为理由,把十四弟调开了。你们仔细想想,要是不想管这档子闲

事,我明天见皇上也替你们开脱一下。” 老十三胤祥怎么也想不到太子会说出这样松软的话来:“太子,你顾念
兄弟,我感激不尽。可国家不是八哥的,他可以不操心,不管事,太子您可
不能不管哪!小弟虽然不才,却不敢给太子丢脸。有太子和四哥坐镇,小弟 我先去蹚蹚这个浑水。”
  老四胤祯也说:“十三弟说得对,我们哥俩要不给太子争气露脸,留下 这烂摊子,将来太子可不好收拾呀!”
太子这才明白过来:“哦,对对对。二位兄弟说得好,这事是非管不行。
这样吧,我马上叫吏部下八百里加急文书,把施世纶调来。老四,你推荐到 毓庆宫办事的朱天保和陈嘉猷都很精明,也派给十三弟做助手。这样,也便 于我们之间的联络。你们看,行吗?”
  老十三胤祥胸无城府,性情直爽,听了太子这话,觉得有了后台,又 有了帮手,高兴得不得了。可胤祯却知道,朱天保和陈嘉猷这俩人,因见太
子经常和侍卫、太监们聚会,吃酒玩乐,有失太子体统,曾经多次劝谏太子。 太子对他俩很不满意,这次是借机把他俩开销出来了。事儿办好了,他太子 脸上有光,可以洗脱“无魄力”的丑名;办砸了,是老四推荐的人不得力, 他又可以推脱责任。唉,真拿这个太子没办法!可是,自己没有争夺皇位之
心,保太子就是保皇上,不忠心保他又保谁呢?
  老四这儿正想心思,却听太子突然问道:“哎,老四,听说昨天晚上老 八看你们了?”
胤祯被问得一愣,嗯,太子的消息怎么这样快?哦——看来,他表面
上懒懒散散,暗地里可没闲着呀:“哦,是。八弟昨晚见过我们了。”
 “嗯。是不是为保方苞的事儿?”太子又追问一句。“八弟倒是说这事儿 了。不过,我没答应他。”太子正颜正色地说:“哎,这你就不对了。我告诉 你,戴名世的案子虽然已经结了,可是皇阿玛有点后悔,觉得处理重了,想 对方苞从轻发落,八弟这个人一贯以慈悲佛的面目出现,处处装好人。四弟, 我看,你也上本替方苞说说情吧,要不然,好事儿都让老八抢走了。”
四阿哥听太子这么说,心里有点不服:“太子,说老八处处装好人,这
 话我信,可说他是什么慈悲佛,我可听不进去。小弟虔信佛教,对佛经我比 他有研究。他要是真心向佛,就不会请那个牛鼻子老道张德明去看相了。” 太子一听这话吃了一惊:“什么,什么,张德明,张德明是谁?”
 































五清积欠官员互攀扯查根源党争露端倪
  太子胤礽听说老八胤禩请老道士张德明看相,感到奇怪,忙问:“什么, 张德明?张德明是谁?”
  胤祯不屑地一笑说:“哼,一个江湖骗子罢了。我们兄弟贵为皇子,万 岁和太子之下,谁敢和我们比富贵,有什么解不开的事情要看相?我看,老 八是有野心!”
