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演义凡例
一、是书起自魏季,终于隋初。凡正史所载,无不备录,间采稗史事迹, 补缀其阙,以广见闻所未及。皆有根据,非随意撰造者可比。
一、是书以北齐为主,缘始于尔朱氏,而宇文氏继之,故皆详载始末, 而于北齐事则尤详。
一、叙战事最易相犯,书中大小数十余战,或斗智,或角力,移形换步, 各各不同。
一、兵家胜败有由,是书每写一战,必先叙所以胜败之故。或兵强而败 形已兆,或兵弱而胜势已成。结构各殊,皆曲曲传出,俾当日情事阅者了然 心目。
一、书中叙梦兆,叙卜筮,似属闲文,然皆为后事埋根,此文家草蛇灰 线法也。
一、叙事每于极忙中故作闲笔,使忙处不见其忙,又忙处益见其忙。 一、是书每写一番苦争恶战,死亡交迫,阅者方惊魂动魄,忽按入闺房
燕昵,儿女情长琐事以间之,浓淡相配,断续无痕,总不使行文有一直笔。 一、是书头绪虽多,皆一线贯穿,事事条分缕晰,以醒阅者之目。 一、是书叙事有不使即了,而留于他事中方了之者;有略于本文,而详
于旁述者,要看他用笔伸缩处。
一、书中紧要事,必前提后缴,以清眉目。 一、书中紧要人,皆用重笔提清,令阅者着眼。 一、叙书中勇将若尔朱兆、高敖曹、彭乐、贺拔胜等,同一所向无敌,
而气概各别,开卷即见。
一、高氏妃嫔,娄妃以德著,桐花以才著,尔朱后、郑娥以色著,故不 嫌详悉。余皆备员,可了即了,以省闲笔。
一、孝庄诛尔朱荣,周武诛宇文护,兰京刺高澄,皆猝起不意,事极忙
乱,写得面面都到,笔意全学龙门。 一、书中女子以节义著者,如西魏宇文后,殉节于少帝;尔朱妃嫚娟①,
殉节于陈留王元宽;岳夫人灵仙,殉节于高王;齐任城王妃卢氏,家灭不改
节;周宣帝后杨氏,国亡不变志。皆用特笔表出,以示劝勉之意。 一、凡叙男女悦好,最易伤雅。此书叙魏武灵后逼幸清和,齐武成后私
幸奸僧,高澄私通郑娥,永宝私通金婉,无不曲折详尽,而不涉一秽亵之语,
避俗笔也。 一、齐之文宣淫暴极矣,又有武成之淫乱,周天元之淫虐继之,卷中列
载其事,以见凶乱如此,终归亡灭,使人读之凛然生畏。 一、叙高氏宫室壮丽,庭院深沉,府库充实,内外上下,规矩严肃,的
是王府气象,移掇士大夫家不得。非若他书形容朝庙威仪,宛似市井富户模 样也。
一、欢逐君,泰弑主。欢居晋阳,遥执朝权;泰居同州,独握政柄。泰 战败,几死于彭乐;欢战败,几死于贺拔胜。泰劝帝娶蠕蠕国女,欢亦自娶 蠕蠕国女。欢死而洋篡位,泰死而觉窃国。欢之子孙戕于一本,泰之诸子亦 戕于骨肉。其事若遥遥相对。唯泰女为后殉节,欢女以帝后下嫁,则欢好色
① 嫚(yuān,音冤)娟——轻柔美好的样子。
而泰不好色,故所以报之者亦殊。 一、南朝事实有与北朝相涉者,略见一二。余皆详载《南史演义》中,
即行续出。
南史演义序
余既劝草亭作《北史演义》问世,自东、西魏以至周、齐及于隋初,其 兴亡治乱之故,已备载无遗,远近争先睹之为快矣。特南朝始末,未能兼载, 览古之怀,人犹未餍。①且于补古来演义之阙,犹为未备也。乃复劝其作《南 史演义》,凡三十二卷。自东晋之季,以迄宋、齐、梁、陈,二百余年,废 兴递嬗②,无不包罗融贯,朗如指上罗纹。持此以续《北史》之后,可谓合之 两美矣。或谓南朝风尚,贤者鹜③于玄虚,不肖者耽于声色,所遗事迹,类皆 风流话柄,所谓六朝金粉是也。载之于书,恐观者色飞眉舞,引于声色之途 而不知返,讵非作书者之过耶?余应之曰:“嘻!子何见之小也?夫有此国 家,即有兴替。而政令之是非,风俗之淳薄,礼乐之举废,宫闱之淑慝④,即 于此寓焉。其兴也,必有所以兴;其亡也,必有所以亡。如是而得者,亦如 是而失。影响相随,若报复然。阅者即其事以究其故,由其故以求其心,则 凡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胥⑤于是乎在。宁可执‘金粉’两 字概之耶?且圣人删《诗》,不废《郑》、《卫》⑥,亦以示劝惩之意。是书 之作,亦犹是而已矣。况荒淫侈靡之事,正史亦并载之,其能尽弃之否耶?” 或无以应,乃书之以弁于简端。
乾隆六十年岁在乙卯三月望前一日,愚弟许宝善撰。
① 餍(y àn,音厌)——满足。
② 递嬗(shàn,音善)——交替、演变。
③ 鹜(wù,音务)——从事,致力。
④ 淑慝(tè,音特)——善良与邪恶。
⑤ 胥(xū,音需)——都,皆。
⑥ 《郑》、《卫》——《诗经》中的《郑风》、《卫风》。郑、卫之声多为表现男女爱情诗歌;孔子认为 郑、卫之声“淫”,但修订《诗经》时并未将其删去。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9 月
南史演义凡例
一、是书自晋迄隋,备载六朝事迹。而晋则孝武以后事变始详,其上不 过志其大略。隋则仅志其灭陈一师,余皆未及者。盖是书及《北史》,原以 补古来演义之阙,缘前有《东西晋演义》,后有《隋唐演义》,事已备见于 两部,故书不复述。
一、宋代晋,齐代宋,梁代齐,陈代梁,迹若一辙,而其中兴亡得失之 故,仍彼此不同。故各就正史本文而演畅之,阅者可参观焉。
一、六朝金粉,人物风流。中间韵事韵语,足供玩绎者,美不胜收,如
《世说新语》①等书所载皆是。书中不及备录,唯于本文有关涉者采而录之。 一、开业之主,若宋高祖裕、齐高祖道成、梁高祖衍、陈高祖霸先,皆 雄才大略,多有善政可纪。而规模气象,总逊宋高一筹,故载叙宋事独多。 一、南朝之败,每由幼主在位,强臣得行弑逆。然如宋之子业苍梧,齐 之东昏,淫凶暴虐,恶逾桀纣,死不足惜。他若宋少帝、齐郁林同一无道,
尚无甚大恶,故于弑之尤多贬词。 一、南北地名屡易,有地去而名存者,如兖、豫既失,仍设南兖州、南
豫州等号是也,阅者须辨之。 一、事有与《北史》相犯者,如侯景之乱梁,隋师之灭陈,彼此俱载。
然此详则彼略,彼详则此略,一样叙事,仍两样笔墨。
一、书中所载诗词歌赋,有本系前人传留者,即其原本录之,不敢增减 一字。
一、凡忠义之士,智勇之臣,功在社稷者,书中必追溯其先代,详载其
轶事,暗用作传法也。 一、坊本叙战,每于临阵之际,必先叙明主将若何披挂,若何威武。彼
此出阵,若何照面,若何交手,一番点缀,竟成印板厮杀。书中大小数十战,
此等语绝不一及,避俗笔也。
① 《世说新语》——南朝宋刘义庆撰志人小说集,三卷。
北史演义凡例
一、是书起自魏季,终于隋初。凡正史所载,无不备录,间采稗史事迹, 补缀其阙,以广见闻所未及。皆有根据,非随意撰造者可比。
一、是书以北齐为主,缘始于尔朱氏,而宇文氏继之,故皆详载始末, 而于北齐事则尤详。
一、叙战事最易相犯,书中大小数十余战,或斗智,或角力,移形换步, 各各不同。
一、兵家胜败有由,是书每写一战,必先叙所以胜败之故。或兵强而败 形已兆,或兵弱而胜势已成。结构各殊,皆曲曲传出,俾当日情事阅者了然 心目。
一、书中叙梦兆,叙卜筮,似属闲文,然皆为后事埋根,此文家草蛇灰 线法也。
一、叙事每于极忙中故作闲笔,使忙处不见其忙,又忙处益见其忙。 一、是书每写一番苦争恶战,死亡交迫,阅者方惊魂动魄,忽接入闺房
燕昵,儿女情长琐事以间之,浓淡相配,断续无痕,总不使行文有一直笔。 一、是书头绪虽多,皆一线贯穿,事事条分缕晰,以醒阅者之目。 一、是书叙事有不使即了,而留于他事中方了之者;有略于本文,而详
于旁述者,要看他用笔伸缩处。
一、书中紧要事,必前提后缴,以清眉目。 一、书中紧要人,皆用重笔提清,令阅者着眼。 一、叙书中勇将若尔朱兆、高敖曹、彭乐、贺拔胜等,同一所向无敌,
而气概各别,开卷即见。
一、高氏妃嫔,娄妃以德著,桐花以才著,尔朱后、郑娥以色著,故不 嫌详悉。余皆备员,可了即了,以省闲笔。
一、孝庄诛尔朱荣,周武诛宇文护,兰京刺高澄,皆猝起不意,事极忙
乱,写得面面都到,笔意全学龙门。 一、书中女子以节义著者,如西魏宇文后,殉节于少帝;尔朱妃嫚娟①,
殉节于陈留王元宽;岳夫人灵仙,殉节于高王;齐任城王妃卢氏,家灭不改
