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义



  诏至江陵,休之欲就征,恐终不免;欲拒命,虑力不敌,忧惧不知所出。 参军韩延之曰:“刘裕剪灭宗藩,志图篡晋。将军若去,必不为裕所容,如 何遽就死亡?若不受命,大兵立至,荆州必危。我尝探得雍州刺史鲁宗之素 不附裕,久怀异志。其子竟陵太守鲁轨勇冠三军。今若结之为援,并二州之 力以拒朝廷,庶州土可保。”休之曰:“今烦卿往,为我结好于宗之。”延 之领命,往说宗之曰:“公谓刘裕可信乎?”宗之曰:“未可信也。”延之 曰:“司马公无故见召,其意可知。次将及公,恐公亦不免于祸。今欲与公 相约,并力抗裕,公其有意乎?”宗之曰:“吾忧之久矣。苦于势孤力弱, 若得司马公为主,敢不执鞭以从。”延之请盟,于是宗之亲赴荆州,与休之 面相盟约,誓生死不相背负。盟既定,连名上表罪裕。裕阅其表,大怒,遂 杀休之次子文宝、文祖,下诏讨之。差将军檀道济将兵三万,攻襄阳一路。 江夏太守刘虔之屯兵三连,立桥聚粮以待道济。又命徐逵之将兵一万为前锋, 王允之、沈渊子、蒯恩佐之出江夏口。身统大军为后继,诸将皆从。先是韩 延之曾为京口从事,与裕有旧。裕密以书招之。延之接书,呈示休之,即于 座上作书答云:
  承亲帅戎马,远履西畿,阖境士庶,莫不惶骇。何者?莫知师出之名故也。今辱来疏,知 以谯王前事,良增叹息。司马平西体国忠贞,款怀待物,当于古人中求之。以公有匡复之勋, 家国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谯王往以微事见劾,犹自表逊位,况以大过而当默然耶?前 以表奏废之,所不尽者命耳。推寄相与,正当如此。而遽兴甲兵,所谓“欲加之罪,其无辞乎”! 刘裕足下,海内之人,谁不见足下此心,而复欲欺诳国士!来示云:“处怀期物,自有由来。” 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谓“处怀期物,自有由来”者乎!刘藩死于阊阖之门,诸葛毙于 左右之手,甘言诧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是为得算, 良可耻也。贵府将吏及朝廷贤德,皆寄性命以过日,心企太平久矣。吾诚鄙劣,尝闻道于君子。 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必未能自投虎口,比迹郗僧施之徒明矣。假令天长丧乱, 九流浑浊,当共臧洪游于地下。不复多言。
书竟,即付来使寄裕。裕视书叹息,以示将佐曰:“事人当如此矣。”其后, 延之以裕父名翘,字显宗,乃更其字曰显宗,名其子曰翘,以示不臣刘氏。 却说休之知裕军将至,飞报宗之。宗之谓其子轨曰:“刘裕引大军攻江 陵,道济以偏师取襄阳,汝引兵一万,去迎道济。吾同体之去迎刘裕。”轨 奉命辄行,将次三连,探得道济军尚未至,虔之全不设备,遂乘夜袭之。虔 之战死,一军尽没。轨既胜,便移兵来拒徐逵之等。逵之等闻虔之死,皆大 怒欲战,蒯恩止之曰:“鲁轨,骁将也。今乘胜而来,其锋甚锐,不可轻敌。 不如坚兵挫之,俟其力倦而退,然后击之,可以获胜。”逵之不从,遂出战, 两军方交,鲁轨拍马直取逵之。逵之不能敌,被轨斩于马下。允之、渊子大 呼来救,双马齐出,夹攻鲁轨。怎当轨有万夫不当之勇,二将皆非敌手,数 合内,轨皆斩之。由是东军大败,蒯恩走免。斯时裕军于马头,闻前锋败, 大怒,正议进兵,忽有飞报到来,言青州司马道赐反,刺史刘敬宣被害。裕
闻之大恸,挥泪不止。 你道敬宣何以被害?先是裕虑荆、襄有变,故于青、齐、兖、冀数处,
各用腹心镇守。时敬宣镇广固,其参军司马道赐,宗室之疏属也。闻休之反 叛,潜与之通,密结敬宣亲将王猛子等,谋杀敬宣,据广固以应休之。一日, 进见敬宣,言有密事,乞屏人语。左右皆出户,独猛子逡巡在后,取敬宣备 身刀杀敬宣,道赐持其头以出,示众曰:“奉密诏诛敬宣,违者立死!”左 右齐呼司马道赐反,外兵悉入,遂擒道赐及其党,皆斩之,乱始定。文武佐

吏守广固以待命。裕知敬宣死,祸由休之,恨不立平江陵。一面遣将去守广 固,一面会集诸将,刻期济江。未识荆、雍之兵若何御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卷 任诸将西秦复失 行内禅南宋聿兴


  话说休之、宗之知东军大上,刘裕自来,遂合兵五万,临江岸置阵,以 拒来师。岸高数丈。其壁如削。阵前枪刀密布,矢石列排,真如铜墙铁壁, 无懈可击。裕驱兵直进,下令曰:“先登者有赏。”于是众力同奋,那知登 未及半,上面箭如雨下,纷纷俱坠,死者相继,无一能登岸者。裕怒,披甲 欲自登,诸将劝止不从。主簿谢晦趋前,抱住不放。裕抽剑指晦曰:“我斩 卿。”晦曰:“天下可无晦,不可无公。”裕乃止。时胡藩领游兵往来江津, 裕呼之使登,藩有难色,不即遽上。裕大怒,厉声呼左右收来斩之。藩见左 右持刀赶来,顾而谓曰:“正欲击贼,不得奉教。”乃以刀头穿岸,少容足 指,腾身而上。连杀数人,由是随之者稍多。大军因而乘之,遂皆登岸。呼 声动地,无不一以当百,西军大溃。宗之、休之走,裕挥诸将追之。追下数 里,忽见一枝军喊杀而来,挡住去路。追者见有接应人马,便按兵不追。你 道接应何人?乃是鲁轨在后,知前军交战,恐防有失,赶来相助,恰好救了 败残人马。休之、宗之见鲁轨兵到,心下稍安,收集逃亡,再整军马,已丧 十分之三。休之欲退保江陵,轨请再申一战,以决胜负,乃复结阵以待。
  却说檀道济从别路出师,探得荆、襄之兵尽聚江上,本州无备,乃引兵 突至江陵,命勇将薛彤、高进之乘夜扒城而入,一鼓下之。既克江陵,复进 兵襄阳。襄阳守将李应之开门出降,于是荆、雍皆得。斯时休之方图再战, 忽闻根本已倾,惊得魂不附体,谓左右曰:“前有强敌,退无归路,若何而 可?”左右劝其北走,遂同宗之焚营宵遁。行未数日,军士不乐北行,散亡 殆尽。亏得休之平素爱民,民见其败,争为之卫送出境。王镇恶追之,不及 而还。于是休之、宗之等,并降于魏。裕嘉道济之功,加号镇北将军,留守 荆、雍,而班师以归。
当是时,裕功业日隆,强藩尽灭,凡宗室之有才望者皆惧见害,出奔异
国。然裕意中欲俟关、陇平定,然后受禅,故犹存晋朔。一日,闻秦主姚兴 死,子泓立,诸子构难,关中大乱。裕喜谓穆之曰:“吾今日举秦必矣。” 乃下令戒严,以世子义符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穆之为左仆射,入居 东府,总摄内外,徐羡之副之。丁巳,裕发建康,命王镇恶将步军一万为前 锋,自淮、淝向洛,檀道济及胡藩将兵趋阳城;沈田子与傅宏之将兵趋武关; 沈林子同王仲德将水军出石门,自汴入河;身统大军为后继。穆之谓镇恶曰: “公今委卿以伐秦之任,卿其勉之。”镇恶曰:“此行不克关中,誓不复济 江!”九月,诸将入秦境,所向皆捷。秦之诸屯守兵,皆望风降附。既而进 攻洛阳,克之。引兵径前,直抵潼关。秦主惧,命姚绍为大将军,督步骑五 万守潼关。镇恶等不得前。久之,军中乏食,众心危惧。或欲充辎重,还赴 大军。沈林子按剑怒曰:“相公志清六合①,今许、洛已定,关右将平,事之 济否,系于前锋。奈何沮乘胜之气,弃垂成之功乎?且大军在远,贼众尚强, 虽欲求还,岂可得乎?下官授命不顾,今日之事,有进无退。未知二三君子, 将何面目以见相公之旗鼓耶?”众闻其言,乃不敢退。镇恶亲至弘农,说谕 百姓。百姓竞送义租,军食复振?进攻秦军,大破之,遂克潼关,姚绍奔还。 十三年五月,裕大军至陕。沈田子、傅宏之亦克武关,入攻峣、柳。秦主欲 自将拒裕,而恐田子等袭其后,欲先击灭田子,然后倾国东出。乃帅步骑数



