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前言
中华民族有着数千年的历史,历经十多个统一王朝。其间出现的英雄人 物难以数计,而各王朝的开国帝王,则是他们当中的杰出代表。这些开国帝 王,生于乱世,明了天下大势,颇能识人,身边自然围绕着一群能谋善断的 智星,敢作敢为的好汉,征南闯北,指东打西,开创了一朝天下。大凡各王 朝开创时期,因经过战乱,君臣上下都较为清醒,政治比较清明,能够体恤 民力,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吏治比较严明,各级官吏尚能廉洁奉公。人民 有了较宽松的生活环境,生产得以发展,社会稳定。因此,各开国帝王,历 来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为了用文学作品集中再现各王朝开国创业的过 程,振兴中华民族的爱国精神,增强民族自豪感,我们组织了《中国历朝开 国演义丛书》。
《中国历朝开国演义丛书》选取自秦朝以来的十个封建统一王朝,即秦、 西汉、东汉、西晋、隋、唐、宋、元、明、清,分为 10 种,作两辑出版。第 一辑五种选取古人作品,为《西汉开国演义》、《唐朝开国演义》、《宋朝 开国演义》、《元朝开国演义》、《明朝开国演义》。这些作品,集中刻划 了各开国帝王的英雄形象,描写了他们开国创业的历史过程,富有浓厚的民 间传奇色彩。但由于作者时代和立场的局限,书中也夹杂有君权神授等封建 迷信的思想内容,希望广大读者阅读时注意分析批判。第二辑为《秦朝开国 演义》、《东汉开国演义》、《西晋开国演义》、《隋朝开国演义》、《清 朝开国演义》五种,因没有选到合适的版本,我们组织了有深厚史学基础并 有文学功底的学者专家撰写,力争文情并茂,能引人入胜。
出版这套丛书是我们开发历史题材的一种尝试,不妥之处,敬请读者指
正。
明朝开国演义
第一回 元顺帝荒淫失政
诗曰:
龙兴虎奋居淮甸,际会风云除伪乱。 手提宝剑定山河,长骑铁马清民患。 杀气遮笼濠泗城,帝星正照凤阳县。 百战功劳建大勋,沙场汗马征凶叛。 血污两浙缚奸吴,尸满三江擒贼汉。 扫净妖氛天下宁,施张清气乾坤变。 功业皆从翰苑编,贤臣都入辞臣赞。
却说从古到今,万千余年,变更不一。三皇五帝而后,汉除秦暴,赤手
开基,天下平定。方得十代,有王莽自称皇帝,敢行篡逆,幸有光武中兴。 迨及灵、献之朝,又有三分鼎足之事。五代之间,朝君暮仇。甫至唐高祖, 混一天下,历世二百八十余年,却有朱、李、石、刘、郭,国号梁、唐、晋、 汉、周。皇天厌乱,于洛阳夹马营中,生出宋太祖来,姓赵名匡胤。那时赤 光满室,异香袭人,人叫他做“香孩儿”。大来削平僭国,建都大梁。传至 徽、钦二宗,俱被金人所虏。徽宗第九子封为康王,金兵汹涌,直逼到扬子 江边,一望长江天堑,无楫无舟。忽有二人牵马一匹,说道:“此马可以渡 江。”康王见势急,就说:“你二人倘果渡得我时,重重赏你!”那二人竟 将康王推上马鞍。那马竟往水中,若履平地。康王低着头,闭着眼,但听得 耳边风响,倏忽之间,便过长江。那二人说:“陛下此去,尚延宋祚有一百
五
十余年,但休忘我二人。”便请下马。康王开眼一看,人与马俱是泥做 的。正在惊疑,远远望见一簇旌旗,俱是来迎王驾的,便即位于应天府。这 是叫做“泥马渡康王”故事。
话分两头。却说鞑靼国王曾孙名唤忽必烈,他的母亲梦见火光照腹而生,
居于乌桓之地。后来伐乃蛮,蹙西夏,并了赤乌的部落,僭称王号。在斡难 河边,破了白登,过了狐岭,直至居庸关,金人因而逃遁。忽必烈遂渡江淮, 逼宋主于临安。宋祚以亡,他遂登了宝位,国号大元。传至十世,叫做顺帝。 以脱脱为左丞相,撒敦为右丞相。
一日,早朝已毕,帝曰:“朕自登基以来,于兹五载,因见朝事纷纷,
昼夜不安,未得一乐。卿等可能致朕一乐乎?”撒敦奏曰:“当今天下,莫 非王土;卫土之士,莫非王臣。主上位居九五之尊,为万乘之主,身衣锦绣, 口饫珍馐,耳听管弦之声,目睹燕齐之色,神仙游客,沉湎酣歌,惟陛下所 为,有何不乐?徒自昼夜劳神!”正是:
春花秋月休辜负,绿鬓朱颜不再来。 顺帝大喜曰:“卿言最当!”左丞相脱脱进言道:“乞陛下传旨,速诛
撒敦,以杜淫乱!”帝曰:“撒敦何罪?”脱脱曰:“昔费仲迷纣王,无忌
惑平王,今撒敦诱君败国,罪在不赦!望陛下听臣讲个‘乐’字:昔周文王 有灵台之乐,与民同乐,后来便有贤君之称;商纣有鹿台之乐,恣酒荒淫, 竟遭牧野之诛。陛下若能任贤修德,和气洽于两间,乐莫大焉。倘效近世之
乐,必致人心怨离,国祚难保。愿陛下察之!”顺帝听了大喜曰:“宰相之 言极是!”令内侍取金十锭、蜀锦十匹赐之。脱脱辞谢道:“臣受天禄,当 尽心以报国,非图恩利也。”顺帝曰:“昔日唐太宗赐臣,亦无不受,卿何 辞焉?”脱脱再拜而受。
撒敦惶恐,下殿自思:“叵耐这厮与俺作对,须要驱除得他,方遂吾之 意!”正出朝门,恰遇知心好友,现做太尉,叫做哈麻,领着一班女乐,都 穿着绝样簇锦团花百寿衣,都带着七星摇拽堕马妆角
髻,都履着绒扣锦帮三寸凤头鞋,如芝如兰,一阵异品的清香,如柳如 花一样动人的袅娜。叮叮咚咚,悠悠扬扬,约有五十余人,进宫里来。两下 作揖才罢,哈麻便问:“仁兄颜色不喜,却是为何?”撒敦将前情备细讲说 一遍。哈麻劝慰道:“且请息怒,后来乘个机会,如此如此。”撒敦说:“若 得如教,自当铭刻!”撤敦别过,愤愤回家不题。
且说哈麻带了女乐,转过宫墙,撞见守宫内监,问道:“爷爷、娘娘今 在哪里?”内侍回说:“正在百花亭上筵宴哩。”哈麻竟到亭前,俯伏说: “臣受厚恩,无可孝顺。今演习一班女乐,进上服御,伏乞鉴臣犬马之报, 留宫听用。”顺帝纳之。哈麻谢恩退出。且说顺帝凡朝散回宫,女乐则盛妆 华饰,细乐娇歌,迎接入内,每日如此,不在话下。
一日,顺帝退朝,皇后伯牙吴氏设宴于长乐宫中,随命女乐吹的吹,弹
的弹,歌的歌,舞的舞.彩袖殷勤,交杯换盏,作尽温柔旖旎之态,饮至更深 方散。是夜,顺帝宿于正宫,忽梦见满宫皆是蝼蚁毒蜂,令左右扫除不去。 只见正南上一人,身着红衣,左肩架日,右肩架月,手执扫帚,将蝼蚁毒蜂 尽皆扫净。帝急问曰:“尔何人也?”其人不语,即拔剑砍来。帝急避出宫 外。红衣人将宫门紧闭,帝速呼左右擒捉。忽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顺帝 冷汗遍体,便问内侍:“是甚么时候?”近臣奏曰:“三更三点。”皇后听 得,近前问曰:“陛下所梦何事?”顺帝将梦中细事说明。皇后曰“梦由心 生,焉知凶吉?陛下来日可宣台官,便知端的。”言未毕,只听得一声响亮, 恰似春雷。正是:
天开雷动阳春转,地裂山崩倒太华。 顺帝惊问:“何处响亮?”内侍忙去看视,回来奏道:“是清德殿塌了一角,
地陷一穴。”顺帝听罢,心中暗思:“朕方得异梦,今地又陷一穴,大是不
祥!”五鼓急出早朝。众臣朝毕,乃宣台官林志冲上殿。帝说:“朕夜来得 一奇梦,卿可细详,主何吉凶?”志冲曰:“请陛下试说,待臣圆之。”帝 即言梦中事体。志冲听罢,奏曰:“此梦甚是不祥!满宫蝼蚁毒蜂者,乃兵 马蜂屯蚁聚也;在禁宫不能扫者,乃朝中无将也;穿红人扫尽者,此人若不 姓朱必姓赤也;肩架日月者,乃掌乾坤之人也。昔日秦始皇梦青衣子、赤衣 子夺日之验,与此相符。望吾皇修德省身,大赦天下,以弭灾患。”
帝闻言不悦,又曰:“昨夜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一穴,主何吉凶?” 志冲曰:“天地不和,阴阳不顺,故致天倾地陷之应。待臣试看,便知吉凶。” 帝即同志冲及群臣往看,只见地穴约长一丈,阔约五尺,穴内黑气冲天。志 冲奏曰:“陛下可令一人往下探之,看有何物。”脱脱曰:“须在狱中取一 死囚探之方可。”上即令有司官,取出一杀人囚犯,姓田名丰。上曰:“你 有杀人之罪,若探穴内无事,便赦汝死。”田丰应旨,手持短刀,坐于筐中,
铃索吊下,约深十余丈,俱是黑气。默坐良久,见一石碣,高有尺许,田丰 取入筐内。再看四周无物,乃摇动索铃,使众人拽起。顺帝看时,只见石碣 上面现有刻成二十四字:
天苍苍,地茫茫;干戈振,未角芳。 元重改,日月旁;混一统,东南方。
顺帝看罢,问脱脱曰:“‘元重改’莫不是重建年号,天下方能保无事 么?”脱脱奏曰:“自古帝王皆有改元之理,如遇不祥,便当改之。此乃上 天垂兆,使陛下日新之道也。”帝曰:“卿等且散,明日再议。”言毕,一 阵风过,地穴自闭。帝见大惧,群臣失色。遂将石碣藏过,赦放田丰,驾退 还宫。