节;周宣帝后杨氏,国亡不变志。皆用特笔表出,以示劝勉之意。 一、凡叙男女悦好,最易伤雅。此书叙魏武灵后逼幸清和,齐武成后私
幸奸僧,高澄私通郑娥,永宝私通金婉,无不曲折详尽,而不涉一秽亵之语,
避俗笔也。 一、齐之文宣淫暴极矣,又有武成之淫乱,周天元之淫虐继之,卷中列
载其事,以见凶乱如此,终归亡灭,使人读之凛然生畏。 一、叙高氏宫室壮丽,庭院深沉,府库充实,内外上下,规矩严肃,的
是王府气象,移掇士大夫家不得。非若他书形容朝庙威仪,宛似市井富户模 样也。
一、欢逐君,泰弑主。欢居晋阳,遥执朝权;泰居同州,独握政柄。泰 战败,几死于彭乐;欢战败,几死于贺拔胜。泰劝帝娶蠕蠕国女,欢亦自娶 蠕蠕国女。欢死而洋篡位,泰死而觉窃国。欢之子孙戕于一本,泰之诸子亦 戕于骨肉。其事若遥遥相对。唯泰女为后殉节,欢女以帝后下嫁,则欢好色
① 嫚(yuān,音冤)娟)——轻柔美好的样子。
而泰不好色,故所以报之者亦殊。 一、南朝事实有与北朝相涉者,略见一二。余皆详载《南史演义》中,
即行续出。
叙
今试语人曰:尔欲知古今之事乎?人无不踊跃求知者。又试语人曰:尔 欲知古今之事,盍读史?人罕有踊跃求读者。其故何也?史之言质而奥,人 不耐读,读亦罕解。故唯学士大夫或能披览,外此则望望然去之矣。假使其 书一目了然,智愚共见,人孰不争先睹之为快乎!晋陈寿《三国志》结构谨 严,叙次峻洁,可谓一代良史。然使执卷问人,往往有不知寿为何人,《志》 属何代者。独《三国演义》虽农工商贾、妇人女子,无不争相传诵。夫岂演 义之转出正史上哉,其所论说易晓耳。然则《北史演义》之书,诓可不作耶? 虽然又有难焉者,夫《三国演义》一编,著忠孝之谟①,大贤奸之辨,立世系 之统,而奇文异趣错出其间,演史而不诡于史,斯真善演史者耳,《两晋》、
《隋唐》皆不能及。至《残唐五代》、《南北宋》,文义猥杂,更不足观, 叙事之文之难如此。况自魏季迄乎隋初,东属齐,西属周,其中祸乱相寻, 变故百出,较之他史头绪尤多,而欲以一笔写之,不更难乎?草亭老人潜心 稽古,以为此百年事迹,不可不公诸见闻。于是宗乎正史,旁及群书,搜罗 纂辑,连络分明,俾数代治乱之机,善恶之报,人才之淑慝②,妇女之贞淫, 大小常变之情事,朗然如指上罗纹。作者欲歌欲泣,阅者以劝以惩,所谓善 演史者非耶?余尝谓历朝二十二史是一部大果报书。二千年间出尔反尔,佹 得佹失,祸福循环,若合符契,天道报施,分毫无爽。若此书者,非尤大彰 明较著者乎?余故亟劝其梓行,而为之序。
乾隆五十八年岁在癸丑端阳日愚弟许宝善撰。
① 谟(mó,音魔)——策略。
② 淑慝(tè,音特)——善良与邪恶。
内容提要
本书是清代两部历史小说《南史演义》和《北史演义》的合集。
《南史演义》叙宋、齐、梁、陈四朝的兴亡,着力描述几个王朝的创业 君主:宋武帝刘裕、齐高祖萧道成、梁武帝萧衍、陈武帝陈霸先,其中刘裕 宋朝的事迹最多。小说暴露统治者的淫凶暴虐,颂扬忠义之臣、智勇之士、 节烈之妇,揭示兴亡得失。
《北史演义》叙述自北魏末年到隋文帝统一中国大约八十年的历史,详 细地描叙了高欢的发迹以及他分裂北魏,其子高洋以北齐取代东魏的事迹。 自北朝魏末到隋初,魏分西、东,东属齐,西属周,其中祸乱相寻,变故百 出,头绪杂多。作者叙述以北齐为主,脉络清晰。情节所演,基本上于史有 据,但许多细节和宫闱秘事则采自稗宫野史。
当时,在本书之前,历史演义小说有《东西晋演义》和《隋唐演义》, 中间却无演述南北朝的讲史小说,此书之出,恰好弥补了古来演义之缺。
南北史演义
第一卷 晋室将亡廊庙乱 宋家应运帝王兴
粤①自西晋之季,惠帝不纲,贾后乱政,宗室相残,群雄四起,天下土崩 瓦解,遂至大坏。琅琊王睿,避难渡江,收集余众。以王导专机政,王敦总 征讨。江东名士贺循、顾荣辈相率归附,奉以为君,即位建康,遂开东晋之 基,是为元帝。其后遭王敦谋逆,郁郁成疾,在位六年而崩。子明帝立,会 敦死,其党皆伏诛,大乱乃定。明帝在位三年而崩。太子即位,是为成帝。 庾亮、王导、卞壸同受顾命。苏峻反于历阳,兵入台城。卞壸战死,庾亮出 亡,天位几失。赖有温峤、陶侃诸贤,奋起义兵,入平内难。峻以败死,晋 室复宁。帝在位十七年,国家无事。及崩,二子俱幼,乃迎帝弟琅琊王岳为 嗣,是为康帝。二年去世,太子聃即位,是为穆帝。其时,桓温都督荆、梁 等州,坐拥强兵,遥执朝政。出师平蜀,进封临贺郡公,威名大震,朝廷畏 之。时殷浩有盛名,帝引为心膂②,欲以抗温。那知浩徒负虚声,全无实用, 出兵屡败,温上表废之。由是大权一归于温。穆帝崩,无子,乃立成帝长子 丕,是为哀帝。帝在位四年崩,无子,弟琅琊王奕立,是为废帝。温有篡夺 之志,诬帝夙有痿疾③,嬖人④朱灵宝等参侍内寝,秽乱宫掖,所生三男,皆 非帝出,恐乱宗祧⑤,遂废帝为海西县公。迎会稽王昱登极,是为简文帝。帝 美风仪,善容止,神识恬畅,然无经济大略。谢安以为惠帝之流,清谈差胜 耳。在位二年,常忧废黜,俄以疾崩。太子曜即位,是为孝武帝。其时桓温 已死,桓冲继之,尽忠公家。又任谢安为相,总理朝政。安有庙堂之量,选 贤使能,各当其任,内外称治。太元八年,苻坚入寇,发兵八十七万,前临 淝水。旗鼓相望,千里不绝,举朝大恐。安不动声色,命谢玄、谢石,率兵 八万拒之。将士奋勇,大败秦师。死者蔽野,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 将至,心胆俱裂。亏此一捷,国势遂固。人皆谓安石之功,实同再造。那知 良臣去世,君志渐侈,日复一日,渐渐生出事来。
今且说孝武帝,初政清明,信任贤良,大有人君之度。既而溺志于酒,
不亲万儿。有母弟道子,封琅琊王,悉以国事委之。道子亦嗜酒,日夕与帝 酣饮为乐,复委政于中书令王国宝。以故左右近习,争弄威权,交通请托, 贿赂公行,朝局日坏。尚书令陆纳,尝望宫阙叹曰:“好家居,纤儿欲撞坏 之耶?”群臣上疏切谏,帝皆不省。国宝既参国政,窃弄威福,势倾朝野, 却一无才略,唯以谄佞为事,凡道子所欲,无不曲意逢迎,故道子宠信日深。 一日,道子色若不怿①,国宝问故。道子曰:“吾府中宫室虽多,苦无游观之 所,可以消遣情怀。”国宝曰:“易耳。府吏赵牙最有巧思,何不使辟东第 为之,可以朝夕游赏。”道子从之。乃使赵牙于东第外辟地数里,迭石为山, 高百余丈。环以长渠,列树竹木。高台杰阁,层出其中。临渠远近,皆筑精 舍。使宫人开设酒肆其间,道子与左右亲臣乘船就之,宴饮以为笑乐。一日, 帝幸其第见之,谓道子曰:“府内有山,游览甚便。然修饰太过,毋乃太耗
① 粤——助词。用于句首或句中,与“曰”通。
② 心膂(lǚ,音吕)——膂,脊骨。亲信,作为骨干的人。
③ 痿(wěi,音委)疾——指身体某一部分机能衰退。此处指性机能衰退。
④ 嬖(bì,音辟)人——宠爱的人。
⑤ 宗祧(tiáo,音条)——宗庙。祧,古代称远祖的庙。
① 怿(y ì,音义)——欢喜,高兴。
物力。”道子默不敢对。帝还宫,道子谓赵牙曰:“上若知山是人力所为, 尔必死矣。”牙曰:“王在,牙何敢死?”营造弥盛。帝由是恶之。国宝欲 重道子之权,讽令群臣奏请道子位大丞相,假黄钺②,加殊礼。侍中车胤拒之 曰:“此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主上当阳③,非成王之比。相王在位,岂得自 比周公乎?”议乃止。帝闻大怒,而嘉胤有识。又道子为太后所爱,内廷相 遇,如家人一般。每恃宠乘酒,失礼于帝。帝欲黜之,而虑拂太后意,含忿 不发。
时朝臣中王恭、殷仲堪最负重望,因欲使领藩镇,以分道子之权。一日, 王雅侍侧,谓之曰:“吾欲使王恭为兖、青二州刺史,镇京口;殷仲堪为荆 州刺史,镇江陵。卿以为何如?”雅曰:“王恭风神简贵,严于嫉恶。仲堪 谨于细行,以文义著称。然皆局量④峻狭,果于自用,且干略皆其所短。若委 以方面,天下无事,足以守职;一旦有事,必为乱阶。恐未可用也。”帝不 以为然,卒任二人为刺史。由是君相疑贰,友爱渐衰。太后欲和解之,暗使 中书郎徐邈从容言于帝曰:“昔汉文明主,犹悔淮南①;世祖聪达,负愧齐王。 兄弟之际,宜加深慎。琅琊王虽有微过,尚宜宏贷。外为国家之计,内慰太 后之心。”帝纳其言,复委任如故。