① 六合——天地四方。

万,奄至青泥。田子欲战,傅宏之以众寡不敌止之。田子曰:“兵贵用奇, 不必在众。且今众寡相悬,势不两立,若彼结围既固,则我无所逃矣。不如 乘其始至,营阵未立,先往薄②之,可以有功。”遂率所领先进,傅宏之继之。 秦兵合围数重,田子抚慰士卒曰:“诸君冒险远来,正求今日之战,死生一 决,封侯之业,于此在矣。”士卒闻之,皆踊跃鼓噪,执短兵奋击,秦军大 败。斩馘③万余级。秦主奔还,与姚丕共守灞上。
  镇恶引军入渭,长趋长安,乘蒙冲小舰,行船者皆在舰内。秦人见舰进 而无行船者,皆惊以为神。镇恶至渭桥,令军士食毕,持仗登岸,后登者斩。 众毕登,镇恶暗使人悉断舰缆,渭水迅急,舰皆随流去,倏忽不知所在。时 秦兵尚有数万,镇恶谕士卒曰:“吾属并家在江南,此为长安北门,去家万 里,舟楫衣粮,皆已随流而去。今进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则骸骨不返,无他 歧矣。卿等勉之!”乃身先士卒,进击秦军。众战士无不腾踊恐后,大破姚 丕于渭桥。秦主泓引后军来援,反为败卒所蹂践,不战而溃。左右亲将皆死, 单马还宫。镇恶乘胜驰入平朔门,进围其宫。泓涕泣无计,将出降。其子佛 念年十一,谓父曰:“晋人将逞其欲,虽降必不免,不如引决。”泓怃然不 应,佛念登宫墙自投而死。癸亥,泓率妻子群臣,诣镇恶垒门请降。镇恶收 以属吏,城中夷①晋六万余户,镇恶以国恩抚慰,号令严肃,百姓安堵。七月, 裕至长安,镇恶迎于灞上。裕劳之曰:“成吾霸业者,卿也。”镇恶再拜谢 曰:“明公之威,诸将之力,镇恶何功之有!”裕入秦宫,收彝器②、浑天仪
③、土圭④等,其余金玉、缯帛、珍宝,皆以颁赐将士。秦东平公姚赞帅其宗
族诣裕降,裕皆杀之。送秦主姚泓至京师,斩于市。 裕既平秦,欲留长安,经略西北。一日,闻报刘穆之卒,如失左右手,
谓诸将曰:“本欲与诸君共事中原,今根本无托,不得不归矣。”乃留次子
义真镇关中,以王修、王镇恶、沈田子、毛德祖四人辅之,而身东还。时义 真年十二也。
先是,夏王勃勃闻裕伐秦,谓群臣曰:“姚泓非裕敌也,且其兄弟内叛,
安能拒人!裕取关中必矣。然裕不能久留,必将南归,留子弟及诸将守之, 吾取之如拾芥耳。”乃秣马砺兵,进据安定。及闻裕还江南,奋袂大喜。即 命其子赫连璝为前锋,帅骑二万向长安,身督大军为后继。沈田子出兵拒之, 畏其众盛不敢进。王镇恶谓王修曰:“公以十岁儿付吾曹,当共思竭力,而 拥兵不进,虏何由退!”请自出击。至军,责田子不进。田子素与镇恶不睦, 以其恃功骄纵,恨之切齿,至是益怒。又军中讹言,镇恶欲尽杀南人,据关 中反。乃托以议事,请至军中,斩之幕下,矫称受裕令诛之。报至长安,诸 将皆大惊。义真与王修被甲登城,以察其变。俄而田子帅数十骑至,言镇恶 反。修命执之,数以专戮罪斩之。夏兵至,修同傅宏之出拒,连战皆胜,赫 连璝乃退。又义真年少,赏赐左右无节,王修每裁抑之。左右皆怨,乃谮修 于义真曰:“田子杀镇恶,坐以反罪杀之。今修杀田子,是亦反也。”义真



② 薄——通“搏”。
③ 馘(guó,音国)——割取耳朵。古代作战以割取敌方耳朵计功。
① 夷——指当时东部的少数民族居民。
② 彝器——祭祀用的青铜祭器,如钟、鼎之类。
③ 浑天仪——古代测天体位置的仪器,类似现在的天球仪。
④ 土圭——古代用来测日影、正四时和测量土地的器具。

信以为实,遂杀修。由是人情离骇,莫相统一。夏兵复来,义真悉召外兵入 长安,闭门拒守。关中郡县悉降于夏。
  裕初闻田子杀镇恶,王修杀田子,而义真又杀修,大骇;继闻勃勃进攻 长安,料义真必不能守,乃命朱龄石赴长安代之,戒之曰:“卿至,敕义真 轻装速发。既出关,斯可徐行。若关右必不可守,可与俱归。”那知龄石未 至长安,义真已弃城而东。赫连璝率众三万追之。龄石遇之于途,谓义真曰: “速行乃可以免。今载货宝辎重,日行不过十里,虏至何以待之!”义真不 从。俄而,夏兵大至,傅宏之等断后,力战连日,至清泥大败,宏之、龄石 及诸将皆死。会日暮,夏兵不穷追,义真左右殆尽,独逃草中。参军段宏单 骑追寻,缘道①呼之。义真识其声,乃从草中出曰:“君非段中兵耶?身在此, 然不能归矣。可刎身头以南,使家君望绝。”宏泣曰:“死生共之,下官不 忍。”乃束义真于背,单马而归。裕闻青泥败,未识义真存亡,大怒,刻日 北伐。谢晦谏曰:“士卒雕敝,请俟他年。”不从。会得段宏启,知义真得 免,乃止。
  十四年冬十月,诏进宋公爵为王,增十郡,建宋王府于京口。自置相国 以下官属,加殊礼,进萧太妃为太后,世子为太子。先是,王以谶言②云:昌 明之后,尚有二帝。使侍郎王韶之结帝左右,密谋弑帝。帝即崩,乃称遗诏, 奉琅琊王德文即皇帝位,改元元熙,是为恭帝。恭立一载,王欲受禅而又难 于发言,乃集朝臣宴饮,从容言曰:“桓玄篡位,鼎命③已移。我首倡大义, 兴复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业著,遂荷九锡④。今年将衰暮,崇极 如此,物忌盛满,非可久安。今欲奉还爵位,归老京师,卿等以为何如?” 群臣盛称功德,莫喻其意。日晚坐散,中书令傅亮至外,恍然悟曰:“王欲 自帝矣,乌可不成其业!”遂复入,行至宫门,而门已闭。乃叩扉请见,王 命开门见之。亮入,但曰:“臣暂还都。”王解其意,无复他言,唯云:“卿 去,须几人相送?”亮曰:“数十人可也。”即时奉辞,亮出,时已二鼓, 见长星竟天,拊髀叹曰:“吾尝不信天文,今始验矣。”夏四月,亮至建康, 以内禅事谕群臣。群臣皆俯首听命。于是下诏征王入朝。
再说恭帝即位以来,明知此座不久,常怀疑惧。一日,傅亮叩阍来见,
帝坐便殿见之。亮入再拜,启于帝曰:“宋王功德隆重,人心久归。愿陛下 法尧禅舜,以应天命。”帝曰:“如是,当作禅文。”亮即袖中取草呈上, 请帝自书。帝欣然操笔,谓左右曰:“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 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书赤书为诏。诏曰:
隆替⑤无常期,禅代非一族,贯之百王,由来尚矣。晋道陵迟⑥,仍世多故,爰①稽元兴,祸
难既积。安皇播越,宗祀堕泯,则我宣、元之祚,已堕于地。相国宋王,天纵②圣德,灵武秀世,




① 缘道——围绕着道路。
② 谶(chèn,音趁)言——指预言吉凶的言辞。
③ 鼎命——指帝位。
④ 九锡——传说古代帝王尊礼大臣所给的九种器物。
⑤ 隆替——指朝代的更替、迭换。
⑥ 陵迟——衰落。
① 爰(yuán,音元)——于是。
② 天纵——上天所赋予。

一匡颓运,再造区夏③,固以兴灭继绝矣。乃三孚伪主,开涤五都,雕颜卉服之乡,龙荒朔漠之 长,莫不回首朝阳,沐浴玄泽。故四灵效瑞,川岳启图,嘉祥杂遝,体应炳著。玄象表革命之 期,华夷著乐推之愿。代德之符,著于幽显。瞻乌爰止,允集明哲。夫岂延康有归,咸熙告谢 而已哉。朕虽庸暗,昧于大道,永鉴废兴,为日已久。念四代之高义,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逊 位别宫,归禅于宋,一依唐虞、汉魏故事。
禅诏既下,群臣请帝出宫,以让新天子即位。帝曰:“天下犹非吾恋,况一 宫乎!”
  甲子,帝逊居于琅琊旧第,百官拜辞。秘书监徐广流涕哀恸,谢晦谓之 曰:“徐公得毋过戚?”广曰:“君为宋朝佐命,身是晋室遗老,悲欢之事, 固不同也。”丁卯,宋王裕至石头,群臣进玺绶,乃为坛于南郊,即皇帝位。 文武百僚朝贺毕,自石头备法驾,入建康宫,临太极殿,建号大宋,改元永 初。奉帝为零陵王,降褚后为妃。优崇之礼,皆依晋初故事。建宫于秣陵县, 以兵守之。庚午,立七庙,追尊父翘为孝穆皇帝,妣赵氏为孝穆皇后。上事 继母萧太后素谨,春秋已高,每旦入朝,未尝失时刻,及即位,尊为皇太后。 又大封功臣宗室,增赐从兄怀敬食邑五百户,报其母乳哺之恩也。傅亮、徐 羡之、檀道济等,俱增位进爵。追封已故左仆射刘穆之为南康郡公,左将军 王镇恶为龙阳县侯。
上思念穆之不置,谓左右曰:“穆之不死,当助我治天下。可谓人之云
亡,邦国殄瘁④。”又曰:“穆之死,人轻易我。”其子刘邕,虽袭父爵,而 上不重用。左右或言于上,上曰:“吾岂不知邕为穆之儿?但其人有奇癖, 非人情不可近。”盖邕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初为南康郡,其吏役二百 许人,不问有罪无罪,鞭之见血,结痂必送进,取以供膳。尝诣孟灵休,灵 休先患炙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问:“何食此不洁?”邕曰: “吾性嗜此。”灵休因将痂之未落者,尽剥取以给之。邕去,因与友人书曰: “刘邕向顾见啖,遍体流血。”闻者皆以为笑,以故见恶于帝。
却说帝恐零陵尚存,人心未一,密以毒酒一瓶,授郎中令张伟,使往鸩
之。伟叹曰:“鸩君以求生,不如死。”乃于道自饮而卒。先是零陵逊位, 深虑祸及,与嫔妃共处一室,自煮食于床前。饮食所资,皆出褚妃之手,故 宋人莫得伺其隙。侍中褚谈之,褚妃兄也。帝令谈之探妃,妃出别室,与兄 相见。兵士遂逾垣而入,进药于王。王不肯饮,曰:“佛教自杀者,不复得 人身。”兵入以被掩杀之。帝闻其死,率百官临朝堂三日,葬以帝礼,谥曰 恭帝。后人有诗悼之曰:
虚号称尊仅一年,床前煮食剧堪怜。 晋家气数应当尽,一线如何许再延?
且说帝自受禅以来,勤于政事,力矫前代之弊,从此人民乐利,天下父 安。一日,帝视朝,百官皆集,问曰:“当今之事,何者宜先?”群臣请立 太子以固国本,帝从之。乃先封诸子义真为庐陵王,义隆为宜都王,义康为 彭城王,追谥故妃臧氏为敬皇后,而立义符为太子。初帝常在军中,战争无 虚日,年近五十,尚无子。至晋义熙二年,始生太子于京口,得之甚喜。及 长,有勇力,善骑射,解音律,常命刘穆之辅之。留守京师。然性好淫乐,




