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义





① 文种——春秋时越国大夫,与越王句践共患难,出计灭吴,功成,被句践赐剑自杀。
② 白起——战国时秦将,善用兵,为秦立下累累战功,后被迫自杀。
③ 射钩——春秋时齐国纠与小白争为国君,管仲辅助纠,曾用箭射中小白衣带钩。后小白为国君(即齐桓 公),不记前仇,任管仲为相,遂为霸主。
④ 斩袪——袪,衣袖。《左传·僖公五年》记载,晋文公重耳出走时,被寺人披斩其袪。后用斩袪代指旧 怨。
① 百揆(kuí,音葵)——古代总领国政的长官。

反。将军往年反王兖州,近日反司马郎君,今又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 立?”语毕趋出。佐吏多散走。牢之不能禁。又敬宣失期不至,军中讹言事 泄已被害。牢之益惶急,乃率部曲北走。军士随路奔散,至新州,仅存亲卒 数人。牢之知不免,仰天叹曰:“吾亦无颜渡江矣!”遂缢而死。后人有诗 悼之曰:
江北江南无路投,大军百万丧荒陬②。当时若把桓玄灭,北府勋名孰与侔③?
  却说敬宣迎了眷属,回至班渎,师已北走。随即赶往,行未廿里,只见 一人飞骑而来,乃是牢之随身亲卒。见了敬宣,大哭曰:“三军尽散,将军 已经自缢。闻朝廷遣将,又来拿捉家属。公子速投江北,避难要紧。”敬宣 一闻此信,魂胆俱丧,也顾不得奔丧大事,星夜渡江,往广陵进发,幸得关 口尚无拿获移文,于路无阻。一日,到了广陵,向高雅之哭诉前事,俗图报 复。雅之曰:“若要复仇,必须厚集兵力,徒恃广陵之众,恐不足以济事。 现在北府旧将,在北者甚多,可约之举事。”于是遣使四方,广招同志,一 时从之者,有刘轨、刘寿、司马休之、袁虔之、高长庆、郭恭等。皆至广陵, 推敬宣为盟主,共据山阳,相与起兵讨玄。消息传入京师,玄闻之怒曰:“鼠 辈敢尔!”便命大将郭铨起兵一万,带领勇将数员,浩浩荡荡,飞奔而来。 斯时山阳军旅未备,虽有数千人马,半皆乌合。未识何以拒之,且听下回分
解。







































② 荒陬(zōu,音邹)——荒远之地。
③ 侔(móu ,音谋)——相等,等同。

第四卷 京口镇群雄聚义 建康城伪主潜逃


  话说刘敬宣占据山阳,聚众方图报复,闻有大军来讨,忙同众人整顿人 马迎敌。无如兵未素练,人无斗志,战阵方合,四散奔走,进不能战,退不 能守,只得弃城而逃。于是敬宣、休之、刘轨奔燕,高雅之、袁虔之等奔秦, 今且按下不表。
  却说何无忌闻牢之自缢,敬宣出奔,不胜感悼,谓裕曰:“北府旧将, 半遭杀戮,吾侪恐终不免,奈何?”裕曰:“无害。去方矫情饰诈①,必将复 用吾辈,子姑待之。”俄而桓修镇丹徒,引裕为参军,何无忌为从事。二人 皆就其职。一日,修入朝,裕与无忌随往。玄见裕,谓王谧曰:“刘裕风骨 不凡,盖人杰也。”谧曰:“公欲平天下,非裕莫可任者。”玄曰:“然。” 因屡召入宴,以示亲密。玄妻刘氏有智鉴②,谓玄曰:“刘裕龙行虎步,视瞻 不凡,恐终不为人下,宜早除之。”玄曰:“我方平荡中原,非裕莫济。俟 关陇平定,然后议之未晚。”时玄已封楚王,用天子礼乐,妃为王后,子为 太子。殷仲文、卞范之阴撰九锡册命等文,朝臣争相劝进。桓谦私问裕曰: “楚王勋德隆重,朝野之情,咸谓宜代晋祚,卿以为何如?”裕曰:“楚王, 宣武之子,勋德盖世。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谦喜 曰:“卿谓之可即可耳。”谦以裕言告玄,玄亦喜。因诈言钱塘临平湖开, 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贺,为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禅代,皆有高隐之士,耻 于当时独无,乃求得西朝隐士皇甫谧六世孙,名希之,给其资用,使隐居山 林。屡加征召不至,诏旌其闾,号曰“高士”。时人谓之“充隐”。元兴二 年十二月丁丑,群臣入朝,请帝临轩,手书禅诏,遣司徒王谧奉玺绶禅位于 楚。帝即避位,逊居雍安宫。百官诣楚王府朝贺。庚寅朔,筑坛于九里山北, 即皇帝位,建号大楚,改元雍始。玄入建康宫,将登御座,而床忽陷。群下 失色,玄亦愕然,殷仲文趋进曰:“将由圣德高厚,地不能载。”玄大悦, 追尊父温为宣武皇帝,母司马氏为宣武皇后。以祖彝①而上,名位不显,不复 追尊立庙。或谏之,不听。卞承之曰:“宗庙之祭,上不及祖,有以知楚德 之不长矣。”
玄自即位,心常不自安。一夜,风雨大作,江涛拥入石头,平地水数丈。
人户漂流,喧哗震天。玄闻之惧曰:“奴辈作矣!”后知江水发,乃安。性 复贪鄙,闻朝士有法书名画,必假樗蒲②得之。玩弄珠玉,刻不离手。主者奏 事,或一字谬误,必加纠摘,以示聪明。制作纷纭,朝换夕改,人无所从。 当是时,三吴大饥,户口减半,会稽郡死者什三四。临海、永嘉等县,人民 饿死殆尽。富室衣罗纨,怀金玉,闭门相守饿死,而玄不加恤。更缮宫室, 土木并兴,督迫严促。由是中外失望,朝野骚然。秘书监王元德同弟仲德, 一日来见裕曰:“自古革命,诚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异 日安天下者,必君也。”裕久有建义意,因答曰:“此言吾何敢当?倘有事 变,愿同协力。”仲德曰:“吾兄弟岂肯助逆者哉?君如有命,定效驰驱。” 于是密相订约而去。



① 饰诈——掩饰行诈。
② 智鉴——指见识高,善于观察人物。
① 祖彝——即祖父。
② 樗(chū,音初)蒲——古代的一种博戏。

  时桓弘镇青州,遣主簿孟昶至建康,玄见而悦之,谓参军刘迈曰:“吾 于素士中得一尚书郎,与卿共乡里,曾相识否?”迈问:“何人?”曰:“孟 昶。”迈素与昶不睦,对曰:“臣在京口,惟闻其父子纷纭,更相赠诗耳。” 玄笑而止。昶闻而恨之。桓修将还镇,裕当共返,托以金创疾动,不能乘骑, 乃与无忌同船共载,密定匡复之计。既至京口,会孟昶还家,亦来候裕。裕 谓之曰:“草间当有英雄起,卿闻之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谁?正当是 卿耳。”裕大笑,相与共定大计。密结义勇,一时同志者,有刘毅、魏咏之、 诸葛长民、檀凭之、王元德、王仲德、辛扈兴、童厚之、毅兄迈、裕弟道规 等二十七人,愿从者百有余人,皆推裕为盟主。裕乃命孟昶曰:“吾弟道规 为桓弘参军,卿为主簿,可在青州举事。吾使希乐共往助之,杀弘收兵,据 广陵。”希乐,刘毅字也。又谓魏咏之曰:“长民为刁逵参军,卿往助之, 杀逵收兵,据历阳。”谓辛扈兴、童厚之曰:“卿二人速往京师,助刘迈、 王元德兄弟,临时为内应。吾与无忌在京口,杀桓修,收兵讨玄。”约定同 日齐发,不可迟误。众人受命,分头而往。
  且说孟昶妻周氏,富于财,贤而有智。昶归语其妻曰:“刘迈毁我于桓 公,使我一生沦陷,我决当作贼,卿幸早自离绝,脱得富贵,相迎不晚也。” 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业,岂妇人所当止。事若不成,当于牢 狱中奉养舅姑,义无归志也。”昶怆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还坐,曰:“观 君作事,非谋及妇人者,不过欲得财物耳。”因指怀中儿示之曰:“此儿可 卖,亦当不惜,况财物乎!”昶曰:“果如卿言,此时济用颇紧,苦无所措。” 妻乃倾囊与之。昶弟f ,其妇即周氏之妹,周氏诈谓之曰:“昨夜梦殊不祥, 门内绛色物,悉取以来为厌胜①之具。”其妹与之,遂尽缝以为战士袍。又何 无忌将举事,恐家人知之,夜于屏风后作檄文。其母刘氏,牢之姊也,登高 处密窥之,知讨桓玄,大喜,呼而谓之曰:“吾不及东海吕母②明矣,汝能为 此,吾复何恨!”问所写同谋者何人,曰:“刘裕。”母益喜,为言玄必败, 裕必成,无忌气益壮。
乙卯,裕及无忌托言出猎,收合徒众百余人。诘旦,京口城门开,无忌
着传诏服,称敕使居前,徒众随之而入。桓修方坐堂上,无忌突至堂阶,称 有密事欲白,乞屏退左右。修挥左右退,问何语。无忌出不意,拔剑斩之, 大呼,徒众并至,挺刃乱击,左右皆惊窜,遂持其首诣裕。裕大喜,以首号 令城上。时司马刁弘闻变,率文武官吏来攻裕。裕登城谓之曰:“郭江州已 奉乘舆反正于寻阳,我等并受密诏,诛除逆党,今日贼玄之首,已枭于大航 矣。诸君非大晋之臣乎?尚欲助逆耶?”众信之,一时并散,遂杀刁弘。
当是时,义旗初建,百务纷如。裕问无忌曰:“此时急须一主簿,何由 得之?”无忌曰:“无过刘穆之。”裕曰:“然,非此人不可。”遂驰信召 焉。原来穆之世居京口,为人多闻强记,能五官并用,不爽③一事。曾为琅琊 府主簿,弃官归。是夜,梦与裕乘大风泛海,惊涛骇浪,舟行如驶。俯视船 旁,有二白龙夹船以行。既而至一山,山峰耸秀,树木葱笼。携手而登,其 上皆瑶台璇室,有玉女数人,向裕迎拜。裕上坐,己旁坐,闻呼进宴,佳肴 异馔,罗列满前,皆非人世间味。及觉,口中若有余香,心甚异之。晨起,