太元二十一年,长星②昼见。群臣进奏,劝帝修德禳灾。帝正在华林园饮 酒,见奏,起立离座,举杯向天祝曰:“长星,我劝汝一杯酒。自古岂有万 年天子乎?”左右皆窃笑。
却说“酒色”二字,从来相连。帝则唯酒是耽,而于色欲甚淡,凡嫔御
承幸者,一不快意,即贬入冷宫,或赐之死,宫中谓之薄情天子。独张贵妃 侍帝有年,宠爱无间。然貌慈心狠,妒而且淫。自承宠之后,即不容帝有他 幸。枕席之私,流连彻夜,犹为未足。故虽独沾恩宠,尚未满意。及帝末年, 嗜酒益甚,几于昼夜不醒。才一就枕,便昏昏睡去,任你撩云拨雨,漠若不 知。弄得张妃欲念弥炽,终夜煎熬,积怨生恨。以故愁眉常锁,对镜不乐。 有宫婢彩云者,善伺主意,私谓妃曰:“帝与娘娘夜夜同衾,有何不足,而 郁郁若此?”妃叹曰:“如此良宵,身与木偶同卧,尚有人生之趣否,教人 怀抱怎开?”彩云笑曰:“此非帝误娘娘,乃是酒误帝耳。”妃为之失笑。 一夕,帝宴于后宫,张妃陪饮。饮至半酣,帝忽问张曰:“卿年几何?” 妃曰:“三十。”帝曰:“以汝年,亦当废矣。吾意更属少者,明日贬汝于 冷宫何如?”帝本戏言,而张妃积怨已久,忽闻是言,信以为实,益增恼怒, 顿起不良之意,强作欢容,手持大杯敬帝。帝本好饮,且不知是计,接来一 吸而尽。饮已无数,犹频频相劝。及帝大醉,不省人事,张妃乃命宫人扶入, 寝于清暑殿内。余宴分赐内侍,命各去畅饮,不必再来伺候。内侍退讫,独 存心腹宫婢数人,泣谓之曰:“汝等闻帝饮酒时言乎?帝欲杀我,汝等明日 皆赐死矣。”宫女亦泣。妃曰:“汝欲免死,今夜助我举一大事,不但可免
② 黄钺(yuè,音越)——钺,古代一种像斧的兵器。黄钺,以黄金为饰之钺,天子所用,作为帝王的仪仗。
有时大臣出师,亦假以黄钺,以示威重。
③ 当阳——指帝王位朝南面向明而治。
④ 局量——指器量、度量。
① 淮南——指汉淮南王刘长,为汉高祖刘邦之子,封淮南。汉文帝在位时,起兵谋反,事败,被谪徙蜀郡, 中途不食而死。
② 长星——彗星。
大难,且有金帛给汝。否则,唯有死耳。”宫人皆曰:“唯命。”乃走至帝 所,见帝仰面而卧,烂醉若死。妃令宫女以被蒙帝面,身坐其上,按住四角, 使不得展动。良久起视,则帝已闷绝而死矣。
妃见帝死,召内侍至前,悉以金帛赂之,嘱其传报外廷,但言帝醉后, 遇魇①暴崩。处廷一闻帝殂,飞报道子。道子闻之,又惊又喜:惊者,惊帝无 故暴崩;喜者,喜帝崩之后,则大权独归于己。急召国宝谋之。国宝曰:“臣 请入作遗诏要紧。”遂飞骑入朝。时已半夜,禁门尚闭,国宝扣呼求入。黄 门郎王爽励声拒之曰:“大行晏驾,皇太子未来,敢入者斩!”国宝失色而 退。黎明,百官齐集,共诣道子,请立新君。道子意欲自立,而难于启口, 使国宝示意群臣。车胤附道子耳语曰:“王恭、殷仲堪各拥强兵于外,相王 挟天子以令之,谁敢不服?倘若自为,彼兴问罪之师,长驱至京,相王何御 之?”道子悟。辛酉,率百官奉太子即帝位,是为安帝。当是时,执政者一 昏瞆之人,登极者又一愚幼之主,群臣依违从事,唯务苟安。帝崩之由,皆 置不问。张妃始犹疑虑,恐怕廷臣究问情由,大祸立至。及梓宫②既殓,外廷 无人问及,私心暗喜。可怜一代帝王,死于数女子之手。把一亲手弑逆的人, 竟轻轻放过。识者有以知晋祚③之不长矣。
却说王恭闻帝晏驾,星夜起身到京。举哀毕,仰宫殿叹曰:“佞人得志, 国事日非,榱栋④惟新,便有黍离之叹⑤,奈何!”故每见道子、国宝,辄厉 声色。二人积不能平,遂有相图之意。国宝说道子曰:“王恭意气凌人,不 如乘其入朝,伏兵杀之,以绝后患。”道子胆怯不敢动。或亦劝恭,以先诛 国宝,可免后忧。恭不能决,谋之王珣。珣曰:“国宝罪逆未彰,今遽诛之, 必大失朝野之望。况身拥强兵,发于辇毂之下,谁谓非逆?我意俟其恶布天 下,然后顺众心除之,亦无忧也。”恭乃止。冬月甲申,葬孝武帝于隆平陵。 恭亦还镇去了。自是道子益无忌惮,日夜沉湎,杯不离手。除二三谐臣媚子 外,宾客罕见其面。
一日,有客进谒。道子以其求见数次,不得已见之。其人姓桓,名玄,
字敬道,温之庶子也。其母马氏,尝与同辈夜坐月下,见一流星,坠铜盆水 中,光如二寸火珠,炯然明朗。同辈竞以瓢接取,皆不能得。马氏取而吞之, 遂有感怀孕。及产时,有光照室,人以为瑞,故小名灵宝。奶母⑥每抱诣温所, 必易人而后至,皆云体重于常儿数倍。温甚爱而异之。临终,命以为嗣,袭 爵南郡公。及长,形貌瑰奇,风神秀朗。博综艺术,兼善属文。每以雄豪自 处,负其才地,谓宜立朝居要。而朝廷以其父温得罪先朝,疑而不用。年二 十三,始拜太子洗马①。后出补义兴太守,郁郁不得志。尝登高望震泽,叹曰: “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恋此何为?”遂弃官归国,上疏自讼曰:“先 臣勤王之勋,朝廷遗之,臣不复计。至于先帝龙飞,陛下继明,请问率先奉
① 魇(y ǎn,音眼)——妖邪。
② 梓宫——指棺材。用梓木做成故称。
③ 祚(zuò,音坐)——福运。此处指国家的命运。
④ 榱(cuī,音崔)栋——房屋的椽子与脊檩。常用来比喻担负重任的人物。
⑤ 黍离之叹——《诗经·王风》有“黍离”篇,诗序称西周亡后,周大夫过宗庙宫室,尽为禾黍,徘徊不 忍去,乃作此诗。后用为感叹亡国触景生情的词句。
⑥ 奶(nǎi,音乃)母——乳母。
① 洗(xiǎn,音显)马——官名。为太子官属。
上者,谁之功耶?”疏寝不服。今见孝武已崩,道子当国,望其引用,故来 进谒。那知桓玄来见时,道子已在醉乡,蓬首闭目,昏昏若睡。玄至堂阶, 众宾起接,道子安坐如故。左右报曰:“桓南郡来。”道子张目谓人曰:“桓 温晚途欲作贼,其子若何?”玄伏地流汗,不得起。长史谢重举笏②对曰:“故 宣武公黜昏立明,功高伊、霍 ③,纷纭之言,宜不足信。”道子目视重曰:“侬 知侬知。”因举酒嘱玄曰:“且饮此。”玄乃得起。由是切齿于道子,不发 一言而退。
归至家,独坐堂中,怒气不息。其兄桓伟见之,曰:“弟有何事而含怒 若此?”玄曰:“吾父勋业盖世,子孙失势,为庸奴所侮。”因备述道子语, 曰:“吾恨不手刃之也!”伟曰:“朝政日紊,晋室将败,时事可知。吾桓 氏世临荆州,先宣武遗爱在彼,士民悦服。荆、益名流,皆吾家门生故吏。 策而使之,孰不心怀报效?况仲堪初临荆州,资望犹浅,今往归之,彼必重 用。借其势力,结纳群才,庶可得志。毋庸留此,徒受人辱也!”玄恍然大 悟,乃尽室以行,往投仲堪。
先是,仲堪到官以来,好行小惠,政事繁琐,荆人不附。又与朝廷不睦, 恐为国宝等所图。正愁孤立,一闻玄至,知其素有豪气,为荆人畏服,不胜 大喜。忙即接见,邀入密室细语。谓玄曰:“君从京师来,必知朝廷虚实。 近日人情若何?”玄曰:“大臣昏迷,群小用事,朝政颠倒,日甚一日。是 以脱身西归,委诚足下。且更有一说,君及王恭,与道子国宝素为仇敌,唯 患相毙之不速。今道子既执大权,与国宝相为表里,其所黜夺,莫敢不从。 孝伯居元舅之地,尚未敢害。君为先帝识拔,超居大任,人情不附,彼若假 托帝诏,征君为中书令,君将何以辞之?如是,则荆州失而君危矣!”仲堪 曰:“吾正忧之,计将安出?”玄曰:“孝伯疾恶深至,切齿诸奸。君宜潜 与之约,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东西齐举,玄虽不肖,愿帅荆、楚豪 杰,荷戈先驱。此桓、文①之勋也,君岂可坐而失之?”仲堪然其计,即与共 谋军事。
却说王恭自还镇后,深恶国宝所为,正欲举兵诛之。一日,致书于仲堪