③ 区夏——诸夏之地,指中国。
④ 殄(tiǎn,音腆)瘁——困苦,困病。

多狎群小,帝以其长立之,屡戒不悛。因谓谢晦曰:“吾思神器①至重,不可 使负荷非才。今太子多失,卿以为庐陵何如?”晦曰:“陛下既思存万世, 其事不可不慎,臣请往而观之。”出造庐陵,庐陵知晦从帝所来,殷勤相接, 与之坐谈今古,议论风生,语纷纷不绝。晦默然相向,数问数不答。还谓帝 曰:“德轻于才,非人主也。”帝乃止,储位得不易。未几,帝不豫,徐羡 之、傅亮、谢晦、檀道济入侍汤药。越数月,帝疾甚,召太子诫之曰:“檀 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从征伐,颇识机 变,若有同异,必此人也。”又为手诏曰:“后世若有幼主,朝事委宰相, 母后不许临朝。”徐、傅、谢、檀四人,同受顾命。癸亥,帝殂于西殿,享 年六十七。
  先是,帝居大位,节己爱人,严整有度,目不视珠玉,后廷无纨绮之服, 丝竹之音。宁州献虎魄枕,光色灿丽,帝得之大喜。左右疑其爱之也。帝曰: “吾闻虎魄能治金创。”命捣而碎之,以给北征将士。平秦之日,得一美女, 容貌绝佳,乃秦主兴从妹。帝纳之,宠爱无比。因之早卧宴起,颇废政事。 一日,谢晦进见,时帝方拥美人共寝,内侍不敢报。晦屏立门外,候至日午, 帝方起。晦因谏曰:“陛下一代英雄,平生不好女色,年近迟暮,而以有用 之精神耗于无用之地,臣窃以为不可。”帝立悟,即时遣出。性尤坦易,出 入仪卫甚简,常著木齿屐步出西掖门,幸徐羡之宅,左右从者不过十余人。 又微时多符瑞,及贵,史官审以所闻,宜载之简策,以昭示来世,帝拒而不 答。疾既重,群臣请祷上下神祇,不许,惟使侍中谢方明以疾告宗庙而已。 其豁达大度,有类汉高,故能诛内靖外,功格宇宙,为宋高祖。
高祖既崩,群臣奉太子即位,是为少帝。大赦,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立妃司马氏为后,徐羡之、傅亮为左右仆射,谢晦为卫将军,同掌国政。时 魏师南侵,命檀道济领南兖州刺史,镇广陵以拒之。是时,新主当阳,旧臣 在位,纪纲法度,一遵永初之政。正是上下相安,天下从此可以无事。那知 新主即位未几,又生出一番变动来,且听下回分剖。




























① 神器——指帝位。

第九卷 废昏庸更扶明主 杀大将自坏长城


  话说少帝即位以后,全无君人之度,狎匿左右,游戏无节,时时使枪弄 棒,鼓鞞之声震于外庭。又在后园凿一大池,周围数里,号天渊池。造龙舟 于中,日夕游宴为乐。高祖所积内库宝物,不上三月,耗费殆尽。群臣屡谏 不从。徐羡之、傅亮深以为忧,谓谢晦曰:“幼主所为如此,高祖之业必为 堕坏,奈何?”晦曰:“嗣子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废之。吾侪宁负嗣主, 不负社稷。”羡之以为然,于是密谋废立。晦又曰:“今若废帝,次立者应 在庐陵。庐陵非守成之主,此不可不慎也。”
  先是,庐陵性警悟,举动轻易,向执政多所求索,执政不与,庐陵深以 为怨,数有不平之言。故诸臣不欲奉以为主,乘其与帝有隙,先表奏其罪恶, 废为庶人,徙新安郡。义真既黜,徐、傅便欲废帝。以檀道济先朝旧将,同 受顾命,且有兵众,威服殿省,必得与之共事,乃无后患。于是遣使兖州, 征道济入朝。有中书郎邢安泰者,典宿卫兵,结之为内应。俄而道济至京, 羡之等邀至第中,告以废立之事。道济曰:“废之更何所奉?”羡之曰:“宜 都王素有令望,又多符瑞,可立也。”道济以为然。甲申,谢晦托以领军府 败,起工修治,聚将士于府内,明晨举事。夜邀道济同宿,晦怀恐惧,反侧 不得眠。道济则鼾呼而寝,晦因此服其胆量。诘旦,道济引兵居前,羡之等 继后,入自云龙门,邢安泰先戒宿卫,莫有御者。直至内殿,问帝何在?宫 人曰:“昨帝于华林园为列肆①,亲自沽卖。夕游天渊池,即龙舟而寝。”众 遂入园求帝,时帝未起。内侍报有兵至,帝大诧异,方下床,军士已跃入龙 舟。杀二内侍,帝格之伤指。扶出船头,以兵卫之,拥入东阁。徐、傅等即 矫称太后令,数帝过恶,收其玺绶,降为营阳王,送归故太子宫。群臣拜辞, 后又迁帝于吴,使邢安泰弑之,并杀庐陵于新安,闻者悲之。
是时,九重无主,宜都王尚在荆州。羡之与亮欲先树外援,乃除谢晦都
督荆、襄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精兵旧将,悉配麾下。傅亮始率行台百官, 奉法驾,迎宜都王于江陵,入承大统。亮行数日,遇蔡廓于途,问以时事。 廓曰:“营阳在吴,宜厚加供奉。倘一旦不幸,诸君有弑主之名。欲立于世, 将可得耶?”时亮已与羡之议害营阳,不知其已弑也,亟驰信止之,已无及 矣。羡之大怒曰:“与人共计议,如何旋背,即卖恶于人耶?”既而亮至江 陵,率百僚诣王第,上表进玺绶,行九叩礼。宜都王时年十八,下教曰:
  猥②以不德,谬降大命,顾已惊悸,何以克堪。辄当暂归朝廷,展哀陵寝,并与贤彦,申写 所怀。望体此心,勿为辞责。
继闻营阳、庐陵二王死,大惊,驾不敢发。司马王华曰:“先帝有大功 于天下,四海所服。虽嗣主不纲,人望未改。徐羡之中材寒士,傅亮布衣诸 生,非有晋宣帝、王大将军之志明矣。受寄崇重,未容遽敢背德。畏庐陵严 断,将来必不自容,故先废之。以殿下宽睿慈仁,远近所知,越次奉迎,冀 以见德。又羡之等五人同功并位,孰肯相让?就怀不轨,势必不行。废主若 存,虑其将来受祸,故此杀害。不过欲握权自固,以少主仰待耳。殿下但当 长驱至京,以副③天人之心。”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皆劝王行。王乃



① 肆——店铺。
② 猥(wěi,音萎)——骤然。
③ 副——相称,相配。

命王华留总后任,使到彦之将兵前驱。彦之曰:“料彼不反,便应朝服顺流, 若使有虞,此师既不足恃,反开嫌隙之端,非所以副远近之望也。”王乃止。 令百官皆从行,而留彦之镇襄阳。是日,方引见傅亮,对之号泣,哀动左右。 既而问及义真、少帝遭害本末,悲哭呜咽,侍侧者莫能仰视。亮局蹐不宁, 流汗沾背,不敢对而出。王于是就道,严兵自卫,台兵不得近步伍。行次大 江,有黑龙跃负王舟,左右皆失色。王曰:“此大禹所以受命也,我何德以 堪之。”八月丙申,驾至建康,群臣迎拜于新亭。徐羡之私问傅亮曰:“王 可方①谁?”亮曰:“晋文景以上人。”羡之曰:“必能明我赤心。”亮摇首 道:“未必。”
  丁酉,即皇帝位于中堂,是为文帝。备法驾入宫,御太极前殿,大赦, 改元元嘉。文武赐位二等,诏复庐陵王先封,迎其柩还建康,徐、傅等大惧。 诏谢晦赴任荆州。晦将行,与蔡廓别,屏人问曰:“吾其免乎?”廓曰:“卿 受先帝顾命,任以社稷,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杀人二兄,而以之北面, 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为难。”晦默然,然初惧不得去, 既发,顾望石头城,喜曰:“今得脱矣。”时会稽孔宁子为帝谘议参军,及 即位,以为步兵校尉,与侍中王华并有富贵之望。疾徐羡之、傅亮专权,构 于帝曰:“徐、傅不除,大位终无安理。”帝本欲诛二人,并发兵讨晦,以 其权尚重,故迟迟不发。闻二人言,益信。于是引用腹心,征到彦之于雍州, 为中领军,委以戎政。彦之闻召,自襄阳南下。过荆州,谢晦虑其不过,已 而彦之至杨口,步往江陵,深布诚款,留名马利剑以与晦,晦由此大安。
却说元嘉三年二月乙丑,帝已大权在握,乃下诏暴徐、傅、谢晦专杀二
王之罪,命有司收之。且曰:“晦据有上流,若不服罪,朕当亲率六师,讨 其不臣。”是日,黄门郎谢皭在朝闻之,飞报亮与羡之。羡之欲逃,乘内人 问讯车出郭,步走至新林,知不免,入陶灶中自经死。亮乘车出郭门,为门 者所执。上遣人以诏书示之,并谓曰:“以公江陵之诚,当使诸子无恙。” 亮读诏书讫,曰:“亮受先帝布衣之眷,遂蒙顾托,黜昏立明,社稷之计也。 欲加之罪,其何辞乎?”于是诛亮而徙其妻子于建安。戮羡之尸,杀其二子。 收谢皭于狱。帝将讨晦,召道济于广陵。道济闻召即来,见帝于合殿。帝谓 之曰:“弑逆之事,卿不豫谋,卿无惧焉。今欲委卿西伐,卿以为克否?” 对曰:“臣昔与晦从先帝北征,入关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练,殆为少敌; 然未尝孤军决胜,戎事恐非其长。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讨之,可 未陈而擒也。”帝大悦。
却说谢晦闻徐、傅等诛,帝将讨己。于是先发二人哀,次发子弟凶问。
既而自出射堂勒兵。晦从高祖征伐有年,指挥处分,莫不曲尽其宜。数日间, 四远投集,得精兵三万,乃抗表上奏云:
  故司徒徐羡之、故司空傅亮,忠贞自矢①,功在社稷。陛下不察,横加冤酷,疑臣同逆,又 下诏讨臣。伏惟臣等若志欲窃权,不专为国,初废营阳,陛下在远,武皇之子尚有童幼,拥以 号令,谁敢非之?岂得溯流三千里,虚馆②七旬,仰望鸾旗哉?故庐陵王义真本于营阳之之世, 积怨犯上,自贻非命。不有所废,将何以兴?耿弇不以贼遗君父③,臣实效之,亦何负于宗室耶?