翌日设朝,颁诏改元统为至正元年。如此不觉五年。有太尉哈麻及秃鲁 贴本儿等,引进西番僧,与帝行房中运气之术,号揲演儿法。又进僧伽璘真, 善授秘法。顺帝习之,诏以番僧为司徒,伽璘真为大元国师。各取良家女子 三四人,谓之供养。璘真尝向顺帝奏曰:“陛下尊居九五,富有四海,不过 保有现在而已,人生几何?当授此术。”于是顺帝日从其事,广取女子入宫。 以宫女一十六人学天魔舞,头垂辫发,戴象牙冠,身披缨络大红销金长裙, 云肩鹤袖,镶嵌短袄,缓带鞋袜,各执巴刺般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 女十一人,练垂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巾,或用汗衫。所奏乐器,皆用龙
笛、风管、小鼓、筝、琵琶、鸾笙、桐琴、响板。以内宦长寿迭不花领之。 宣扬佛号一遍,则按舞奏乐一回。受持秘密戒者,方许入内,余人不得擅进。 如顺帝诸弟八郎,与哈麻、秃鲁贴本儿、老的沙等十人,号为倚纳,皆有宠 任,在顺帝前,相与亵猥,甚至男女裸体。其群僧出入禁中,丑声外闻。皇 太子深嫉之,力不能去。
帝又于内苑造龙舟,自制样式,首尾共长二百二尺,阔二丈,前帘棚、
穿廊、暖阁,后五殿楼子,龙身并殿宇俱五彩金妆,前有两爪。上用水手一 百二十名,紫杉金带,头戴漆纱巾,依舟两旁,各执一篙。自后宫至前宫, 山下海内,往来游戏。舟行则龙头眼爪皆动。又制宫漏,约高六七尺,为木 柜运水上下。柜上设西方三圣殿,柜腰设玉女棒时刻筹,时至即浮水面上。 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持钟,一持铃,夜则神人按更而击,极其巧妙,皆前 朝未有也。又于内苑中起一楼,名曰“碧月楼”,朝夕与宠妃宴饮于上,纵 欲奢淫,不修德政。天怒人怨,干戈四起,盗贼蜂生。天垂异象,妖怪屡生: 燕京有鸡化为狗,羊变做牛;江南铜铁自鸣;汴城河冰,忽成五彩,花草如 画,三日方解;陇西地震百日;会州公廨墙崩,获驽五百余张,长者丈余, 短者九尺,人莫能挽;慧星火焰蓬勃,堕地成石,形如狗头;温州乐清江中 龙见,有火如毬;山东地震,天雨白毛。各处地方,申奏似雪片的飞来,都 被奸臣隐瞒不奏。顺帝那里晓得,只在深宫昏迷酒色,并不知外边的灾异。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开浚河毁拆民居
诗曰:
羶秽中原已百秋,蒸黎随处若虔刘。 山青水绿非前代,草白沙黄都废丘。 天上云沉谁见日,人间愁重那抬头。 几时否极重还泰,醉在西江十二楼。
却说屡年之间,顺帝宴安失德,各处灾异多端,人心怨恨,盗贼蜂生,
都被丞相撒敦、太尉哈麻,并这些番僧等,瞒住不奏。顺帝那里晓得,终日 只在宫中戏耍不题。
却说颖州地方有个白鹿庄: 树木森阴,河流清浅。春初花放,万红千紫斗芳菲;秋暮枫寒,
哀鸿悲鸣争嘹亮。到夏来,修竹吾庐,装点出一个不染尘埃的仙境; 到冬来,古梅绕屋,安排起几处远离人世的蓬莱。对面忽起山冈, 尽道象黄陵古渡,因声声叫冈做“黄陵”;幽村聚集珍奇,每常有 白鹿成群,便个个唤庄为“白鹿”。
不知那里来个官儿,摇摇摆摆,走到林间,说道:“真个是天上人间,尘中 仙府!”便对跟随的人吩咐说:“你可查此处是谁人家的,叫他送了我老爷, 做个吃酒行乐的所在。”跟随的得令,便到庄内说:“你是何人家,做甚勾 当?晓得我们贾老爷在此,茶也不送一盏出来?”
却见一人身长丈二,眼若铜铃,出来应接道:“不要说是‘假’老
爷,就是真老爷,待怎么?思量什么茶吃,快走!快走!”手持长枪,竟赶 出来。那些跟随的扯了这官儿,没命的奔出林中,那人也即回去了。官 儿自言自语说道:“我贾鲁的声名,那处不晓得?叵耐这厮如此无礼!须略 施小计,结果了这个地方。”不则一日,竟到京师。次日朝见拜毕,帝问: “贤卿一路劳苦。且说你一向出朝,孤家甚觉寂寞。”又问:“一路民情风 景何如?”贾鲁便奏说:“一路黄河淤塞,漕运不通,因此上民谣都说道:
‘石人一只眼,不挑黄河天下反。’依臣愚见,须挑开沿河一带,藉应民谣,
且通漕运。”顺帝应道:“我日前在宫中要开些小池沼,那言官上本说道, 民谣汹汹尽说:‘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不宜兴工劳役。据你今 日说到,是不挑的不好了。”贾鲁一向口舌利便,又奏说:“陛下若依了言 官,不挑黄河,听他淤塞了,这些粮米将从那路而来?南北不通,粮米不济, 不反何待!”顺帝说:“极有理!极有理!只是当从何处开起?”贾鲁说: “臣一路来,正从徐、颖、淮、黄进发,处处该开。至如颖州白鹿庄、黄陵 冈,俱被民居占塞,上下四十里,更为阏淤,作急该开。”顺帝即刻传旨, 起发河南、河北丁夫七十万人,开浚黄河原路,刻定一月之内完工,阻挠者 斩。起驾回宫不题。
却说颖州白鹿庄,日前持枪来赶的,向说是汉高祖三十六代孙,姓刘名 福通,一身膂力异常,且又晓得妖术。家中有面镜子,人来聚会焚香,便照 他是为官、为吏、庶民、军士的模样出来;倘与他心心不顺,便照出诸般禽 兽形象出来。又结识一个朋友,叫做韩山童。假称世要大乱,弥勒佛下生。 设下了一个“白莲会”,凡在部下系红巾为号,鼓动这些愚民,如神如鬼敬
他。有些小事,便去照那镜子问下落。 一日,两人正在庄前供祠,众人说:“如此佛力,那怕不做皇帝!”只
听得锣声连连的响,呼的呼,喝的喝。两人远远认得,却是本州的知州,坐 在马上,带领弓兵三百余人,竟投庄里来。知州坐下说:“今奏圣旨,先从 白鹿庄与对面黄陵冈开浚黄河,拆去民居!”内
有里正禀道:“民间谣说:‘挑动黄河天下反’只怕不便么?”知州说: “这是圣旨,谁敢有违!且旨上说:‘阻挠者斩!’今且便借你的头,斩讫 号令示众。”口说得罢,那刽子手竟推这里正到庄前,一刀砍下,献了首级。 知州便吩咐将头盛在桶内,沿河四十里,号令前去。这些弓兵便把刘福通住 屋,霎时间拆去。妇孺鸡犬,赶得星飞雪花一般。福通低着头,只是捶胸叫 苦,思量道:“青天白日,竟起这个霹雳!安排得我无家可归,无地得依, 奈何!奈何!”大叫说:“反了罢!反了罢!左右是左右了。尔等肯随我共 成大事的,同享富贵;如不肯随我的,听你们日夜开河,受官司苦楚去!” 登时,聚集有五六百人,便向前把知州一刀,执头在手,叫道:“胡元混乱 中国。今日开河,拆去民居,你们既肯从我,便当进城开狱,放了无罪犯人, 收了库中财宝,包你们有个好处。”又往手中把那镜子在水中一照,说:“如 心尚有狐疑的,可从河中掘下,有见分晓。”只见左边一伙,也约有五六百 人,竟向河中用力齐掘。不曾掘得一尺,只见掘出一个石头人来,身长一丈, 须眉口鼻都是完全的,当中凿着一只眼。福通大呼曰:“众位可晓得么?一 向谣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今刚刚在此处掘得石人,这皇帝 可不应在此处!你们心上何如?”这些人便合口说道:“敢不从命!”福通 便带了众人,竟投州里来。
城中掌军官朵儿只班,因杀了知州,便刻时饬备。一声锣响,即刻冲出
一标人来,两下厮杀。福通虽是力大,手下的兵,终是未曾习熟,被官军赶 杀十来里。韩山童马略落后,却被官军赶上一刀。福通便率杜遵道、郁文盛、 罗文素等,勒马回杀,救得后边的人,竟到亳州立寨。因立山童的儿子韩林 为王,国号大宋,建元龙凤。以山童妻杨氏为皇太后,杜遵道、郁文盛为左 右丞相,福通与罗文素为平章,同知枢密院事。招集无籍十万余人,攻破罗 山、确阳、真阳、叶县等处,直侵汴梁,不题。
且说官军依旧进城,坚闭城门。朵儿只班便星夜申奏京师,备陈事情,
一边又具揭帖到中书省丞相处。脱脱见揭,便吩咐见赍本官:“明早随我进 奏。”次早,脱脱奏说:“近来僭号称王者甚多。昨日接得各府州县报说, 贼兵反了共一十四处。”顺帝大惊,问:“那十四处?”脱脱说:“有颖州 刘福通、台州方国珍、闽中陈友定、孟津毛贵、蕲州徐寿辉、徐州芝麻李、 童州崔德、池州赵普胜、道州周伯颜、汝南李武、泰州张士诚、四川明玉珍、 山东田丰、沔州倪文俊。”顺帝闻奏大惊,说:“如之奈何?”脱脱奏:“请 大兵先讨平徐寿辉、刘福通、张士诚、芝麻李四寇,庶无后患。”帝便说: “着罕察贴木儿讨徐寿辉,李思齐讨刘福通,蛮子海牙讨张士诚,张良弼讨 芝麻李。先除大寇,后剿小贼。”敕旨既下,脱脱叩头下殿。那四将各点兵 五万,择日辞朝,竟离了燕京,各自寻路攻取。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
解。
第三回 专朝政群奸致乱
诗曰:
万马驱驰遍九州,征裘汗血几时休? 思深长忆关山别,声断偏随芦荻秋。 路引旌旗风远近,梦随生死活离愁。 何日一澄夷与夏?英雄名震大刀头!