① 厌胜——古代迷信称能用诅咒制胜。
② 吕母——《汉书·王莽传》载,吕母之子被县官冤杀,吕母散家财,聚兵起义,破城杀官。
③ 不爽——不出差错,不违背。

闻京口有喧噪声,出陌头观望,直视不言者久之。返室,命家人坏布裳为袴, 而裕使运至,遂往见裕。裕曰:“始举大义,方造艰难,须一军吏甚急。卿 谓谁堪其任?”穆之曰:“仓猝之际,当无逾于仆者。”裕笑曰:“卿能自 屈,吾事济矣。”即于座上署为主簿。
  话分两头。是日,孟昶在青州劝桓弘出猎,弘许之。天未明,开门出猎 人,昶与刘毅、道规帅壮士数十人,乘间直入。弘方啖粥,见毅等至,放箸 欲起,道规直前斩之。左右大乱,击杀数人,方止。毅持其首,出狥①于众曰: “奉诏诛逆党,违者立死!”军士披甲欲战,道规摇首止之曰:“朝廷大军 旋至,卿等勿同族灭。”青州军士素畏服道规,遂散走。乃留道规守广陵, 收众过江,与裕军合。
  丁巳,裕率二州之众一千七百人军于竹里,移檄远近,共讨桓玄。玄闻 京口难作,怒曰:“无端草贼,速击杀之。”继问首谋者何人,左右曰:“刘 裕。”不觉失色,又问其次,曰:“刘毅、何无忌。”恐惧殊甚。左右曰: “裕等乌合微弱,势必无成,陛下何虑之深?”玄曰:“刘裕足为一世之雄, 刘毅家无担石之储,樗蒲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乃命桓谦为征讨大都督,屯军于覆舟山待之,戒勿轻进。
  却说王元德等探得外已举事,谋俟京旅出征,夜伏壮士于关内,纵火烧 其宫室,乘乱攻之,可以杀玄。刘迈狐疑不敢发,事泄,迈及元德、扈兴、 厚之皆死,仲德逃免。桓谦请进兵击裕,玄曰:“彼兵锐甚,计出万死,若 有蹉跌,则彼气成,吾事去矣。彼空行二百里无所得,锐气已挫,忽见大军, 必相惊愕。我按兵坚阵,勿与交锋,彼求战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 谦曰:“贼兵初起,扑之易灭。缓则养成其势,图之转难矣。宜急击勿失。” 玄不得已从之,乃遣左卫将军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引兵相继北上。二 人皆玄之勇将,素号万人敌者,故用为军锋。
却说甫之进至江乘,与裕军相遇。甫之兵多裕数倍,甲骑连营,干戈耀
日,裕众皆恐。裕曰:“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成败在此一决。诸君勉之。” 乃身先士卒,手执长刀,大呼以冲之。敌皆披靡。甫之迎战,裕突至马前, 甫之方举刀,头已落地。西军争奋,东军大败。皇甫敷闻前军失利,分兵作 两路来援。裕与檀凭之亦分兵御之。凭之冲入敌军,奋力乱砍。一将从旁刺 之,中其要害,大叫一声而死。军少却。裕见事急,进战弥厉。敷合两军夹 攻,围之数重。裕战久刀折,见路旁一大树,遂拔以挺战。敷喝曰:“刘寄 奴,汝欲作何死!”援戟刺之,刃不及者数寸。裕瞋目叱之,敷觉眼前似有 一道红光冲来,人马辟易①。其时无忌率众杀入,不见裕,问裕何在。军士指 曰:“在兵厚处。”乃直透重围救之。射敷,中其额,敷踣于地。裕弃树取 刀,向前砍之。敷将死,谓裕曰:“君有天命,愿以子孙为托。”遂斩其首。 众见主将死,皆乱窜。裕大呼曰:“降者勿杀!”于是降者过半。获其资粮 甲胄无数。裕归营,抚凭之尸而哭之。先是,义旗初建,有善相者,相众人 皆大贵,其应甚近,独相凭之不贵。裕私谓无忌曰:“吾徒既为同事,理无 偏异,凭之不应独贱。”深不解相者之言。至是,凭之战没,裕悲其死,而 知大事必成。乃以孟昶为长史,守京口,尽合其众,往建康进发。
玄闻二将死,大惧,问群臣曰:“吾其败乎?”吏部郎曹靖之对曰:“民



① 狥(xùn,音逊)——同“巡”。
① 辟易——因受惊而退却。

怨神怒,臣实惧焉。”玄曰:“民怨有之,神何怒焉?”对曰:“晋氏宗庙, 飘泊江滨。兴楚之际,上不及祖,神焉得无怒!”玄曰:“卿何不谏?”对 曰:“辇上君子,皆以为尧舜之世,臣何敢言?”玄默然。时敌信日急,玄 悉起京师劲旅,付桓谦将之。使何澹之一军屯东陵,卞承之一军屯覆舟山西, 众合三万。庾颐之率精卒一万,为左右救援。乙未,裕军至覆舟山东,先使 羸弱登山,张旗帜为疑兵,布满山谷,使敌人望之,不测多少。诘旦,传餐 毕,悉弃资粮,与刘毅分兵为数队,进突敌阵。裕与毅以身先之,将士皆殊 死战,无不一当百,呼声动天地。时东北风急,裕乘风纵火,烟焰?天,鼓 噪之音,震动京阙。桓谦股栗,诸将不知所为。又颐之所将多北府人,素畏 服裕,见裕临阵,皆不战而走,军遂大溃。先是,玄惧不胜,走意已决。潜 令殷仲文具舟石头,而轻舸载服玩书画。仲文问其故,玄曰:“兵凶战危, 脱有意外之变,当使轻而易运。”及闻大军一败,率亲卒数千人,声言赴战, 上挟乘舆,下带家室,出南掖门以走。胡藩执马鞚谏曰:“今羽林射手尚有 八百,皆是精锐。且西人受累世之恩,不驱一战,一旦舍此,欲安之乎?” 玄不答,鞭马急奔,西趋石头,与仲文等浮江南走。
  斯时,京中无主,百官开门迎裕。裕乃整旅入建康,下令军士不许扰及 民间,百姓安堵如故。庚申,屯石头城,立留台百官,焚桓温神主于正阳门 外,尽诛其宗族之在建康者。一面遣诸将追玄,一面命臧熹入宫,收图籍器 物,封闭府库。有金饰乐器一具,裕问熹曰:“卿欲此乎?”熹正色对曰: “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将军首建大义,勤劳王家,熹虽不肖,实无情于乐。” 裕笑曰:“聊以戏卿耳。”壬申,群臣推裕领扬州,裕感王谧恩,使领扬州 报之。于是推裕为大将军,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军事。 以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琊内史,孟昶为丹阳尹,诸大处分,皆委于 穆之,仓猝立定,无不毕具。穆之谓裕曰:“晋自隆安以来,政事宽弛,纲 纪不立,豪族陵纵,小民穷蹙。元显政令违舛,桓玄科条繁细,皆失为治之 道。公欲治天下,非力矫从前之失不可。”裕乃躬行节俭,以身范物。内外 百官皆肃然奉职。不盈旬日,风俗顿改。一日,长民槛送刁逵至京,报豫州 已平,裕大喜。原来长民、魏咏之,本约在历阳举事,为刁逵所觉,收兵到 门,咏之走脱,长民被执,囚送建康。行至当利而玄败,送人破槛出之,长 民结众还袭豫州,遂执刁逵以献。裕怒斩之,及其子侄无少长皆弃市,以报 昔日之辱。后人有诗叹之曰:
王谧为公刁氏族,平生恩怨别秋毫。 回思雍齿封侯事,大度千秋仰汉高①。
却说刘敬宣逃奔南燕,燕主慕容德待之甚厚。敬宣素晓天文,一夜仰瞻 星象,谓休之曰:“晋将复兴,此地终为晋有。”乃结青州大姓,谋据南燕。 推休之为主,克日垂发。时刘轨为燕司空,大被委任,不欲叛燕,遂发其谋。 敬宣、休之知事泄,连夜急走,仅而得免。逃至淮、泗间,尚未知南朝消息。 敬宣夜得一兆,梦见丸土而吞之,觉而喜曰:“丸者桓也。桓既吞矣,吾复 本土乎?”俄而,裕自京师以手书召之。敬宣接书,示左右曰:“刘寄奴果 不我负也!”便与休之驰还。既至建康,裕接入,大喜,谓敬宣曰:“今者 卿归,不唯济国难,兼当报父仇也。”敬宣泣而受命。裕乃以敬宣为晋陵太 守,休之为荆州刺史。