① 方——比拟。
① 矢——正直。
② 虚馆——无人之馆。此指离家出征。
③ “耿弇”句——耿弇,东汉扶风茂陵人,辅助光武帝,征战有功,封好畤侯。耿弇追南逐北、扫清残敌,

此皆王华、王昙首等险躁猜忌,谗构成祸,今当举兵以除君侧之恶。
  晦上表讫,以弟谢遁为竟陵内史,司马周超佐之,将万人留守,自统精 兵二万发江陵。大列舟舰,自江津至于破冢,旗旌蔽日。叹曰:“恨不以此 为勤王之师也。”帝览表大怒,欲自讨之。乃命彭城王义康居守,亲统大军 数万,以到彦之为前锋,檀道济继之,即日电发,络驿奔路。时谢晦在道, 探得京军已发,谓其将庾登之曰:“彼既西上,吾且俟其至而击之,何如?” 登之日:“善,此乃反客为主计也。”晦乃停军江口,严阵以待。先是诸人 为自全之计,以为晦据上流,道济镇广陵,各拥强兵,足制朝廷。羡之、亮 秉权居中,可得持久。故到彦之军至,晦犹不以为意,及闻道济率众来,不 觉失色,曰:“道济何为来哉?”然犹恃其强,欲力战胜之。恰值西北风起, 遂乘风帆而上。那知行未数里,风势忽转,前后连亘,急令落帆掉桨,而西 人离沮,无复斗心。道济亲立船头,挥众迎击,谓西军曰:“所诛者一人, 汝曹何为与之俱死?”西军素服道济,闻其言,皆不战而溃,晦见大军瓦解, 慌急无措,单领心腹数人,乘小船急走,连夜逃归江陵。帝闻前师克捷,大 喜。遂自芜湖东还,命到彦之率师追之。
  却说晦至荆州,众散略尽,乃携其弟遁七骑北走。遁体肥壮,不能乘马, 晦每缓辔待之,不得速发。追兵至,执之,槛送建康。到彦之收谢氏子弟及 周超等皆斩之,余从逆者并受其降。晦至建康,帝命与谢皭同斩都市。临刑, 皭赋诗曰:
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 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
晦亦续之曰: 功遂侔昔人,保退无智力。 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
其女彭城王妃被发徒跣,抱晦而哭曰:“大丈夫当横尸战场,奈何狼藉都市?”
晦有惭色。帝既诛晦,论平贼功,进道济为司空,封永修公、江州刺史,到 彦之为南豫州刺史,以彭城王义康为侍中,委以国政。
义康帝之次弟,性聪察,曾为南徐州刺史。在州职事修治,与帝友爱尤
笃。而帝自践祚以来,羸疾积年,心劳辄发,屡至危殆,义康尽心奉侍,药 石非口所亲尝不进。或连夕不寝,总理内外,曲合帝心。故凡所陈奏,入无 不可。方伯①以下,并令义康选用。生杀大事,或自断决,帝亦不怪。由是势 倾远近,朝野辐凑。每旦,府门常有车数百乘,义康引身相接,未尝懈倦。 复能强记,耳目所经,终身不忘。好于稠人广席间标题所记,以示聪明。尝 谓左右曰:“王敬弘、王球之属碌碌庸才,坐取富贵,那复可解!”然素无 学术,不识大体。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私置僮仆六千余人。四方献 馈,皆以上品荐义康,而以次者供御。帝尝冬月啖甘,叹其形味并劣,义康 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还东府取之,大于供御者三寸。自谓兄弟至 亲,不复存君臣形迹也。
先是,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素相莫逆,其进也,景仁实引之。湛 既进,以景仁位遇本不逾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愤愤。又以景仁专管内任, 谓为间己,猜忌渐生。知帝信仗景仁,宠遇不可夺,遂阴与义康相结,欲因



事见《后汉书·耿弇传》。
① 方伯——泛称地方长官。

宰相之力以回上意,倾黜景仁,独当时务,屡使义康毁之于帝。景仁对亲旧 叹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吾且避之。”乃称疾解职。帝不许,使停家 养病。又湛与道济不睦,而道济功名日甚,宠命频加,益忌之。会帝久疾不 愈,自惧危笃,使义康具顾命诏。义康之党皆谓宫车一日晏驾,大业当归彭 城,而虑道济立异,湛于是说义康曰:“道济屡立奇功,威名甚重,其左右 腹心并经百战,诸子又有才气,主上若崩,道济不可复制,非大王之福也。 盍先除之以绝后患。”义康信之,乃言于帝,召道济入朝。
  当是时,魏方入寇,道济出师拒之,前后与魏三十余战,所向皆捷。军 至历城,魏纵轻骑邀其前后,焚烧谷草,道济军乏食,乃自历城引还。军人 有亡降魏者,告以食尽,魏人追之,众忷惧将溃。道济夜唱筹量沙,以所余 少米覆其上,魏军见之,谓道济资粮有余,以降者为妄而斩之。时敌人甚盛, 骑士四合,道济命军士皆披甲,己白服乘舆。魏人疑有伏兵不敢击,稍稍引 退,道济乃全军而返。归未逾月,忽有诏至,召之入京。其妻向氏曰:“高 世之勋,自古所无,今无事相召,未识吉凶若何?”道济曰:“吾方全师保 境,何负国家,而致患生不测!汝无虑焉。”遂行。既至建康,以帝疾未瘳, 留之累月。会帝病稍间,召而见之,慰劳甚至,命即还镇。道济方出宫,帝 忽昏迷不省人事。刘湛谓义康曰:“道济既召之来,未可纵之去也。”遂执 之,下诏称道济潜散金货,招诱不逞之徒,因朕寝疾,规肆祸心,收付廷尉。 道济见收,勃然忿怒,目光如炬,脱帻①投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遂死。 并诛其子十一人,又杀其参军薛彤、高进之。二人皆道济腹心,有勇力,号 万人敌,时人比之关、张者。魏人闻之喜曰:“道济死,吴儿辈不足复惮矣。” 后人作长歌挽之曰:
寄奴崛起开鸿烈,四方猛士归心切。 风虎云龙会一朝,就中道济尤瑰杰。 身经百战立奇功,血痕染得征袍红。 慑服强邻镇西土,手麾旄钺摽雄风。 一朝谗口纷纷集,鸟尽弓藏从古说。 韩侯见执黥彭烹,千古冤魂同一辙。 目光如炬发冲冠,投帻狂呼白日寒。 自坏长城真可惜,徒令志士心为酸。 呜呼!长城自坏亦已矣,宋祚倾颓魏人喜。
道济既死,帝在病中未知。及疾瘳,义康奏之。帝深惋惜,谓义康曰:“尔 何匆遽若此?”义康曰:“刘湛为臣言,不杀道济,后必有患,臣故诛之。” 帝由是怒湛。
却说湛初入朝,帝悦其才辨,每与谈论,必竟日始退,习以为常。至是 帝为左右曰:“向吾与刘班言,每视日早晚,唯恐其去。今与刘班言,吾亦 视日早晚,惟恐其不去。”湛亦觉帝宠渐衰,乃欲使后日大业,终归义康。 阴结廷臣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为死党,伺察禁省,有不与己同者,必百 方构陷之。推崇义康,无复人臣之礼。帝闻之益怒。殷景仁密言于帝曰:“相 王权重,群小党附,非社稷计,宜少加裁抑。”帝深然之,于是决意黜义康 而诛湛等。一日,以密旨召义康入宿,留止中书省。其夜帝出华林园,坐延 贤堂,召殷景仁。景仁卧疾五年,虽不见上,而密函去来,日以十数,形迹