却说诸官得旨,分讨各处反兵,谁知皆不能取胜,都带些残兵败甲回来。
顺帝见了,日夜忧烦,一日设朝,对文武群臣商议说:“目今盗贼蜂生,各 处征讨的官兵,没一个奏凯。卿等何策剿除,为朕分忧。古人云:‘家贫思 贤妻,国乱思良相。’倘或失误,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只见脱脱叩头 奏说:“今者群奸扰乱,震恐朝廷,黎庶不安,灾伤时见。臣等不能为国除 患,心实耻之。臣愿竭驽骀之力,肃清江淮,以报皇恩。”顺帝闻奏,降座 语脱脱道:“丞相若能为朕扫除贼寇,奏凯还京,朕当裂土以酬心膂。但中 书省是政事根本,不可一日离左右,贤卿若去,朕将谁依?”脱脱又叩头说: “尽忠报国乃臣子之事,岂敢忘恩!但微臣此去,全望陛下亲贤远佞,以调 天和,以安黎庶。”顺帝便敕脱脱为总兵大元帅,以龚伯遂为先锋,哈喇答 为副将,也先贴本儿为行台御史,节制兵马,大小官军俱听脱脱指挥,便宜 行事。脱脱拜辞,即日领兵望南进发,竟到孟津。贼将毛贵率本部五千人纳 降。脱脱便驱兵渡黄河,从虎牢关至汴梁正北安营。
宋韩林的探子报知,便集多官商议。只见杜遵道说:“水来土压,兵至
将迎。殿下勿忧,臣当领众迎敌。”宋主即令杜遵道、罗文素、郁文盛三将, 急统五万人马,与元军相对。遵道勒马横枪,高叫道:“送死的出来!”脱 脱大怒说:“反国贼子!敢出大言!”就纵马横刀,直取遵道。二将交马, 战上五十余合,遵道力怯,拨马便回。脱脱赶上,一刀斩于马下。元兵阵上, 催兵奋杀。宋兵溃乱,生擒一千四百余人,斩首一万七千余级。罗文素等领 兵入城,坚闭不出。龚伯遂请曰:“乘此势攻城,可料必破。”脱脱笑说: “我兵千里而来,劳力过多,还当息养,不宜仓猝。倘贼兵计穷,冒死血战, 不可支矣。”众将唯唯。时韩林见杀了杜遵道,心甚惊恐,决策于福通。福 通曰:“脱脱智勇足备,锋不可当,不若姑避其锋,再图恢复。”韩林依计, 乘夜弃城而走。
次早元兵到城搦战,只见城门大开,城中老幼俱顶香迎接,备言贼兵惧
威,弃城引兵逃去等情。脱脱大喜,入城扶民。一宿,明日倍道径抵徐州西 门外十里安营。打下战书与芝麻李,说:“明日交战。”脱脱到酉刻时候, 密唤诸将受计,如此如此。各各依令去讫。
且说芝麻李对众说:“元兵远来疲乏,今晚必无准备,我当前行劫寨, 尔众随后即来,两势夹攻,必获全胜。”二更时分,果然引兵出城,兵衔枚, 马勒辔,直抵元营,悄然无备。芝麻李自喜,领兵拼力杀人。细看更无一人, 心下大惊,速令退兵。忽闻炮响一声,四面伏兵尽起,把芝麻李团团围住, 兵卒也不十分来斗,只是没个隙路可逃。贼兵自相残害,约折去大半。及至 天明,只见一将传令说:“你们可松一条路,放他逃去。”芝麻李听着又惊 又喜,心下转道:“我且杀开回路,进城再作计议亦可。”只见元兵果然松 开一条路,让芝麻李回城。将到城门,急叫城上:“我被元兵混杀一夜,至
今方得脱回。快开门!快开门!如迟恐又赶来也。” 正叫之时,举头一望,看见兄弟李通的头,号令在城。敌楼边,立着一
员大将,紫袍金甲,大喝道:“你这贼子,我元丞相已取复此城了,你还不 认得!”芝麻李惊得魂飞九霄云外,抱头鼠窜,径走沔阳去了。
天色大明,各将论功行赏,因问:“元帅原何晓得来劫寨?先吩咐布列, 又原何径离中军,独会取城?”脱脱笑说:“此是乘虚捣将之法。昔日裴令 公,元宵夜大张华灯,设宴待客,匹马擒吴元济,正是此样机关,反看便是。 他今日以我兵远来,料来疲困,必带雄兵劫寨,城中不过老弱守门耳。我令 尔辈四下伏住,等他来时,便围绕混杀一夜。此时我领精兵,乘虚攻取城门, 自然唾手可得。”众将又问:“围住之时,元帅吩咐不必过杀为何?”脱脱 曰:“黑夜谁知彼此?我兵只密围数层,虚声叫喊,任他自相残杀,这又是 以逸待劳。”众将齐声称说:“元帅神机,非我等所及!”脱脱抚恤人民, 一面遣牙将奏捷不题。
且说右丞相撒敦与太尉哈麻,闻得脱脱得胜,上表申闻,计较说:“脱 脱向来威震中外,使我们不得便宜行事。今又成大功,皇帝必加殊眷,我辈 却是怎生?”哈麻说:“这有何难!趁此进表未上之时,令台官劾他说:‘出 师三月,略无寸功,倾国家之财以为己赀,半朝廷之官以为己用,乞加废斥, 似儆官邪。’这个计策何如?”撒敦说道:“此计大妙!大妙!”遂将进表 官,幽入密房,除了他的性命。因而上个表章,说得脱脱十分不好。顺帝说: “既如此,可敕月润察儿为元帅,以枢密雪雪代他为将,先令姚枢持诏赴徐 州传示。”不则一日,来到徐州。脱脱拜受了诏书,便对众将说:“朝廷恩 旨,释我兵权,即当与诸将分别。诸将可各率所部,听新元帅节制。”只见 哈喇答向前说:“元帅此行,我辈必死他人之手,不如今日先死丞相之前, 以酬相许夙志!”言罢,拔剑自刎而死。众将抚恸如雷,将哈喇答以礼殡葬。 脱脱单马竟赴淮安安置。未及半月,台臣又劾脱脱贬谪太轻,该徙云南。脱 脱叹曰:“我不死,朝中也不肯放过我,倒不如一死,以遏众奸。”遂服鸩 而死。
却说刘福通、芝麻李闻说脱脱身故,各统兵攻复前据城池。元军阵上那
里杀得他过?数日间,刘福通与芝麻李自相杀并,一箭射死了芝麻李,复了 徐州,贼将毛贵仍归部下。正是:
昏君信佞忠良死,群鬼贪残社稷墟。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真明主应瑞濠梁
诗曰:
凤阳城里帝星明,照彻中原万里程。 边边烟息胡尘远,处处云开瑞霭生。 三台喜得薇垣供,万派欣从东海清。 自是乾坤多喜色,直须箫管乐升平。
却说丞相脱脱受了多少谗言,以身殉国。那时四海纷争,八方扰攘。刘
福通并了芝麻李一部人马,又收了毛贵,一党贼众,纵横汹涌,官兵莫挡。 这也慢题。
且说淮西濠州,就是而今叫做凤阳府,好一座城池。离城有一个地方, 名唤做钟离东乡。钟离西乡,这就是当初钟离得道成仙的去处。那里有个皇 觉寺,原先是唐高祖创造的。
中间大雄宝殿,两边插翅迴廊。光晃晃,金装成三世菩提;影 摇摇,彩画出蓬莱仙境。当门塑一个韦驮尊天,秀秀媚媚,却似活 移来一个金孩儿,见了他,那个不欢天喜地;两侧装四个金刚力士, 古古怪怪,又像才坐定一班铁甲汉,猛抬头,人人自胆破心惊。钟 声半彻云宵,舞动起多少迴翔凤;佛号忽来天碧,醒觉了万千愚汉 蒙夫。挨的挨,挤的挤,都到罗汉堂前,明数出前生今世;争了争, 嚷了嚷,齐向观音阁上,暗投诚意想心思。也有的肩盒抬W ,逐男 趁女,污俗了一片清净佛场,知宾的也难管青红皂白。也有的打斋 设供,祈神祷佛,澄彻了一点如来道念,大众们那里晓水火雷风。
且说那寺中住持的长老,唤做高彬,法名昙云。这个长老,真是宿世种 得了智果,今世又悟了大乘。一日冬景凄凉,彤云密布,洒下一天好雪。昙 云长老吩咐大众说:“今日是腊月廿四,经里面说,天下的灶君同天下的土 地,今夜上天奏知人间善恶。我今早入定时节,见本寺伽蓝叫我也走一遭。 我如今放了晚参,我自进房,你们或有事故,不可来惊动我。”嘱咐已毕, 竟到房中打坐了。只觉顶门中一道毫光,直透重霄。本寺伽蓝,早已在天门 边拱候着长老。二人交下手,竟至九天门外。却好玉皇登座,三官玄圣并一 切神祗,都一一讲礼毕,长老也随众神施了礼,立在一边。
只听得玉皇说:“方今世间混乱,黎庶遭殃。这些魑魅,将如何驱遣?” 忽然走出一个大臣,口称说:“臣是明年戊辰年值年太岁。以臣看来,连年 战伐,只因下界未生圣主。明岁辰年,应该真龙出世,混一乾坤,肃清世界。 且今月今日,是天下土地、灶君申奏人间善恶,乞陛下细察。凡世修行阴德 的,付他圣胎,以便生降。特此奏闻。”玉皇说道:“朕也在此思量,但原 先历代皇帝降世,都是星宿。即如盘古分开天地以来,那伏羲是虹之精,神 农是荧惑星,颛顼是瑶光星,神尧是赤龙之瑞,大舜是乌燕之祥,大禹是水 德星,成汤是高媒星,文王是巨门星,汉高帝是尾星,唐高祖是金星,宋太 祖是三天门下修文史。如今果要统一天下,定须星宿中下去走一遭。你们那 个肯去,宜直奏来。”问而又问,这些星宿都不做一声。玉皇恼道:“而今 下界如此昏蒙,你们难道忍得不管?我如今问了四五次,也只不做声,却是