曰:“国宝等乱政益甚,终为国祸。愿与君并力除之。”仲堪得书,以示桓 玄。玄曰:“恭有是心,正君之大幸也!乌可不从?”于是仲堪复书王恭, 殷、王遂深相结,连名抗表,罪状国宝,举二州之兵,同时向阙。国宝闻王、 殷兵起,恇惧②不知所为。命其弟王绪率数百人,戍竹里以伺动静。夜遇风雨, 人各散归。道子召国宝谋之,国宝茫无以对,但云内外已经戒严。国宝退, 王珣、车胤入见。道子向二人问计,珣曰:“王、殷与相王,素无深怨,所 竞不过势利之间耳。”道子曰:“得无曹爽③我乎?”珣曰:“是何言与?大 王宁有爽之罪,孝伯岂宣帝之俦④耶?”道子曰:“国宝兄弟劝吾挟天子以征 讨,卿等以为然否?”车胤曰:“昔桓宣武伐寿阳,弥时乃克。今朝廷遣兵, 恭必拒守。若京口未拔,而上流奄至,不识何以待之?”道子曰:“然则若
② 笏(hù,音户)——古代大臣上朝执持着的手板。
③ 伊、霍——商朝时的伊尹与西汉霍光。二人俱有匡扶朝政、辅助君王掌管天下的大功。
① 桓、文——春秋五霸中的齐桓公和晋文公。
② 恇(kuāng,音匡)惧——恐慌不安。
③ 曹爽——三国曹操之族孙。曹芳时为大将军,与司马懿同辅政,后被司马懿用计诛死,夷三族。
④ 俦(chóu ,音筹)——同伴,伴侣。
何而可?”二人曰:“今有一计,恐相王未必能行。若能行之,兵可立退。” 道子急问何计。二人曰:“王恭、殷仲堪所欲讨者国宝耳,于相王无与也。 若正国宝之罪,诛之以谢二藩,则二藩有不稽首归顺者哉?”道子默然良久, 曰:“苟得无事,吾何惜一国宝。”遂命骠骑将军谯王尚之收国宝,付廷尉, 赐死。并斩其弟王绪。遣使诣恭,深谢愆失,恭遂罢兵还镇。仲堪亦还荆州。 桓玄又谓仲堪曰:“今虽罢兵,干戈正未戢⑤也。荆州兵旅尚弱,玄请为 君集众以自强。”仲堪许之。玄于是招募武勇,广置军旅,阴养敢死之士为 己爪牙。令行禁止,士民畏之,过于仲堪,虽仲堪亦惮之矣。今且按下不表。 且说一代将终,必有一代开创之主应运而兴。此人姓刘,名裕,字德舆, 小字寄奴。汉楚元王二十一世孙,世居晋陵郡丹徒县京口里。祖名靖,为东 安太守,父名翘,为邵功曹。母赵氏。裕生于晋哀帝元年三月壬寅夜。数日 前,屋上红光烛天,邻里疑其家失火,往视则无有。将产之夕,甘露降于屋 上。人皆谓是儿必贵。那知生未三日,赵氏旋卒,家贫不能雇人乳,父将弃 之。裕有从母张氏,生子怀敬未期,闻将弃儿,奔往救之,抱以归,断怀敬 乳而乳之,儿得无恙。及长,风骨奇特,勇健绝伦。粗识文字,落拓嗜酒。 事继母萧氏以孝闻。俄而父卒,家益贫,萧氏善织履,卖以给用,亦令裕为 之。裕曰:“昔刘先主①卖履为业,终为蜀帝。裕何人斯,而敢不为?”同里 皆贱之,而裕意气自若。居常行动,时见二小龙左右附翼,樵渔于山泽间, 同侣亦或见之,咸叹为异。及后所见,龙形渐大。家乏薪,每日伐荻新洲, 给薪火用。一日,持斧往伐,有大蛇数十丈,盘跨洲中,头大如斛,见者惊 走。裕有家藏弓箭,归取射之。大蛇伤,忽失所在。明日复往,闻有杵臼声 从荻中出,迹而寻之,见童子数人,皆衣青衣,捣药其间。问何用,童子对 曰:“吾王神也,昨游于此,为刘寄奴所伤,故捣药敷之。”裕曰:“既为 神人,何不杀之?”对曰:“寄奴王者,不死,不可杀。”裕以为妄,厉声 叱之,忽不见,乃取其药而返。尝至下邳,遇一沙门②,端视之曰:“江表寻 当丧乱,能拯之者君也。”见裕有手创,指之曰:“此何不治?”裕曰:“患 之积年,犹未获愈。”沙门笑曰:“此手正要用他,岂可患此?”出怀中黄 散一包,曰:“此创难治,非此药不能瘳③也。”授药后,沙门遂失所在。裕 取药敷之,创果立愈。其后凡遇金创,将所存黄散及童子所捣之药,治之皆 验。偶过孔靖宅,靖正昼卧,忽有金甲神人促之曰:“起,起!天子在门。” 靖惊起,遽出视,绝无他人,独裕徘徊门外。因延入设酒相待,倍致殷勤。 裕讶其礼待太过,问曰:“君何为若此?”靖执其手曰:“君必大贵,愿以 身家为托,异日无忘今日之言。”裕曰:“恐君言未必确耳,裕何敢忘?”
相笑而别。 有吕妪者,开酒肆于里中,尝闻裕多怪瑞,心异之。裕至肆中饮酒,每
不计值。一日,裕索饮,妪曰:“室内有酒,刘郎自入饮之。”裕入室,即 饮于盎侧,不觉过醉,倒卧于地。适司徒王谧遣其门人至丹徒,过京口里, 走路辛苦,至肆中沽饮。妪曰:“请容内坐,送酒来。”其人入室,惊惧奔 出,谓妪曰:“汝室中何为有此异物?”妪曰:“刘郎在内饮酒,有何异处?”
⑤ 戢(jí,音及)——停息。
① 刘先主——指三国时刘备。
② 沙门——指和尚。
③ 瘳(chōu,音抽)——病愈。
其人曰:“现有一物,五色斑斓,如蛟龙状,蹲踞在地,不见刘郎也。”妪 入,裕已觉,起立谓妪曰:“饮酒过多,醉倒莫怪。”妪笑而出。
其人问裕姓氏,略饮数杯便去,心窃讶之,归以告谧。谧曰:“我知其 人久矣。吾前游京口竹林寺,乍及门,见一人从内走出,容貌奇伟,器宇不 凡。询之旁人,乃知为刘寄奴也。入寺,郡僧哗然称异。予问其故,僧曰:
‘刻有刘寄奴醉卧讲堂禅榻上,隐隐有五色龙章覆其体。众目皆见,及觉, 光始散。故众以为异。’予疑僧言为妄,据子所见,僧言不虚。此非池中物 也。”因戒门人勿言,阴欲与裕结纳。
一日,谧以公事赴丹徒,便道访裕。带从者数人,步行至京口里,适过 刁逵门口,只见徒众纷纷,缚一人大树上。刁逵在旁,大声喝打。谧视之, 乃寄奴也,大惊,喝住众人,谓刁逵曰:“汝何无礼于寄奴?”逵曰:“寄 奴日来呼卢①,负我社钱三万,屡讨不还,故执而笞之。”谧曰:“三万钱小 事,我代寄奴偿汝,可速去其缚。”刁逵遂释寄奴。谧执裕手曰:“吾正访 君,不意遇君于此。”裕便邀谧至家,拜谢救解之惠。谧曰:“此何足谢, 君乃当代豪杰,何不奋志功名,而甘守穷困,致受小人之侮?”裕曰:“吾 有志四方久矣,苦无门路可投。”谧曰:“前将军刘牢之,开镇江北,号曰 北府,广招才武之士,以君投之,必获重用,何患功业不建。吾写书为君先 容,何如?”裕拜谢。谧即修书一封付裕自投,便将三万钱还了刁逵,厚赠 其资而去。裕从此怨逵而德谧。但未识裕去投军,果得牢之重用否,且俟后 文再讲。
① 呼卢——古时的一种赌博。
第二卷 刘寄奴灭寇立功 王孝伯称兵受戮
话说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人。面紫赤色,生有神力,沉毅多智。太元初, 谢玄北镇广陵,多募劲勇,牢之以骁猛应选。谢玄任之为将,领精锐为先锋, 所往无敌。淮、淝之役,苻坚攻陷寿阳,牢之以五千兵拒之,杀敌万余人, 尽收其器械。坚兵失势,大败而归。以功封振威将军,开镇于江北,号曰“北 府”。王恭倚为腹心。牢之亦广招劲旅,大积粮储,为恭声援。军府之盛, 诸镇莫及。故王谧荐裕,投其麾下。
裕从谧言,安顿家口,径投江北而来。行至辕门,见规模严肃,甲仗整 齐,果然威风赫赫,比众不同。方欲上前,将书投递,忽有两少年,随着仆 从数十,昂然乘马而来。到府下骑欲入,见裕手持书帖,伫立阶下,便向前 问曰:“君姓甚名谁,到此何干?”裕见问,知是府中人,对曰:“小子姓 刘,名裕。有王司徒书,引荐到来,欲投帅府效用。”少年曰:“莫非丹徒 刘寄奴乎?”裕曰:“是也。”少年喜曰:“闻名久矣。取书帖来,我即代 君通报。君且少待,刻即传请也。”说罢便入。要知两位少年不是别人,一 即牢之子敬宣,一为牢之甥何无忌,出外访友而归。敬宣见裕一表非凡,故 下骑相问,知是寄奴,心益喜。不上一回,内即传请。裕振衣而入,行近堂 阶,敬宣慌忙趋出,谓裕曰:“家父此时不暇,明日请会。屈兄书斋小坐。” 二人携手进内,施礼罢,知是主君公子。少顷,无忌相见,又知是主君的甥。 裕暗暗欢喜。未几,设宴上来,敬宣就请赴席,裕亦不辞。三杯之后,彼此 谈心,情投意合,殊恨相见之晚。敬宣谓裕曰:“以君之才,他日功名,定 出吾二人之上。今幸相遇,愿结义为兄弟,君意可否?”裕大喜。序齿①,裕 最长,无忌次之,敬宣又次之。对天下拜,共誓生死不相背负。结义毕,重 复入席饮酒。怀抱益开,饮至更深方歇。是夜,裕即宿于府内。明日,进见 牢之,相与慷慨论事,雄才大略,时露言表。牢之起立曰:“君位当出吾上, 今屈君以参军之职,共襄军事。”裕再拜受命。裕遂迎其母弟,共居江北。 时东莞有臧俊者,善相人,为郡功曹。生一女,名爱亲,其母叔孙氏, 梦吞月而孕。容貌端严,举动修整。俊贵其女,谓他日必母仪天下,故不轻 许人,年二十,尚待字闺中。一日,俊至北府,见裕奇之,遂自诣门请曰: “闻君未娶,家有弱息②,愿奉箕帚③。”裕曰:“吾功业未就,志在驱驰, 未暇有室也。”其母在内闻之,呼裕入曰:“吾闻臧女甚贤,汝不可却。”