① 帻(zé,音泽)——包头巾。

周密,莫有窥其际者。至是闻召,犹称脚疾,坐小床舆入见。诛讨处分,帝 皆委之。收刘湛付廷尉,下诏暴其罪恶,就狱诛之。并杀其三子,及其党刘 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
  先是骁骑将军徐湛之与义康尤亲厚,帝恶之,事败被收,罪当死。其母 会稽公主,于兄弟为长嫡,素为帝所敬礼,家事大小,必咨而后行。高祖微 时,有纳布衫袄,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贵,以付公主曰:“后世有骄奢不节 者,可以此衣示之。”至是公主入宫,见上号哭,不复施臣妾之礼,以锦囊 盛纳布袄,掷于帝前曰:“汝家本贫贱,此是吾母为汝父所作。今日得一饱 餐,便欲杀我儿耶?”帝乃赦之。又吏部尚书王球,简淡有美名,为帝所重。 其侄王履,贪利进取,深结义康、刘湛。球屡戒之,履不悛①。诛湛之夕,履 恐祸及,屦②不及穿,仓皇奔至球所求救。球命左右取屦与之,饮以温酒,谓 之曰:“常日语汝云何?”履怖惧不能答。球徐曰:“阿父在,汝亦何忧?” 时帝本欲杀之,以球故,竟免其死,废于家。帝以湛等罪状示义康,义康叩 头谢罪,上表求贬,乃出为江州刺史,幽之豫章。义康停省十余日,见帝拜 辞。帝惟对之恸哭,余无所言。既发,帝遣沙门慧琳视之。义康曰:“弟子 有还理否?”慧琳曰:“恨公不读数百卷书耳。”先是谢述累佐义康,数有 规益,未几早卒,义康因叹曰:“昔谢述惟劝吾退,刘班惟劝吾进,今班存 而述死,其败也宜哉!”及在安城读书,见淮南厉王长事③,废书叹曰:“自 古有此,我乃不知,此慧公所以恨我不读书也。罪何以免?”今且按下。
再说义康既出,不数月,景仁亦死。帝旁无信臣,唯詹事范蔚宗以文学
见知,然亦不甚委任。有散骑郎孔熙先者,博学文史,兼通数术。其父为广 州刺史,以赃获罪,义康救之得免。及义康迁豫章,熙先密怀报效。且以天 文图谶,帝必以非道晏驾,由骨肉相残,江州应出天子,因欲弑帝,立义康。 见朝臣内惟范蔚宗志意不满,可引与同谋,乃结蔚宗甥谢综,以交蔚宗。熙 先家饶于财,数与蔚宗博,故为拙行,以财输之。蔚宗既利其财,又爱其文 艺,由是情好款洽。一日,二人偶谈时事,熙先连称可惜者再。蔚宗问何惜? 熙先曰:“吾惜文人以盖世之才,不立盖世之功耳。”蔚宗又问若何立功? 熙先乃说之曰:“彭城王英断聪敏,人神攸属①,失职南垂,天下愤怒。小人 受先君遗命,以死报彭城之德。迩来人情骚动,天文舛错,此所谓时运之至, 不可推移者也。丈人顺天人之心,结英豪之士,表里相应,发难于肘腋,然 后诛除异己,崇奉明圣,号令天下,谁敢不从?小人请以七尺之躯,三寸之 舌,立功立事,而归诸丈人。丈人以为何如?”蔚宗愕然不应。熙先曰:“又 有过于此者,愚则未敢道耳。”蔚宗曰:“何为也?”熙先曰:“丈人奕叶② 清通,而不得连姻帝室。人以犬豕相遇,而丈人曾不耻之,欲硁硁③自守,不 亦惑乎?”盖蔚宗门无内行,有中冓之羞④,为时鄙贱,故熙先以此激之。蔚 宗果以为大戚,思欲建非常之事,一泄其辱,反意乃决。正是,狂言顿起萧



① 悛(quān,音圈)——悔改,停止错误的举动。
② 屦(jù,音巨)——鞋子。
③ 淮南厉王长事——汉高祖刘长被封为淮南王,后因谋反,谪徙蜀郡,途中不食而死。
① 人神攸属——人与神相属。意谓彭城王具有神明特点。
② 奕叶——意即累世。
③ 硁硁(kēng,音坑)——固执。
④ 中冓(gòu,音构)之羞——指妻子有外遇。

墙祸⑤,治日偏多肘腋忧。但未识弑逆之计行于何时,且听下文再讲。


































































⑤ 萧墙祸——萧墙,照墙。发生在照墙里面的祸端。比喻祸患产生于内部。《论语·季氏》:“吾恐季孙
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第十卷 急图位东宫不子 缓行诛合殿弑亲


  话说蔚宗听了熙先一番言语,遂怀反意,密结其甥谢综。府史仲承祖、 丹阳尹徐湛之及彭城旧时亲厚者十余人,又有道人法略、女尼法静,皆感彭 城旧恩,愿以死报。法静有妹夫许耀,领队在台,许为内应。一日,探得帝 将出游,燕群臣于武帐冈,耀领台兵侍卫,蔚宗、湛之等皆从。遂谋以是日 作乱,约定宴饮之次,蔚宗托有密事奏帝,请屏左右,耀便进前弑帝,尽杀 左右大臣,蔚宗入居朝堂,奉迎义康即位。谋既定,专待临期行事,各如所 约。
  那知蔚宗是日侍饮,恐惧殊甚,耀在帝侧,扣刀挺立,屡目蔚宗,蔚宗 垂首,默无一语。耀亦不敢动。俄而座散,徐湛之退而惧曰:“事无成矣, 吾何与之同死!”密以其谋白帝。帝闻之大骇,急命有司收蔚宗、熙先、谢 综等讯之。熙先望风吐款①,辞气不挠。蔚宗初犹抵赖,以熙先承认,亦不敢 辨。乃并下狱待决。上奇熙先之才,责吏部尚书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将 三十,作散骑郎,那不作贼!”蔚宗在狱为诗曰:“虽无嵇生琴②,庶同夏侯 色③。”初意入狱即死,而帝穷治其狱,遂经二旬。狱吏戏之曰:“外传詹事 或当长系。”蔚宗闻之惊喜,谢综、熙先笑之曰:“詹事平日攘袂瞋目,跃 马顾盼,自以为一世之雄。今扰攘纷纭,畏死乃尔耶?”临刑,蔚宗母至市, 涕泣责之,以手击其颈,色不怍。妹及妓妾来别,蔚宗悲涕流连。谢综诮之 曰:“舅殊不及夏侯色。”蔚宗收泪而止。遂与综、熙先及其子弟党与同日 并诛。有司奏治彭城之罪,帝初不许,后因魏师犯瓜步,帝虑不逞之人,奉 其为乱,赐死安城。
且说帝初即位,立妃袁氏为后,后性贤明,帝待之恩礼甚笃。初生太子
劭,后详视良久,使宫人驰告帝曰:“此儿形貌异常,必破国亡家,不可举。” 帝闻之,狼狈奔赴,至后殿户外,以手拨幔禁之,乃止。先是袁氏家贫,后 尝就帝,求钱帛给之。而帝性节俭,所赐钱不过三五万,帛不过三五十匹。 及潘淑妃生始安王浚,宠倾后宫,所求无不得。一日,后向帝求钱,嫌所得 不多。宫人曰:“后有求,帝不肯与。若使潘妃求之,虽多必获。”后欲验 其言,因托潘妃代求三十万钱,信宿便得。因此深为恚恨,郁郁成疾。从此 不复见帝。及疾笃,帝至床前执手流涕,问所欲言。后终不答,直视良久, 以被覆面而崩。时年三十六。帝甚痛悼,所住徽音殿五间,设神位于中,其 殿常闭,非有诏不许擅开。有张美人者,尝以非罪见责,应赐死,从后灵殿 前过,流涕大言曰:“今日无罪就死,先后有灵,当知吾冤。”说声未了, 殿忽豁然大开,窗牖俱辟。职掌者驰白于帝,帝惊往视之,其事果实,美人 乃得释。人以为袁后阴灵所护也。
再说太子劭既长,美姿容,好读书,便弓马,喜延宾客。意之所欲,帝 必从之。既居储位,帝以宗室强盛,虑有内难,特加东宫兵,使与羽林相若, 至有实甲万人。初,以潘妃承宠,致后含恨而死,深恶潘妃及始安王浚。浚 惧为将来之祸,乃曲意事劭。劭更与之善,欢洽无间。有王鹦鹉者,东阳公 主之婢,貌颇姣好。太子尝至主第,见而悦之,托言身倦,假寝后园,呼鹦



① 吐款——吐露真情。
② 嵇生琴——嵇生,魏晋时嵇康,为司马昭所杀。临刑之际犹在操琴。
③ 夏侯色——夏侯,夏侯玄,魏晋时人,因谋杀司马师,被夷三族,临死无惧色

鹉侍,遂与之私。鹦鹉狡而淫,苟合时,能曲尽太子欢,太子大喜。其后鹦 鹉又与浚私,弟兄传嬖之,公主弗禁也。劭与浚并多过失,数为上所诘责, 常郁郁不快。一日,鹦鹉见太子色不豫,问其故。劭曰:“主上难事,吾安 得早登大位,得遂所欲乎?”鹦鹉曰:“天子万福,太子岂能遽登大宝?莫 若使女巫祈请天帝,使过不上闻,则太子可无忧矣。”劭深然之。你道女巫 何人?此女姓严氏,名道育,吴兴人。初为妓家,有妖人常来留宿,授以采 阳补阴、役使鬼物之术。后遂为巫,往来于富家巨室,其术颇有灵验,故东 阳公主家亦得出入焉。鹦鹉尤与相善,常同床共宿,授以房中之术,故鹦鹉 亦能蛊惑人,为太子所爱。一日,道育谓主曰:“天帝有宝物赐主,主后福 无穷。”主初不信,其夜主卧于床,忽见流光若萤,飞入书简中,急起开视, 得二青珠,大以为神,由是劭与浚亦惑之。遂使作法祈请,令过不上闻。道 育曰:“上天已许我矣,太子等纵有过,决不泄露。”劭等益敬事之,号曰 “天师”。其后又为巫蛊,琢玉为帝形像,埋于含章殿前,使宫车早早晏驾。 共事者惟道育、鹦鹉、始安王浚,及东阳府奴陈天与、黄门陈庆国数人,余 莫知也。
  会东阳公主卒,鹦鹉例应出嫁,陈天与先与之通,欲得之。后鹦鹉又与 浚之私人沈兴远交好,厌薄天与,遂嫁兴远。天与有怨言,鹦鹉唆劭杀之, 陈庆国惧曰:“巫蛊事,唯我与天与宣传往来,今天与死,我其危哉。且事 久终泄,不如先自首也。”乃具以其事白帝。帝大惊,即遣收鹦鹉,封籍其 家。劭惧,以书告浚。浚覆书曰:“彼人所为如此,正可促其余命,或是大 庆之渐耳。”
先是二人往来书札,常谓帝为彼人,或谓其人。谓江夏王义恭为佞人,
皆咒诅巫蛊之言。其书并留鹦鹉处,至是皆被收去。又搜得含章殿所埋玉人, 帝益怒,命有司穷治其事。道育亡命,捕之不获。时浚镇京口,已有命为荆 州刺史,移镇江陵,将入朝而巫蛊事发。帝惋叹弥日,谓潘淑妃曰:“太子 图富贵,或祈我速崩。虎头复如此,非复思虑所及。汝母子岂可一日无我耶?” 虎头,浚小字也。妃叩首求解,帝遣中使切责之,犹未忍加罪也。道育亡命 后,变服为尼,匿于东宫,又逃之京口,匿于浚所。浚入朝,复载还东宫, 欲与俱往江陵。道育偶过其戚张旿家,为人所告。帝遣人掩捕,得其二婢, 云道育随始安王还都,今又逃往京口矣。帝方谓劭与浚已斥遣道育,今闻其 犹相匿之,惆怅惋骇,乃与侍中王僧绰、仆射徐湛之、尚书江湛密谋废太子, 赐始安王死。须俟道育捉到,面加检覆,方治二人之罪。
时帝诸子尚多,武陵王骏素无宠,故屡出外藩,不得留建康。南平王铄、
建平王宏、随王诞皆为帝所爱,议择一人立之。而铄妃为江湛之妹,劝帝立 铄。诞妃为徐湛之女,劝帝立诞。帝不能决。僧绰曰:“建立之事,仰由圣 怀。臣请唯宜速断,不可稽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以义割恩,略去不 忍之心,不尔便应坦怀如初,无烦疑论。宏机虽密,易致宣广,不可使难生 虑表,取笑千载。”帝曰:“卿可谓能断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殷勤三 思。且彭城始亡,人将谓我无复慈爱之道。”僧绰曰:“臣恐千载之后,言 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儿。”帝默然。既退,江湛谓僧绰曰:“卿向所言, 毋乃太伤切直。”僧绰曰:“弟正恨君不直耳。”
  帝自是每夜与湛之屏人语,或连日累夕,常使湛之自秉烛,绕壁检行, 虑有窃听者。那知潘淑妃怪帝久不入官,密密打听,已知帝有废太子、杀始 安意,乃召浚入,抱之泣曰:“汝前咒诅事发,犹冀刻意改过,何意更藏道
  