为何?虽然是堕入尘中,也须即还天上,何故十分推阻?” 正说间,只见左边的金童并那右边的玉女,两下一笑,把那日月掌扇,
混做一处,却像个明字一般。玉皇便道:“你二人何故如此笑?我如今就着 你二人脱生下世,一个做皇帝,一个做皇后,二人不许推阻!明年九月间, 着送生太君,便送下去罢。”那金童、玉女那里肯应?玉皇又说:“你恐后 下去吃苦么?我便再拨些星宿辅弼你二人。你二人下去,便如方才扇子一般, 号了‘大明’罢,不得违误!”只见本寺伽蓝轻轻的对长老说:“我寺中也 觉有些彩色??”说犹未了,那些诸方的土地及各家灶君,一一过殿,递了 人间善恶的细单。
玉皇便说:“今据戊辰太岁奏章说,明岁该生圣主,以定天下。我已嘱 咐金童、玉女下生人世。但非世德的人家,那能容此圣胎?你们可从世间万 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送到我案前,再行定夺。”吩咐才了,那天 下各省、各府、各县的城隍,同那天下各省、各府、各县、各里的土地,都 出到九天门外,议来议去。不多时,有天下都城隍,手中持着十个摺子,奏 称:“陛下吩咐拣选仁厚人家,万千中选成十个,特送案前。”玉皇登时叫 取那衡善平施的秤来,当殿明秤,十家内看是谁人最重。只见一代一代较过, 止有一家修了三十六世,仁德无比。玉皇即将摺子拆开,口中传说:“可宣 金陵郡滁州城隍进来听旨。”那城隍就案前俯伏了。玉皇嘱咐道:“汝可依 旨行事去。”便递这摺子与他。城隍叩头领讫。玉皇排驾回宫。长老也出了 天门,与伽蓝拱手而别,回光到自己身上,却听得殿上正打三更五点。
长老开眼,见佛前琉璃灯内火光,急下禅床,拜了菩萨,说:“而今天
下得一统了,但贫僧方才不曾看得那摺子,姓张姓李,谁是真龙。这是当面 错过了,也不必题。但方才本寺伽蓝说:‘连我寺中有些彩色。’不知是何 主意?待我再打坐去细细问他,便知端的。”长老从新入定,去见伽蓝,问 说:“方才摺子内所开谁氏之子,想明神定知他的下落。”伽蓝对说:“此 去尚有半年之期,恐天机不可预泄。”长老唯唯。只见左边顺风耳跪了报称: “滁州城隍有使者到门,奉迎议事,立等神车。”伽蓝便起身别了长老,出 门不题。
时光荏苒,不觉又是戊辰中秋之夕。忽报山门下十分大火,长老急急出
望,四下寂然,并无火焰。长老道:“甚是古怪!”便独自从回廊下过伽蓝 殿,到山门前来。只见伽蓝说:“真命天子来也,师父当救之!”长老迅步 而往,惟见一男人同一妇女,睡在山门下。长老因叫行者推醒,问他来历。 那人说:“我姓朱名世珍,祖居金陵朱家巷。因元兵下江南,便徙居江北长 虹县,后又徙滁州,也略略蓄些资财。昨因失火,家业一空。有三子:朱镇、 朱镗、朱剑,又皆失散。今欲与妻陈氏,同上盱眙府城,投女婿李贞,织席 生理。至此天晚,且妻子怀妊,不便行动,打搅禅门,望师父方便。”长老 看朱公相貌不常,所妊的莫不是真主?因问:“怀娠人行路不便,不如就此 邻近赁一间房子,与公居住,何如?”朱公道:“难得师尊如此!”次日, 长老到东乡刘太秀家赁一间房子,与朱公住了,因此又与些资本过活。三个 失散的儿子,也仍旧完聚了。但未知所生男女何如。正是: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瑞气落谁家?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牧牛童成群聚会
诗曰:
草脉英雄起,讴歌历数归。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翼亮真文德,丕承戢武威。 圣图天广大,崇祀日光辉。 陵寝盘空曲,熊羆守翠微。 再窥松柏路,还见五陵飞。
却说昙云长老赁下房子,与朱公夫妇安顿,又借些资本与他生意。不止
一日,却是九月时候,不暖不寒,风清日朗,真好天色。长老心中转念道: “去年腊月廿四晚,入定之时,分明听得是九月间真主诞生。前月,伽蓝分 明嘱咐好生救护天子。这几时不曾往朱公处探望,不知会生得是男是女。我 且出门走一遭。”将到伽蓝殿边,忽见一人走来,长老把眼看了看,这人生 得:
一双碧眼,两道修眉。一双碧眼光炯炯,上逼层霄;两道侈眉 虚飘飘,下过脐底。颧骨棱棱,真个是烟霞色相;丰神烨烨, 偶然来地上神仙。行如风送残云,立似不动泰山。
那人却对长老说道:“我有丸药儿,可送去与前日那租房子住的朱公家下生 产时用。”长老明知他是仙人,便将手接了说:“晓得!”只见清风一阵, 那人就不见了。长老竟把丸药送与朱公说:“早晚婆婆生产可用。”朱公接 药,说道:“难得到此,素斋了去。”说毕,便进内说:“打点素斋,供养 长老。”长老自在门首。不多时,只见得一村人,是老是少,都说:“天上 的日头,何故比往日异样光彩?”长老同众人抬头齐看,但闻天上八音齐振, 诸鸟飞绕,五色云中,恍如十来个天娥彩女,抱着个孩儿,连白光一条,自 东南方从空飞下,到朱公家里来。众人正要进内,只见朱公门首,两条黄龙 绕住,里面大火冲天,烟尘陡乱。众人没一个抬得头,开得眼,各自回家而 去。长老也慌张起来。却好朱公出来说:“蒙师父送药来,我家婆婆便将去 咽下,不觉异香遍体。方才幸得生下一孩儿,甚是光彩,且满屋都觉香馥侵 人。”长老说:“此时正是未牌,这命极贵,须到佛前寄名。”朱公许诺。 长老回寺去了,不题。
却说朱公自去河中取水沐浴,忽见红罗浮来,遂取去做衣与孩子穿之, 故所居地方,名曰“红罗巷”,古迹至今犹存。
且说生了的孩子,即是太祖。三日内不住啼哭,举家不安。朱公只得走 到寺中伽蓝殿内,祈神保佑。长老对朱公说:“此事也非等闲,谅非药饵可 愈,公可急回安顿。”长老正送朱公出门,只见路上走过一个道人,头顶铁 冠,大叫道:“你们有希奇的病,不论大小可治。”长老便同朱公问说:“有 个孩子,生下方才三日,只是啼哭。你可医得么?”那道人说:“我已晓得 他哭了,故远远特来见他。我若见他,包你他便不哭。”朱公听说,便辞了 长老,即同道人至家,抱出新生孩子来见道人。那道人把手一摇,口里嘱咐 说:“莫叫莫叫,何不当初莫笑。前路非遥,日月并行便到,那时还你个呵
呵笑。”拱手而别,出门去了。朱公抱了孩子进去,正要出来款待道人,四 下里找寻不见。次后,朱家的孩子再也不哭,真是奇异。
一日两,两日三,早已是满月儿、百禄儿、拿周儿。朱公将孩子送到皇 觉寺中佛前忏悔,保佑易长易大,因取个佛名,叫做朱元龙,字曰廷瑞。三 岁、五岁,也时常到寺中戏耍,不觉长成十一岁了。朱公夫妇家中,忍饥受 饿,难以度日,将三个大儿子俱雇与人家佣工去了,只有小儿子元龙在家。 一日,邻舍汪婆走来,向朱公道:“何不将元龙雇与刘太秀家牧牛,强似在 家忍饿。”朱公思想道:“也罢!”遂烦汪婆与刘太秀说明。太祖道:“我 这个人岂肯与他人牧牛!”父母再三哄劝,他方肯。母亲同汪婆送至刘家。 且说太祖在刘家,一日一日,渐渐熟了,每日与众孩子玩耍。将土垒成 高台,内有两三个大的,要做皇帝玩耍,坐在上面。太祖下拜,只见大孩子 骨碌碌跌的头青脸肿。又一个孩子说:“等我上去坐着,你们来拜。”太祖 同众孩子又拜,这个孩子将身扑地,更跌得狠些。众人吓的皆不敢上台。太 祖说:“等我上去!”众孩子朝上来拜,太祖端然正坐,一丝不动。众孩子
只得听他使令,每日玩耍不题。 一日,皇觉寺做道场,太祖扯下纸幡做旗,合众孩子手执五方站立,又