① 汉高——汉高祖刘邦。

  且说桓玄奔至寻阳,郭昶之给其器用兵力,军旅少振,及闻何无忌、刘 毅、刘道规三将来追,留何澹之守湓口,而挟帝西上。至江陵,桓石以兵迎 之。玄入城,更署置百官,以卞范之为尚书仆射,专事威猛,摄服群下。殷 仲文微言不可,玄怒曰:“今以诸将失律,还都旧楚,而群小纷纷,妄兴异 议。方当纠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宽也。”时荆、江诸郡闻玄败归,有上表奔 问起居者,玄皆却之,令群下贺迁新都。时无忌等已至桑落州,何澹之引舟 师迎战。澹之常所乘舫,羽仪旗帜甚盛。无忌欲攻之,众曰:“贼师必不在 此,特诈我耳,攻之无益。”无忌曰:“不然。今众寡不敌,战无全胜。澹 之既不居此,舫中守卫必弱。我以锐兵进攻,必得之。得之,则彼势败而我 气倍。因而薄之,破贼必矣。”道规曰:“善。”遂往攻之,果得其舫,传 呼曰:“已获何澹之矣!”西军皆惊惧扰乱,东军乘之,斩获无数。澹之走 免。遂克湓口,进据寻阳。是役也,胡藩所乘舟为东军所烧,藩带甲入水, 潜行水底数百步,乃得登岸。欲还江陵,路绝不得通,乃奔豫章。裕闻而召 之,遂降于裕。玄闻何澹之败,大惧,谋欲出兵拒之。乃以大将符宏领梁州 兵为前锋,大军继进。
  当是时,玄重设赏格,招集荆州人马,曾未三旬,有众数万,楼船器械 俱备,军势甚盛。而东军兵不满万,颇惮之,议欲退保寻阳,再图后举。道 规曰:“不可。彼众我寡,今若畏懦不进,必为所乘。虽至寻阳,岂能自固? 玄虽窃名雄豪,内实恇怯。加之已经奔败,众无固心。决机两阵,将勇者胜, 不在众也。”说罢,披甲而出,麾众先进,矢石并发,西军皆闭舫户以避。 诸将鼓勇从之,直出军后,纵火烧其辎重,西师大败。玄乘轻舸,西走江陵, 郭铨临阵降毅。殷仲文已随玄走,半路而还,因迎何皇后及王皇后于巴陵, 奉之至京。裕赦其罪不问。
再说玄至江陵,计点军士,散亡殆尽。而有嬖童丁仙期,美风姿,性柔
婉,玄最亲昵,与之常同卧起。即朝臣论事,宾客宴集,时刻不离左右。食 有佳味,必分甘与之。其时战败失散,玄思之涕泣不食,遣人寻觅,络绎载 道,及归大喜,抚其背曰:“三军可弃,卿不可弃也。”将士闻之,皆怒曰: “吾等之命不及一嬖童,奚尽力为!”于是众志益离。冯该劝玄勒兵更战, 玄不从。时桓希镇守汉中,有兵数万,玄欲往汉中就之,而人情乖阻,号令 不行。夜中处分欲发,城内已乱,急与腹心数百人,乘马西走。行至城门, 或从暗中斫之,不中。其徒更相杀害,前后交横,仅得至船。左右皆散,从 者不满百人。恐有他变,急令进发。犹幸后无追师,船行无碍。一日,正行 之次,忽有战船百号,蔽江而来。船上枪刀林立,旗号云屯。大船头上,立 一少年将军,白铠银甲,手执令旗一面。旁立偏将数员,皆关西大汉。舟行 相近,来将大喝曰:“来者何船?”船上答曰:“楚帝御舟。”说犹未了, 来将把旗一挥,左右战舰一齐围裹上来,箭弩交加,矢下如雨。玄大惊,忙 令退避,水手已被射倒,舱中已射死数人。丁仙期以身蔽玄,身中数箭而死。 来将跳过船来,持刀向玄,玄曰:“汝何人,敢杀天子?”来将曰:“我杀 天子之贼耳!”玄拔头上玉导①示之曰:“免吾,与汝玉导。”来将曰:“杀 汝,玉导焉往?”遂斩之。悉诛其家属。但未识杀玄者何人,且听后文再述。






① 玉导——魏晋时富贵人家用以引发入冠帻的一种玉器。

第五卷 扶晋室四方悦服 伐燕邦一举荡平


  话说杀桓玄者,乃是益州刺史毛璩之侄毛祐之。方玄篡位,曾遣使益州, 加璩为左将军。璩不受命,传檄远近,列玄罪状。及闻刘裕克复京师,遣其 侄祐之率兵三千,进趋江陵,以绝玄之归路。事有凑巧,恰好与玄相遇,遂 击杀之。于是传首江陵,收兵而返。荆州太守王腾之,乃改府署为行宫,奉 帝居之,以玄首驰送东军。无忌等大喜,以为贼首既除,大事已定,军心渐 懈。又遇风阻,浃旬②未至江陵。
  那知桓玄虽死,诸桓各窜。桓谦匿沮泽中,桓振匿华容浦,各集余党, 伺隙而动。探得东军未至,城内无备,乘夜来袭,逆党在内者从而应之,斩 关而入,江陵复陷,王腾之等皆遇害。桓振见帝于行宫,跃马横戈,直至阶 下,瞋目向帝曰:“臣门户何负国家,而屠灭若是?”帝弟德文下座谓曰: “此岂我兄弟意耶?”振欲杀帝,桓谦苦止之,乃下马敛容,再拜而出。明 日,遂奉玺绶还帝曰:“主上法尧禅舜,今楚祚不终,复归于晋矣。”复晋 年号。振为都督大将军、荆州刺史,谦为侍中、左卫将军。招集旧旅,附者 四应。无忌等闻江陵复陷,大怒,星夜进兵,攻桓谦于马头,破之,欲乘胜 势,即趋江陵。道规止之曰:“兵法屈伸有时,不可轻进。诸桓世居西楚, 群小竭力,桓振勇冠三军,难与争锋。今桓谦败,彼益致死于我,未易克也。 且暂息兵养锐,徐以计策縻之,庶无一失。”无忌曰:“残寇遗孽,一举可 荡,君何怯焉?”遂进兵。桓振逆战于灵溪,分兵为左右翼,中军严守不动。 及战急,亲率敢死士八百,从中冲出。忽下马,各执短刀奋砍。东军不能支, 遂大败,死者千余人。无忌等仍退保寻阳,上笺请罪。
先是,裕命敬宣为诸军后援,敬宣缮甲治兵,聚粮蓄财,日夜不怠。故
无忌等虽败退,赖以复振。停兵数旬,复自寻阳西上。至夏口,有兵守险不 得前。时振遣其将冯该扼东岸,孟山图据鲁山城,桓仙客守偃月垒,众合万 人,水陆相援。毅与道规分兵向之:毅攻鲁山城,道规攻偃月垒,无忌以中 军遏于中流。自辰至午,二城皆溃,生擒山图、仙客,进薄东岸,冯该之师 亦溃。先是,毅恐江陵难下,致书于南阳太守鲁宗之曰:“贼徒虽败,尚据 坚城,请举南阳之兵,以袭其后。首尾共击,庶易成功。”宗之遂进兵,击 冯该于柞溪,斩之。振闻宗之兵将至,谓桓谦曰:“东军来攻,兄暂坚守, 勿与交锋。俟吾先破南阳之兵,然后归而击之。”说罢,潜师以出。毅探得 振不在城,进兵围之,昼夜攻击,将士肉薄①而登。谦不能拒,遂弃城走。桓 振方与宗之相持,知城中危急,急引军还救,而城已陷。宗之追击,振军亦 溃逃于涢川,刘怀肃追斩之。桓谦、桓蔚、何澹之俱奔秦。于是何无忌奉帝 先还,毅及道规留屯夏口,经理荆、襄。甲午,帝至建康,百官诣阙待罪, 诏今复职,大赦改元,惟桓氏一族不赦,以桓冲忠于王室,特宥其一孙继后。 却说殷仲文以丧乱之后,朝廷音乐未备,言于裕,请修治之。裕曰:“今 不暇治,且性所不解。”仲文曰:“好之自解。”裕曰:“正以解则好之, 故不求解耳。”仲文惭退。朝廷论建义功,进封裕为豫章郡公,毅为南平郡 公,无忌为安城郡公,各领本职如故。余有功者,封赏有差。先是毅尝为北 府从事,人或以雄杰许之。敬宣曰:“不然。夫非常之才,自有调度,岂得



② 浃旬——一旬,即十天。
① 薄——通“搏”。

便以此君为人豪耶?此君外宽而内忌,自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遇,亦当以陵 上取祸耳。”毅闻而恨之。至是裕以敬宣为江州刺史,毅言于裕曰:“敬宣 不豫建义,猛将劳臣,方须叙报,如敬宣之比,宜令在后。若君不忘生平, 正可为员外常侍耳。前日授郡,已为过优;今复命为江州,尤用骇惋。”敬 宣闻而惧,固辞不就,乃迁为宣城内史。夏四月,裕请归藩,诏改授裕都督 荆、司等十六州诸军事,移镇京口。
  先是,桓玄受禅,王谧为司徒,亲解安帝玺绶奉于玄。及领扬州,诸臣 皆以为太优,毅尤不服。一日,帝赐宴朝堂,百僚皆集,谧以重镇大臣,俨 居首座。毅愤然作色曰:“前逆玄倡乱,天位下移。今幸王室重兴,吾侪得 为大晋之臣,不至稽首贼廷,其荣多矣。”因问谧曰:“未识帝之玺绶,今 在何处?”谧默然,汗流浃背,惶愧无地,勉强终席而散。归至家,郁郁以 死,临殁,请解扬州之任授裕。而毅不欲裕入辅政,议以谢混代之。遣尚书 皮沈,至京口告裕。沈先见刘穆之,具道朝议。穆之伪起如厕,密报裕曰: “皮沈之言,不可从也。”及沈见裕,裕令且退,呼穆之问之。穆之曰:“晋 政久失,天命已移。明公兴复皇祚,勋高位重。今日形势,岂得居谦,常为 守藩之将耶?刘、孟诸公,与公俱起布衣,共立大义以取富贵。事有前后, 故一时相推,非委体心服,宿定臣主之分也。力敌势均,终相吞噬。扬州根 本所系,不可假人。前者以授王谧,事出权宜。今若复以他授,便尔受制于 人。一失权柄,无由可得。今朝议如此,宜相酬答,必云在我,措辞又难。 唯应云‘神州治本,宰辅至重。此事既大,非可悬论。便暂入朝,共尽同异’。 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而授余人矣。”裕从之,使皮沈先返,己即表请入 朝。朝廷共谕其意,即徵裕领扬州,录尚书事。
裕至建康,百僚无不畏服。一日,裕集群臣议曰:“自古安内者必攘外。
昔南燕后秦,利我有内难,侵夺我疆土。今内难虽平,而南乡等郡,尚为秦 据;宿豫以北,尚为燕有。吾欲伐之,二者孰先?”朱龄石进曰:“后秦姚 兴,颇慕仁义,以礼结之,其地自还。燕自慕容德亡后,子超嗣位,国内日 乱,可一举灭之。此时兵力未足,宜有待也。”裕从之,遗使修好于秦,且 求南乡等郡。秦王兴许之,群臣咸以为不可。兴曰:“天下之善一也。刘裕 拔起细微,能讨桓玄,兴复晋室,内厘①庶政,外修封疆。吾何惜数郡,不以 成其美乎?”因割南乡十二郡归于晋。于是秦、晋和好,终兴之世,裕不加 伐。
却说南燕主慕容德,始仕于秦,为张掖太守。母公孙氏,兄慕容纳,皆
居张掖。淮南之役,德从苻坚入寇,留金刀与母别,谓母曰:“乱离之世, 别易会难。母见金刀,如见儿也。”后同慕容垂举兵叛秦,秦收其兄纳及诸 子,皆杀之。公孙氏以老获免,纳妻段氏方娠,系狱未决。段氏在狱,终日 悲啼,一狱吏私语之曰:“夫人勿忧,吾当救汝出狱,与太夫人逃往他乡便 了。”段氏曰:“尔系何人,乃能救我?”狱吏曰:“我姓呼延,名平,夫 人家旧吏也。念故主之恩,愿挈家同往,以避此难。”段氏感谢。平先移家 城外,接取公孙氏同往,然后乘间窃段氏出狱,逃于羌中。段氏受了惊恐, 到未数日,即生一子,取名曰超。超年十岁,而公孙氏病,临卒,以金刀授 超曰:“汝得东归,当以此刀还汝叔也。”超尝佩之。及姚氏代秦,平以其 母子迁长安。俄而平卒,遗一女,段氏即娶为超妇。超既长,日夜思东归,