育,帝怒不可解矣。我何用生为?可送药来,当先自尽,不忍见汝祸败也。” 浚奋衣起曰:“天下事寻当自判,愿小宽虑,必不上累。”遽驰报劭曰:“事 急矣,须早图之。”劭乃密与腹心队主陈叔儿、斋师张超之等共谋弑帝。每 夜飨将士,或亲自行酒。僧绰觉其异,密以启闻。帝以严道育尚未解至,故 迟不发。
  癸亥夜,劭诈为帝诏云:“鲁秀谋反,汝平明帅众入。”因使张超之召 集东宫甲士,豫加部勒,云有所讨。夜呼右军长史萧斌、左卫率袁淑、积弩 将军王正见等并入宫。劭流涕谓曰:“主上信谗,将见罪废。内省无过,不 能受枉。明旦当行大事,望相与戮力。”因起遍拜之。众惊愕,莫敢对。良 久,淑、斌皆曰:“自古无此,愿加三思。”劭怒变色,斌惧曰:“当竭身 奉令。”淑叱之曰:“卿便谓殿下真有是耶?殿下幼常患风,或是疾动耳。” 劭愈怒,因盻淑曰:“事当克否?”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既 克之后,不为天地所容,大祸亦旋至耳。假有此谋,犹宜中止。”左右引淑 出曰:“此何事而可中止耶?”淑还省,绕床行,至四更乃寝。甲子,宫门 未开,劭以朱衣加戎服上,乘画轮车,与萧斌同载,卫从如常日入朝之仪。 呼袁淑甚急,淑高卧不起,劭停车奉化门,络绎遣人催之。淑不得已徐起, 至车后,劭呼之登车。又辞不上,乃命左右杀之。
俄而内城开,劭从万春门入。旧制东宫队不得入城,劭乃以伪诏示门卫
曰:“受敕有所收讨。”呼令后队速来,门卫信之,不敢诘。张超之等数十 人驰入云龙门,进及斋阁,直卫兵尚寝未起,门阶户席寂无一人。超之遂拔 刃径上合殿。帝是夜与徐湛之屏人语,至旦烛犹未灭,见超之入,举几捍之。 超之挥刃,帝五指皆落,遂趋前弑之。湛之惊起,急趋北户,户未及开,兵 入杀之。后人有诗颂袁后之先见云:
天生枭獍①异常儿,何事君王不杀之? 羽翮养成行大逆,方知巾帼胜须眉。
劭进至合殿中间,闻帝已殂,出坐东堂,萧斌执刀侍立。呼中书舍人顾嘏, 嘏震惧不即出。既至,劭问曰:“欲共见废,何不早启?”嘏未及答,即于 座前斩之。江湛直宿上省,闻喧噪声,知有变,叹曰:“不用王僧绰言,以 至于此。”乃匿旁屋中,兵士搜出杀之。宿卫罗训、徐罕,皆望风屈服。独 左细仗主卜天与不暇被甲,疾呼左右出战。徐罕曰:“殿下入,汝欲何为?” 天与骂曰:“殿下此来为何,汝尚作此语?”遂拔箭射劭于东堂,几中之。 劭党奋击,断臂而死。其队将张泓之、朱道钦亦皆战死。劭遂杀潘淑妃及帝 亲信左右数十人,急召始安王浚。
时浚在西州府,未得劭信,未识事之济否,恇扰不知所为。舍人朱法瑜 奔告曰:“台前喧噪,宫门皆闭,道上传言太子反,未测祸变所至。”浚阳 惊曰:“今当奈何?”法瑜劝入据石头,浚从之。将军王庆曰:“今宫内有 变,未知主上安危,凡在臣子,当投袂赴难。凭城自守,非臣节也。”浚不 听,乃从南门出,径向石头,从者千余人。俄而劭遣张超之驰马召浚,浚屏 人问状,即戎服乘马而去。朱法瑜固止之,不从。王庆亦扣马谏曰:“太子 反逆,天下怨愤。殿下但当坚闭城门,坐食积粟,不过三日,凶党自离。情 事如此,今岂宜去?”浚大言曰:“皇太子令,敢有复阻者斩!”既入见劭,



① 枭獍(jìng,音竟)——传说枭为恶鸟,生而吃母;獍为恶兽,生而吃父。因以比喻不忠不孝或忘恩负义
之人。

劭谓之曰:“潘淑妃为乱兵所害。”浚曰:“此是下情,由来所愿。”劭诈 以帝诏,召大将军义恭、尚书何尚之,至则并拘于内。并召百官,至者才数 十人,劭遽即位,改元太初。下诏曰:“徐湛之、江湛弑逆无状,吾勒兵入 殿,已无所及,号惋崩衄,肝心破裂。今罪人斯得,元凶克殄,可大赦。” 降诏毕,即称疾还永福省,不敢临丧,以白刃自守,夜则列灯不寝。以萧斌 为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何尚之为司空,诸逆徒拜官进爵有差。青州刺史鲁 秀将赴任,劭留之于京,使掌库队,谓之曰:“徐湛之常欲相危,我已为卿 除之矣。”舍人董元嗣乘间奔浔阳,具言太子弑逆,其事始彰。是时沈庆之 为武陵王司马,密谓腹心曰:“萧斌妇人,不足有为。其余将帅,皆易与耳。 东宫同恶不过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为用。今辅顺讨逆,不忧不济也。” 先是劭不知王僧绰之谋,用为司徒。及检文帝巾箱,得僧绰所奏飨士启, 大怒,杀之。因诬北第诸王侯,云与僧绰同反,遂杀长沙、临川、桂阳、新 渝诸王侯等。密赐沈庆之手书,令杀武陵王骏。庆之得书,来见王。王惧, 辞以疾。庆之突入,见王于中堂,以劭书示之。王泣求入内,与母诀别,庆 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唯力是视,焉肯辅逆,殿下何见疑之 深?”王起再拜曰:“家国安危,皆在将军。”庆之即命内外勒兵。主簿颜 竣曰:“今四方未如义师之举,劭据有天府,若首尾不相应,此危道也。宜 待诸镇协谋,然后举事。”庆之厉声曰:“今举大事,而黄头小儿皆得参预, 何得不败?宜斩以徇众。”王令竣向庆之谢罪。庆之曰:“卿但任笔札事耳, 勿预军机也。”王于是专委庆之处分。旬日之间,内外整办,人服其才。庚 寅,武陵王戒严誓众,以沈庆之为主军元帅,襄阳太守柳元景为冠军将军, 随郡太守宗悫为中兵将军,内史朱修之为平东将军,记室颜竣为咨议参军, 移檄四方。于是各路州郡,闻之翕①然响应。第一路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第 二路雍州刺史臧质;第三路司州刺史鲁爽;第四路青州刺史萧思话;第五路
冀州刺史垣护之。一时并起,举兵赴难。
  单有随王诞镇东吴,有强兵数万,将受劭命。其参军沈正谏之不从,退 立于宫门之外,泣谓司马顾琛曰:“国家此祸,开辟未有。今以江南骁锐之 众,唱大义于天下,其谁不响应?岂可使殿下北面凶逆,受其伪宠乎?”琛 曰:“江南忘战日久,虽逆顺不同,然强弱亦异。当待四方有义举者,然后 应之,不为晚也。”正曰:“天下未有无父无君之国,宁可自安仇耻,而责 义四方乎?今正以弑逆冤丑,义不共戴,举兵之日,岂必求全耶!冯衍②有言:
‘大汉之贵臣,将不如荆齐之贱士乎?’况殿下义兼臣子,事关国家者哉!”
琛乃与正复入说诞,诞遂不受劭命。闻武陵已建义,亦起兵应之。 先是文帝北拒魏师,劭常从军,自谓素习武事。及得志,语朝士曰:“卿
等但助我理文书,勿措意戎旅,若有寇难,吾自当之。但恐贼虏不敢动耳。” 及闻四方兵起,始忧惧戒严。
却说柳元景引兵先下,统领薛安都等十二军,发湓口,徐遗宝以荆州之 众继之。丁未,武陵王驾发寻阳,沈庆之总中军以从。檄至建康,劭读之色 变,以示太常颜延之曰:“此谁笔也?”延之曰:“颜竣笔也。”劭曰:“言 辞何至于是?”延之曰:“竣尚不顾老臣,安能顾陛下!”劭怒稍解。劭欲 尽杀从骏起兵者士民家口,何尚之曰:“凡举大事者不顾家,且多是驱逼,