  胤祯这话果然打动了太子的心。他一天到晚最怕的就是其他阿哥和他 争这太子的位置。大阿哥城府极深,看不透心里想的是什么,可他绝不是个
省油灯;三阿哥呢,表面上是太子党,好像只知埋头写书、编书,但却处处 在皇上面前讨好,看来也有野心;老八、老九、老十和老十四是一党,又是 老八领着头,他们这一党最难对付;只有老四、老十三两个兄弟对他这太子 忠心耿耿。可今天这事,太子又不想让两个兄弟看出自己的心事,便强装出
一副笑脸说:
 “四弟,你不必操这些心。人家都说你是冷面王,心里容不下人,你也 得注意收敛些。咱们是皇子,要有包容四海之量嘛。好了,天不早了,二位 兄弟在我这儿吃过饭再回去吧。”
话不投机,老四、老十三哪敢扰太子的饭呢?便告辞回去了。 太子镇定了一下心思,拿起书案上的奏章来。最上边的一份是内务府
送来的,说要把宫中几位年轻的女官晋封为贵人,侍候皇上。在长长的名单 中排在第一个的就是郑春华。一见这个名字,太子马上想到刚才在山洞中和 郑春华的事儿,要不是何柱儿这狗奴才撞见,好事儿就成了。如今,郑春华 要选送给父王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呢?
清理户部亏空银子的圣旨一下,十三阿哥胤祥就带着太子宫里的朱天
保、陈嘉猷二人,走马上任了。原来的户部尚书梁清标已经奉旨告老还乡,

新任的户部侍郎施世纶还在来京的路上。胤祥当仁不让,暂时署理户部事务。 他把户部官员们召集起来,宣读了圣旨之后,又订了几条规矩:即日起,所 有官员、差役,必须在卯时正刻签到,不得迟误;中午不准回家,一律在衙 门里头吃饭;夜间值宿人员一律在签押房守候。胤样本人呢,也搬到户部尚 书的书房住下。所有外省来的公事、文案、奏折、条陈等等,要随到随呈给 胤样本人审阅,不许过夜。
  户部的大小官员,谁不知道胤祥的脾气啊,这位十三爷,堂堂一身正 气,凛凛两肋风骨,谁的头他都敢剃。这几道严令一下,平日拖拖拉拉。涣 散疲沓的户部,霎时变了模样。一个个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从外表看,真 像个京官衙门的样子了。
  经过十来天的摸底儿,胤祥心中有数了,便请太子和四哥胤祯来户部 训示、监督,开始清理国库的积欠。
太子胤礽和四阿哥胤祯,见十三弟办事利索,进展很快,便高高兴兴
地双双来到户部。胤祥带领户部官员见礼之后,安排太子和四阿哥坐定,便 开口说话了:
 “众位,今日太子和四爷在上,我奉皇命差遣来清理户部的库银。各位 都是饱学之士,我说什么也都是班门弄斧。所以,大道理我不讲了。但有一
句话非说不可,那就是古语说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皇万岁,宵旰
勤政,历尽千辛万苦。才换来了这太平盛世。有道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可是, 有些人连这点起码的道理都不懂。这个砍树枝,那个刨树根,这样下去,大 树一倒,你们上哪儿凉快去!我来户部这些天里,也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有 人说我霸道,有人骂我贪利。要我说呢,既然有人放着王道不遵从,就得来
点霸道;既然有人要侵吞国库银子,我就不能不看重利害。户部素称‘水部’,
主管着天下钱粮财赋,应该是一潭清水。可是,我查了一下,除侍郎王鸿绪 一人之外,其他的人都多多少少地借了库银,哼,这一潭水不仅浑了,而且 已经成了臭水!所以要清,就要从户部清起。这既是皇上的旨意,也是你们 自作自受。朱天保,你把欠债的人名、数目,当着太子、四爷和大伙儿的面
念一遍。”
“扎!”朱天保答应一声,拿起文案上的一本账册,朗声念道:
 “户部侍郎吴佳漠,欠银一万四千零五十两;员外郎苟祖范,欠银四千 二百两;员外郎尤明堂,欠一万八千两;主事尹水中,欠八千五百两??” 朱天保一口气念下去,末了报了个总数:“户部职官合计欠银七十二万九千
四百五十八两三钱!”
  嗬,有整有零!在场的人,谁也没想到有这么多的人借银,借出去的 又是这么大的数目,更没想到,这位十三爷会当众来这一手,都惊得面面相 觑,手足无措。
  胤祥胸有成竹。神色自若地又开口了:“诸位,刚才念的可都听清了? 有数目不符的,可以当堂提出来。但是,欠债必须清还!”他口风一转,突
然严厉起来,“吴佳谟,现在你是户部最大的官,要清,就得从你开始。说 说看,你欠的一万多两银子,什么时候还呢?”