将所牧之牛,分成五对,排下阵图,吆喝一声,那牛跟定众孩子旗幡串走, 总不错乱。忽一日,太祖心生一计,将小牛杀了一只,同众孩子洗剥干净, 将一坛子盛了,架在山坡,寻些柴草煨烂,与众孩子食之。先将牛尾割下, 插在石缝内,恐怕刘太秀找牛,只说牛钻入石缝内去了。到晚归家,刘太秀 果然查牛,少了一只。太祖回道:“因有一小牛钻入石缝去了,故少了一只。” 太秀不信,便说:“同你看去。”二人来至石边,太祖默嘱山神、土地快来 保护,果见一牛尾乱动。太秀将手一扯,微闻似觉牛叫之声,太秀只得信了。 后又瞒太秀宰了一只,也如前法。太秀又来看视,心中甚异,忽闻见太祖身 上有羶气,暗地把众孩子一拷,方知是太祖杀牛吃了。太秀无可奈何,随将 太祖打发回家。
光阴似箭,不觉已是元顺帝至正甲申六月,太祖时已十七岁。谁想天灾
流行,疫疠大作,一月之间,朱公夫妻并长子朱镇,俱不幸辞世。家贫也备 不得齐整棺木,只得草率将就,同两个阿哥,抬到九龙岗下。正将掘土埋葬, 倏忽之间,大风暴起,走石飞沙,轰雷闪电,霖雨倾盆。太祖同那两个哥哥, 开了眼闭不得,闭了眼开不得。但听得空中说:“玉皇昨夜宣旨,唤本府城 隍,当境土地,押令我们四大龙神,将朱皇帝的父母,埋葬在神龙穴内,土 封三尺。我们须要即刻完工,不得违旨。”太祖弟兄三人,只得在树林丛蔚 中躲雨。未及一刻,天清日出,三人走出林来,到原放棺木地方,但不见了, 但见土石壅盖巍然一座大坟。三人拜泣回家。
长嫂孟氏同侄儿朱文正,仍到长虹县地方过活。二兄、三兄亦各自赘出。 太祖独自无依。邻舍汪婆对太祖说:“如今年荒米贵,无处栖身。你父母向 日曾将你寄拜寺内,不如权且为僧,何如?”太祖听说,答应道:“也是! 也是!”自是托身皇觉寺内。不意昙云长老,未及两月,也一夕升天去了。 寺中众僧曰:“因朱元龙,长者最是受重,他就十分没礼。”一日,将山门 关上,不与太祖寺内睡觉。太祖仰天叹息。只见银河耿耿,玉露清清,遂口 吟一绝:
天为罗帐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
夜间不敢长伸脚,恐踏山河社稷穿。
吟罢,惊动了伽蓝。伽蓝心中转念:“他原是玉皇金童,目下应该如此困苦。 前者初生时,大哭不绝,玉皇唤我转召铁冠道人安慰他。但今受此迍邅,倘 或道念不坚,圣躬有些啾卿,也是我们保护不周。不若权叫梦神打动他的睡 魔,托与一梦,以安他的志气。”此时太祖不觉身体困倦,席地和衣而寝。 眼中但见西北天上,群鸟争飞。忽见仙鹤一只,从东南飞来,啄开众鸟,倾 刻仙鹤也就不见了。只有西北角起一个朱红色的高台,周回栏槛上边,立着 两个像金刚一般,口中念念有词。再上有带幞头抹额的两行立着,中间三尊 天神,竟似三清上帝,玉貌长髯,看着太祖。却有几个紫衣羽士,送到绛红 袍一领,太祖将身来穿,只见云生五彩。紫衣者说:“此文理真人之衣。” 旁边又一道士,把剑一口,跪送将来,口中称说:“好异相!好异相!”因 拱手而别。太祖醒来,却是南柯一梦,细思量甚是奇怪。
次早起来,却有新当家的长老嘱咐说:“此去麻湖约三十余里,湖边野 树成林,任人采取。尔辈可各轮派取柴,以供寺用。如违,逐出山门,别处 去吃饭。”轮到太祖,正是大风大雨,彼此不相照顾,却又上得路迟,走到 湖边,早已野林中萤火相照,四下更无人声,止有虫鸣草韵。太祖只得走下 湖中砍取。那知淤泥深深浅浅,不觉将身陷入大泽中。自分必遭淹溺,忽听 得湖内有人云:“皇帝被陷了,我们快去保护,庶免罪戾。”太祖只见身边 许多蓬头、赤发、圆睛、獠牙、绿脸的人,近前来说:“待小鬼们扶你上岸。” 岸上有小鬼也替皇帝砍了,将柴也送至寺内。太祖把身子一跳,早已不在泽 中,也不是麻湖,竟是皇觉寺山门首了。太祖挑着一担柴,进香积厨来,前 殿上鼓已三敲,众僧却已睡熟。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伽蓝殿暗卜行藏
诗曰:
柳满春江花满川,清歌妙舞绕樽前。 不谈陈迹愁芳草,且听新歌欢客筵。 旺气映将山海立,帝星照惹地天旋。 濠州八面威风振,紫阁黄扉敕简编。
且说太祖陷入湖中,诸般的鬼怪,也有来搀脚的,也有来扶手的,也有
将肩帮衬着太祖的,也有在水底下将背脊垫着太祖的,也有在岸上替太祖砍 柴的,也有在路上替太祖挑担的。不多时,已送到寺边门首,说:“我们自 去,皇帝请进内方便。”那时觉有三更左右,太祖进内就睡,不题。
却说这些和尚说:“向来昙云师父在时,只说他后来发迹,不意今朝至 此不回,多分淹没湖中了。”说说笑笑,各自归房。次日天明,当家长老叫 行者起早烧汤做饭。那行者蓦来蓦去,都是柴堆塞的,那里寻个进厨房的路 去?口中不说,心中想道:“昨日临睡时,空空一个灶房,这柴那得许多? 便是朱行者一个去湖中樵柴,怎么便有这山堆海积的柴草?”只得叫动大众 挑的挑,抬的抬,出洁了半日,方才清得条走路。太祖起来,自家也看得呆 了,心中想:“若是如此看来,莫不是我果有天子之分?但今日没有一个可 与计议的,我不如走到伽蓝殿中,问个终身的吉凶,料想明神也有分晓。” 将身竟到伽蓝殿来。
却有珓经在侧,太祖一一诉出心事,问说:“如我云游在外,另有好处,
别创个庵院,不受这些腌脏闹气,可还我三个阴珓;如我不戴禅冠,另做生 意,将就做得个财主,可还我三个阳珓;如我趁此天下扰乱,去投奔他人, 受得一官半职,可还我三个圣珓。”将珓望空掷下,那珓不仰不伏,三次都 立着在地。太祖便打动做皇帝的念头,密密向神诉说:“今我三样祷告,明 神一件也不依,莫不是许我做皇帝么?如我果有此分,明神可再还我三个立 玫。”望空再掷,只见又是三个立玫。太祖又祷告说:“这福分非同小可, 且无一人帮扶,赤手空拳,如何图得大事?倘或做到不伶不俐,倒不如做一 个愚妇愚夫。再告明神示以万全。如或果成大事,当再是三个立玫。”那知 掷去,又是三个立珓。太祖便深深拜倒在地,许说:“我若此去,一如神鉴, 我当重新庙宇,再整金身!”拜告末已,只见这些和尚走来埋怨说:“你把 这柴乱堆乱塞,倒要我们替你清楚,你独自在此耍子!”太祖也只做不听得, 竟到房中,收拾了随身衣服,出了寺门,别了邻居汪妈妈,竟投盱眙县,寻 姊夫李贞。
路上不止一日,来到盱眙,见了姊姊。姊姊说道:“此处屡经荒旱,家 业艰难,那能留得你住?你不若竟往滁州去投娘舅郭光卿,寻个生计,庶是 久长。”太祖应诺。姊姊因安排些酒果相待,不意外边走进一个孩儿来:
燕额虎头,蛾眉凤眼。丰姿秀爽,骨格清莹。面如涂粉口如珠, 耳若垂珠鼻若柱。光明朗一个声音,恍惚鹤鸣天表;端溶溶全身体 度,俨然凤舞高岗。不长不短,竟是观音面前的善财;半瘦半肥, 真是张仙抱来的龙种。
后人想象他的神色,口占四句道:
灵兮归妹产岐阳,英武文明已凤章。 自羡宁馨人世少,应知白兔是星房。
太祖便问:“此是谁家的小官?”姊姊说道:“此便是外甥李文忠。” 便叫文忠:“你可拜了舅舅。”太祖十分欢喜,问他年纪。说道:“今年十 岁。席中说笑,甚是相投,当晚酒散。
次日,太祖取路上了滁州。见了娘舅郭光卿,叙起寒温,太祖将父母兄 弟的苦楚,诉说一遍。那郭光卿说:“你今来此,正好相伴我儿子读书。” 次日,竟进馆中。太祖性甚聪慧,郭氏五子因遂恶之,假以别事哄至空房, 欲绝太祖饭食。郭氏因有育女马氏,私将面饼饲之。一日,忽被郭氏窥破, 遂纳怀中,马氏胸前因有饼烙腐痕,此事不在话下。
光阴迅速,太祖却已十八岁了。郭光卿收抬十几车梅子,同太祖上金陵 贩卖。进至和州时,值夏初天气,路上炎热,光卿说:“你可将车先行,我 歇息片时便来。”太祖推车赶路不题。
却说光卿两年前曾与一个光棍争执到官,那光棍理亏输了,便出入衙门, 做了一个听差的公人,今却同一伙公差,在途中撞着。那光棍睁开两眼叫道: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郭光卿,今日那里走?且吃我一拳!”光卿喝 道:“你这厮还不学好,犹敢如此无礼!”那汉子劈面打来,光卿把手一格。 那汉子见光卿把手格开,又赶过一拳。光卿也只不来抵敌,把身子一闪。那 汉子想是虚张的气力,眼中对日头昏花,一跤跌倒,却好跌在一块尖角的大 石头上,来得凶,跌得重,一个头撞得粉碎,呜呼哀哉,伏惟尚飨。那些伙 计叫道:“你何故打杀了公差?且送到官司,再作道理!”光卿逞出平生武 艺,打开一条路,连夜奔逃去了。