裕遂娶之,即武敬臧皇后也。
当是时,北府人才济济,若刘毅、孟昶、高雅之、诸葛长民等,皆一时 豪俊,无不乐与裕游。裕益广结纳,敦意气,以故远近之士,皆归心焉。一 日,牢之召裕谓曰:“吾闻三吴之地,近遭海寇作乱,郡邑皆失。吾欲讨之 而无朝命,奈何?”裕曰:“拜表即行可耳。”表未发,俄而诏至,命牢之 都督吴郡诸军事,引兵进讨。牢之接诏大喜,遂会集诸将,下令曰:“军之 勇怯,在于前锋。谁能当此任者?”裕应声而出,愿为前部。牢之即命为先 锋,领兵三千,先日起发,然后大军继进。
你道海贼从何而起?先是,琅琊人孙泰,师事钱塘杜子恭。子恭有秘术,
① 序齿——排列年岁。
② 弱息——指女儿。
③ 愿奉箕帚——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尝就人借瓜刀一把,其主向索。子恭曰:“当即相还耳。”既而借刀者行至 嘉兴,有鱼跃入船中,破鱼腹,得一刀,视之,即子恭所借者。其神效类如 此,以故人争信之。子恭死,泰传其术,诳诱百姓。奉其教者,竭资产,进 男女以求福。王珣为钱塘守,治其妖妄之罪,流之广州。其后王雅悦其术, 荐之孝武,云知养性之方。孝武召语,大悦,授以内职,后迁新安太守。泰 知晋祚将终,收合徒众,聚货巨亿,将谋不轨。三吴之人多从之。会稽内史 谢輏发其罪,朝廷诛之。其侄孙恩逃入海中,愚民犹以为泰实未死,登仙去 矣,就海中资给恩,恩乃聚合亡命,得百余人,出没海边。时东土饥馑,盗 贼窃发。恩乘民心骚动,率其党自海岛突入,杀上虞令,旬日之间,有众数 万。于是进攻会稽。会稽内史王凝之,右军羲之子也。妻谢道韫,安西将军 谢奕之女。幼聪悟,有才辨,叔安石爱之。七八岁时,安问《毛诗》①何句最 佳,道韫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数句。安叹其有雅人深致。又遇雪下, 安问此何所似,其兄子朗曰:“散盐空中差可拟。”道韫曰:“未若柳絮因 风起。”安深叹赏。及长,适凝之。以凝之少文,常厌薄之,归宁,意甚不 乐。安慰之曰:“王郎,逸少子,亦不恶,汝何恨也?”答曰:“一门叔父 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间乃有王郎!” 封谓谢韶,胡谓谢朗,羯谓谢玄,末谓谢川,皆其小字也。后凝之为会稽内 史,一家同到治所。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论,词理将屈。道韫遣婢谓献 之曰:“请为小郎解围。”乃设青绫步障自蔽,与客复申前议,客不能屈。 由是才名四播。及孙恩作乱,人心惶惶,而凝之世奉天师道,不发一兵,亦 不设备。日在道室,稽颡②跪祝。官属请出兵御寇,凝之曰:“我已请于大道, 供鬼兵百万,各守津要,贼不足忧也。”俄而贼兵渐近,乃听出兵,恩已破 关而入,会稽遂陷。凝之仓皇出走,恩执而杀之,并及诸子。道韫闻乱,举 措自若。既而知夫与子皆为贼害,乃拥健婢数人,抽刀出门。贼至,挺身迎 敌,手斩数贼,力尽被执。其外孙刘涛年数岁,贼将杀之,道韫呼曰:“事 在王门,何关他族?必若此,宁先见杀!”词气慷慨,声情激厉。恩虽毒虐, 为之改容,遂释之,亦不害道韫。
孙恩既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逼使人士为官属,有不从者,戮其全家,
死者什七八。号其党曰“长生”,遣兵四出,醢①诸县令之肉,以食其妻、子, 不肯食者,辄支解之。所过城邑,焚掠一空,单留强壮者编入队伍。妇女老 弱皆投诸水中,曰:“贺汝先登仙堂。”于是一时豪暴之徒,有吴郡陆瓌、 吴兴丘尪、临海周胄、永嘉张永,以及东阳、新安等处乱民,皆结党聚众, 杀长吏以应恩。三吴八郡,皆为贼据。朝廷大恐,命牢之进讨。
于是牢之帅领精骑,转斗而前,击斩贼将许允之等,所向皆克,直渡钱 塘,谋复山阴等处。牢之谓裕曰:“贼徒尚盛,未审虚实如何,卿可潜往探 之。”裕即领命,率数十骑以往。那知孙恩闻官军将至,遣大将姚盛,统领 步骑五千,前来迎敌。裕正行之次,忽见贼兵漫山塞野而来。众惧欲退,裕 曰:“贼众我寡,今走,彼以劲骑追击,吾众立尽,不如战也。与其走而死, 毋宁战而死。”遂奋大刀,直前进击,众从之,杀贼数百。贼初疑西来游骑, 见敌必走,懈不设备。及见来将勇猛,姚盛挥众共击,裕从骑皆死,独挺身
① 《毛诗》——即《诗经》。以其书为汉毛公所传,故名。
② 颡(sǎng,音嗓)——额。稽颡即叩头。
① 醢(hǎi,音海)——剁成肉酱。
迎战。俄而马蹶,坠于岸下。贼众临岸,以长枪刺之。裕大喊一声,一跃而 上,贼人马皆惊,退下数步。裕趋前,复砍杀数十人。姚盛大怒,喝令众将, 四面围住,莫教放走。裕全无畏怯,抵死相拒。势正危急,忽有一枝军马, 大呼杀入,勇锐无比。贼兵纷纷四散,斩获无数,裕始得脱重围。及视来将, 乃刘敬宜也。裕曰:“非弟来援,吾命休矣。”敬宣曰:“弟在军,怪兄久 不返,故引兵来寻。见前面尘头起处,有喊杀之声,知有贼兵猖獗,兄必被 困。急急赶来,果见兄奋大刀,独战数千人。兄之勇,虽关、张不及。今贼 已败去,兄且归营少休。”裕曰:“贼胆已落,速往击之。破竹之势,不可 失也。”敬宣从之。遂进兵,贼见裕至,无不畏惧,于是连战皆捷,遂复山 阴。牢之得报大喜。
话分两头。孙恩初破会稽,八郡响应,谓其属曰:“天下无复事矣,当 与诸君朝服至建康。”既而闻牢之兵至,颇有惧心,但曰:“我割浙江以东, 亦不失作句践②也。”及牢之兵过钱塘,击灭诸贼,渐复郡县,恩大惧,曰: “孤不羞走,今且避之。”遂驱男女二十余万口东走,复入海岛,自是疆土 悉复。人皆谓牢之宜镇会稽,而晋朝首重门第,乃诏以谢琰为会稽内史,镇 守浙东,牢之复还江北。
原来谢琰素无将略,朝廷以资望迁擢,使开方面。到任后,日与宾客饮 酒赋诗,谓贼不复来,全无防御。诸将咸谏曰:“贼近在海浦,伺人形便, 宜修武事,潜为之备。前凝之以疏防失守,愿勿复然。”琰怒曰:“苻坚之 众百万,尚送死淮南。孙恩小贼,败逃入海,何能复出!若其果来,是天欲 杀之也。”于是谈咏如故。那知恩在海岛息兵一年,仍复入寇,据余姚,破 上虞,进及邢浦,杀得官军大败,长驱直至会稽。琰方食,闻报,投箸而起 曰:“要当灭此而后食。”跨马出战,兵败,为贼所杀。会稽复陷。牢之闻 之,星夜来救,与贼战于城下,大破之,贼始退走。乃以大军屯上虞,使刘 裕戍句章。句章城墙卑小,战士不盈数百,为贼出入要路,屡被攻围,守城 者朝不保夕。裕至,率众固守。贼来犯,辄败之。恩知城不可拔,乃舍之北 去,由海盐进兵,裕尾而追之,筑城于海盐故治,贼将姚盛来攻,裕开城出 战,谓盛曰:“汝识我乎,敢来送死耶?”盛见裕,心已怯,强斗数合,手 足慌乱,裕大喝一声,斩之马下。贼众皆溃。恩闻盛死,大怒,悉起大队来 攻。裕选敢死士三百人,脱甲胄,执短刀,鼓噪而出。劲捷若飞,贼不能御, 又大败。明日,复来索战,裕不出。至夜,偃旗息鼓,若已遁者。明晨开门, 使羸疾①数人立城上,贼见之,遥问:“刘裕何在?”曰:“夜已走矣。”贼 闻裕走,争入城。裕猝起奋击。贼大骇,皆弃甲抛戈而走。乘势追击,斩获 无数。恩知裕不可克,乃改计引兵向沪渎。裕复弃城追之,海盐令鲍陋遣其 子嗣之帅吴兵一千,请为前驱。裕曰:“贼锋甚锐,吴人不习战,若前驱失 利,必败我军。可在后为声势。”嗣之不服,恃勇先进。裕知其必败,乃多 伏旗鼓于左右。前驱既交,诸伏皆起,举旗鸣鼓,声震山谷,贼以为四面有 兵,遂退,故得不败。嗣之益自喜,率军追之。裕止之不及,全军尽没。后 阵丧气,亦大败。裕走,贼追之急,裕忽停骑,令左右脱死人衣,以示闲暇。 贼见当走反止,疑犹有伏,不敢逼。裕乃徐收散卒,结阵而还。
② 句践——春秋时越国国君。越国为吴国所败,句践求和,亲到吴国为佣,后卧薪尝胆,发奋图强,终于