  吴佳谟在户部里资格最老,资历最长。前天,听到梁清标卸任的消息, 他还做着好梦,想着这“尚书”的职位轮也该轮上他了。却没想到十三爷接
管户部之后,第一棍子就打到他的头上。这下可好,升官是没指望了,掏腰
包赔钱倒是现成的。他心里不服,张口就是怨言:

 “回十三爷的话。银子下官一定清还。不过,请十三爷宽限几天,等我 发散了家里的差役、轿夫、佣人,再去城外找个破茅庵安置了家眷,然后, 变卖房屋、家产,再清理欠银如何?”
  四阿哥胤祯一直满有兴趣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心中暗暗称赞十三弟 的精明能干。此刻,听吴佳谟这么一说,他坐不住了。这不明明是撤刁耍赖 吗?如果不镇住这个老官僚、老滑头,往下,这么多欠了银子的官员,岂不 都要照此办理?嗯——得给十三弟撑腰了。于是便说:
“我说吴佳谟,你发的什么牢骚?十三爷让你带头,是成全你的体面。
你的家底四爷我清楚,拿出一万多两银子就至于倾家荡产了?不说别的,光 是你在红果园的那处宅院,出两万两你卖不卖?”
吴佳谟敢给胤祥耍刁,可不敢得罪四爷:
 “四爷您教训得对。不过,下官十年寒窗苦读,二十载在朝为官,像这 样苦苦逼债的事儿还从未见过。四爷说这是成全体面,下官却想不通??” 胤祯勃然大怒:“想不通,下去再想想!常言说,无债一身轻,还说,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身为户部侍郎,应该明白,你自己不清,怎么清户部, 户部不清,又怎能清天下?十三爷让你先清,就是让你做个轻松干净的人,
这难道不是成全你的体面吗?啊?!” 胤祥见四哥为他做主,胆子更大了。他一不气。二不恼,笑嘻嘻地说:
“四哥,大道理我给他们讲过,您不用为他担心。吴佳谟,你卖房子卖地我 管不着,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还账?”
软磨不成,吴佳谟横下一条心要硬抗了:“回十三爷,我没钱。”
胤祥冷冷一笑:“那好,好得很。来人!” 四个侍卫应声而出。他们都是四爷府里的人,是胤祯精挑细选来帮助
十三爷办差的。十三爷吩咐说:
 “你们四个,跟着陈嘉猷大人,再去顺天府叫上几个人,一齐去吴佳谟 家里清查。给他留下一处宅子,其余的全部查封,登记造册,交官发卖。记 住,不许莽撞,不得无礼。听清楚了吗?”
“扎!”
  五个人答应一声走了。吴佳谟想不到,十三爷竟然如此绝情,可是后 悔也来不及了,只好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其余的官员,大眼瞪小眼,也都 被镇住了。
  胤祥站起身来,手摇折扇,消消停停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一边走, 一边慢声细语地说:“十三爷我今天是奉旨办事,太子和四爷也在这儿坐着。
我给你们透个底:皇上仁慈为怀,知道你们做京官的都很清苦,花消也大, 所以除了俸禄照发之外,外省官员给你们送点礼物、孝敬,都一概不究,也 不会把你们整得出不了门,过不去日子。可是,有人要想依仗职权、侵吞国 库、收贿受贿、赖账不还,那,我十三爷就对他不客气!说吧,你们打算怎
么办?”
  胤祥敲山震虎,当众发落了一个吴佳谟,其余的欠账官吏谁还敢再乍 翅啊!纷纷出来说话。有人说要卖宅子,有人说要卖当铺,有人请求在秋粮 下来之后卖田地。个个虽然像挤脓包似的哭穷叫苦,可没人再敢说“不还” 两字了。只有那个欠了一万八千两银子的尤明堂,却铁青着脸,端坐不语。
胤祥来到他身边笑眯眯地问:“老尤,你打算怎么办呢?”