① 厘——治理,整理。

恐为秦人所录,乃佯狂,行乞以自污。人皆贱之。东平公苻绍遇之途,奇其 貌,询之,乃慕容超也。言于秦王兴曰:“慕容超姿干奇伟,殆非真狂。宜 微加官爵以縻之,勿使逃于他国。”兴乃召见之。超呆立不跪,左右命之拜, 乃拜。与之语,故为谬对,或问而不答。兴笑曰:“妍皮不裹痴骨,徒妄语 耳。”乃斥不用。
  一日,超行长安市中,见有卖卜者,东人口声。向之问卜,卜者问其姓 名,曰:“慕容超。”卜者熟视良久,舍卜,招之僻处,问曰:“子果慕容 超耶?”曰:“然。”卜者笑曰:“吾觅子久矣,不意今日得遇。子于夜静 来晤,吾有密事语子,万勿爽约。”超心讶之,别去。等至更深,来诣卜所。 卜者迎门以候,见之大喜,邀入座定,乃语之曰:“吾实告子,我非卜者, 乃南燕右丞吴辩也。奉燕主之命,特来访君,今既获见,便请同往,稍迟, 恐有泄漏,不能脱身矣。”超因是不敢告其母、妻,辄随辩走。在路变易姓 名,并无阻碍。不一日,到了燕界。地方官先行奏知。燕王德闻其至,大喜, 遣骑三百迎之。超至广固见德,以金刀献上。德见之,悲不自胜,与超相对 恸哭。即封超为北海王,赐衣服车马无数。朝夕命侍左右,使参国政。盖德 无子,欲以超为嗣也。越二载,德不豫,立超为太子。及卒,遗诏慕容锺、 段宏为左右相,辅太子登极。
超既即位,厌为大臣所制,乃出锺、宏等于外,引用私人公孙五楼等,
内参政事。尚书令封孚谏曰:“锺,国之旧臣;宏,外戚重望,正应参翼百 揆。今锺等出藩,五楼在内,臣窃未安。”超不听。于是佞幸日进,刑赏任 意,朝政渐乱。一日,念及母、妻,惨然下泪。五楼曰:“陛下不乐者,得 毋以太后在秦,未获侍奉乎?”超曰:“然。”五楼曰:“何不通使于秦, 以重赂结之,启请太后归国也?”超曰:“谁堪使者?”五楼曰:“中书令 韩范与秦王有旧,若使之往,必得如志。”超乃遣范至秦,请归母、妻。秦 王兴曰:“昔苻氏之败,太乐诸妓,皆入于燕。燕肯称藩送妓,或送吴口千 人,乃可得也。”范归复命。超与群臣议之,段晖曰:“陛下嗣守社稷,不 宜以私亲之敌,辄降尊号。且太乐先代遗音,不可与也,不如掠吴口与之。” 张华曰:“不可。侵掠邻邦,兵连祸结,此既能往,彼亦能来,非国家之福。 陛下慈亲在念,岂可靳①惜虚名,不为之降屈乎?”超乃遣范复聘于秦,称藩 奉表。兴谓范曰:“朕归燕主家属必矣。然今天时尚热,当俟秋凉,然后送 归。”亦令韦宗聘于燕。宗至广固,欲令燕主北面受诏。段晖曰:“大燕七 圣重光,奈何一旦屈节?”超曰:“我为太后屈,愿诸卿勿复言。”遂北面 拜跪如仪,复献太乐妓一百二十人于秦,秦乃还其母、妻。超帅百官,迎于 马耳关。母子相见,悲喜交集。于是备法驾,具仪卫,亲自引导,迎入广固。 尊母段氏为皇太后,立妻呼延氏为皇后,大赦国中。
是冬,汝水竭,河冻皆合,而渑水不冰。超问左右曰:“渑水何独不冰?” 嬖臣李宣曰:“良由带京城,近日月也。”超大悦,赐朝服一具。时祀南郊, 有兽突至坛前,如鼠而赤,大如马。众方惊异,须臾大风扬沙,昼晦如夜, 羽仪帷幄皆裂。超惧,以问太史令成公绥。绥曰:“此由陛下信任奸佞,刑 政失均所致。”超乃黜公孙五楼。俄而五楼献美女十名,皆吴人,善歌舞。 超大悦,复任五楼如故。一日临朝,谓群臣曰:“南人皆善音乐,今太乐不 备,吾欲掠吴儿以补其数。谁堪当此任者?”群臣莫应。斛穀提、公孙归请



① 靳——吝惜,不肯给。

曰:“愿得三千骑,保为陛下掠取之。”超喜,乃命斛穀提寇晋宿豫,拔其 城,大掠而去。又命公孙归进寇济南,掠取千余人以献。超简男女二千五百, 付太乐教之。重赏二人。当是时,裕蓄锐已久,本欲起师伐燕,闻之怒曰: “今不患师出无名矣。”遂抗表北伐。朝议皆以为不可,惟孟昶、臧熹以为 必克,力劝裕行。裕以昶监中军留府事,遂发建康。差胡藩为先锋,王仲德、 刘敬宣为左右翼,刘穆之为参谋。引舟师三万,自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 船舰辎重于后,率兵步进。所过要地,皆筑城留兵守之。或谓裕曰:“燕人 若塞大岘之险,坚壁清野以待,军若深入,不唯无功,将不能自归,奈何?” 裕曰:“吾虑之熟矣。彼主昏臣暗,不知远计。进利虏获,退惜禾苗。谓我 孤军远入,不能持久。极其所长,不过进据临朐,退守广固而已。守险、清 野之计,彼必不用。敢为诸君保之。”
  却说超闻晋师至,自恃其强,全无惧意,谓群臣曰:“晋兵若果至此, 当使只马不返。”段晖曰:“吴兵轻果,利在速战,不可争锋。宜据大岘, 使不得入,旷延时日,沮其锐气。然后徐简精骑三千,循海而南,绝其粮道。 更命一将帅兖州之众,缘山东下,腹背击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险自固, 计其资储之外,余悉荡尽。芟①除禾苗,使敌无所资。军食既竭,求战不得, 旬月之间,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纵敌入险,出城逆战,策之下也。”超曰: “卿之下策,乃是上策。今岁星居齐,以天道推之,不战自克。客主势殊, 以人事言之,胜势在我。今据五州之地,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蔽野, 奈何芟苗徙民,行自①弱?不若纵使入岘,以精骑击之,何忧不捷!”桂 林王慕容镇曰:“陛下必以骑兵利平地者,宜出大岘逆战,战而不胜,犹可 退守。不宜自弃险固,纵之使入也。”超不从。镇出,谓段晖曰:“主上不 能逆战却敌,又不肯徙民清野,酷似刘璋矣。今年国灭,吾必死之。”或以 告超,超大怒,收镇下狱。
却说晋师过大岘,燕兵不出。裕坐马上,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
“公未见敌,何喜之甚?”裕曰:“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心。余粮栖亩, 军无匮乏之忧。虏已入吾掌中矣。”及裕至东莞,超方遣公孙五楼、段晖, 将步骑五万屯临朐,自将步骑四万为后援。裕将战,以车四千乘为两翼,方 轨徐进,与燕兵战于临朐南。自早至日昃,胜负未决。胡藩言于裕曰:“燕 悉兵出战,临朐城中,留守必寡。愿以奇兵从间道取其城,此韩信所以破赵 也。”裕从其计,遣藩引兵五千,从小路抄出燕军之后,进攻临朐。兵至城 下,城中果无备。副将向弥擐甲先登,大呼曰:“轻兵十万,从海道至矣!” 军士随之而上,守城兵皆溃,遂克之。时燕军方与晋师交战,胜负未决,一 闻临朐已失,众心皆乱。裕乘其乱,纵兵奋击,遂大胜之。斩段晖及大将十 余人。超率余兵遁还广固。晋兵逐北,直抵广固城下,克其外城。超退保小 城以守。裕筑长围守之,围高三丈,穿堑三重。超在围中惶惧无计,遣尚书 令张纲,乞师于秦。赦桂林王镇于狱,引见谢之,问以御敌之策。镇曰:“百 姓之心,系于一人。今陛下亲董②六师,奔败而还,求救于秦,恐不足恃。今 散卒还者尚有数万,宜悉出金帛,悬重赏,与晋更决一战。若天命助我,必 能破敌。如其不然,死亦为美。比于闭门待尽,不尤愈乎!”五楼曰:“晋