消灭了吴国。也作勾践。
① 羸疾——羸疾之人,指老弱病残者。
却说贼将卢循谓恩曰:“自吾起兵海隅,朝廷专以浙东为事,强兵猛将, 悉聚于此,建康必虚。不若罄吾全力,溯长江而进,直捣京师,倾其根本, 诸路自服。若专在此用兵,时得时失,非长计也。”恩从之,敛兵出海口, 悉起其众,合战士十余万,楼船千余艘,浮海溯江,奄至丹徒,建康大震。 牢之闻之,乃使裕自海盐入援,身率大军继进。时裕兵不满千人,倍道兼行, 尽皆劳疲。及至丹徒,贼方率众登蒜山,扬旗鼓噪,居民惶惶,皆荷担而立。 裕欲击之,人以为众寡不敌,必无克理,裕怒气如雷,身先士卒,上山奋击。 众皆鼓勇而进,呼声震地,无不一当百。贼大溃,投岸赴水,死者弥满江口。 恩狼狈还船,遂不攻丹徒,整兵直向建康。牢之至,见裕已胜,大喜,谓裕 曰:“今虽胜之,而贼势甚强,彼船高大,吾战舰小,不能御之,奈何?” 裕曰:“楼船非风不进,近日风静,未能即至建康。君以重兵拒之于前,吾 以舟师尾之于后,以火攻之,无忧不克也。”牢之从其计,驰至石头,严兵 以待。裕装火船廿只,亲自押后,乘夜风便,一齐点着,径向楼船冲去。贼 见火至,方欲扑灭,楼船已被烧着。风烈火猛,当之者皆焦头烂额。于是不 依队伍,四路乱窜。牢之望见火起,遂出舟师击之。前后夹攻,贼众大败。 是役也,贼丧师徒数万,楼船几尽,登陆者又被官军随处截击。恩左右皆尽, 所存残兵,不及十之一二,遂自浃口远窜入海。三吴乃宁。牢之上裕功,诏 以裕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仍参牢之军事。裕是时方受命于朝。今且按下。 且说道子世子元显,年十六,性聪警,颇涉文义,志气果锐。常以朝廷 受制外藩,必成后患,屡劝其父早为之计。道子乃拜元显骠骑将军,以其卫 府甲士及徐州文武隶之,使参国政。元显既当大任,以谯王尚之及其弟休之 为心腹,张法顺为谋主,以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兼督豫州四郡,用为形援。 时庾楷领豫州,闻之不乐,上疏言:江州内地,而西府北带寇戎,不应割其 四郡,使愉分督。朝廷不许。楷大怒,知王恭与道子有隙,乃遣使说恭曰: “尚之兄弟复秉几衡①,过于国宝,欲假朝权,削弱藩镇,惩艾前事,为祸不 小。及其谋议未成,宜早图之。”恭自诛国宝后,自谓威无不克,遂许之, 以告仲堪、桓玄。二人欣然听命,推恭为盟主,刻期向阙。牢之闻之,来谏 恭曰:“将军,国之元舅,会稽王,天子叔父也。会稽王又当国秉政,向为 将军戮其所爱国宝兄弟,其深服将军多矣。顷所授者,虽未允惬,亦非大失。 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于将军何损?晋阳之甲,岂可数兴乎!”恭不从,坚
邀共事。牢之不得已许之。
再说仲堪多疑少决,虽应恭命,而兵不遽起。其时南郡相杨佺期为仲堪 心腹,有勇名,自谓汉太尉杨震之后,祖父皆为贵臣。矜其门第,江左莫及, 而时流以其晚过江,婚宦失类,常排抑之。佺期每慷慨切齿,欲因事际以逞 其志,力劝仲堪速发。仲堪于是勒兵,使佺期率舟师五千为前锋,桓玄次之, 己又次之。合兵三万,相继东下。
元显闻变,知衅由庾楷,乃以道子书遗之曰:
昔我与卿恩如骨肉,帐中之饮,结带之言,可谓亲矣。卿今弃旧交,结新援,忘王恭昔日 陵侮之言乎?若欲委体而臣之,使恭得志,必以卿为反覆之人,安肯深相亲信?首领且不可保, 况富贵乎?
时楷已应恭檄,征集士马,事难中止。乃复书曰:
王孝伯昔赴山陵,相王忧惧无计。我知事急,勒兵而至,恭不敢发。去年之事,我亦俟命
① 几衡——几案之间公牍文书之事。秉几衡,即掌握朝政。
而动。我事相王,无相负者。相王不能拒恭,反杀国宝,自尔已来,谁敢复为相王尽力?庾楷 实不能以百口助人屠灭也。
书返,道子不知所为,谓元显曰:“国家事,任汝为之,我不与矣。”于是 元显自为征讨大都督,遣卫将军王珣、右将军王雅将兵讨恭,谯王尚之将兵 讨庾楷。己亥,尚之大破庾楷于牛渚,楷单骑奔去。尚之乘胜,遂与西军战 于横江,孰知杀得大败,所领水军尽没。元显大恐,问计于僚左。张法顺曰: “北来诸将,吾皆得其情矣。王恭素以才地陵物①,人皆恶其傲,既杀国宝, 其志益骄。仗牢之为爪牙,而仍以部曲将遇之,牢之负其才,深怀耻恨。今 与同反,非其本心。若以辩士说之,使取王恭,许事成即以恭之位号授之。 牢之必喜而叛恭,倒戈相向,摧王恭之众如拉朽矣。首恶既除,余党自解, 何惧之有?”元显从之,乃致书牢之,为陈祸福,密相要结。牢之心动,谓 其子敬宣曰:“王恭昔受先帝大恩,今为元舅,不能翼戴王室,自恃其强, 举兵频向京师。吾未审其志,事捷之日,必能为天子相王下乎?吾欲奉国威, 以顺讨逆,何如?”敬宣曰:“大人言是也。朝廷虽无成、康②之美,亦无幽、 厉③之恶,而恭恃其兵威,暴蔑王室。大人亲非骨肉,义非君臣,虽共事少时, 意好不协,今日讨之,于情义何有?”牢之意遂决,以书报元显,许为之应。 时恭有参军何澹至牢之营,相语久之,归谓恭曰:“吾观牢之,颇有异 志,宜深防之。”恭不信,置酒请牢之,结为兄弟。悉取军中坚甲利兵配之, 使帐下督颜延为前锋,与之俱进,且命速发。牢之至竹里,诱颜延入帐斩之, 下令还兵袭恭。是时,恭方出城耀兵,甲仗鲜明,行阵肃穆,观者环堵。敬 宣突至,纵骑横击之,喊曰:“奉诏诛王恭,降者勿杀!”一军大乱。恭不 意有变,惶急无措,回骑入城,门已闭。牢之婿高雅之从城上射之,矢下如 雨,左右皆散,恭进退无路,单骑而逃。又素不习马,行至曲阿,髀肉生疮, 呼船求载,为人所执。送至京师,元显斩之于倪塘。恭临刑,犹理须鬓,神 色自若,谓监刑者曰:“我暗于信人,所以至此。原其本心,岂不忠于朝廷 乎?但令百世之下,知有王恭耳。”其子弟党与皆死。诏以牢之代其任,镇
京口。
仲堪闻恭死,大惊,急与杨、桓二人谋之。二人曰:“彼以既杀王恭, 吾军必惧而退走。今若遽退,是示以怯也,必为所乘。不若出其不意,长驱 向阙①,大张兵势以摄之,庶进退有据。”仲堪从之。于是中军屯于芜湖,前 锋直取石头。声言为恭报仇,乞诛刘牢之、司马尚之等,然后罢兵。军伍充 斥郊畿,征鼓达于内阙,人情大惧。元显本意,恭死则大事立定,不虞西军 大上,反肆猖獗,慌集群臣问计。或曰:“急召牢之入援,彼势自沮。”或 曰:“遣使求解于仲堪,玄与佺期自退。”议论不一。只见一人出而言曰: “吾有一计,能使杨、桓二人,俯首听命,仲堪束手无策,管取朝廷无事, 社稷永安。”众视之,乃桓冲之子桓修,现居左卫将军之职,即玄从兄也。 元显大喜,拱手请教,众皆侧耳以听。但未识其计若何,且俟下卷再讲。
① 陵物——凌驾、侵侮人物。
② 成、康——周成王诵与周康王钊,有名的仁德之君。
③ 幽、厉——周幽王宫湦与周厉王胡,有名的暴君。
① 阙——此指皇宫。
第三卷 杨佺期演武招婚 桓敬道兴师拓境
话说桓修进计于元显曰:“殷、桓之下,专恃王恭。恭既破灭,西师必 恐。玄及佺期,非有报复之心,唯望节钺,专制一方,若以重利啖②之,二人 必内喜,可使倒戈取仲堪矣。”元显从之,乃下诏桓玄为江州刺史,杨佺期 为雍州刺史,黜仲堪为广州刺史,桓修领荆州之职,遣牢之以兵千人,送修 之镇,敕令罢兵,各赴所任。仲堪得诏大怒,忙催杨、桓进战。而二人喜于 朝命,欲受之,因回军蔡州。仲堪闻之,怒曰:“奴辈欲负我耶?”遽即引 兵南归,遣使到蔡州,谕军士曰:“有不散归者,吾至江陵,当尽灭其家。” 于是众心离散,佺期部将刘系率二千人先归。玄等大惧,狼狈亦还,追仲堪 于寻阳,及之,深自谢罪曰:“虽有朝命,实不欲受。所以回泊蔡州者,欲 俟大师之至,相与并力,非有他意也。”是时,仲堪失职,必倚二人为援; 玄等兵力尚寡,必藉仲堪声势。虽内怀疑忌,其势不得不合。乃以子弟交质, 互相歃①血,盟于寻阳。上表申理王恭,乞还荆土。朝廷欲图苟安,乃罢桓修, 仍以荆州还仲堪。优诏慰谕,仲堪等乃各受诏还镇。从此建康解严,内外稍 安。今且不表。