尤明堂话中有话地说:“回十三爷,要是咬紧牙关过日子,这账好还。

当初要是不借,也不至于穷死。” 十三爷一愣:“嗬,这话新鲜。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借呢?
王鸿绪没借,不也过来了吗?”
  尤明堂冷冷一笑:“哼,十三爷明鉴。您查一查,王鸿绪放了一任学差, 光是贪赃受贿搂了多少银子?唉,我们没那福分,摊不上美差,不借钱又有 什么办法呢?”
  一石投湖,涟漪四起。尤明堂突然把话题转到王鸿绪贪赃的案子上, 户部欠债的官员好像捞到了一把救命稻草,都纷纷说话:抱怨京官清苦的,
懊悔没捞到美差的,讽刺挖苦王鸿绪的,吵吵嚷嚷,闹成一团。王鸿绪可坐 不住了,他冲着尤明堂大声说:
 “尤明堂,你不要血口喷人!你说我办学差贪污受贿,有什么证据!拿 出来,我服罪,拿不出来,这事儿咱俩没完。我是办过学差,也收了门生孝
敬的银子,可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两。这个数目,就是孔老夫子也认为是应
当的。这几年我在部里掌管河工和漕运的银两,可以说是滴水不沾,两袖清 风,账目都经十三爷查过了。我也借过库银,不过,在皇上下旨以后,马上 就全部归还了。现在你们不还银子,还要找我的茬儿。不是糊涂,便是别有 用心。十三爷,请您为下官做主。”
听了这话,胤祥沉着地一笑。他心里很清楚,尤明堂是想把水搅浑,
便严厉地说:“咱们今儿个只说追还欠款的事儿。至于贪赃枉法、收受贿赂, 自有清查的时候。多行不义必自毙。凡是不按朝廷规矩办事的,不管是谁, 也逃不脱法网。王鸿绪有没有贪赃,以后再查,今日不议。至于他也借过库 银,既然还了,就不再追究。其他的人也照此办理。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尤明堂还是步步进逼:“十三爷说得对。王鸿绪的欠债是还了,不过那
不是他聪明,是他有后台。如果我有皇阿哥撑腰,能替我还账,我也不愁了。” 王鸿绪忽地跳了起来:“尤明堂,你把话说清楚,哪位阿哥帮我还账
了?”
  尤明堂诡秘地一笑:“嘿嘿嘿嘿,王大人你急什么呢?这事儿,天知, 地知,你知,我知,还用得着我当众点明吗?唉!这世道,老实人没法活。 既然你不认账,咱们也就不说吧。我欠了钱,也没有阿哥心疼,那我就自己 还吧。”尤明堂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一万八千两的银票来,双手
呈给胤祥。 胤祥接过银票倒愣住了:“尤明堂,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不用钱,为
什么还要借国库银子?”
 “十三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借了白借,不借白不借。如今,十 三爷要清,我不得不说一句,十爷还欠着十万两呢,他自己的不清,还替别 人还账。这件事,十三爷您管不管呢?”
  在场的官员们谁也没想到,尤明堂又拉扯上了皇子阿哥,霎时间,又 是一阵喊喊喳喳的议论。胤祥一看,好嘛,清来清去,清到自己兄弟头上了。
他只觉得一阵心火上冒,“啪”的一拍桌子说道:
 “别吵了!我十三爷生就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今日一不做,二不 休,不管是户部官员,还是皇亲国戚,谁欠都得还!”
  这话一出口,下边又是一阵骚动。王鸿绪听尤明堂咬出了十阿哥,他 更坐不住了。如果十三爷顺着这条线追下去,反太子的阿哥党就会全线崩溃。
哼,十爷待我恩义深厚,我不能让尤明堂的诡计得逞。想到这儿,王鸿绪冲
康熙大帝(第四卷)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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