① 芟(shān,音山)——除去。
① (cù,音促)——同“蹙”。缩小、收敛。
② 董——统率、统辖。

兵乘胜,气势百倍。我以败军之卒当之,不亦难乎!秦与吾分据中土,势同 唇齿,安得不来相救?但不遣大臣,则不能得重兵。韩范素为秦重,宜遣乞 师。”超乃遣范赴秦求救。那知其时秦邦为夏人入寇,出师屡败,自顾不暇, 张纲乞师,已徒劳而归。行至半途,为晋军所获,遂降于裕。裕使纲升楼车, 周城大呼曰:“秦为夏王勃勃所破,不能出兵相救矣。”城中闻之,莫不丧 气。又江南每发兵及遣使者至广固,裕潜遣精骑夜迎之,及明,张旗鸣鼓而 至。城中益恐。
  却说韩范至长安,苦恳救援。秦许出兵一万救之。先遣使谓裕曰:“慕 容氏相与邻好,今晋攻之急,秦已发铁骑十万屯洛阳。晋军不还,当长驱而 进。”裕呼使者谓曰:“语妆姚兴,我克燕之后,息兵三年,当取关洛。今 能自送,便可速来。”刘穆之闻有秦使,驰入见裕。而秦使已去。裕以所言 告之,穆之尤裕曰:“常日事无大小,必赐预谋。此宜细酌,奈何遽尔答之? 此语不足以威敌,适致敌人之怒。若广固未下,秦寇奄至,不审何以待之?” 裕答曰:“此是兵机,非卿所解,故不相语耳。夫兵贵神速,彼若审能赴救, 必畏我知,宁容先遣信命,逆设此言,是张大之辞也。晋师不出,为日久矣, 今见伐燕,秦必内惧,自保不暇,何能救人!”穆之乃服。秦果兵出复止。 韩范不能归燕,亦降于裕。由是燕之外援遂绝。
超每巡城,必挟宠姬魏夫人同登,见晋兵之盛,握手对泣。左右谏曰:
“陛下遭否塞①之运,正当努力自强,以壮军心,而乃为儿女子泣乎?”超拭 泪而止。城久闭,城中男女病脚弱者大半,出降者相继。尚书令悦寿曰:“今 天助寇为虐,战士雕疲,独守穷城,外援无望。天时人事,概可知矣。苟历 数有终,尧舜犹将避位,陛下岂可不思变通之计乎?”超叹曰:“废兴命也, 吾宁奋剑而死,不能衔璧而生。”丁亥,裕集诸将命之曰:“贼智穷力绝, 而城久不拔者,皆将士不用命之故。今日先登者有赏,退后者有刑。限在午 时必克。”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师。”裕曰:“我往彼亡,何为不利?” 于是诸将鼓勇,四面并攻。但未识广固一城果能即下否,且俟后文再讲。




























① 否(p ǐ,音痞)塞——否,《易》卦名,表示天地不交。上下隔阂。闭塞不通

第六卷 东寇乘虚危社稷 北师返国靖烽烟


  话说晋攻广固,将士齐奋,自早至午,城遂破。燕王超领十数奇突围出 走,晋军追获之,执以献裕。裕立之阶下,数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 无所言。时敬宣在侧,超顾而见之,曰:“子非吾故人乎?愿以母为托。” 盖敬宣前奔南燕,正值超为太子,同游甚得,故超云尔。其后敬宣厚养其母 终身。
  却说裕忿广固久不下,欲屠其民。韩范谏曰:“晋室南迁,中原鼎沸, 士民无援,强则附之。既为君臣,自应为之尽力。彼皆衣冠旧族,先帝遗民, 今王师吊伐而尽屠灭之,窃恐西北之人,无复来苏之望矣。”裕改容谢之, 斩公孙五楼等数十人,余无所诛。送超诣建康斩之。
  话分两头。先是,妖贼孙恩扰乱三吴,进犯京口。裕屡击败之,所虏男 女人口,死亡略尽,惧为官军所获,遂赴海死。其党及妓妾从死者以百数, 人谓之水仙。而余众数千,复推恩妹夫卢循为主。循神采清秀,雅有才艺。 少时有沙门惠远见之,曰:“君虽体涉风素①,而志存不轨,奈何!”至是果 为盗魁。循又有妹丈徐道覆,多智乐乱,为循谋主,蓄兵聚财,势日以大。 桓玄篡晋,欲抚安东土,因加官爵以縻之,以循为番禺太守,道覆为始兴相。 二人虽受朝命,为寇如故。及裕克复京师,循乃遣使贡献。时朝廷新定,未 暇征讨,如其官命之。循遗裕益智粽,裕报以续命汤。于是惮裕之威,凶暴 少戢。
再说海中有一鹿岛,方圆百有余里,地产鱼盐,为蛋户②所居。风俗强悍,
居民鲜少。有大盗周吉据之,招集兵众,建设楼船,横行海中,自号飞虎大 王。其妻罗氏,曾得异人传授,有呼风唤雨之能,走石扬沙之术。手舞双刀, 能飞行水面,以故人皆畏之。昔孙恩在时,欲与结纳,常遣卢循奉命往来, 罗氏见而悦之。其后吉死。罗氏代统其众,号令严明,群盗畏服。然孀居无 耦,欲求良配,而手下头目等众,无一当其意者。因念卢循人物轩昂,可以 为夫,遣人向循说合。循以有妻辞之。来人回报,罗氏笑而不言。一日,忽 拥楼船百号,甲士数千,亲至番禺,邀循相见。循出见之,罗氏谓曰:“君 乃当世英雄,吾亦女中豪杰,愿以身许君者,欲助君成大事也。君何不允?” 循曰:“前妻不可弃;屈卿居下,又不敢耳。”罗氏笑曰:“君不能自主耶?” 吾请与尊夫人当面决之。”遂与循并马入城,至府,循妻出接。方升堂,未 交一语,罗氏即拔剑斩之,顾谓循曰:“今不可以生同室,死同穴乎!”众 大骇,然惮其勇决,不敢动,循亦唯唯惟命。一面将尸首移置他处,厚加殡 殓。一面即设花烛,堂上交拜焉。由是鹿岛之甲兵府库,悉归番禺,而循益 强。一日,道覆自始兴来,谓循曰:“将军闻刘裕北伐乎?”循曰:“闻之。” 道覆曰:“此可为将军贺也。”循曰:“何贺?”道覆曰:“本住岭外,岂 以理极于此,传之子孙耶?正以刘裕难敌故也。今裕顿兵坚城之下,未有还 期。我以此思归死士,掩击何、刘之徒,如反掌矣。不乘此机,而苟求一日 之安,朝廷常以将军为腹心之疾,若裕平齐之后,息甲岁余,自帅锐师过岭, 虽以将军之神武,恐不能当也。今日之机,万不可失。若先克建康,倾其根 本,裕虽南还,无能为也。此所以为将军贺也。”循大喜,罗氏亦力劝之,



① 风素——指风度、神采。
② 蛋户——指居住船上,以捕猎海产品为生的船家。

遂与道覆刻期起兵。 先是,道覆在始兴,使人伐船材于南康山,至始兴贱卖之,居民争市,
船材大积而人不疑。至是悉取以装舰,旬日而办。于是循寇长沙,道覆寇南 康、庐陵、豫章等郡。守土者皆弃城走。时克燕之信未至,而贼势大盛,京 师震恐。何无忌得报,大怒曰:“彼欺朝廷无人耶!”遂自寻阳起师拒之。 长史邓潜之谏曰:“闻贼兵甚盛,又势居上流,逆战非便。宜决南塘之水, 守城坚壁以待之,彼必不敢舍我远下。蓄力养锐,俟其疲老,然后击之,此 万全之策也。”参军刘阐亦谏曰:“循所将之兵,皆三吴旧贼,百战余勇, 始兴溪子,卷捷①善斗,又有妖妇助之,未易轻也。将军宜留屯豫章,征兵属 城,兵至合战,亦未为晚。若以此众轻进,殆必有悔。”无忌不听。三月壬 申,与贼军遇于豫章,率众进击。兵锋初交,大风猝起,吹沙蔽日,官军船 舰皆为风水冲击,把持不定。无忌所乘大舟漂泊东岸,贼舟乘风逼之,箭炮 并发,无忌见事急,厉声曰:“取我苏武节来!”节至,执以督战。贼众云 集,左右皆尽,无忌辞色无挠,握节而死。于是中外大震,廷臣皆惧,急以 帝诏追裕还国。当是时,南燕既下,裕方屯兵广固,抚纳降附,采拔贤俊, 经营三齐。忽有诏至,以海寇内犯,官军屡败,召使速还。大惊,乃以韩范 为都督八郡军事,留守广固,班师还南。至下邳,以船载辎重,先帅精锐步 归。至山阴,信益急,大虑京邑失守,卷甲兼行,与数十人奔至淮上。问行 人以朝廷消息,行人曰:“贼尚未至建康,刘公若还,便可无忧。”裕心少 安。将济江,遇大风,浪涌如山,船不得行。左右劝俟风息,裕曰:“若天 命助国,风当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即登舟,舟移而风止。过江至 京口,士民见之,皆额首称庆。入朝,群臣皆来问计。裕曰:“今日守为上, 战次之。毋惊惶,毋乱动,进退一唯吾命。诸君共体此意可耳!”时诸葛长 民、刘藩、刘道规各率本道兵入卫建康,裕皆令严兵以守。
却说刘毅分镇姑孰,闻乱,即欲出兵讨贼,以疾作不果。及闻无忌败,
力疾起师,来讨卢循。裕恐其轻敌,以书止之曰: 吾往时习击妖贼,晓其变态。贼新得志,其锋不可犯。今修船垂毕,当与弟协力同举。 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此时尚宜有待。无忌既误于前,弟不可再误于后也。
书去,恐毅不听,又遣其弟刘藩往止之。毅怒谓藩曰:“往以一时之功相推,
汝谓我真不及寄奴耶?”投书于地,决意行师。 先是,裕与毅协成大业,而功居其次,心常不服。又自负其才,以为当
世莫敌,常云恨不遇刘、项,与之并争中原。又尝于东府会集僚友,大掷樗
蒲,一判应至百万,余人皆败,惟裕与毅在后,未判胜负。毅举手一掷得雉①, 大喜,搴衣绕床叫曰:“非不能卢②,无事此耳!”裕忿其言,因握五木于手, 久之而后掷曰:“老兄试为卿答。”既而四子俱黑,内一子转跃未定,裕厉 声喝之,即成卢,笑谓毅曰:“此手何如?”众俱喝彩。毅色变,徐曰:“亦 知公不能以此见借也。”故常欲立奇功,以压裕望。今决意伐循,谓大功可 立。遂帅舟师二万,即日进发。