却说杨佺期有女名琼玉,美而勇,虽怯弱身材,生有神力,能挽强弓, 有百步穿杨之技。手下女兵百人,皆能临阵御敌,贵家子弟争欲得之为室。 而佺期自矜族望,必得王、谢②门第,方肯结婚,故女年十八,尚未受聘。时 仲堪有子,名道护,字荆生,年少多才,兼善骑射。一日,路径襄阳,见一 队女兵在山下打猎,内一女将色甚艳,驰马如飞,射无不中。访之,知为佺 期女也。心甚慕之,归禀于父,欲求为室。斯时,仲堪正与杨、桓不睦,欲 图修好,因即遣使襄阳,求其女为妇。佺期已有允意,恰值其时,桓玄亦遣 使来为其子升求婚。升字麟儿,少在江陵,曾与荆生同学,才貌风流,彼此 相仿。玄欲结好佺期,故求婚焉。两家一齐来说,佺期转无定见,因念殷、 桓相等,皆堪为婿。但此系女子终身大事,不若令其自择。遂对殷、桓二使 道:“两家公子,我皆爱之。欲屈公子到此,面试其能,如中吾意,便可在 此成婚。归语尔主,未识可否?”使各领命回报。仲堪许之,便命其子来谒 佺期。玄闻之曰:“佺期亦大作难。但吾子不往,是弱于殷儿也。”亦令束 装前往。
一日,俱到襄阳,各就馆室。二子本素相识,明日并骑诣府,殷谓桓曰:
“吾与子逐鹿中原,未识鹿归谁手?”桓亦谓殷曰:“杨柳齐作花,未知花 落谁家?”相与马上大笑。俄而至门,佺期忙即传请登堂。相见毕,留入书 斋叙话。见二子翩翩风度,仪貌甚都,正是不相上下。佺期曰:“久慕二君 英名,特邀一叙,承赐降临,不胜欣快。”二子亦谦让一回。至夜,设宴内 堂,邀请入席。二子徐步而入,见堂上灯彩辉煌,阶前笙歌并奏。正中二席, 请二子上坐,佺期主席相陪。琼玉垂帘以观,侍女见者无不啧啧称羡。宴罢, 二子告退,佺期进谓女曰:“殷、桓并佳,儿以为孰可,不妨直说。”琼玉 曰:“二子文雅相仿,未识武艺若何。明日儿欲带领女兵,随父同往教场操 演,使二子各呈其能,方定去取。”佺期正欲夸耀其女武艺,闻言大喜,便
② 啖(dàn,音旦)——拿利益引诱人。
① 歃(shà,音霎)——用嘴吸取。歃血,为古人盟誓一种形式。
② 王、谢——魏晋时期两大姓,为当时名门望族。
即传令三军,明晨齐集教场演武。差人到殷、桓两处,请他共观。二子闻女 自往比试,先得观其容貌,正中下怀,皆欣然领命。
话分两头。琼玉要往教场择配,隔夜打点已定。明日绝早起身,听见辕 门外发炮三声,知父亲已往。随即上马,领了一队女兵,来至教场。其时, 佺期已高坐将台,殷、桓二人旁坐于侧。将士齐列台前听令。琼玉不即上前, 勒马于旗门等候。但见:
枪刀森列,密密层层;甲仗鲜明,威威武武。虎帐中三通鼓起,将士如负严霜;铃阁内一 令传来,旌旗为之变色。兵演八阵,极纵横驰骤之奇;形变长蛇,多进退盘旋之势。金一声, 各归队伍;旗三展,又奋干戈。左右交攻,人人争胜;东西相敌,个个当先。拍马来迎,各显 平生手段;挺枪接战,共夸本事高强。大将台前,涌出一团杀气;演武场上,凝成万道寒光。 正是:久练之师,不让孙吴①节制;如云之众,何异貔虎②成群。 琼玉此时亦看得眼花撩乱,俟诸将演罢,然后带领女兵,直到台前请令。
佺期吩咐竖起一竿,竿上设一红心,先令女兵先射。于是女兵得令,无不挽 弓搭箭,驰骤如飞,弓弦开处,也有中的,也有不中的。一一射毕,方是琼 玉出马。你道他若何打扮:
头戴紫金冠,辉光灿灿;身穿红绣甲,彩色纷纷。耳垂八宝珠环,胸护一轮明镜。玉颜添 好,闺中丰韵堪怜;柳眼生姣,马上风流可爱。娟娟玉手,高举丝鞭;怯怯纤腰,斜悬宝剑。 跑一匹五花马,势若游龙;开一张百石弓,形如满月。箭无虚发,三中红心;鼓不停声,万人 喝采。正是:女中豪杰,生成落雁之容;阃③内将军,练就穿杨之技。 斯时,殷、桓二子坐在将台上,看见琼玉容颜绝世,武艺又高,神魂飞
越,巴不得即刻结成花烛。俄而琼玉上台缴令,风流体态,益觉动人,各各
看得呆了。佺期顾谓二子曰:“贤契皆将家子,定通武艺,亦令老夫一观何 如?”二人连声答应。麟儿自恃艺高,即起身上马,驰入教场,连发三矢, 中了一箭。荆生技痒已久,随亦上马开弓,连发三矢,俱中在红心上面。众 人齐声喝采。射罢上台,佺期各赞了几句,二子告退。军中打起得胜鼓,放 炮起身,归至府中。父女相见,谓女曰:“儿意何属?”琼玉曰:“中红心 者可也。”佺期知女意属于殷,遂招荆生为婿,择日成婚。桓失意而去。合 卺①之夕,荆生谓女曰:“卿何愿归于我?”女微笑曰:“以子能中红心也。” 殷笑曰:“今夜才中红心耳。”遂各解衣就寝。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 其得意处,不必细说。
且说麟儿回至江州,正如不第举子归家,垂头丧气。玄见婚姻不就,且
怒且惧,谓卞范之曰:“佺期不就吾婚,此亦小事,但荆、雍相结,必有图 我之意,不可不防。敢问若何制之?”范之曰:“江州地隘民穷,兵食不足, 此时先宜厚结执政,求广所统,地大则兵强。虽殷、杨交攻,御之有余矣。” 玄从之,上表求广所统。时执政者正恶三人结党为患,欲从中交构,使之自 相攻击,乃加玄都督荆州四郡军事。又夺杨广南蛮校尉之职,以授桓伟。佺 期闻之大怒,嘱广不要受代,勒兵建牙,欲与仲堪共击桓玄。仲堪志图宁静, 因迁广为宜都太守,使让桓伟,力止佺期罢兵。
是岁,荆州大水,平地数丈,田禾尽没,饥民满道。仲堪竭仓廪赈之,
① 孙吴——指春秋战国时期著名军事家孙武与吴起。
② 貔(p í,音皮)虎——貔,传说中一种似熊的野兽。比喻勇猛的军队。
③ 阃(kǔn,音捆)——妇女居住的内室。
① 合卺(jǐn,音紧)——旧时夫妇成婚的一种仪式。
军食尽耗。参军罗企生谏曰:“救荒诚急,但军无现粮,一旦有急,将何以 济?”仲堪不听。玄闻之喜曰:“此天亡之也,取之正在今日。”乃勒兵西 上,闻巴陵有积谷,袭而据之,以断荆州粮运。仲堪闻玄起兵,执其兄桓伟, 使作书与玄,劝其罢兵,辞甚苦至。玄曰:“仲堪为人无决,常怀成败之计, 为儿女作虑,必不敢害我兄也。”兵自西上不止。仲堪因帅水军七千,拒玄 于西江口,一战大败。时城中乏食,以胡麻给军士,故兵无斗志。玄遂乘胜, 直至零口,去江陵十里。仲堪惶急,求援于佺期。佺期曰:“江陵无粮,何 以待敌?可来就我,共守襄阳。”仲堪志在全军保境,乃诈谓佺期曰:“比 来收集,已有粮矣。”佺期信之,留其女琼玉守襄阳,荆生随往,率精骑八 千来援。及至江陵,仲堪一无犒赉②,唯以麦饭饷军。佺期大怒曰:“殷侯误 我,今兹败矣!”遂不见仲堪,遽自披甲上马,出城讨战。玄将郭铨拍马相 迎,那里是佺期敌手,战数合,败而走。玄畏其勇,退军马头,坚壁不出。 桓谦、桓振进曰:“来军方忧无食,若运襄阳之粟以济其乏,胜负未可知矣。 请给精骑三千,分伏左右。交战时,大军佯退,佺期有勇无谋,必长驱直进。 吾等从旁击之,彼师必败。佺期之首,可枭于麾下。”玄从之,遂进战,兵 交即退,佺期以为走也,引兵直前,两伏齐起,左右夹攻,玄回军复战,襄 阳兵大败。佺期见势急,夺路走,桓谦射中其马,马蹶堕地,遂为谦杀。杨 广单骑奔襄阳。仲堪闻佺期死,大惧,将数百人弃城走。玄将冯该追及之, 众散被杀。
先是仲堪之走也,文武官吏无一送者,唯罗企生从之。路过家门,弟遵
生邀之曰:“作如此分离,何不一执手?”企生回马授手。遵生有勇力,便 牵其手下马,谓曰:“家有老母,去将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 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之内,有忠有孝,亦复何恨!”遵生 抱之愈急。仲堪于路待之,企生遥呼曰:“生死是同,愿少见待。”仲堪见 企生无脱理,策马而去。及玄入荆州,诛仲堪一家,士大夫畏其威,无不诣 者。企生独不往,而殡殓仲堪眷属。玄遣人谓之曰:“若谢我,当释汝。” 企生曰:“吾为荆州吏,荆州败,不能救,死已晚矣,尚何谢为?”玄乃收 之,临刑,引企生于前曰:“吾待子前情不薄,何以见负?今者死矣,欲何 言乎?”企生曰:“使君既兴晋阳之甲,军次寻阳,并奉王命,各还所镇。 升坛盟誓,口血未干,而旋相屠灭。自伤力劣,不能救主于危,吾负殷侯, 非负使君。但文帝杀嵇康①,其子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母。言毕于 此,他何云云。”玄乃杀之,而赦其弟。