① 翕(xī,音吸)——和,顺。
② 冯衍——东汉时京兆杜陵人,字敬通,居贫年老,卒于家。

今忽诛其家室,正足坚彼意耳。”劭以为然,乃下诏一无所问。又疑旧臣不 为己用,乃厚抚鲁秀、王罗汉,以军事委之。萧斌劝劭勒水军,自上决战, 次之则保据梁山。江夏王义恭欲令劭败,恐义兵起于仓猝,船舫陋小,不利 水战,乃佯为策曰:“贼骏少年,未习军旅,远来疲弊,宜以逸待之。今远 出梁山,则京都空弱,东军乘虚,或能为患。若分力两赴,则兵散势离,不 如养锐待期,坐而观衅。割弃南岸,栅断石头,此先朝旧法,不忧贼不破也。” 劭善其策,斌厉色曰:“南中郎二十年少,能建如此大事,岂复可量。三方 同恶,势据上流,沈庆之谙练军事,柳元景、宗悫久经战阵,形势如此,实 非小敌。宜及人情未离,尚可决力一战。端坐台城,何由得久?”劭不听。 或劝劭保石头城,劭曰:“昔人所以固石头城者,待诸侯勤王耳。我若守此, 谁当见救?唯应力战决之,不然不克。”于是日日自出行军,慰劳将士。悉 焚淮水南岸民房,驱百姓咸渡水北,以为却敌之计。
  话分两头。柳元景自发湓口,以舟舰不坚,恐水战不利,乃倍道兼行。 兵至江宁,舍舟步上,使薛安都帅铁步数千,耀兵淮上。移书朝士,为陈逆 顺,劭党大惧。先是王发寻阳有疾,不能见将士,唯颜竣出入卧内,拥王于 膝。疾屡危笃,不任资禀,竣皆专决。军政之外,间以文教书檄,应接遐迩, 昏晓临哭,若出一人。如是者累旬。虽舟中甲士,亦不知王疾之危也。行至 南州,疾始愈,出见将士。将士无不踊跃。是时,元景潜至新亭,依山为垒, 新降者皆劝元景速进。元景曰:“不然。理顺难恃,同恶尚众,轻进无防, 实启寇心。”于是坚立营寨,周蔽木石。劭见东军已在新亭,乃使萧斌统兵, 褚湛之统水军,与鲁秀、王罗汉等合精兵三万,直攻其垒。自登朱雀门督战。 元景将战,下令军中曰:“鼓繁气易衰,叫数力易竭。但衔枚疾战,一听吾 鼓声。”斯时劭之将士,怀劭重赏,皆殊死战。元景水陆受敌,麾下勇士悉 遣出斗,左右唯留数人宣传。看看兵势将败,元景失色,忽闻敌军中连击退 鼓,劭众遽止,于是军势复振。但未识击退鼓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卷 诛元凶武陵正位 听逆谋南郡兴兵


  话说鲁秀虽为劭将,阴欲叛之。新亭之战,见劭兵将胜,故击退鼓以沮 之劭众果退。元景乃开垒鼓噪以逐之,劭军大溃,坠淮死者不可胜数。劭自 执剑,手斩退者不能禁,将士半遭杀戮,萧斌身亦被伤。劭仅以身免,单骑 还宫。鲁秀、褚湛之等,皆降于元景。丙寅,王至江宁,江夏王义恭乘间南 奔,见王于新亭,相对痛哭。劭闻其走,杀其子十二人。戊辰,义恭、沈庆 之等上表劝进,己巳,王即皇帝位,是为孝武帝。大赦,文武赐爵一等,从 军者二等,改谥大行皇帝曰文庙,号太祖。是日,诸路之兵并集,劭于是缘 淮树栅以守。鲁秀等率众攻之,王罗汉放仗降,缘淮守卒以次奔散,器仗鼓 盖充塞路衢。是夜,劭闭守六门,于门内凿堑立栅,城中沸乱,文武将吏争 逾城出降。萧斌见势不支,宣令所统皆使解甲,自石头戴白幡来降,以求免 死。诏不许,斩于军门。劭欲载宝货逃入海,人情离散,不果行。未几,诸 军克台城,各由诸门入,会于前殿,获王正见斩之。张超之走至合殿御床之 所,为军士所杀。刳肠割心,诸将脔①其肉,生啖之。建平等七王,号哭俱出。 劭穿西垣,入武库井中。队主高禽执之,劭曰:“天子何在?”禽曰:“近 在新亭。”至殿前,臧质见之曰:“奈何为此天地不容之事?”劭谓质曰: “可得为启,乞远徙否?”质曰:“主上近在航南,当有处分。”缚劭于马 上,防送军门。时不见传国玺,问劭何在?劭曰:“在严道育处。”搜得之, 遂斩劭首,并诛其四子于牙下。浚率左右数十人,领其三子南走,遇义恭于 越城。浚下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义恭曰:“上已君临万国。”又曰: “虎头来得毋晚乎?”义恭曰:“殊当恨晚。”又曰:“故当不死耶?”义 恭曰:“可诣行阙请罪。”又曰:“未审能赐一职自效否?”义恭曰:“此 未可量。”勒与俱归,行至中道杀之,及其三子。枭二逆父子首于大航,暴 尸于市,污潴②其所居斋,眷属皆赐死于狱。劭妃殷氏且死,谓狱吏曰:“彼 自骨肉相残,何以枉杀无罪人?”狱吏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 曰:“此权时耳,事定,当以鹦鹉为后也。”严道育、王鹦鹉并都街鞭杀, 血肉糜烂,焚尸扬灰于江。收殷冲、尹弘、王罗汉等并斩之。庚辰解严,帝 如东府,百官请罪,皆释之。于是大封宗室功臣,进义恭为太尉、南徐州刺 史,义宣为南郡王、荆州刺史,诞为竟陵王、扬州刺史,臧质为车骑将军、 江州刺史,鲁爽为南豫州刺史,鲁秀为司州刺史,徐遗宝为兖州刺史,沈庆 之为领军将军,柳元景、宗悫为左右卫将军,颜竣为侍中。追赠袁淑、徐湛 之、江湛皆爵以公,王僧绰、卜天与皆爵以侯,张泓之等各赠郡守。或谓何 尚之为劭司空,其子偃为侍中,并居权要,当与殷冲等同诛。而帝以其父子 素有令望,且居劭朝,用智将迎,时有全脱。又城破后,尚之左右皆散,犹 自洗黄阁,以迎新主,故任遇不改。今且按下慢表。
再说江州刺史臧质少轻薄无行,为时所轻。既而屡居名郡,涉猎文史, 有气干,好言兵。立功前朝,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雄。太子劭之乱,潜有异 图,以南郡王义宣庸暗易制,欲奉以为帝。因而覆之。至江陵,即称臣拜义 宣,义宣惊愕问故,质曰:“今日情势,大位合归于王。”义宣以奉武陵为 王,故却,其计不行。及劭既诛,义宣与质功皆第一,由是益骄。义宣在荆



① 脔(luán,音峦)——切成小块肉。
② 潴(zhū,音朱)——积聚。

州十年,财富兵强,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合,事多专行。臧质到江州,巨 舫千余,部伍前后百余里。帝方自揽威权,而质以少主轻之,政刑庆赏,不 复谘禀。擅用湓口米万石,台符屡下诘责,渐致猜惧,因密结鲁爽、鲁秀、 徐遗宝,以为推戴义宣之计。而义宣未之知也。先是义宣有女四人,幼养宫 中,义宣赴荆州,其女仍留在宫。而帝性好淫,闺房之内不论尊卑长幼,皆 与之乱,以故义宣诸女并为所污。其次女名楚江郡主,丽色巧笑,尤善迎合, 帝爱之,誓不相舍。乃令冒姓殷氏,封为淑仪,以至丑声四布。义宣由是切 齿,怨怒之色,时形于面。臧质欲激之使反,乃以书说之曰:
  人臣负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几?今万物系心于王,声迹已著,见义不作, 将为他人所先。若命徐遗宝、鲁爽驱西北精兵来屯江上,质率九江楼船,为王前驱,如是已得 天下之半。王以八州之众,徐进而临之,虽韩白①更生,不能为建康计矣。且少主失德,闻于道 路,宫闱之丑,岂可三缄?沈、柳诸将亦我之故人,谁肯为少主尽力者?夫不可留者年也,不 可失者时也。质常恐溘②先朝露,不得展其膂力③为王扫除,于时悔之何及?敢布腹心,惟王图 之。
义宣得书,谋之左右。其将佐竺超民等咸怀富贵之望,欲倚质威名以成事, 共劝义宣从其计,遂许之。质乃以义宣旨,密报鲁爽、鲁秀、徐遗宝,期以 今秋举兵。使者至寿阳,爽方大醉,失义宣指,谓宜速发,遂窃造法服等物, 自号建平元年,建牙起兵。义宣等闻爽已反,皆狼狈兴师,板爽为征北将军, 爽亦板义宣等,其文曰:“丞相刘,今补天子,名义宣。车骑臧,今补丞相, 名质。”见者皆骇愕。鲁秀率兵赴江陵,见义宣略谈数语而出,拊膺叹曰: “臧质误我,乃与痴人作贼,今年败矣。”当是时,义宣兼荆、江、兖、豫 四州之力,帅众十万,发江津。舳舻数百里,以质为前锋,爽亦引兵直趋历 阳,威震远近。
帝大惧,欲奉乘舆法物迎之。竟陵王诞曰:“奈何持此座与人?”固执
不可。帝乃命柳元景为抚军将军,统领诸将以讨义宣。元景进据梁山洲,于 两岸筑偃月垒①,水陆待之。义宣移檄州郡,加进位号,使同发兵。雍州刺史 朱修之伪许之,而遣使陈诚于帝。益州刺史刘秀之斩义宣使者,不受伪命, 义宣乃使鲁秀将兵击之。王元谟闻秀不来,喜谓元景曰:“若臧质独来,可 坐而擒也。”冀州刺史垣护之,遗宝姐夫。邀之同反,护之不从。率众阴袭 其城,克之。遗宝败,走奔鲁爽。爽至历阳,薛安都引兵拒之,败其前锋, 爽不能进。又军中乏粮,引兵退。薛安都帅轻骑追之,及于小岘,爽勒兵还 战,饮酒数斗,大醉,立马阵前,指挥兵众。安都望见,跃马大呼,直前刺 之,应手而倒。兵士斩其首,爽众奔散。进攻寿阳,克之,并杀徐遗宝。是 时,义宣至鹊头,元景送爽首示之。爽累世将家,骁勇善战,号万人敌,一 旦死于安都之手,义宣与质皆骇惧,三军为之夺气。太傅义恭遣使与义宣书 曰:
  往时仲堪假兵桓玄,寻害其族;孝伯推诚牢之,旋踵而败。臧质少无美行,弟所具悉,今 借西楚之强力,图济其私,凶谋若果,恐非复池中物也。弟自思之,勿贻后悔。
义宣得书,颇怀疑虑。