① 卷捷——卷通“拳”。敏捷、善于拳斗。
① 雉、卢——即“呼卢喝雉”,古代一种赌博。削木为子,共五个,一子两面;一面涂黑,画牛,一面涂 白,画雉。掷时五子俱黑面,称卢,则胜。
② 雉、卢——即“呼卢喝雉”,古代一种赌博。削木为子,共五个,一子两面;一面涂黑,画牛,一面涂 白,画雉。掷时五子俱黑面,称卢,则胜。

  时循攻湘中诸郡,道覆进攻寻阳,闻毅将至,驰使报循曰:“毅兵甚盛, 成败之机,全系于此,当并力击之。若使克捷,天下无复事矣,不忧上面不 平也。”循得报,即日发巴陵,与道覆合兵而下。五月戊午,两军相遇于桑 落洲。贼兵回船却走,毅众争先,追下数里,忽见战船排开,一女将手舞双 刀,飞行水面。众皆瞩目视之,霎时狂风大作,天地昏暗,卢循兵从左起, 道覆兵从右起,两下夹攻,女将引兵当前冲击。四面八方,皆是贼兵,莫测 多少。官军大溃,毅弃船登岸,以数百人步走得脱。所弃辎重山积,循皆获 之,喜谓道覆曰:“何、刘尽败,今可不烦兵刃而入建康矣。”军中置酒相 贺。及闻裕已还朝,相顾失色,曰:“彼来何速耶?”循欲退还寻阳,攻取 江陵,据二州以抗朝廷。道覆不可,谓宜乘裕初返,未暇整备,攻之可克, 迟则恐难胜也。循于是引兵径进。
  时北师初还,将士多创病,建康战士不盈一万。毅败之后,贼势益强, 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楼船高十二丈,败还者争言其强。京师人情恟③ 惧,皆虑难保。孟昶欲奉乘舆过江,裕不许。先是昶料无忌、刘毅兵必败, 已而果然。至是又谓裕必不能抗循,人皆信之。王仲德言于裕曰:“昶言徒 乱人心耳。公以雄才作辅,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贼乘虚入寇,既闻凯还, 自当奔溃。若先自遁逃,势同匹夫,何以号令天下!此谋若立,仲德请从此 辞。”裕曰:“卿意正与吾同。”昶固请出避,裕曰:“今重镇外倾,强寇 内逼,人情危骇,莫有固志。若一旦迁动,便自土崩瓦解,江北亦岂可得至。 设令得至,不过迁延日月耳。将士虽少,自足一战,若其克济,则臣主同休。 苟厄运必至,我当横尸庙门,遂其由来以身许国之志,不能窜伏草间苟求存 活也。我计决矣,卿勿复言。”昶忿其言不行,且以为必败,固请死。裕怒 曰:“卿且再申一战,死复何晚!”昶知言必不用,乃抗表自陈曰:“臣裕 北伐,众并不同,惟臣独赞其行,致使强贼乘间,社稷将倾,臣之罪也。谨 引咎以谢天下。”封表毕,仰药而死。后人有诗讥之曰:
持乱扶危仗有人,将军何自遽亡身? 寄奴当日从君计,晋室江山化作尘。
裕闻昶死,虑人心不安,自屯石头,命诸将各守要处。其子义隆始四岁, 使刘粹辅之,以镇京口。裕见民临水望贼,怪之,以问参军张邵。邵曰:“若 节越未反,民方奔散不暇,何能观望?今当无复恐耳。”裕然之。时贼信益 急,裕谓诸将曰:“贼若于新亭直进,其锋不可当,宜且回避,胜负之事未 可量也,若回泊西岸,此成禽耳。”众皆不解其故。及卢循兵至淮口,道覆 请于新亭直趋白石,焚舟而上,分数道攻裕,则裕军必败。循欲以万全为计, 谓道覆曰:“大军未至,孟昶望风自裁,以大势言之,自当计日溃乱。今决 胜负于一朝,既非必克之道,而徒伤士卒,不如按兵待之。”道覆退而叹曰: “卢公多疑少决,我终为所误。使我得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定也。”裕登 石头城望之,初见循军引向新亭,顾左右失色。既而回泊蔡洲,乃悦。刘毅 经涉蛮晋,仅能自免,从者饥疲,死亡什七八,浃旬才至建康待罪。裕慰勉 之,使知中外留事。丙寅,裕命沈林子、徐赤特筑寨南岸,断查浦之路,戒 令坚守勿动。自引诸将,结营于南塘,遥为犄角之势。卢循引兵登岸,进攻 查浦。徐赤特见其兵少,欲击之。林子曰:“此诱我耳,后必有继,不可击 也。”赤特不从,遂出战。后队大至,赤特战死。林子据栅力战,势渐不支。



③ 恟(xiōng,音匈)——忧恐。

裕命朱龄石急往救之,栅得不破。贼连攻三日,林子坚守不出。裕谓诸将曰: “贼专攻查浦,而不以兵向我者,懈吾备也。今夜月黑,且有妖妇助之,必 来劫营,须为之防。”因令营前连夜掘成深堑,上铺木板,把沙土盖好。两 旁设大弩百张,伏兵四面,俟营中号炮一响,齐出击之。诸将遵令而行。
  却说卢循是夜欲令罗氏去劫大营,正好黑夜用法。道覆曰:“刘裕狡诈, 大营岂肯无备?不如去劫查浦小寨,可以必胜。”循曰:“吾连日专攻小寨 者,正为今夜用计耳。君何疑焉!”罗氏曰:“吾有神兵相助,以千人往, 便足直破其垒。君等在后为援,俟吾胜时,四面截击可也。”循大喜。
  等至更深,罗氏领兵前往,将近敌营,马上作法起来,狂风大作,黑雾 迷天,空中有百千万人马护从。那知才及寨门,忽如天崩地裂一声,把前面 人马陷入堑里。罗氏收马不及,亦跌下去。营中一声炮响,两旁弓弩齐发, 如雨点一般射来,罗氏身中数箭而死。伏兵四起,火把齐明。卢循领兵在后, 知是中计,只得退下还船。检点前队,一千兵马皆被杀尽,又丧了爱妻,不 胜大恸,谓道覆曰:“吾不能留此矣,且还寻阳,再图后举。汝引一枝人马, 进取江陵。”道覆从之。遂令范崇民以五千人断后,大军尽退。诸将见循兵 退去,请裕追之。裕不应,大治水军,命孙处、沈田子二将,帅众三千,自 海道袭番禺。众皆谓海道艰远,得至为难,且分撤见力,非目前之急。裕曰: “大军十二月之交,定破妖贼,此时必先倾其巢穴,使彼走无所归,则可以 歼尽丑类,免贻后日之忧。诸君特未见及此耳。”众皆称善。今且按下。
且说徐道覆来攻江陵,江陵守将刘道规,裕之弟也。初闻贼逼京邑,遣
其将檀道济率兵三千入援。至寻阳,为贼将荀林所破。引师退归,林遂乘胜 伐江陵,兵势甚盛。又其时谯纵反于蜀,桓谦自秦归之,引蜀师来寇。荀林 屯于江津,桓谦军于枝江,二寇交逼,遥相呼应。加以江陵士庶,多桓氏义 旧,并怀二心。道规乃会将士,告之曰:“桓谦今在近畿,闻人士颇怀去就 之计。吾东来文武,足以济事,若欲去者,本不相禁。”因夜开城门,达晓 不闭。众感其诚,莫有叛者。襄阳太守鲁宗之知江陵危急,率众来援。道规 单骑迎入,遂以守城事委之,而自率诸将攻谦。或谏之曰:“今远出攻谦, 胜未可必。荀林近在江津,伺人动静。若来攻城,宗之未必能固,脱有差跌, 大事去矣。”道规曰:“诸君不识兵机耳。荀林庸才,无他奇计,以吾去未 远,必不敢引兵向城。桓谦不虞吾至,攻之辄克。林闻谦败,则心胆俱破, 岂暇得来!且宗之独守,何为不支数日!”于是率领兵马,水陆齐进,攻谦 于枝江。谦果大败,单舸走。副将刘遵追斩之。还击荀林,林亦走,江陵得 安。至是道覆率众三万,奄至破冢。或传卢循已平京邑,遣道覆来为荆州刺 史。江汉士民无不畏惧。道规曰:“此未可纵之临城也。”于是筑垒于豫章 口拒之,道覆屡攻不克。
  话分两头。裕治水军毕,以檀韶为前锋,击斩贼将范崇明于南陵。循惧, 驰报道覆,曰勿争江陵,且还拒裕。于是道覆引军急还,与循军合。冬十二 月,裕至雷池,贼众扬言不攻雷池,当乘流径向建康。裕谓诸将曰:“贼设 此言,明日当来决战矣。吾军当严阵以待。”诘旦,果见贼舟蔽江而下,旗 枪密布,金鼓震天,前后莫见舳舻之数。裕乃命步兵屯于西岸,先备火具, 藏于岸侧。戒军士曰:“今日西风甚急,贼占上风,必泊西岸。可纵火烧之。” 步兵领命而去。又令舟师悉出轻舰,分作数十队,列于东岸。船上各设大弓 百张,戒之曰:“初则择利而战,进退自由。一闻中军鼓起,万众齐奋,退 者立斩。”众将皆奉令行事。将战,贼舟果尽泊西岸,官军若迎若拒,东逐
  