太祖将车向前,等待多时,不见光卿,转来寻觅。路上人汹汹,只说前
面有一个人打杀了,那凶身逃走了。太祖下思量:“大分是母舅做出这事了!” 话未说完,来至三叉路口,正在沉吟,忽见一阵风过,半云半雾来了五个异 人。太祖吃惊。内一人道:“那推车的不必狐疑,跟随我去,包获大利。” 太祖大着胆便问道:“你五位何方人氏?”那人说:“吾非人也。奉敕一路 散灾,此病非乌梅不可救。吾乃是五显神也。”说罢前行。太祖只得将梅子 自上金陵贩卖。只见那柳荫之下,又立着有四五个人,或是舞刀的,或是弄 枪的,或是耍棍的,演了一回,又坐息一回。
太祖见他们四五个,一个个都好手段,便将车子推在一边,把眼睛注定 来看。那些人又各演试了一回。从中一个人叫道:“好口渴也!那得茶吃— 口也好。”却有一个便指着车子说:“你可望梅止渴么。”太祖便从车中取 百十个梅子,送与四五个吃,说道:“途中少尽寸情。”那些人那里肯受, 太祖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便收了罢。”再三送去,他们勉强收了。就 将梅子匀匀的分做五处,各人逊受一处,便问太祖行径。太祖一一直说。这 也是天结的缘,该在此处相逢。太祖也问他们姓名,只见一个年纪最小的, 便指着说:“这一个是我们邓大哥,单名唤邓愈,从来舞得好长枪。人因他 有四句口号说:丈八龙蛇绕法身,追风赶月邓天真。有朝遇主成鸿烈,月燕 腾空危宿精。”又指一个道:“这是我们汤大哥,单名叫做汤和,自幼儿惯 舞两把阔斧。人也有四句口号称赞他说:抖擞精神谁敢当,双轮月斧煞光芒。
功名姓字标彝鼎,昂宿鸡神汤大郎。”侧身扯过一个说:“这个是我们郭大 哥,单名郭英。七八岁儿看见五台山和尚在此抄化,那和尚使一条花棍,如 风如电一般,郭大哥便从他学这棍法。而今力量甚大,用熟—条铁棍,那里 敢近他?人也有四句口号儿称赞:通天猿臂水参星,想是汾阳复耀灵;一棍 平成天地烈,喜看到处勤勋名。”
一伙儿正说得好,忽起一阵怪风。那风拔树扬沙,对面不识去路。这四 五个人都扯了太祖说:“我们且到家里一避恶风,待等过了,你推车上路何 如?”太祖说:“邂逅之间,岂敢打搅!”这四五个人说:“不必过谦。” 只见那后生先把太祖的梅车,已是推去了,口叫说:“你们同到我家来。” 正是:
燕赵悲歌士,相逢剧孟家。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贩乌梅风留龙驾
诗曰:
列宿乘风载酒来,水边曲树石边台。 英雄志合三生座,鱼水情投数举杯。 竹影聚窗疑风下,飓风吼树俨龙回。 知君各抱凌云志,此地天教会俊才。
却说那后生趁着大风,先把太祖的梅车,如飞似水推着,口里叫道:“你
们都到我家权避一回,再作区处。”这些众人,也把太祖扯了就走。不上半 里,就到那后生家里。后生便将车子推进,叫道:“阿哥,我邀得义兄弟们 到家避风;又有一个客人也到此,你可出来相见。”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那后生说:“这是家兄。”太祖因与众人一一分宾主坐了。那后生说道:“方 才大风,路上不曾通得姓名完备。”因指看郭英肩上一个说:“他也姓郭, 便是郭大哥同宗,双名郭子兴。专使得一把点铁钢叉,一向在神策营十八万 禁军中做个教师,因见世道不宁,回家保护。这些人也有几句赞他说:手叉 独立逞英雄,俨似神虺吐舌时。万马争先谁抵敌,翌星化下火蛇儿。我小可 姓吴名祯,家兄名良,原是庐州合肥人。家兄也能使两条铁鞭,鞭约三十余 斤。人见他运得百般闪烁,固也有几句口号:双鞭挺竖如羊角,转电乘风人 莫觉。想从天降鬼金羊,生向人间摇海岳。”太祖便问:“长兄方才在柳荫 下,也逞威风,幸得注目。看这两把长剑,每把也约有八尺余长,长兄舞得 如花轮儿一般,空中只见宝剑不见身。这方法从那里学来?真是奇怪罕有, 毕竟也有人赞叹,愿闻!愿闻!”吴祯说:“小可年轻力少,那能如得这几 位义兄?所以人也没有题咏。”只见邓愈对太祖说:“这个义弟的剑法,向 者从云中看见两条白龙相斗,别人都躲过了,不敢看他;他偏看得十分清楚, 自后便把剑来舞动。几次有侠客在此较量,再没有一个胜得他的。人人都说 道:‘此是鬼神所授。’便也有几句诗赞他:剑术非从人世有,恍若双龙触 双首。天生名世翼真君,井星本犴符阳九。舞动光芒跃跃飞,上清霄汉扫邪 辉。转斗回星凭肘腋,八方随处壮神威。”
太祖应声说:“果是列位的武艺高强,这些吟咏的都一一名称其实。但
而今混乱世界,只恐怕埋没了列位英雄。”四五个都说:“正是如此。前者 望气的说,‘金陵有天子气’,我辈正在此打探,约同去投纳,至今未有下 落。只见昨日有一个道人,戴着个铁冠在此叫来叫去说:‘明日真命天才从 此经过,你们好汉须要识得,不要当面错过。’我们兄弟所以今日清晨在此 候了,直至如今,更不见有人来往。”
正说时,只见吴良、吴祯托出一盘酒饭来,扯开桌子说:“且请酌三杯。” 太祖便起身告辞。吴良兄弟说:“那有此理!今日相逢,也是前生缘分;况 外面恶风甚紧,略请少停,待风寂好行。”这些义兄弟也说:“借花献佛, 尊客还请坐。”太祖只得坐了。酒至数巡,风越大了,天色渐渐将晚。吴祯 开口说:“尊客今日不如在此荒宿一宵,明早风息方才可行。”太祖说:“如 此搅扰,已觉难当,况说住宿。”众人又一齐说:“即今日色又将西落,此 处直过五六十里,方有人家。我们众兄弟都各将一壶一格来,以伸寸敬,便 明早去罢。”太祖见他们十分殷勤,且想此去若无人家,何处歇脚?便说: “既然承教,岂敢过辞,但是十分打搅。”说话之间,这些兄弟们,不多时,
惧各整顿七八品果肴来,罗列了四五桌,攒头聚面,都来恭敬着太祖。太祖 一一酬饮了十数杯,不觉微醉,便说:“酒力不堪,少容憩息片时,再起来 奉扰。”吴祯便举烛照着太祖,转弯抹角,到一个清净的书房,说:“请少 息,顷间便来再请”便反手关了房门去了。太祖抬头一看,真是清香爽朗, 竟成别一洞天。和衣睡倒不题。
却说汤和开口结弟兄说:“列位看这梅子客人生得何如?”众人都说: “此人相貌异常,后来必有好处。”汤和点头说:“昨日的道人也来得希奇, 莫不应在此人身上?”正说间,只见外面多人簇拥进来说:“吴家后面书房 火起了!”众人流水跑到后面,看不见响动,止见一片红光罩着书房,多人 也都散了。汤和说:“此事不必疑矣。我们六弟兄,不如乘此夜间,请他出 来,拜从他,为后日张本何如?”六个人一齐走到书房。太祖也却好醒来。 六人纳头便拜。太祖措手不及,流水扶将起来。他六个把心事细说了一遍。 太祖说:“我也有志于此。”因说起投母舅郭光卿事情。是夜连太祖七个, 都在书房中歇了。