① 韩白——汉韩信、战国时秦白起。两人俱以善于用兵著称。
② 溘(kè,音客)——忽然。
③ 膂(lǚ,音吕)力——膂,脊梁骨。体力、力量。
① 偃月垒——古代作战部署为半月形的营垒。

  甲辰,军至芜湖。质夜来军中,进计于义宣曰:“今以万人取南州,则 梁山路绝;万人缀梁山,则玄谟不敢动。下官中流鼓棹,直趋石头,此上策 也。”刘湛之密言于义宣曰:“质求前驱,此志难测,不如尽锐攻梁山,事 克,然后长驱,此万安之计也。”义宣遂不用质计。质又请自攻东城,刘湛 之曰:“质若复克东城,则大功尽归之矣。宜遣麾下自行。”义宣乃遣湛之 与质俱进,顿兵两岸,夹攻东城。于是玄谟督诸军大战,薛安都帅突骑,先 冲其阵之东南,陷之,斩湛之首。偏将刘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质兵亦败。 垣护之纵火烧江中舟舰,烟焰弥天,延及西岸,营垒殆尽,全军皆溃。义宣 单舸急走,闭户而泣,荆州人随之者犹百余舸。质欲见义宣计事,而义宣已 去,只得弃军北走。其众或降或散,一时俱尽。质有妹丈羊冲为武昌郡,往 投之。至则冲已为郡人所杀。质无所归,乃逃于南湖,掇莲实食之。追兵至, 以荷覆头,自沉于水,出其鼻。军主郑俱儿望见,射之中心,兵刃乱下,肠 胃萦水草,斩其首,送建康。
  义宣走至江夏,闻巴陵已有军守,回向江陵,众尽散。与左右十余人, 徒步而行,脚痛不能前,僦民露车自载。缘道求食,至江陵郭外,时竺超民 留守城中,遣人报之。超民仍具羽仪兵众,迎之入城。城中甲士尚有万人。 参军翟灵宝嘱其抚慰将士,授之言曰:“兹以臧质违指授之宜,用致失利。 今当治兵缮甲,更为后图。昔汉高百败,终成大业。”而义宣忘灵宝之言, 误云“项羽千败,终成大业”,众将咸掩口笑。鲁秀犹欲收集余众,更图一 决。而义宣昏沮,无复神守,入内不复出。左右腹心,稍稍离叛。既而闻鲁 秀北走,欲随之去,乃携爱妾五人,着男子服相随。城中扰乱,白刃交横。 义宣惧,坠马,遂步进。超民送至城外,以马与之,归而闭城。义宣求秀不 得,左右尽弃之,还宿南郡空廨。旦日,官军至,执而囚之。义宣入狱,坐 地叹曰:“臧质老奴误我。”五妾寻被遣出,义宣号泣,语狱吏曰:“常日 非苦,今日分别,乃真苦耳。”鲁秀众散不能去,还向江陵。城上人射之, 秀求入不得,赴水而死。朱修之入江陵,杀义宣并其子十六人,及同党竺超 民、蔡超、颜乐之等。大军奏凯,柳元景、王玄谟、薛安都等,各授封赏。 由是朝廷无事,天下稍安。今且按下慢表。
且说晋陵武进县。生一异人,姓萧,名道成,字绍伯,小字斗将,汉相
国萧何二十四世孙也。父承之,字嗣伯,少有大志,才力过人。仕于宋,初 为建威府参军,义熙中,平蜀贼谯纵,迁扬武将军、汶山郡太守。元嘉初, 徙为济南太守。到彦之北伐魏,大败归,魏乘胜破青州诸郡,承之率数百人 拒战。魏众大集,承之偃兵息众,大开城门。左右曰:“贼众我寡,何轻敌 之甚?”承之曰:“今日悬守穷城,事已危急,若复示弱,必为所屠,唯当 以强示之耳。”魏兵果疑有伏,遂引去。文帝以有全城之功,迁为中兵参军、 员外郎。氐帅杨难当反于汉川,承之轻军前行,败其将薛健于黄金山。健既 败去,承之即据之。难当引兵来攻,相拒四十余日。贼皆衣犀甲,刀箭不能 伤。承之命军中造木槊,长数尺,以大斧捶其后,贼不能当,乃焚营退。梁 州平,进为龙骧将军、南泰山太守。有惠政,封五等男,食邑三百四十户。 及没,梁土士民思之,立庙于峨公山,春秋祭祀。道成其长子也,生于元嘉 四年,资表英异,龙颡钟声,鳞文遍体。宅南有一大桑树,本高三丈,横生 四枝,状如华盖。道成年数岁,常戏其下。从兄敬宗见之曰:“此树为汝生 也。”年十三,儒士雷次山立学于鸡笼山,往而受业。治《礼记》及《左氏 春秋》,过目辄晓。及长,仕为建康令,有能名。萧惠开有知人鉴,谓人曰:

“昔魏武为洛阳比部时,人服其英俊。今看萧建康,但当过之耳。”及惠开 镇襄阳,启道成自随。讨樊邓诸山蛮,破其聚落,进为左军中兵参军。孝建 初,袭爵五等男,复以中兵参军为建康令。见朝事日非,宗室将衰,结纳四 方豪杰,隐有澄清天下之志。尝梦上帝谓之曰:“汝是我第十九子。”觉而 异之。盖自五帝三王已降,受命之次,至道成而第十九也。今且按下。
  却说孝武在位八年,疏忌宗室,杀戮无度,与竟陵王诞不睦,诬以谋叛 杀之。又疑大臣擅权,而腹心耳目多委寄近习。有戴法兴、戴明宝者,向为 藩邸旧臣,甚见亲昵。及即位,皆以为南台御史,以预建义功,赐爵县男。 又有巢尚之者,人士之末,涉猎文史,为帝所知,亦以为中书舍人。三人权 重当时,大纳货贿,凡所荐达,言无不行。天下辐凑,门外成市。大臣义恭、 柳元景、颜师伯等,皆畏罪避嫌,由是朝政日坏。俄而帝有疾,夏五月庚申 殂于玉烛殿。群臣临丧,奉太子子业即位,时年十六。改年景和,是为废帝。 尚书蔡兴宗上玺绶,太子受之,傲惰无戚容。兴宗出告人曰:“昔鲁昭不哀, 叔孙知其不终①。家国之祸,其在此乎?”乙卯,悉罢孝建以来所改制度,还 依元嘉。兴宗慨然,谓义恭曰:“先帝虽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终,三年无 改,古典所贵。今殡宫甫撤,山陵未远,而制度兴造,一皆刊削。虽当禅代, 亦不至尔。天下有识,当以此窥人。”义恭不从。八月,王太后疾笃,使呼 废帝,废帝曰:“病人间多鬼,那可往?”召之再三不至。太后怒,谓侍者 曰:“取刀来,剖我腹,那得生此宁馨儿!”乙丑,太后殂,帝不一视。性 本狂暴,始犹难太后、大臣及戴法兴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内无所忌, 欲有所为,法兴辄抑制之,谓曰:“官家所为如此,欲作营阳耶?”帝不能 平。所幸阉人华愿儿,赐与无算,法兴常加裁减。愿儿恨之,谓帝曰:“道 路皆言宫中有二天子,法兴为真天子,官家为赝天子。”且帝居深宫,与物 不接,法兴与太宰颜柳相共为一体,往来门客恒有数百。法兴是孝武左右, 久在宫闱。今与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座非复帝有。帝遂召法兴入宫,立赐之
死。
先是孝武之世,王公、大臣惧诛,重足屏息,莫敢妄相过从。及崩,义 恭等皆相贺曰:“今日始免横死矣。”甫过山陵,柳元景、颜师伯等张乐酣 饮,不舍昼夜。及法兴见杀,无不震慑,皆恐祸及。于是元景、师伯密欲废 帝,日夜聚谋,而持疑不能决。元景泄其谋于沈庆之,庆之素与义恭不睦, 又师伯专断朝事,不与庆之参决,每谓人曰:“沈公国之爪牙耳,安得豫政 事!”庆之深以为恨,乃发其谋以白于帝。帝闻之,不及下诏,辄自帅羽林 兵,掩至义恭宅杀之,并其四子。断绝义恭肢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 蜜渍之,谓之“鬼目粽”。别遣使者召柳元景,以兵随之。左右奔告,元景 知祸至,入辞其母,整朝服,乘车应召。其弟叔仁有勇力,被甲,帅左右壮 士欲拒命,元景苦禁之。既出巷,军士大至。元景下车受戮,容色恬然,一 门尽诛。获颜师伯于道,杀之。又杀廷尉刘德愿。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 如奴隶矣。先是帝在东宫多过失,孝武欲废之。侍中袁f 盛称其美,孝武乃 止。帝由是德之。既诛元景,以f 代其任。
有山阴公主者,名楚玉,帝之姊也。下嫁驸马都尉何戢,性淫纵,帝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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