西走,西逐东走,势若游龙。俄而,贼阵中火焰冲起,裕命击之,鼓声大震, 诸将无不奋勇杀入。后面火势愈盛,楼船大半被烧;前面万弩齐发,中者贯 胸,贼兵大溃。岸上忽竖招降旗一面,上书“降者免死”。于是贼兵得脱者, 无不弃甲奔降。循与道覆见事急,遂收余兵东遁。先是裕挥众进战,所执麾 竿忽折,幡沉于水。众皆失色,裕笑曰:“往年覆舟山之战,幡竿亦折。今 者复然,贼必平矣。”至是果大捷,所获士卒刍粮无数。诸将入贺,裕曰: “贼今败去,必还番禺。斯时番禺,谅已为孙处等所据矣。然孤军无援,恐 不足以制之。”乃命胡藩、孟怀玉率轻军五千,尾而追之,务歼尽丑类而止。 却说循与道覆,率领残兵星夜逃回番禺。那知孙处、沈田子二将奉了刘 裕的将令,已于十二月之交,引兵袭据其城,戮其亲党,严兵以待。循在路 不知其城已失,一到番禺,忙即整众入城。行至城下,见四门坚闭,城上遍 插旌旗,一将全身披挂,立于城上,大喝曰:“卢循!汝巢穴已失,今来何 为?”循大惊,问曰:“尔何人,敢据吾地?”城上将对曰:“我振武将军 孙处也,奉太尉之命,倾尔巢穴,绝尔后路。尔尚不知死活耶?”循顾道覆 曰:“此城若失,吾无容身之地矣!奈何!”道覆曰:“事急矣,乘其孤军 无援,速攻之,可克也。”于是挥令贼众,四面攻击。城中亦四面拒之,相 持二十余日,渐不能支。孙处谓田子曰:“救兵不至,矢石将竭,奈何?” 田子曰:“风色已转西北,不出三日,救兵必至矣。”一日,忽闻城外炮声 如雷,贼兵纷纷退去,遥望海口,一枝人马皆是官军旗号,在贼阵中左冲右 突,贼兵抵死相敌。田子知救兵已至,遂留孙处守城,亲率兵众前来助战。 两路夹击,贼众大败,卢循狼狈逃去,道覆欲走始兴,众散被杀。战罢,方 知来援者,乃胡藩、孟怀玉也。相见大喜,田子请二将入城。胡藩谓田子曰: “贼去未远,追之可获。君同孙将军抚戢地方,我同孟将军去擒贼徒便了。”
说罢,分手而别。但未识官军追去,果能擒得贼徒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卷 除异己暗袭江陵 剪强宗再伐荆楚





  话说卢循大败而逃,仅存楼船数号,残兵数百。欲往交州,又遇风阻不 得进。后面追兵渐渐赶上,自知不免,乃召其妓妾问曰:“谁能从我死者?” 或云鼠雀偷生,就死实难。或云官尚就死,何况我等!循乃释愿死者不杀, 而杀诸辞死者,自投于海而死。追兵至,取其尸斩之,传首建康。
  裕闻贼平大喜,以交州刺史杜慧度镇番禺,诏诸将班师。朝廷论平贼功, 进封裕为宋公,诸将进爵有差,独刘毅兵败无功,不获进爵。裕念其旧勋, 因命刘道规镇豫州,而以毅为荆州刺史。
  且说毅自桑落败后,知物情去己,弥复愤激,虽居方镇,心常怏怏。又 裕素不学,而毅颇涉文雅,故朝士有清望者多归之。与尚书谢混、丹阳尹郗 僧施深相凭结,既据上流,阴有图裕之志。求兼督交、广二州,裕许之。又 奏以郗僧施为南蛮校尉,裕亦许之。僧施既至江陵,毅谓之曰:“昔刘先主 得孔明,犹鱼之有水。今吾与足下,何以异此!”毅有祖墓在京口,表请省 墓。裕往候之,会于倪塘,欢宴累日。胡藩私谓裕曰:“公谓刘卫军终能为 公下乎?”裕默然久之,曰:“卿谓何如?”藩曰:“连百万之众,攻必取, 战必克,毅固以此服公。至于涉猎传记,一谈一咏,自许以为雄豪。于是缙 绅白面之士,辐辏归之,恐终不为公下,不若乘其无备除之。”裕曰:“吾 与毅俱有克复之功,其过未彰,不可自相图也。”既而毅还荆州,变易守宰, 擅改朝命,招集兵旅,反谋渐著。其弟藩为兖州刺史,欲引之共谋不轨。托 言有病,表请移置江陵,佐己治事。裕知其将变,阳顺而阴图之,答书云: 今已徵藩矣,俟其入朝后,即来江陵也。毅信之。九月己卯,藩自兖州入朝, 裕执之,并收谢混于狱,同日赐死。于是会集诸将,谋攻江陵。诸将皆曰: “荆土强固,士马众多,攻之非旦夕可下,须厚集兵力图之。”阶下走过一 将,慷慨向裕曰:“此行不劳大众,请给百舸为前驱,袭而取之,旦夕可克。 刘毅之首,保即枭于麾下。”裕大喜,众视之,乃参军王镇恶也。
且说镇恶本秦人,丞相王猛孙。生于五月五日,家人以俗忌不利,欲令
出继于外。猛见而奇之,曰:“此儿不凡。昔孟尝恶月生而相齐①,是儿亦将 兴吾门矣。”故名之为镇恶。年十三而苻氏亡,关中乱,流寓崤、渑之间。 尝寄食里人李方家,方厚待之。镇恶谓方曰:“若遭遇明主,得取万户侯, 当厚相报。”方曰:“君丞相孙,人才如此,何患不富贵。得志日,愿勿忘 今日足矣。”后奔江南,居荆州,读孙吴兵书,饶谋略,善果断,喜论军国 大事。广固之役,裕求将才于四方,或以镇恶荐,裕召而与语,意略纵横, 应对明敏。大悦,留与共宿,明旦,谓参佐曰:“吾闻将门有将,信然。” 即以为中兵参军,至是请为前驱。裕命蒯恩佐之,将百舸先发,戒之曰:“若 贼可击,则击之;不可,则烧其船舰,留水际以待我。”
镇恶领命,昼夜兼行,在路有问及者,诡云刘兖州往江陵省兄。其时人 尚未知刘藩已诛,故皆信之。己未,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 每舸各留一二人,对舸岸上各立六七旗,旗下置鼓,戒所留人曰:“计我将



① 孟尝恶月生而相齐——孟尝,孟尝君,战国时齐国贵族,姓田名文,曾为齐相据传田文生于农历五月五
日,此月为恶月,迷信认为生男要害父,生女要害母事见《史记·孟尝君列传》。

至城,便击鼓呐喊,尽烧江津船只,若后有大军状。”于是镇恶居前,蒯恩 次之,径前袭城。正行之次,江陵将朱显之往江口,遇而问之。答以刘兖州 至。显之曰:“刘兖州何在?”曰:“在后。”显之至军后,不见藩,而见 军士担负战具。遥望江津,烟焰张天,鼓严之声甚盛。知有变,便跃马驰归, 惊报毅曰:“外有急兵,垂至城矣,宜令闭门勿纳。”毅大骇,急下令闭门。 关未及闭,镇恶已率众驰入,杀散守卒,进攻金城。金城者,毅所筑以卫其 府者也,守卫士卒皆在焉。猝起不意,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仓皇出拒。大 将赵蔡,毅手下第一勇将,素号无敌,才出格斗,中流矢而死。人益惶惧, 自食时战至中晡②,城内兵皆溃。镇恶破之而入,遣人以诏及裕书示毅。毅烧 不视,督厅事前士卒力战,逮夜,士卒略尽,毅见势不能支,帅左右三百许 人,开北门突走。镇恶虑暗中自相伤犯,止而不追。初,长史谢纯将之府, 闻兵至,左右欲引车归。纯叱之曰:“我人吏也,逃将安之?”遂驰入府, 与毅共守。及毅走,同官毛修之谓纯曰:“吾侪亦可去矣。”纯不从,为乱 兵所杀。毅出城,左右皆叛去,夜投牛牧佛寺。寺僧拒之曰:“昔桓蔚之败, 走投寺中,亡师匿之,为刘卫军所杀。今实不敢容留异人。”毅叹曰:“为 法自弊,一至于此。”遂缢而死。明日,居人以告,镇恶收其尸斩之。后人 有诗悼之曰:
盖世勋名转眼无,敢夸刘项共驰驱。 呼卢已自输高手,岂有雄才胜寄奴。
  先是,毅有季父镇之,闲居京口,不应辟召。尝谓毅与藩曰:“汝辈才 器,足以得志,但恐不久耳。我不就尔求财位,亦不同尔受罪累。”每见毅 导从到门,辄诟之。毅甚敬畏,未至宅数百步,悉屏仪卫,步行至门,方得 见。及毅死,不涉于难。人皆高之。乙卯,裕至江陵,镇恶迎拜于马首曰: “仰仗大威,贼已授首,幸不辱命。”裕曰:“我知非卿不能了此事也。” 荆州文武相率迎降。收郗僧施斩之,余皆不问。捷音至京,举朝相庆。
时诸葛长民已有异志,闻之不悦。先是裕将西讨,使长民监太尉留府事。
又疑其不可独任,加穆之建武将军,配兵力以防之。以故长民益自疑,犹冀 毅未即平,与裕相持于外,可以从中作难。及闻毅死,大失望,谓穆之曰: “昔年醢彭越①,今年杀韩信。吾与子皆同功共体者也,能无危乎?”穆之不 答,密以其言报裕。裕乃潜为之防。以司马休之为荆州刺史,留镇江陵,而 身还建康。大军将发,长史王诞请轻身先下。裕曰:“长民迩来颇怀异志, 在朝文武恐不足以制之,卿讵宜先下。”诞曰:“长民知我蒙公垂盼,今轻 身单下,必当以为无虞,乃可少安其意耳。”裕笑曰:“卿勇过贲、育②矣。” 乃听先还。裕既登路,络绎遗辎重,兼程而下,云于某日必至。长民与公卿 等,频日奉候于新亭,而裕淹留不还,辄爽其期,候者皆倦。乙丑晦,裕乘 轻舟径进,潜入东府。公卿闻之,皆奔候府门,长民亦惊趋而至。裕先伏壮 士丁旿于幔中,单引长民入,降座握手,殷勤慰劳。俄而置酒对饮,却人闲 话,凡平生所不尽者,皆与之言。长民甚悦。酒半,裕伪起如厕,忽丁旿持 刀从幔后出,长民惊起,而刃已及身,遂杀之。裕命舆尸付廷尉,并收其弟