次早,天清气爽,太祖作谢了众人起身。他们六个说:“我们都送一程。” 路途上说说笑笑,众兄弟轮流把梅车推赶,将近下午,已到金陵。金陵地方, 遍行瘟疫,乌梅汤服之即愈,因此梅子大贵,不多时都尽行发完,已获大利。 太祖对六个说:“我欲往武当进香,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列位且各回家, 待我转来,再作区处。”众人说:“我们也都往武当去走一遭。”是日登船 渡江,不几日,同到武当。烧了香,回到店中,与六弟兄买酒。正吃间,忽 有人来说:“滁州陈也先在此戏台上比试。”太祖说:“我们也去看看。” 只见陈也先,身长丈八,状貌堂堂,在戏台上说:“我年年在此演武,天下 的英雄不敢有比试的。倘赢得我的,输银一千两。”太祖大怒,便涌身跳上 台来,说:“我便与你比比何如?”两人交手,各使了几路有名的拳法。也 先欺着太祖身材小巧,趁着太祖将身一低,便一跳,将两脚立在太祖肩膀上, 喝彩道:“这个唤做‘金鸡独立形’。”众人也喝采。太祖趁势却把肩膀一 缩,把两手扭紧了也先的脚,在台上旋了百十遭,喝了声“咤”,把也先从 台上空中丢下来,叫说:“这个唤做‘大鹏搅海势’。”众人喊笑如雷。也 先怀羞,连呼步兵数百人,一齐涌过动手。太祖跳下台,望东便走。也先随 后飞也赶来。只见邓愈、汤和在左边,郭子兴、吴良在右边,两边迎着喊杀; 吴祯、郭英又保着太祖先走。也先并数百步兵,力怯而逃。四人也不追赶。 天晚走进一个玄帝庙后殿歇息。一更左右,只听得前边草殿鼓乐喧天,太祖 同众探望,却正是陈也先饮酒散闷。太祖大怒,四下放火来,焚了这草殿。 也先逃去了,不题。
太祖正睡间,只见一个青衣童子,同两个金甲将军说:“请陛下上殿说 话。”太祖看时,却正是北极玄天上帝。上下宾主而坐。玄帝说:“早来承 君赐香,多感、多谢。”太祖也不做声。玄帝又说:“去此以后,正是皇帝 发迹之年,小神当效力保护。但今日为陈也先,皇帝烧毁了小神修行草殿, 今后不便安身,奈何,奈何?”太祖对说:“他日我得一统山河,四海升平, 即当造一座金殿(即武当山今金殿是也),供奉神圣。”茶罢而别。醒来却 是一梦。
次日,太祖与众人离了武当,径回金陵。只见途中一人,口里问说:“足 下莫非武当山台上比试的豪杰么?”太祖便应说:“不敢。”那人即同三个 人拦路就拜。太祖慌忙扶起,问他来见原由。正是:
不惜流膏助仙鼎,愿将桢干捧明君。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郭光卿起义滁阳
诗曰:
宝剑金鍪敢自韬,同来义结着征袍。 只缘明主称龙见,难避时人识凤毛。 冠服进贤声振日,箭横大羽气临涛。 只今歌管欢无极,谩吐新词醉浊胶。
却说太祖同众人取路金陵而回,却有一个人领着三个,闻说是武当山比
试的朱公子,拦路便拜。太祖连忙扶起,看那人一表身材,年纪止约有十五 六岁,便问:“尊姓大名?”那人对说:“小可姓花名云。从小儿学得一条 标枪,也要图些事业。因见足下台上本事,且一毫没有矜夸之色,后来必大 有为,因同这三个结义兄弟华云龙、顾时、赵继祖来投,伏乞不拒。”太祖 不胜之喜,领四个见了邓、汤等众,共到滁州。只见娘舅郭光卿已在家中, 甚比常时不同。太祖便问说:“娘舅何以遽然显赫?”光卿对说:“自那日 坏了公人,不敢回家,径到淮中安丰,投顺了红巾刘福通。他见我形表异常, 因与兵一万,掠淮西一带郡县。谁知兵到濠州,守将孙德崖闻风投降,我因 进城招募豪杰,如今却好回来看看家眷。不知贤甥身边,为何也有这多人归 附?”太祖也一一把事情说了一遍,因劝娘舅,何不去了红巾,自立王号。 光卿依了太祖,自称做滁阳王,令部下去了红巾,以太祖为神策上将军。便 把所育的女儿,原姓马氏配与太祖。太祖因感马氏怀饼前情,遂而允诺。又 立一个招贤馆,令太祖招集天下英雄。
却说刘福通闻了这个消息,便着人来问,何以去了红巾,称了王号?太
祖对来人说:“方今天下豪杰四起,各据一方,不必相间。若日后你们有厄, 我当与你解围,以报起兵之谊。”那人回复不题。
太祖在馆,日夕招纳四方英隽。却已是至正十三年,忽一日,两个人走
进馆来拜说:“小可是定远人,姓丁名德兴;这个濠州人,姓赵名德胜。闻 明公声名,愿归麾下。”太祖看那丁德兴:
面如黑枣,眼若金铃。穿一领皂罗袍,立在旁却是光黑漆的庭 柱;杖一条生铁棍,靠在后浑如久不扫的烟囱。真个是:黑夜叉来 人间布令,铁哥哥到世上追魂。
太祖因唤他做黑丁。那个赵德胜膂力异常,魁梧出众,马上使一条花槊,运 动如飞,百发百中,奋勇当先。太祖也命他为前锋。丁德兴即对太祖说:“我 们定远有一个唤做李善长,此人足智多谋,潜心博古。当初他的母亲怀着他 时,梦见一个绯袍的神说道:‘不久该真龙出世,我特把洞明左辅星君为汝 之子,长来做第一位文臣辅佐。’他后边生下此子,聪明异人。因有几句口 号称赞他:
头角生来异,聪明分外奇。 一清兰蕙色,无量运筹知。 博学称文府,宏才裕武规。 洞明来辅世,真是帝王师。
又有兄弟二人,一个唤做冯国用,一个唤做冯国胜。他两人一母所生。那母
亲怀国用时,梦见孛星坠入怀中,因而生产。后来怀那国胜,晚来忽入围中 闲步,却见一个文獐,颈上挂一条柳圈,只顾在他母亲的面前走来走去,将 至日暮,竟便撞入她怀内,再不见了,便不觉肚痛,生出这国胜来,身上毫 毛都似文獐的颜色。从幼只喜欢柳树,人就说他必是柳士獐下降。他弟兄武 艺高强,人也有称赞他的诗句:好个大兄冯国用,水孛呈祥应世重。
小兄国胜柳獐精,更是奇豪兄弟兵。 德门积荫还几许,天产麒麟双与汝。 伯氏吹筼仲氏箎,忽朝天上声名驰。 双星耿耿棋北极,方是男儿得志时。
明公若好贤礼士,德兴当去招他。”太祖说:“我一向闻李公的名,正愁无 门可去通个信息,你当去走一遭。若冯家兄弟同来更好。”德兴出馆而去。 不一日,请他们三个到馆中,见了太祖。太祖下阶迎接。说话之间,句句奇 拔。冯家兄弟,亦各英伟。因说:“果然名下无虚。”遂任善长为参谋,冯 家兄弟俱托腹心之任。
正说话间,只见外甥李文忠、侄儿朱文正,领着三个人进来。太祖历历
说了别来的事务,便指说:“这三位是谁?”文忠等说:“我们路上正走, 不意撞着他父子二人。父亲叫做耿再成,令郎唤做耿炳文,俱膂力超人。路 中商量无人引进,故我们因带他来。这位姓孙名炎,字伯容,金陵句容人。 一足虽跛,无书不读,善于诗歌,向有文学之名,今亦愿在府中做个幕宾。” 太祖大笑道:“今日之会,叔侄、甥舅、文学、干戈都为毕集,亦是大快事!” 席间便问李善长说:“我欲立一员大将,统设军机,未知何人可用?”李善 长云:“昔汉高祖问萧何说:‘谁人可将?’萧何对说:‘周勃敦厚少智, 灌婴爱欲不明,樊哙勇而无才,王陵气小不大。凡为大将者,仁、智、信、 勇、严,缺一不可。国君好贤,贤才必至。’高祖因聘募天下豪杰,不上两 月,韩信弃楚投汉,遂设坛拜他为天下掌兵都元帅,后来抚有汉祚。今欲求 大将,庶几一人可当此任。”太祖问说:“是谁?”善长说:“濠州城外永 丰县,有一人姓徐名达,字国显,祖贯凤阳人,精通韬略,名振乡关。母亲 生他之夕,合乡老小望见北斗右弼星,先竟从他家瓦上坠下,豁喇喇如霹雳 一声,满空中如火的焰焰不息,不移时便生他下来。如今也约有二十余岁。 徐寿辉、刘福通、张士诚,时常遣人来请。他
说彼辈非可辅之人?坚意守己,待时而出。常说‘帝星自在本郡,我岂 远适他人!’若得此人,大事可成。”太祖说:“烦公就与我招他何如?” 李善长说:“昔汤聘伊尹,文王访吕尚,汉得张良,光武求子陵,蜀主三顾 诸葛,荷坚任王猛,此乃下贤之效,还是明公自去迎他才是。”太祖次日因 去对滁阳王说道:“麾下虽有数万甲兵,惜无大将。今李善长荐举徐达,特 请命欲与李善长亲去请他。”滁阳王依允。太祖即同善长策马去请。正是:
欲图一统山河业,先觅麒麟阁上人。 未知来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访徐达礼贤下士
诗曰:
士客相过鹊乱喧,萍踪初合契无言。 神龙一代名偏重,附凤千年道自尊。 熏琴漫弄楼中调,瑶剑应寒滁上魂。 从此台星多庙算,真堪杯酒定乾坤。
却说太祖同李善长辞了滁阳王,前至永丰县。太祖遂屯了军,传令不许
扰动居民。两人竟自下马,步入村中。探到徐达门首,忽听得门内将剑弹了 几下,作歌曰:
万丈英豪气,怀抱凌云志。 田野埋祥麟,盐车困良骥。 何年龙虎逢,甚日风云际? 文种枉奇才,卞和屈真器。 挥戈定太平,仗剑施忠义。 蛟龙潜浅池,虎豹居闲地。 伤哉不通时,未遇真明帝!