却说杨广逃至襄阳,泣谓琼玉曰:“兄死战场,全军尽没,汝夫家尽遭
杀害。襄阳孤城,恐不能守,奈何?”琼玉一闻此信,惊得魂飞天外,哭倒 于地。忽报桓谦领大兵数万,来取襄阳,将次到城。杨广忙即上城守护。琼 玉咬牙切齿,誓不与桓俱生,随即披甲上骑,率领军士五百,女兵百人,出 城迎敌。桓谦乘破竹之势,长驱而来,只道襄阳守将非降即逃,莫敢相抗, 将近城池,却有一女将拦路,便排开阵势,出马问曰:“女将何名?”琼玉 答曰:“吾乃杨使君之女琼玉是也。桓贼杀我父、夫,恨不食其肉,寝其皮。 汝何人,敢来送死耶?”谦怒曰:“汝一女子,死在目前,尚敢摇唇鼓舌!” 喝使副将擒之。琼玉直趋副将,手起一刀,斩于马下。谦大怒,挺枪便刺。
② 赉(lài,音赖)——赐、给。
① 嵇康——魏晋时人,“竹林七贤”之一,为司马昭所杀。
琼玉架开枪,举刀便砍,狠战数合。琼玉为怯。回马而走。谦喝道:“那里 去!”纵马追下。琼玉取出一箭,回身射来,谦急闪避,已中左臂。遂退不 追。琼玉入城,广迎谓之曰:“侄女虽勇,但来军甚锐,只宜坚守,切勿轻 敌。”琼玉含泪归府。
却说桓谦虽中一箭,幸甲厚不至深伤。明日,大军齐至城下,四面攻击, 自早至午,城不能克。乃退军十里,便命军中连夜造云梯百架,限在天晓取 城。时交五鼓,兵衔枚①,马摘铃,直抵城下。架起云梯,挥众蚁附而登。杨 广知有兵至,正立城上率众迎拒,忽一流矢飞来,贯胸而死。军士大乱,谦 遂破关而入。琼玉闻城破,急领女兵挺刃出门。府前士马纵横,皆是桓家旗 号,不得出,遂挟女兵登屋,以箭射之,进者辄死。众不敢前。及明矢尽, 下屋力战,左右皆死,遂拔剑自刎而亡。桓谦重其义,厚殓之。
桓玄既吞江陵,复并襄阳,奏凯京师,诏加都督荆、雍等七州军事。志 犹未厌,仍请江州,诏亦与之,自是统据八郡。自谓有晋国三分之二,遂萌 异志,擅改制度,上斥国政,凡所陈奏,语多不逊。朝廷忧其朝夕为乱,然 亦无如之何。
却说庾楷本一反覆之徒,前投桓玄,玄仅以南昌太守处之,郁郁不乐。 至是玄令镇于夏口,楷意不满,复欲败玄,遣使致书元显曰:“玄在荆州, 大失物情,众不为用。若朝廷遣将来讨,楷当内应,以覆其军。”元显得书, 谓张法顺曰:“玄可图乎?”法顺曰:“玄承籍世资,少有豪气,既并殷、 杨,专有荆州,兵日强盛,纵其奸凶,必为国祸。今乘其初得荆州,人情未 附,使刘牢之为先锋,大军继之。庾楷反于内,朝廷攻于外,玄之首可枭也。” 元显然之,使法顺报于牢之,牢之以为难。法顺还,谓元显曰:“观牢之言 色,必有二心。不如召入杀之,以杜后患。”元显曰:“我方倚以灭玄,乌 可先事诛之?且牢之与玄有仇,不我叛也。”乃于元兴元年正月,下诏罪玄。 发京旅一万为中军,命牢之帅北府之众为前锋,大治战舰,刻期进发。玄闻 朝廷讨己,大惊,欲为自守之计,完聚众力,专保江陵。卞范之曰:“明公 英威震于远近,远显口尚乳臭,刘牢之大失军心,若起兵进临近畿,示以祸 福,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境而自取穷蹙乎?”玄从之,乃留桓 伟守江陵,抗表传檄,罪状元显,举兵东下。斯时,犹惧不克,常为西还之 计。及过寻阳,不见有兵,心始喜,将士之气亦振。庾楷专待官军一到,使 为内应。适有奴婢私相苟合,楷撞见之,欲治其罪。其奴逃至玄所,发其谋, 玄遂收楷斩之。丁卯,玄至姑孰,遣大将冯该进兵攻历阳,守将司马休之出 战而败,弃城走。又司马尚之以步卒九千,屯于横江,其将杨秋以偏师降玄, 尚之众溃,为玄所执。
元显闻两路兵败,大惧,所仗者唯牢之,屡催进战,不应。原来牢之自 诛王恭以后,谓功名莫出其右,而元显遇之不加礼。既为军锋,数诣元显门 不得见,因是怨之。又恐玄既灭,己之功名益盛,不为所容,故欲假玄以除 执政,复伺玄隙而取之,按兵不动,存一坐观成败之意。斯时,玄虽屡胜, 犹惧牢之,不敢遽犯京阙。卞范之曰:“吾观牢之拥劲兵数万,军于溧州, 而徘徊不进者,其心必二于元显。若卑礼厚币以结之,与之连和,取元显如 拾芥矣。”玄从其计,因问谁堪往者。有从事何穆,与牢之有旧,请往说之。 玄乃使穆潜往,而致书于牢之曰:
① 衔枚——古代秘密行军时,为了不使军士发出声响,让军士每人口中含一形如筷子之物,称衔枚。
自古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而能自全者谁耶?越之文种①,秦之白起②,汉之韩信,皆 事明主,为之尽力,功成之日,犹不免诛夷。况为凶愚者用乎?君如今日战胜则倾宗,战败则 覆族。欲以此安归乎?不若翻然改图,则可以长享富贵矣。古人射钩③斩袪④,犹不害为辅佐, 况玄与君无宿昔之怨乎!
牢之见书不语。穆曰:“桓之遣仆来者,实布腹心于君,事成共享其福,君 何疑焉?”牢之遂许与和。刘裕、何无忌切谏,牢之不听。敬宣亦谏曰:“国 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与玄。玄借父叔之资,据有全楚,已割晋国三分 之二。一朝纵之,使陵朝廷,威望既成,恐难图也。董卓之变,将在今矣。” 牢之怒曰:“我岂不知今日取桓如反掌?但平桓之后,令我奈骠骑何?”遂 遣敬宣诣桓请和。玄闻敬宣至,大开辕门,出营相接,深自谦抑。宴饮之次, 陈名画观之,谓敬宣曰:“归语尊公,事成之日,朝政悉以相付,吾当仍守 外藩也。”敬宣拜辞,玄送出辕门,珍重而别。或问玄曰:“公何敬之若此?” 玄曰:“牢之已在吾掌中矣,不如此不足坚其意也。”敬宣归述玄言,牢之 大喜,退兵班渎。
玄闻牢之退,引军直趋新亭。元显见之失色,弃船就岸,陈师宣阳门外。 继知牢之叛己,益惧,欲还宫自守。师方动,玄之前驱已至。拔兵随后,大 呼曰:“放仗,京旅皆溃。”元显单骑走,驰至东府,见道子曰:“养兵数 载,竟无一人拒敌者,奈何?”父子相抱大哭。俄而兵至,皆束手就缚。元 显执至新亭,玄立之舫前而数之曰:“乳臭小子,何不自揣,而妄欲图我!” 元显曰:“为张法顺所误耳!”壬申,玄入京师,百官拜迎于道。诏加玄大 丞相,总百揆①,都督中外诸军事。以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 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镇京口。余皆居职如故。赐道子死,斩元显、谯王 尚之、张法顺等于市。由是大权一归于玄,内外莫不畏服。
且说牢之退兵以来,物情大去,威望顿减,心甚悔之。一日诏下,以牢
之为会稽内史,大惧曰:“始尔便夺我兵,祸其至矣。”时敬宣在京,玄恐 牢之不受命,使归谕之。敬宣归,谓其父曰:“桓玄志不可测,深忌大人功 名,必不见容。为之奈何?”牢之曰:“吾受其愚矣。今且据江北以图事, 汝往京口速取眷属以来。”敬宣受命而去。牢之日夜忧疑,谓刘裕曰:“前 日不听子言,悔之无及。今事急,意欲就高雅之于广陵,举兵以匡社稷,卿 能从我行乎?”裕曰:“将军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彼新得志,威振天下, 朝野人情,皆已去矣。广陵岂足成事耶?裕当返服还京口,不能从公行也。” 牢之默然。裕退,无忌问曰:“我将何之?”裕曰:“吾观镇北必不免,卿 何与之俱死?可随我还京口,徐观时势。桓玄若守臣节,当与卿事之。不然, 当与卿图之。”无忌曰:“善。”二人遂不告而去。牢之知裕与无忌去,恐 军心有变,乃大集僚佐,告之曰:“桓玄志图篡逆,吾将勒兵渡江,就此举 事。愿与诸君共此功名。”一座愕然。参军刘袭曰:“事之不可者,莫大于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