② 晡(bū,音逋)——申时,即下午三时至五时。
① 彭越——西汉昌邑人,字仲。秦末聚兵起义,后归刘邦,多建奇功,封梁王,不久被人告谋反,诛灭三 族。
② 贲、育——即孟贲、夏育,俱为古时勇士。

黎民。黎民有勇力,与众格斗而死。故时人语曰:“莫跋扈,付丁旿。”由 是群臣恐惧,莫不悚息听命。
  再说朝廷相安未久,旋又生出事来,费却一番征讨,历久方平。你道此 事从何而生?先是司马休之为荆州刺史,勤劳庶务,抚恤民情,大得江汉心。 有长子文思,嗣其兄谯王尚之后,袭爵于朝,与弟文宝、文祖并留京师。文 思性凶暴,好淫乐,手下多养侠士刺客。离城十里,建一座大花园,以为游 观之所,而兼习骑射。一日,走马陌上,见隔岸柳荫之下,有一群妇女聚立 观望,内有一女,年及十五六,容颜绝丽,体态风流。文思立马视之,目荡 心摇,顾谓左右曰:“此间何得有此丽人?”有识之者曰:“此园邻宋家女 也。”妇女见有人看他,旋即避去。文思归,思念不置。有宠奴张顺,性奸 巧,善伺主人意。文思托他管理国务,认得宋家,因进曰:“主人连日有思, 得毋为宋姓女乎?如若爱之,何不纳之后房?”文思曰:“吾实爱其美,但 欲纳之,未识其家允否?”张顺曰:“以主人势力求之,有何不允?”文思 大喜,遂令张顺前去说合。
  却说宋女小名玉娟,其父宋信已亡过三年,与母周氏同居,家中使唤止 有一婢。父在时,已许字郎吏钱德之子,以年幼未嫁。宋姓虽非宦室,亦系 清白人家。时值三春,随了邻近妇女,闲行陌上,观望春色,却被文思隔岸 看见。当时母女归家,亦不在意。隔了一日,有人进门,口称司马府中差来, 请周氏出见。周氏出来,问:“有何事见谕?”其人曰:“我姓张,系尊夫 旧交。现在住居园中,又系近邻。今日此来,特为令爱作伐。”周氏曰:“吾 女已许字人矣,有辜盛意。”张顺愕然曰:“果真许字人了?可惜送却一场 富贵。宋大嫂,你道吾所说者何人?乃即府中王子也。王子慕令爱才貌,欲 以金屋①置之,故遣吾来求。此令爱福星所照,如何错过?”周氏曰:“小女 福薄,说也无益。”便走过一边。张奴见事不谐,即忙走归,以周氏之言告 知主人,文思怅然失望,谓张顺曰:“你素称能干,更有何计可以图他到手?” 张奴曰:“计却有,但恐主人不肯行耳。”文思忙问:“何计?”张奴曰: “今日午后,竟以黄金彩缎,用盒送去,强下聘礼。晚间,点齐我们仆众, 再用健妇数人,径自去娶。倘有不从,抢他归来,与主人成其好事。事成之 后,他家纵有翻悔,已自迟了。”文思点头称善,遂命如计而行。
却说周氏自张顺去后,叮嘱女儿,今后不可出门,被人看见。正谈论间,
忽听扣门声急,唤婢出问。小婢开门出来,见有五六人,捧着盘盒,一拥而 入。早上来的这人,亦在其内,便向他道:“请你大娘出来,当面有话。” 周氏听见人声嘈杂,走出堂中。张顺一见,便作揖道:“大嫂恭喜,我家主 人欲娶令爱,特送黄金百两,彩缎十端,以作聘礼。请即收进,今夜便要过 门。”周氏大惊道:“我女已受人聘,你家虽有势力,如何强要人家女儿? 快快收去,莫想我受!”张顺笑道:“受不受由你,我们自聘定的了。”遂 将黄金彩缎,放在桌上,竟自去了。周氏急忙走出,喊叫四邻。邻人不多几 家,又是村农,惧怕王府威势,谁敢管这闲事。周氏喊破喉咙,无人接应, 痛哭进内,向女儿道:“彼既强聘,必来强娶,此事如何是好?”母女相对 而哭。思欲逃避他方,又无处可避。况天又渐黑下来,愈加惶惧。才到黄昏, 门外已有人走动,坐至更深,大门一片声响,尽行推倒。灯球火把,塞满庭



① 金屋——用“金屋藏娇”典故。传说汉武帝年少时,见表妹阿娇,说是日后愿娶其为妇,并建金屋给她
居住。

中,照曜如同白日。玉娟战战兢兢,躲在房中床上。周氏拦住房门,大叫救 人。走过妇女数人,将他拉在一边,竟到房中搂着玉娟,将新衣与他改换。 玉娟不依,一妇道:“到了府中,与他梳妆便了。”遂将他拥出房门上轿。 斯时,玉娟呼母,周氏呼女,众人皆置不理。人一登轿,鼓乐齐鸣,灯球簇 拥而去。邻里皆闭门躲避,谁敢道个“不”字。花轿去后,方有邻人进来, 见周氏痛哭不已,劝道,“人已抬去,哭也无益。”又有的道,“令爱此去, 却也落了好处,劝你将错就错罢。”周氏道:“钱家要人,教我如何回答?” 邻人道:“钱家若来要人,你实说被司马府中抢去,只要看他有力量,与司 马府争执便了。”说了一回,邻人皆散,周氏独自凄惶。
  话分两头。玉娟抬入府中,出轿后,妇女即拥入房。房内红烛高烧,器 用铺设,皆极华美。走过数个妇女,即来与他梳洗。始初不肯,既而被劝不 过,只得由他打扮。送进夜膳,亦略用了些。不上一刻,文思盛服进房,妇 女即扶玉娟见礼。文思执其手曰:“陌上一见,常怀想念。今夜得遂良缘, 卿勿忧不如意也。”玉娟低头不语,见文思风流体态,言语温存,当夜亦一 一从命了。
却说周氏一到天明,即报知钱家,言其女被司马府抢去。钱德气愤不过, 即同周氏赴建康县哭诉情由。县主姓陆,名微,东吴人。为人鲠直,不畏强 御。又值刘裕当国,朝廷清明,官吏畏法。接了状词,便即出票,先拿豪奴 张顺审问。差人奉了县主之命,私下议道:“司马府中,如何敢去拿人?” 有的道:“张顺住在郭外园里,早晚入城,吾们候在城门口拿他便了。”那 知事有凑巧,差人行至城门,正值张顺骑马而来。差人走上,勒住马口道: “张大爷请下骑来,有话要说。”张顺下马道:“有何说话?”差人道:“我 县主老爷请你讲话,现有朱票①在此。”张顺道:“此时府中传唤,我不得闲。” 差人道:“官府中事,却由不得你,快去,快去!”张顺道:“去也何妨。” 便同差人至县,县主闻报,便即升堂。张顺昂然而入,见了县主,立而不跪。 县主道:“你不过司马家奴,如何哄诱主人,强抢民家闺女,大干法纪?见 了本县,尚敢不跪么!”张顺道:“这件事求老爷莫管罢。”县主拍案大怒 道:“朝廷委我为令,地方上事,我不管谁管!”喝令扯下重打四十。左右 便将张顺按倒在地,打至二十,痛苦不过,只得求饶。县令道:“既要饶打, 且从实供来。”张奴怕打,悉将强抢情由供出。县主录了口词,吩咐收监, 候申详上司,请旨定夺。有人报知文思,文思不怕县令,却怕其事上闻,刘 裕见责,玉娟必断归母家,如何舍得。数次央人到县说情,求他莫究。县令 执法不依,文思计无所出。或谓之曰:“府中侠士甚众,县既不从,不如潜 往杀之,其狱自解。”文思气愤不过,遂依其说。潜遣刺客入县,夜静时, 悄悄将县令杀死。明日,县中亲随人等,见主人死得诧异,飞报上司。裕闻 报道:“贼不在远。着严加搜缉。”既而踪迹渐露,访得贼在司马府中。遂 命刘穆之悉收文思门下士拷问,尽得其实。裕大怒。从来说王子犯法,庶民 同罪。遂收文思于狱,其强抢之女,发还母家,听行更嫁。奏过请旨,旨意 下来,其党与皆斩,文思亦令加诛。休之闻之,上表求释,愿以己之官爵, 赎其子罪。裕不许。然遽诛之,又碍休之面上,因将文思执送荆州,令休之 自正其罪。休之不忍加诛,但表废其官,使之闲住江陵。裕怒曰:“休之不 杀文思,以私废公,目无国法。此风何可长也!”因征休之来京,并欲黜之。



① 朱票——古代官府所用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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