善长便向太祖说:“此歌就是徐达声音。”太祖喜曰:“未见其面,先听其 声。只这歌中的意思,便知是个贤才。”善长扣门良久,只见徐达自来开门。 太祖看了,果然仪表非常:又温良,又轩昂,又谨密,又奇伟。三人共入草 堂,讲礼分宾坐了。茶罢一巡,徐达问说:“二公何人,恁事下顾?”善长 叙出原因。徐达俯谢说:“既蒙光召,焉敢不
往?但未卜欲某何用?”太祖曰:“群雄竞起,四海流离,特请公共救
生灵。”徐达便说:“欲救生灵,还须扫净群雄,统一天下。但今元势尚盛, 诸雄割据,亦都富强,以濠州一郡之兵,欲成六合一统之业,不亦难乎?” 太祖说:“昔周得太公而纣灭,汉得韩信而楚亡。得贤公辈,仗剑诛奸,且 俟有德者,以系民望,何虑其难!”徐达笑曰:“从来定天下者,在德不在 强。明公能以仁德为心,德天下,不以嗜杀为本,天下足可平也。”便安顿 了家属,与太祖、李善长,三人并马齐至礼宾馆中。太祖细问战攻之术,徐 达说:“临阵发谋,宜随机转变,岂有定着?但上胜以仁,中胜以智,下胜 以勇,仁、智、勇三事,为将者缺一不可。”太祖又问:“为国者有小而致 大,有大而反亡者,何故?”徐达说:“合天理,顺人心,爱众恤物,敬老 尊贤,人自乐而从之,虽小而可致大;倘奢淫暴虐,或柔而无断,或刚而少 仁,或愚昧不明,或好杀不改,未有不亡者也。”太祖大喜。自后与李善长、 徐达同眠共寝。次日引见滁阳王,王授以镇抚之职。
数日后,滁阳王以太祖为元帅,徐达为副将,赵德胜统前军,邓愈统后 军,耿再成统左军,冯国用统右军,李善长为参谋,耿炳文为前部先锋,冯 国胜为五军统制,李文忠为谋计使,率兵七万,攻打滁、泗二州。
刻日起兵,至泗州界上安营,议取泗州之计。大夫孙炎上前说:“泗州 张天佑是不才故人,其人刚直忠厚,与我甚契,愿往泗州,说他来降。”太 祖吩咐大夫用心做事。孙炎辞了出帐,径入泗州城来见天佑。两人叙礼毕,
天佑问说:“仁兄何来?”孙炎说:“某因放志飘流,近投滁阳王帐下。他 馆中有个朱明公,才德英明,文武兼备,龙行虎步,必大有为。今提兵取泗 州。炎知足下守此,特来相告。倘肯归附,足见达权。”天佑说:“我也慕 他是一世之英,有人君之度,但我受元爵禄,背之不忠。”孙炎说:“今元 顺帝以胡元而居中国,淫欲不仁,退贤任佞。君弃暗投明,有何不可?”天 佑思量了一会,说:“遵命!遵命!”即列仪仗鼓乐,出城迎降。孙炎先到 营中,具说前事,便引天佑到帐中相见。太祖说:“将军来归,真达权知机 之士。”遂授中军校尉。太祖引兵入城,抚恤了百姓,即留天佑守城。
次日起兵向滁州,以花云为先锋。那先锋怎生打扮,但见:
头顶一个晃朗朗金盔,身披一领密鳞鳞银铠,腰边系一条蛮狮 锦带,心前扣一个盘龙金环。弓鞘斜挂鱼囊,革铮铮弦鸣五色;箭 羽横装象袋,钢铄铄镞聚三棱。坐下千里马,白若飞霜;衬着九云 裘,花如映日。手中绾七八条标枪,运将来那管你心窝手腕;袋里 藏六七升铁弹,抛将去决中着脑后胸前。喝一声,似霹雳卷风沙; 舞几回,都锋芒飞剑戟。正是:花貌却如观自在,追魂胜过大阎罗。
单骑在前,恰遇着贼兵数千在路,那时花云盼着后军未到,便抖擞精神, 保了太祖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地。惊得那数千贼兵,没一个敢争先抵挡。 后人看到此处,赞叹不休,有诗为证:
滁州界上显鸿功,谁似东丘花令公? 土貉萃灵天佑顺,万人头上逞英雄。
元兵溃散,花云因于滁州北门外屯兵。元将平章陈也先横刀直杀过来, 后军左哨统制将军郭英,却好迎敌。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元阵上又闪 出他儿子陈兆先与姚节、高来助阵,早有汤和、邓愈、冯国胜、赵德胜一齐 冲杀。只听得东南角上,一支兵呐喊如雷,红旗招展,绣带飞翻。为首一将 坐在马上,竟有五尺余高,生得面如铁片,须似钢针,坐骑赶日黑枣骝,肩 担偃月宣花斧,从元兵阵后冲杀出来。此是何人来助?
宣头猪星忒膂力,倏忽搏风生羽翼。 霹空闪出辅明君,自是鸿勋开九域。 杀气横将云汉回,腥羶胆落几成灰。 柳拂旌旗刀映日,迄今麟阁像崔嵬。
元兵三面受敌,陈也先大败,不敢入城,竟弃了滁州向北路而走。太祖 鸣金收军,驻扎城外。只见那员大将,身长九尺,步到营前下拜。太祖急将 手扶起问说:“将军何人?”那将说:“小可姓胡名大海,字通甫,泗州虹 县人。因芝麻李乱,自集义兵,护持乡里。闻元帅德名,故来助阵纳降。” 太祖便授他军前统制。
是日,元将张玉献出城投降。太祖入城抚民,将兵次于滁州,仍分兵取 铁佛冈寨,攻三江河口,破了张家堡,收了全椒并大柳诸寨,因分兵围六合。 裨将赵德胜为流矢中了左股,血染征袍,昏晕数次。太祖亲为敷药调治。随
令耿再成同守瓦果垒。元兵急来攻打,太祖逐日设计备敌。探知事势稍缓, 欲暂回滁州,早有哨马来报说:“元人又集大兵来攻滁州。”耿再成对太祖 说:“他兵聚集而来,其势盛大,如此如此,何如?”太祖说:“甚好,依 计而行。”众将得令,各自整点军马行事。耿再成率了本部人马,自来应敌。 正是:
大将营中旗一竖,敌人惟有胆心寒。 未知后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定滁州神武威扬
诗曰:
铁马连城起战楼,征云杀气拥貔貅。 肇生圣主开淮甸,分念英雄萃泗州。 夜半鹃啼锋锷惨,深秋雁唳大刀头。 乾坤鼎沸从今靖,山自清兮水自流。
却说诸将各自得令,四下安顿去讫。将军耿再成率了部伍,结束上马,
来到阵前一望,只见那元兵浩浩荡荡,如云如雾的来。打头一员大将,挂着 先锋旗号,不通名姓,直杀过来。耿再成见他骁勇,便也不打话,两马相交, 战上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再成便沿河勒马而走。那个先锋乘机率了元兵, 一齐赶来,再成见元兵紧赶便紧走,慢赶便慢走。约将二十里地面,只见那 柳上插着红旗一面,趁风长摇。再成勒转马来,大喝一声说:“无兵阵上来 送死也!”喝声未已,火炮一声响亮,左边冲出一标白衣、白甲、白旗、白 号,当先一员大将汤和,左边邓愈,右边冯国胜的人马出来;右边冲出那皂 衣、皂甲、皂旗、皂号,当先一员大将胡大海,左边赵德胜,右边赵继祖的 人马出来,把元兵截做三段。那先锋看势头不好,急叫回军,元军那里回得 及?正惊之间,只见后面城中又有赤衣、赤甲、赤旗、赤号,当先一员大将 徐达,左有耿炳文,右有姚忠,鼓噪而出,杀得那元军血染成河,尸横遍野。 那再成挺出夙昔威风,驾着那追云的黑马,向前把先锋一刀,取了首级。有 诗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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